剑一冲动，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在暴怒之下，他欲引动剑阵，将雾女困在其中，令她逃无可逃，届时，除非如今在眼前的雾女并非实形，否则就算是她跑的再快，也没办法了。
但偏偏，剑一此举在此时并不妥当，先不说他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被人误解为急于灭口，就光是剑阵的威力，极有可能会震碎九重塔这点，温霜渡就必须阻止。
若剑阵真的施展开，九重塔碎，那被重重阵法镇压其中的孤魂野鬼跑出来，必定会为祸一方城镇，更不要说，外面瘴气重重，独这塔内是安全的，那些身受重伤的照日宗弟子一旦失去九重塔的庇护瘴气入体，可想而知，他们的下场便只剩下被腐蚀而亡了。
“剑一，冷静！”温霜渡在力气上向来是拗不过剑一这头蛮牛的，他只能从后面拦腰抱住剑一。“不要冲动！你先冷静！”
“滚开！”
剑一已经在很冷静的克制自己，才没有敌我不分的将温霜渡重重推开，才没有把无双的剑刃，对准自己人。他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大声质问：“所以你就这么干看着？看她如此玷污抹黑缪悟君！”
温霜渡根本不敢抬眼直视他：“剑一，你先冷静……”
“我说滚开！”剑一眸光冷厉，声线也逐渐压低了。“你，江不还，全都滚开，否则不要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眼看着剑一又要挣扎，从侧面抵住剑一肩膀的江不还也皱起眉，低声骂他：“你疯了吗！”
“你早就知道九玄剑阵乃何人所创，也早就想到缪悟君了是不是！但你选择隐瞒，知情不报，剑一，你会受到处罚的！”
剑一体内灵力猛然大涨，他突然用力，两人一时不防，竟被他的力道生生震开。
“那又怎样！你们才是疯了！有妖不除，反而纵她胡言乱语？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剑一倾身，正欲朝塔顶攻去。
然下一刻，剑锋蜿蜒破空，未闻其声，寒意却比剑先至一步。
剑一只得先去阻挡，他似乎很熟悉对方的每招每式，不必抬眼，心中就早已清楚。
剑二招招攻去，无双惊鸿重重碰撞，寒霜结冰，又被灵力的流转生生融化，剩下的，只有剑二比坚冰还更让人清醒的声音。
“住手。”
万剑山中，以剑为姓，排行为名的弟子数不胜数，唯有剑一，特立独行，他称第一，便连第二都不许人占有。宿世冥冥之中，剑二不认这天定的缘分，不认命定的命之星，剑一之名，他从不肯唤，当然，剑一亦是。
“你口口声声，称妖物为嗜血畜类。”
剑二的目光直直望向剑一，而剑二的目光，也如坚冰融化后的雪水般，是静默不言的冷。“可你此番行径，又与它们有何分别？”
剑一闻言，面容上划过短暂且细微的不解，他冷声道：“你说什么？”
剑二视线未移，他看着剑一，沉声一字一顿道：“我说——”
“剑一，冷静。”
万幸，在温霜渡直起身体后，剑一终于冷静了下来，并没有注意到莫相雨不知何时已开始变得阴冷的眼神，温霜渡抿唇，警惕不悦的抬起头望向塔顶寂静已久的雾女。
她果然是在看戏，甚至见气氛陡然平和下来，她还十分惋惜的摇摇头，似乎对于他们没有上演一场同门相残，反目成仇的戏码而感到十分不满。
“看啊，你们人就是这个样子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温霜渡不能忍受她，他搞不懂，雾女的目的，难道就只是单纯讲一段关于缪悟那未知真假的前尘往事吗？
温霜渡：“你到底想说什么？”
雾女抬手，转眼间挥去身边迷雾。“此非我本形，你们找不到我，也杀不了我，如今，九重塔和九玄剑阵重见天日，若不想天下人皆知，便让缪悟把寒鸮交出来，亲自来见我，否则……”
雾女声音顿冷：“否则今日之事，传遍天下，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清衡宗里那位高高在上，善名远扬的缪悟君，其实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杀妖屠城的畜牲。”
“况且，今日之事皆因缪悟而起。”雾女伸出手，指向血腥浓重的角落：“那些因剑阵重伤濒死的修者，他们可亲眼，亲耳听到也看到了真相，大义凛然的人族修者，想来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对不对？”
视线顺着雾女手指的方向，温霜渡略显僵硬的将目光停留，入目，奄奄一息的弟子鲜血已经浸满了衣袍，断手、断脚，充斥着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目光甚至带着恐慌，欲言又止。
“我照日宗弟子，因此行伤亡惨重，我并非质问贵宗，也并非听信一面之词。”其中锦袍弟子低下头，不忍道：“我已通报宗门，还请上师及门下之人，能请缪悟君前来当面对质，毕竟也总该给死去的人一些交代，否则该如何让他们瞑目。”
……
日上正午，抚城仍旧寂静如空城。
回到昨夜的客栈，听闻他们真的查明并准备解决塔灵的真相，客栈老板感恩戴德，毫不推拒的将他们迎进了门。
谁也没有说话，剑一不发一言，在进客栈时，便冷着脸上了楼，剑二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分别进了客栈二楼两端的房间。
只剩温霜渡带着莫相雨，和江不还坐在大堂的方桌前，相视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温霜渡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方才张了张干涩的唇。“除了我师兄，这件事藏栖君也知道了吗？”
江不还神情凝重的点头：“嗯，师尊已令缪悟君即刻前来，等师尊和玉渺君放下手头的事，便也会赶来查明处置，此事关及缪悟君和清衡宗的声誉，师尊命我们，不可擅动。”
三德真人一脉最后的传承，清衡宗的三君之一，二十八星宿中不可或缺的一宿，缪悟的重要性，无需多言，便已知他在这乱世中举足轻重。
“但我还是不相信，缪悟师兄会做出这种事。”温霜渡垂下眼眸，捻着茶杯缓缓转动，却一口都没喝。“就算九玄剑阵真是缪悟师兄所设下的，但当年的事，也一定另有隐情。”
江不还摇头，面上难得有些茫然。“我也不愿相信，缪悟师叔会做出这种事，当年我初入宗门，师尊尚且没有接下宗主之位，他门下唯我一人，也没有收过徒弟，我不惯山上生活，只有缪悟师叔来劝慰开解我，他告诉我，修仙之道路长且远，唯有自己才能体会个中辛苦，若是熬不住，想逃避，也是人之常情。”
“剑一如此维护缪悟师叔，也是因为他相信，缪悟师叔不会做，所以面对雾女的抹黑，才会如此激荡愤怒。”江不还合眼，叹气道：“但他也知道，九玄剑阵乃缪悟师叔师门独学，若九重塔中的冤魂与缪悟全然无关，而只是路过出手镇压的话，那雾女，何故赌上自己的性命将事情闹的那么大。”
手指越转越快，直到有水珠溢出，温霜渡才有些焦躁的将茶杯放下。“等缪悟师兄来了，一切自会分明，我相信缪悟师兄，只要他说……”
温霜渡的话顿住，片刻寂静后，他果决抬眼，又道：“只要他说，我一定信。”
宽口的茶杯里，水渍已经被放的有些泛黄，莫相雨一直很安静，他看着师尊从拿起茶杯，再到放下茶杯，却一口都没有动。
也是在这刻，莫相雨忽的开口：“寒鸮，很重要。”
两道视线同时落到莫相雨的身上，但莫相雨却只回应了温霜渡，他难得没有以柔顺恭敬的姿态去说话，反而颇为正色。
“寒鸮是妖，缪悟君为何会与妖扯上关系，这很重要，或许，这也是九重塔怨鬼的真相所在。”
莫相雨身份特殊，他是温霜渡的徒弟，而温霜渡身份更特殊，论资排辈，既然温霜渡是一代弟子，那他理应是亲传中的二代弟子，所以关于莫相雨，江不还是不太方便说话的。但偏偏，他如今一没赐名，二没赐剑，入门的时间更是短，且论起年纪和修为，他又比江不还小了太多——他到底该叫莫相雨什么，一时间连他自己尚且都算不太清楚。
“相雨说的也有道理。”
最后还是温霜渡率先开了口：“那个寒鸮的确很重要，雾女说了那么多，但只有那个寒鸮，是她又想藏，却偏偏又藏不住的人，这件事，一定和寒鸮脱不了干系。”
说到这，温霜渡又忍不住皱眉：“可是，我们不但不知道寒鸮是人是妖，更不知他所在何处，是死是活，我……”
“师尊。”莫相雨突然开口打断：“师尊，我累了，我们回房间休息吧。”
虽然被打断了思考和话，但温霜渡却丝毫没有生气，他轻轻“啊”了一声，瞬间便将心里想的全都暂时抛之脑后了。
“好，既然你累了，我们就上楼吧。”
温霜渡说完便起身朝楼梯走去，莫相雨紧紧跟在他身后，直到上了楼，进了房间。
心里还是乱乱的，温霜渡坐在桌子旁，愁云满面的轻声道：“相雨，你若累了就上床好好睡一觉，昨夜一定没有睡好吧？”
“师尊。”
莫相雨在温霜渡面前缓缓蹲下，他伸出手，抚向温霜渡的眉间。“师尊，徒儿不想看你皱眉的样子。”
温霜渡有时会忍不住想，莫相雨是他的小徒弟，像用指尖，抚去他皱眉的动作这种行为，应该是不太合礼的。
但在莫相雨认真的注视中，他却忘了要躲，总是事过，后来想起，又去懊悔自己不该。
但说来说去，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温霜渡，还是没有多此一举的提醒莫相雨，这样是不妥当，不应该的。
他只是轻轻攥住莫相雨的手，从额间带走，嗓音轻柔的说：“你不喜欢，师尊以后注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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