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变故,饶是连温霜渡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迅速收剑,也生怕剑气会伤到眼前这圈人,慌乱之下,温霜渡条件反射拍了长剑一下,竟试图和它打起商量:“老实点!”
长剑挨了主人这不轻不重的一下,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就连带着那渗出的剑气,都在此时此刻暗淡了不少。
“这剑怎么这么凶啊!”
谢青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说话时甚至差点吐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感觉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众人之中,或许玉渺境界最高,所以他受到的波及也更小,他仍然面不改色,只觉得谢青说的有些过了,于是他温声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可是……”江不还有些犹豫的皱起眉:“弟子也感觉到,这剑对我们的影响好像确实很大。”
青衣也认同的道:“不错,一般的仙剑认主,是不会显露如此凶性的,此般看来,这剑倒不像是仙剑,而像凶剑。”
一语落,苍生剑竟又开始忍不住颤栗,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才刚挨过主人揍,所以并不敢再如方才那般,肆意释出剑气伤人。
听着青衣的话,温霜渡忍不住低下头,也有些犹豫的仔细端详了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从苍生开刃至此,其实也不过才过了几天而已。
他自己的剑,就连他自己也不大了解。
“并非凶剑,而是认主。”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待众人回过身望去时,那身影却已经凭空出现在湖边,正穿过长亭朝这边来。
众人或颔首,或行礼:“剑门主。”
就连剑一,也微微站直了身子,看上去并不大标准的拱手:“师尊。”
刚才说话的人,竟是剑十二。
说实话,这么长时间以来,温霜渡对剑十二的印象,尚且还停留在星宿大殿中隔着天幕遥遥一见。
他依稀记得,书里说剑十二其人,是个极不懂得变通,无心世事的剑痴,但在外在方面,却是连半点笔墨都没有。
而如今相对而立,温霜渡真真切切的看到人,这才发现剑十二人生的不仅颇为俊美,甚至还十分的……高大?
温霜渡粗略的估计了下,然后发现剑十二少说得有两米的身高,但幸好,他没有横向发展,所以看上去并不会显得五大三粗,反而衬得身形格外修长。
剑十二走到近处后,先是很平淡的朝温霜渡一礼,随后才看向了温霜渡身侧的玉渺:“玉渺君,你怎么看。”
玉渺则是赞同的颔首:“正如剑门主所想。”
温霜渡听的迷迷糊糊,他心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竟然好像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剑?
而同样的迷糊的人,不止温霜渡一个。
谢青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干脆急的甩手问他们:“打什么哑谜呢?可不可以请你们解释一下?”
他说着,又将视线转向同样茫然的温霜渡:“小师叔,这不是你的剑吗?怎么你反倒什么都不清楚?”
温霜渡:“……”
温霜渡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有点羞耻。
而一旁的玉渺见他沉默,便主动开口解释:“此剑天造地锻,乃是如天书般奇绝的天地至宝,不是凶剑,而是太过高傲。”
“高傲?”谢青听的差点笑了出来,他偷偷伸手,隔空指了指温霜渡手里的长剑:“你们说的,到底是人还是剑啊?”
而这一次,玉渺轻笑了声,没有接话。
于是几人便又看向了一旁沉默的剑十二,剑十二负手而立,语气平淡道:“仙剑有灵,缘何不会有脾气秉性?”
他瞥了谢青一眼,见对方心虚的避开视线,才又继续说道:“寻常仙剑,大多都是认主后才会有灵,所以脾性也大多随了主人,可小师叔的这把剑却恰恰相反。”
“它封剑,是因为没有等到它心目中的主人,而同样的,它开刃,则是因为尝到了热血,重新唤醒了剑的杀性。”
温霜渡听的仔细,他一边听一边回想,所以是因为那时候,他的血浸透了长剑,所以苍生才会开刃,认他为主吗?
剑十二:“仙剑大多姿态高傲,除了它的主人,是不允许任何人使用的,脾性稍温和些的,会如凡铁般毫无反应,而稍激进些的,甚至会在别人碰触时伤人,一直到主人死去,这些剑才会封剑自毁。”
“小师叔的剑,自然也是如此。”
剑十二语罢抬起手,他以灵力附在掌心,缓慢靠近了温霜渡手中的长剑,而长剑对此,也立刻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回以警告。
众人屏气凝神,就在剑十二的手掌即将要碰触到温霜渡手中的苍生剑时,那原本被温霜渡训了一回,已经初见老实的长剑,却突然弹起一道锋利的剑气!
很快,很凶,甚至连半步神定境界的修者,都躲闪不及的被它割伤。
“剑门主!”
可剑十二却是抬起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凝眸看着温霜渡手中长剑,好半晌,竟感慨的垂首赞道:“不愧是绝世奇剑。”
剑十二:“仙剑有灵,天下惧之,此剑饮尽剑主热血,斩过无数妖邪,所以剑音鬼魅,剑气凌厉,或许在它的心中,也只有他的主人,才有资格称呼它至高无上的名讳。”
剑十二这边尚且还在感叹,但旁边听着的温霜渡,却已经开始脚趾扣地了。
好尴尬,好中二,好离谱。
谢青也在一旁吐槽:“这剑的脾气可真一点都不像小师叔,反而……听上去很像剑一的剑。”
“……”
剑一抱着臂,皱眉看向他:“什么意思?”
虽然他确实很欣赏这把剑的脾性,也很对他的胃口,但——他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谢青在这拐着弯的骂他呢。
说谁脾气差呢?!
玉渺轻笑一声,柔声朝温霜渡道:“仙剑有灵,自会护主,于你如今的身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胡诌的扯了一会,温霜渡终于能收起长剑,走到湖边的长亭里坐下。
然而温霜渡手中的茶还没入口,他就听见谢青叹着气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险境已经解除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宗门啊,我近来总是觉得心里怦怦跳,但是在外面没有阵法的加持,我总是解不好天言,晕晕乎乎的。”
“想回去?早着呢。”青衣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很是无聊散漫的接话:“此次仙都城一战,就算有天裂大妖助那些妖兽逃离世外天,但这未必就代表世外天中所有的妖族都已被诛杀,更何况,此次仙盟受创不小,各方魔隙和盘踞的妖物都在蠢蠢欲动,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世外天里还有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她目光戏谑的看向谢青:“所以想平事,还早着呢。”
“啊啊啊——!”
谢青有些烦躁的揉了揉脑袋:“可我是真的不喜欢仙都城啊!还有那个讨人厌的什么少司令,每天呼来喝去,简直比话本子里的娘娘还难伺候。”
“小师叔!”谢青转过头双手合十,恳求的扯着鬼话:“要不然,您就再发一发神威?带着你那什么至高无上的绝世神兵,杀去世外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给宰了,做我们修仙界的大英雄好不好?”
“……”
温霜渡目光沉默的看向他,那里面的意思很简单。
你认真的?
“……”
谢青心虚的扭过头,又开始装傻充愣。
“杀不杀去世外天的事,暂且先不提。”青衣忽道:“不过我倒是很想与小师叔切磋一下,说不定我会在剑道上有所顿悟。”
“咳咳……”五长老小声的表示:“在下亦是。”
“小师叔剑法绝妙,的确是出神入化。”江不还短暂回忆了瞬,随后也赞叹的笑道:“其实弟子也很想领悟一二。”
温霜渡:?
温霜渡虽然面上神情未变,但其实他心里早就掀起轩然大波了。
切磋?赐教?出神入化?
温霜渡就差要扶额冷笑了,因为如果不开挂的话,温霜渡很相信自己和他们打,最多也就是三七开。
他们三招,他过头七。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看得起自己,并且还坚信自己是一个隐藏颇深的绝世大佬??!
其实他只是一个该死的卡bug玩家,他什么都不懂啊喂!!!
周围目光炙热,而温霜渡落在其中,就愈发的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羔羊,身边一圈人细细打量,只考虑着要从他身上分走哪一块肉。
如果是这样的话……
温霜渡深吸一口气,他只能这样做了……
师兄救我!!!
手悄悄的探到底下,温霜渡面上噙着干巴巴的笑,然后拽了一下,两下,三下……
还没来得及拽第四下,玉渺已经被拽的放下茶杯,低眸浅笑的替他解围:“不急,师弟前时在大战上灵力使用过度,受了伤,还是等药长老来了,痊愈了,再言切磋也不迟。”
温霜渡马上认同的点头。
玉渺:“药长老天明时传讯来,说午后便能到仙都城,如今算算时辰也快了,既然目下已无其他事情要商议,那我便先带师弟回去了。”
反正温霜渡继续留在这,也只会让严肃的话题逐渐跑偏。
“师兄说的对。”温霜渡起身,同时还不忘偷偷拍一下身后的莫相雨:“我们就先回了,相雨,跟为师走。”
“诶——小师叔!”
五长老被青衣暗暗掐了一把,便忍着痛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用灵力,只是切磋剑法也好啊!”
温霜渡原本顿住的脚步,这下走的更快了。
不用灵力,岂不是连挂都不让开?
于是温霜渡一边走,一边回头敷衍的表示:“改天,改天。”
直到终于走出一段距离,终于放下心来的温霜渡才忍不住想:
这群天杀的剑修,真可怕啊。
……
回到暂住的院子没多久,温霜渡就又无所事事的蜷回了榻上。
他还不算太困,立时三刻也不太能睡得着,所以躺着躺着,温霜渡就忍不住想起了谢青刚才说的话。
拯救天下的,大英雄?
温霜渡抿了抿唇——这样的角色人物,他从前常常在各式各样的故事情节里看到过。
只是温霜渡从没想过,竟然有一天“英雄”这两个字,竟然也会和自己沾上边。
“大英雄……”
温霜渡忍不住嗤笑一声。
莫相雨就守在床边,冷不丁听见这轻飘飘的三个字,便抬起头追问:“师尊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温霜渡抬起手,观察着日光透过窗檐洒在皮肤上的痕迹,忽然又道:“大英雄,是不是人人都喜欢,人人都想做?”
屋内很突兀的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温霜渡也在这刻很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和莫相雨说这些,对方也未必能懂。
所以他和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温霜渡抿唇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氛围,随后便听见静默许久的莫相雨,语调平淡的沉声问他:
“那师尊呢,师尊也想当大英雄吗。”
温霜渡很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了。”
在以前,他身边就总有人说一些很中二的话,他们说小人物也有英雄梦,他们说如果有一天不用上班了,就要去拯救世界。
甚至连温霜渡也曾经幻想过,在某一天,上司骂的他狗血淋头的时候,他摇身一变,就成了万人敬仰的大英雄。
“但其实,也就还好,如果必须要我当,那我愿意。”温霜渡笑意浅浅的看向床边少年:“但如果我不是,反而一辈子都要当个平凡人,那其实也不错。”
……
莫相雨始终面容冷淡,他眉眼沉寂,没有作答。
见此,温霜渡还有些好奇的问他:“相雨,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听这些吗?”
莫相雨顿了片刻,随后很果断的道:“不喜欢。”
温霜渡:“为什么?”
莫相雨抬起眼眸:“因为讨厌。”
目光有些深远的落回,莫相雨质问的道:“为什么要去做拯救天下的英雄?”
“抛头颅,洒热血,于天地间力挽狂澜,可这场天翻地覆的闹剧过后,就一定会有人被留在原地。”
温霜渡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所以一时竟有些怔愣的看着他。
他看到莫相雨在这刻落寞的垂下眼,也听到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去说:
“可我偏偏做不到大爱无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所以师尊。”
莫相雨的目光直直撞进来:“不要留我一个人,就让我陪你。”
窗光明亮,树影婆娑。
岁月静好的一刹,心跳却很短暂的空了一拍。
温霜渡眨了眨眼,有些干涩。
直到过去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毫无思绪,下意识的应了。
“……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