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周末
石竹雨打来电话催稿。
新年将至, 花猫系列需要出年底限量款,而程舒却始终没有灵感。
她趴在桌案上要把自己的脑子榨干。
石竹雨:“也不是非得有节日气息,花猫系列出了这么多款,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是你看到的, 想表达的, 都可以。”
正是因为已经出了许多款, 光是新年款式都已经有了三种, 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新花样。
“要不做个小白鼠系列, 这个你最熟, 也不用总是做猫,再要不就科学家系列?或者猫捉老鼠系列?”
石竹雨已经在乱出主意了。
程舒下巴抵着手臂,漫漫地看着窗外,忽然瞥见了窗台上含苞待放的向日葵。
被叶团包密密包裹着,努力地挣开一抹鲜亮的黄。
忽然灵光一闪,程舒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知道了。”
石竹雨:“你知道什么?”
“竹雨姐, 先不说了。”
“什么就不说了?诶, 诶……”
程舒挂断电话,开始奋笔疾书。
不到晚上,程舒便交了稿件。
视频通话时
石竹雨看完画稿,想了许久才说:“这是向日葵系列吗?花猫从来没有出过双人物款式,以前也没有过要有新角色的铺垫。”
程舒总共画了六幅样品图。
每一幅都不同以往只是一只可爱小猫的样式,每一款都有一大一小两只花猫。
“小花猫就当做新年新角色, 就叫……希希。”
石竹雨皱眉, “这么随意。”
小猫希希永远戴着一顶向日葵的帽子,头顶的向日葵代表着它的情绪,昂扬向上便是好心情,垂头丧气就是遇到了烦心事。
而程舒一共设计了六种场景, 分别是教室、卧室、游乐园、派对、书店还有医院。
而花猫则是不同场景里扮演不同的社会角色。
它是老师、家长、店老板、医生,或是某个路人。
“希希说它头顶有朵向日葵,可傲慢的大人们看不见,只有认真去听希希说话的人,才看得见那朵代表着希希内心世界的向日葵。”
程舒拿出她简易制作的模型,当花猫的模型真正面对希希,去平视它时,就会触发底座的按钮,于是场景灯亮起,希希的帽子上也会缓缓升起一朵向日葵。
石竹雨在看到模型后打消了新角色会引发争议的所有的顾虑。
问道:“你想要怎么给系列命名?”
“‘听见’”程舒早就想好了名字,“就叫‘听见’系列。”
设计图被送去加工,而这段时间程舒也递交了申述材料,等待过程中,马晓满打来通电话。
她最近在写番外,《栀子》这本书偶然间被杂志引用了一些片段,于是林栀子的故事在网络上引起了一小波讨论,许多人逐字分析前文伏笔,来猜测栀子真正的人生轨迹。
晓满趁势做起了个人账号,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被出版社看中想要年底出版,要求是再写一篇番外,晓满打算在番外里给栀子一个真正的结局。
马晓满说:“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普罗大众的声音一直被淹没在洪流里,从未被倾听。不管互联网带来多少混乱,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给了每个普通人被听见的机会。”
“不论申诉的结果如何,我都会把这段故事说出来。”
在腊月前,‘听见’系列也终于上市,一上架便供不应求,系列标语——我听见了你头顶的向日葵,也迅速火出圈。
许多博主借用希希来讲述其自己曾经不被‘听见’的故事,于是在互联网掀起了一阵标题为“我听见了”的风潮。
有人讲述自己曾遭受的隐形霸凌,有人说起患抑郁症后却被周围人误解为矫情,也有人说起自己儿时不敢告诉大人的秘密。
更多的人勇敢的说出自己经历的或者看到的故事,也警醒着许许多多的人,不要用傲慢去对待别人的情绪和经历。
《栀子的幸运人生》出版后,更是将这场运动推向了高潮。
读者也从晓满新番外中的蛛丝马迹,分析出栀子和朋友遭受的一切,更是因为作者一句‘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而引发热议。
马晓满在社交平台上从不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好事者扒出她的身份信息和就读过的学校,发现她毕业于某个著名的教育机构的附属学校。
一时间华盛也被顶上了风口浪尖。
学校不合理的制度、非人性的管理方式,多年来学生的意外死亡案件,以及集团借着教育基地的名义借机敛财的一系列丑闻都被曝光出来。
也引发了相关部门的关注。
而就在这时,程舒接到一份邀约。
温知念不久前调来燕城总部,她邀约程舒,一来是对上次的事情感到抱歉。
“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多事端。”温知念愧疚道,“我本意不是这样。”
程舒:“事实和问题就在那,不论你说还是不说,总有一天都会爆发的。”
她转着手中的戒指,“不关你的事。”
温知念不能以外人的身份来去劝和什么,只从包里取出一个破旧的盒子。
她低头摸索着早已铁锈斑斑的盒子,说道:“我看到了最近的事,关于你,还有许多的人。”
华盛被曝光后,连带着程舒之前被开除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对她的说法众说纷纭,有一部分人揣测她离开学校是收了钱被封口了。
“早在那次宴会上你替我解围,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底线的姑娘,绝不会是那种人。”温知念抬眸,“你设计的新角色我看到了,这群孩子能被听见,真的很好。”
温知念苦笑了下,她一向是职场上精干利落的形象,此刻却显得落寞至极。
“这份录音你或许用得到。”温知念打开尘封已久的盒子,拿出那支老旧的录音笔。
“这是…”
“你知道盛青书第一个资助的学生是谁吗?”温知念说着,却又自嘲道:“或者说包养?又或者说引诱呢,我也分不清楚。”
“那时候我还没有过十八岁生日,他二十四岁,刚从国外回来想要给外界留下一个慈善家继承人的形象,所以选择了我。”温知念轻蔑地扯了下唇,拿出盒子里层层叠叠的照片和文件,“我保存了信息还有聊天记录,虽说自那次后,我半推半就地和他维持了两年的关系,但应该还是有点用的。”
难怪晚宴时,温知念对盛青书熟悉又抗拒。
难怪沈豫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我所知的要复杂’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温知念唇边噙着干涩的笑意,“一个女人分不清爱和强迫,还不明不白地和施暴者维持着丑陋的关系,连想要给曾经的自己讨一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很贱吧?”
她一张一张翻开照片,埋在深处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她将自己的伤口撕开全都曝露在程舒面前,云淡风轻地说着,可染着丹红的指尖无意识地发抖。
分明是在疼。
程舒掌心覆盖住她的手,压下她的动作。
“别翻了。”程舒把散落的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里,“如果觉得痛的话,可以不用再想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勇敢。”程舒重新将盒子盖上。
而在她合上的一瞬,温知念握住了她的手腕,“可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
温知念单薄的唇瓣轻颤,“那个女孩子,是叫希灵吗?”
“多好听的名字,她父母一定很爱她,”她眼角泛红,自己也想不通,“…… 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她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一切,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女人总是在怪罪自己,哪怕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要假设,无论回去多少次这不是你的错。”
程舒握住她的指尖,感受着这份隐藏在时光里的愧疚。
“那个时候你也才十八岁,很多东西未必分得清楚,经历了这种事,还能把自己养成现在出色的模样,一定很辛苦吧。”
“再者,真正有错的,是那些玩弄人心为满足自己私欲不择手段的施暴者。”
她的声音舒缓温柔又有极有力量,
“千万不要和别人一起欺负曾经的自己。”
“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像是干涸许久裂出口子的河床,突然流进了一股清冽的泉水,温知念心口一阵发软。
良久,她真挚地牵起抹笑:“难怪沈豫会执著这么久。”
温知念感叹:“小舒,你真的很好。”
程舒曾陷入过极端的自厌情绪中
一半由激素控制,一半是她的无法挣脱的课题。
她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不可控
但余维湘说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温知念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真的好吗?
“一直以为沈豫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他真喜欢起一个人,会变得蠢蠢的,束手束脚还要玩深藏身与名的把戏,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沈总。”
程舒没能明白她的意思,温知念轻笑了下,“你还记得‘我听见’风潮最早是在哪里爆发的吗?”
程舒记得帖子爆火是在一个小众的社媒 app——星丛,用户大部分是些喜欢小众文化的高知群体。
“九月份港岛分公司投资了一款叫星丛的 app。”温知念点到为止,“听说我们沈总虽然是在港岛任职了,但为数不多的假期却都花在了燕城,凡是燕城的项目,倒是从不缺席的。”
温知念揶揄道:“总归不是豆汁太好喝了,让他念念不忘吧。”
一旦某个念头产生,所有的细枝末节便都会串联成线。
即便是有约定在先,沈豫也始终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
星丛点燃了第一把火
是沈豫留给她的一束微光
“他真正惦念的是谁,我清楚,你也清楚。”温知念淡淡道:“你能对只有几面之缘的我都这么好,也请对深爱着你的人仁慈一些。”
“至少别让他疯了,”她耸了下肩,“公司还需要他撑场面。”
程舒被她的话逗笑,轻触鼻尖遮掩笑意。
不自觉抚上托在颈间的那枚深蓝色吊坠,她低垂着眉眼,感受着掌心那点凉,连同她的眼角,一点一点变得温热。
—
将近半个月的声讨和抗议
警方发布声明,由于涉及多名未成年受害者,霖市警方决定成立未成年人刑事专案组,对希灵自杀事件重新立案侦查。
沈妤打来电话告诉她立案的消息后,程舒忍不住眼眶发热。
“小舒,不止是盛青书的案子,这次的运动还揭出许多沉积多年的旧事。”沈妤说:“我们新闻社刚才刊登的头条,你看到了吗?是关于方明旭。”
当年那位数学老师。
程舒点看沈妤发给她的文章链接,方明旭被匿名举报借补课之名多年来对学生进行猥亵骚扰,学校经过调查后确认情况属实解除与其的聘用合同,并配合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虽然是匿名举报,但霖城熟人圈子里都知道,举报他的是方媛媛。”
方明旭的女儿。
“小舒,善恶有报。”沈妤坚定地说:“都会好的。”
“嗯,都会好的。”程舒笑了笑。
—
今天似乎是个好日子,程舒的电话格外繁忙。
余维湘紧接着拨过视频,她那边画面混乱,烟雾蒙蒙的。
“姐姐你等一下啊。”
余维湘拿出自拍杆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架远,程舒这才看清环境是周黎家的饭馆,所谓的烟雾实则是热气腾腾的火锅。
一堆学生聚在最大的圆桌旁,在画面清晰后朝手机里的她挥手,七嘴八舌地:
“程老师好!”
“老师老师我们好想你啊。”
“老师你又变美了。”
“马屁精,程老师最讨厌你这种肤浅的人——程老师,您高贵的气质哪怕是隔着屏幕,都像太阳一般照耀着我们。”
“李子豪你恶不恶心,再说这些屁话我把你嘴撕烂……”
“老师你看她要撕我……”
程舒被吵得头疼,摆手让他们安静点,可没聊两句,又开始叽叽喳喳掐起架来。
余维湘只好出去和她说话,“大家见到你都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程舒扶着额头无力说,只觉得耳朵要聋了,“下次可以小点声高兴。”
余维湘噗嗤一笑,又正了神色,“其实今天是希灵姐的生日,还有一个人想见见你。”
镜头晃动了下,程舒看到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女性,低盘着发,整个人素净优雅,眼底一片温良。
即便是从未见过她,程舒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那双和照片中的希灵一样温和的眼睛。
“阿姨……”
女人笑了下,没有过多的寒暄,只说:“昨天晚上梦到了希希,她说一定让我谢谢你。”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为她,为她们做的所有事。”
女人的声音慈悯而温暖:“如果天上有扬善除恶的神,一定会保佑你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挂断电话,从热闹的烟火里抽离。
程舒站在窗台前望向天
天上除了太阳什么也没有
隔着窗,暖洋洋的光洒在她周身,不再像夏日般灼热。
明净的玻璃映照出她瘦削的脸,还有,那朵饱经挫折后,终于挣脱出束缚,缓缓绽放的太阳七号。
什么时候开的?
程舒竟然没有发觉,她抱着花惊喜地想要分享这个好消息,可林水音正在午睡,这朵花来的有多不易,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感同身受她的心情。
她坐在沙发上呆坐许久,最终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
几乎是立刻接通,却没有任何声音。
静的可怕
程舒试探着开口:“沈豫。”
“我在听。”他声线粗粝得像是蒙了一层尘。
只是听到声音,便忍不住鼻尖泛酸。
“花开了。”程舒几乎哽咽着说。
听筒里又没了回应,只听到男人压抑着的呼吸声,低沉又颤抖。
良久,他哑着声:
“嗯,我也想你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2026 年 9 月 22 日主线终于完结啦总觉得想说的很多,但是真到了写完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本篇一开始的灵感就是三个字——回避型遇到过回避型的朋友,她们真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贴心、温柔、善良,但是保留分寸,你给予的东西,她会立刻还清嗯……就像蜡烛一样的女孩子吧,别人给的一点火,她就要燃烧着自己来回报,也会让人产生压力不会让人轻易地走进界限里,也不会轻易与人产生羁绊好不容易真的走进了她的世界,又会因为回避不断地因为一些细节而退缩,可明明心里是十分重视这份关系的爱和被爱对她们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很多人会觉得她们别扭她们只是不相信会有不图回报的感情存在但爱还是很美好的,希望那些所谓的“别扭”都会有爱你的人去听见它真实的声音希望小舒能永远快乐希望这一路的旅程看到这的你还算满意接下来会更新一些番外除了小舒和老沈外应该会有一些其他人物的视角补充感谢陪伴,我们下个世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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