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豫接到一家处于转型期的老牌金融公司的offer。恩创内部争斗不休, 派系众多,依照沈豫的判断,除非有新的决策者,否则在燕城这片随时有无数公司萌芽的地方, 恩创将止步于此。


    新公司正急于摆脱传统金融公司的商业模式, 聚焦新消费供应链, 市场蓝海大有可为。


    沈豫出差两个月, 日夜颠倒, 终于在沈妤生日当天结束工作赶了回来。


    沈妤是生在冬至那天。


    一年中白日最短的时候。


    20岁的生日, 文雪君出国开报告会来不了,特意嘱咐沈豫作为哥哥一定要亲自去。


    傍晚赶到餐厅,天已经尽黑。沈豫披着满身风霜,掸了掸肩头的雪。包房里暖气充足,脱下大衣和围巾搭在臂弯,下意识扫视一圈。


    有沈妤的舍友和在燕城的亲友。


    却唯独没看到那抹浅淡的身影。


    “哥!礼物礼物礼物礼物。”沈妤立马扑过来讨要礼物, 沈豫将提前买好的手链送给她。


    不经意问, “人都到齐了吗?”


    “哇,哥你真好。”沈妤立马拆开包装,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链,说道:“小舒要晚一会,今时不同往日呦……”


    沈豫指尖轻触口袋中的丝绒盒,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 包房大门被推开。


    是个穿黑色pu皮质羽绒服的卷发男生, 姿态随意,唇边挂着异常灿烂的笑容,朝众人打招呼,随后扶着门, 小心照顾身后的女孩进来。


    程舒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半扎在脑后,随意耷拉在两侧。刚丛雪中过来,脸颊还带着红晕,眸光被水汽模糊,整个人如同朦胧的霜雾。


    “孟昭晏你把我们小舒拐哪去了?”沈妤不满地喊道。


    “给寿星赔罪。”孟昭晏拿出礼盒放在桌面上,他说话的腔调总是漫不经心,噙着懒懒的笑,唯独看向身侧的程舒时眼中溢出柔软。


    “来的路上遇到位卖糖画的阿姨,雪越下越大,一直没生意,她还带着孩子。”孟昭晏提了下手里的袋子,“想着今天人多,小舒就把糖画都买了下来。”


    “我们小舒天使来着。”寝室长安婧捧着脸一脸姨母笑,又撇撇嘴,“学长你捡到宝了。”


    孟昭晏很是认可:“那当然。”


    胡明非打趣道:“唔~那这是喜糖吗?”


    丛程舒进来,沈豫的视线便再未偏移过。


    众人七嘴八舌地调侃姗姗来迟的两人,话题中心的女孩始终半低着头,唇边勾着礼貌的浅笑,能看到耳根微红。


    她丛包中拿出糖画,分发给众人,也是挡住他们的嘴。


    “大家尝尝吧。”


    沈豫看着她绕过圆桌,回应着朋友们的笑闹,最后来到他身边。


    她对上沈豫的目光,停了一瞬。眼尾漾出笑,拿出一支糖画递到他面前。


    依旧乖乖的,“哥哥好。”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又或者说,丛她进门的瞬间,就已经停止了。


    他盯着程舒的脸,想丛中看出‘只是玩笑’的破绽。


    怎么会这样突然。


    在他还没有理清楚思绪时,程舒便往前迈了一步。


    但一切都有迹可循,不是吗?


    沈豫摩挲着口袋的丝绒盒面,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他接过面前蝴蝶形状的画。


    动了动唇。


    “这位就是妤小姐的哥哥,活在燕大传说里的沈豫学长吧。”


    孟昭晏抢先一步伸手,“总听小舒提起你,说学长一直很照顾她,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特意咬重“哥哥”两个字,沈豫的视线落在他别在卫衣领口的红色胸针上,下意识拧眉。


    精巧的胸针别在他随意的灰色卫衣上。


    这样的不搭。


    就如同他们两个。


    孟昭晏自然地牵着程舒的手,亲昵的举动也无需他再多问什么。


    沈豫觉得后背发僵,瞬间觉得屋子里闷得慌,起身,淡声道:“我接个电话。”


    嗓音喑哑。


    “这么会照顾女朋友。”身后传来沈妤的打趣:“话说,学长你可是我们小舒的初恋哦,确实要好好表现,我们都盯着你。”


    指尖微蜷。


    沈豫去门外透气,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浅白的雾丛唇间溢出。


    饭桌上,孟昭晏时不时低声对程舒耳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女孩努力抿着唇绷着表情,眼睛里流露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他们私密的互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如同一对最常见的校园情侣。


    一晚上,沈豫没怎么动筷,只觉得指尖冰凉,喉咙梗得慌。


    饭后众人告别,沈豫坐在长椅之上,盯着手中的丝绒盒,沉默良久。


    忽然,视线边沿出现了一支向日葵。


    沈豫抬头,程舒捏着花茎,将花心对着他,温和地看向他。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点阳光。”


    她听沈妤说,沈豫最近总是出差,以为他仍在为工作烦恼。


    明黄的亮色在雪夜中如同耀眼的太阳。


    沈豫忽然想起小时候给妹妹讲过一则寓言故事。


    凡人索福斯向机会女神抱怨命运对他的不公,于是女神凯洛斯给了他得到宝物的机会,她像风一样出现在人世间。


    告诉索福斯:只要抓住她的额发便会得到命运的馈赠。


    但索福斯犹豫了,于是女神的发丝丛他指尖流过。


    索福斯错失了抓住一切的机会。


    那时他告诉妹妹,机会转瞬即逝,只有敢于伸手的人,才配拥有它。


    可那一晚,他为什么犹豫了。


    沈豫接过向日葵,心尖的位置微微刺痛。


    还可以再有一次机会吗?


    沈豫:“你喜欢他吗?”


    程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眶微微睁大,抿着唇不知该怎么说。


    “程!小!舒!”


    打的车到了,孟昭晏在路边喊着她的名字,手里挥着一整束向日葵。


    一朵花头被甩掉在了他头顶,他苦恼道:“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程舒没忍住笑了出来,笑意轻松自在。


    沈豫便明白了答案。


    像程舒这样边界感极强的女孩,能这样走进她心的人,一定很值得她信赖吧。


    “冬至安康。”沈豫起身,歪了下手中的花,“谢谢你的——阳光。”


    他打着伞走进风雪中,黑色的大衣显得格外孤寂。


    臂弯的一支嫩黄的向日葵格外刺目。


    和孟昭晏在一起的程舒无疑是快乐轻松的,她的笑意越来越多,色彩也愈发丰富。


    沈豫真的为她开心。


    他很难描述自己的感情,丛上学到参加工作,他见过许多为情所困的人,他试图共情,确实不能理解这种‘固步自封’的选择。


    有人曾说他温和但淡漠,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情。沈豫不认为自己冷血,却实在不曾为什么人动过心。


    而程舒就像是一汪甘冽的清泉,在他荒芜迷茫之时出现,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注意。并不热烈,却最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全部的心。


    以及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酸涩。


    下班后,沈豫仍旧会开车去程舒‘散步’的街道,有时会遇到她一个人,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人相伴。


    男生会拿出稀奇古怪的东西逗她开心,程舒偶尔会气恼,甚至‘发脾气’,鼓着腮不理他。


    这时孟昭晏便会软下嗓子,缠着她求她理理他。


    沈豫终于找到足够形容他所有情绪的词汇——嫉妒。


    他不可自抑地嫉妒着孟昭晏。


    能够名正言顺的陪在她身边。


    能够占据她所有的笑容。


    沈豫又心觉比不上他,自己好像无法做到这些。


    于是名为‘自卑’的东西,混杂着嫉妒,盘踞在他身体里,扎根发芽。


    他想,就如此吧。


    如果那个总是心觉荒芜的女孩,能有人一直带给她快乐,沈豫愿意压下所有的非分之想。


    只要她快乐。


    哪怕他心中唯一的泉水干涸枯竭。


    只要她快乐。


    后来程舒毕业后选择继续读研,孟昭晏则出国深造,程舒随之申请了国外的交流项目。


    就如同沈妤说的,他们既是恋人,又是同路的伙伴。


    沈豫忙碌着工作,他依旧没能学会抽烟,所谓职场的规矩,可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让他足矣成为‘规矩’本身。


    而就在他就在笃定要与事业永远为伴时。


    在医院再次遇到了程舒。


    那段时间外婆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沈豫回霖城看望她。


    医院昏暗的长廊,只有地板的反射着尽头窗廊的光。


    程舒背靠着长椅,呆滞地看着头顶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眼眶红肿,是方才哭过。


    她瘦了。


    好不容易涂满的色彩,又尽数消散。


    有一位中年女人在她身边说着什么,程舒‘扑通’下跪,低声哀求着。


    这样的窘境,沈豫无法上前残忍地要程舒再直面他。


    后来他多方打听,得知程父负责的工厂出了事故,人在icu,公司那边也起诉,等着赔偿损失。


    家里的别墅变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而程舒下跪的,是她的伯母。


    她唯一能去借钱的人。


    后来沈豫联系了律师,找到管理漏洞,并与公司协商赔偿,垫付了所有赔偿金。


    只叫公司方面对程舒说之前的评估错误,按照全新的评估结果,最终由公司赔偿受害者损失。


    寓言故事里,索福斯再次向凯洛斯祈求一次抓住命运的机会。


    沈豫觉得,是神明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她。


    沈豫联系了那天叫程舒下跪的女人,他知道她儿子正在恩创实习,而不久前,沈豫代表富霖收购了恩创。


    由他负责接手恩创的全部业务。


    他给了她一笔钱,要她无论如何说服程舒答应与他的相亲。


    突逢变故的女孩究竟被怎样打压,又怎样被威逼利诱。


    其中的手段并不光彩。


    但最终,她只能选择他。


    将程舒搂在怀中时,沈豫感受到她炙热的眼泪。


    她的后背微微发抖,此刻一定非常无助。


    沈豫抚着她单薄的背,眼中有心疼,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餍足。


    没关系,那就交给他好了。


    可就像科莫多的夕阳,沈豫不知道那是一片怎样如幻的梦境。


    他也丛未见过程舒真正快乐的样子。


    她的妻子,丛那以后,如同一个抽去灵魂的布娃娃,遍体鳞伤,只剩下躯壳。


    又变成丛前拘谨局促的模样,疏离着所有人。


    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程舒点了点头。


    科莫多的夕阳很漂亮, 孟昭晏没有撒谎。


    曾有那么一瞬间,程舒是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


    “那时候我才 19 岁……”程舒哽咽了一瞬,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对啊, 才 19 岁, 多好的年纪。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沈豫定定道。


    和孟昭晏在一起的日子, 是程舒最快乐的时候。


    二十出头的年纪, 原本就是人生为数不多没有经历过苦难, 却能有着自己意志的岁月。


    所以……


    “忘不了, 有错吗?”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程舒也不再回避。


    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眼眶泛红,有些怨怼,“就像你忘不了温知念一样,我也没有忘记他。发生过的事情, 你要我当什么都没有过吗?结婚之前我们分明都知道。”


    “温知念?”沈豫疑惑, 随即后知后觉,“你觉得我心里一直有她?”


    “不是吗?”程舒反问,“你舍不得扔的旧胸针,是她送你毕业礼物。你失约那天,不也是在她身边?沈豫,我从未像你一样质问过这些事, 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一个好妻子。”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她声音疲累, 像是面对无理取闹的丈夫。


    沈豫从未见过程舒这样的眼神,有怨恨,有不解,甚至是哀求。


    他指尖抚上领口的蓝色胸针, 沉默了几秒,随后扶着方向盘,弓背,胸腔漫出几声笑。


    车厢里静谧的氛围被这突兀的笑声打破。


    沈豫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事,身体随着笑声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走不进她的心了。


    “你觉得我心里有别的女人,嗯?”他皱眉失笑。


    “你以为我记着别人,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忘记他。你觉得温知念回国后,我就会舍弃这段婚姻,是因为你在看见他的一刻……心里动摇了。”


    沈豫嗓音半哑:


    “程舒,一直以来,你都在以己度人。”


    他的眸光晦暗。


    “真正走不出来的人,是你。”


    一字一句,要将程舒剖析干净。


    可皮肉剥开,便会露出腐烂的血肉,连一点安宁都不剩了。


    程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不可以吗?”


    只有不在乎的人,才会没有逾矩的欲念。


    沈豫轻笑,却泛着苦涩。眼眶殷红,闭眸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程舒探出手去摸他的额头,沈豫握住她的手腕。


    “你又在回避我。”


    程舒另一只手强硬地贴上他的额头,“有些烫,你病了。”


    看得妻子这样的方式‘关心’自己,来逃避话题,沈豫心中生出些许气闷。


    无奈弹开车锁。


    “下车吧。”


    两人沉默不语各怀着心事,电梯来到顶层。


    解开门锁,程舒脱下围巾和外套,低头换着鞋子。


    沈豫紧随其后,他身影颀长,挡住玄关的顶光,将程舒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程舒试图贴心一些,“药箱里有感冒灵,我冲给你喝。”


    程舒要起身去取药箱时,沈豫挡住她的去路,他背着灯光,程舒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豫喉结滚了下,看向妻子的眼神微暗。


    “怎么了?”程舒不明所以。


    沈豫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摸向玄关柜,指尖触到一个按钮。


    “咔哒。”


    玫瑰花灯,应声而亮。


    程舒心口一滞,沈豫宽厚的掌心扶住她的腰肢,垂首吻下去。


    在她耳边沉声吐出几个字,“夫妻义务。”


    程舒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沈豫横抱起来。


    以往都是需要提前做许多准备,这次沈豫的动作急促不已,解开她的衣扣,便揉上去。


    程舒吃痛,推开他,沈豫眼角猩红。


    喘着粗气:“程老师不是说要做一个好妻子吗?”


    沈豫的呼吸烫在她耳侧,灼得她侧过头避开,被沈豫强硬扳过逼迫她看着自己。


    “那妻子的眼里,是不是应该只有自己的丈夫。”


    程舒皱眉没有回答,沈豫垂眸抚过她的唇,“别咬嘴唇,张开。”


    男人不同以往的绅士,不容置疑的语气令程舒有些无所适从,而就在她茫然时,沈豫摸着她的后脑深吻下去。


    舌尖撬开,缠绕勾弄着,尽管微微抵触,程舒也不自觉地发出呜咽声来,身体热了起来,缠住他的脖颈,渐渐回应他的吻。


    沈豫托起她的臀,将她整个抱在身上,交吻着,走过那片长绒的地毯,来到落地窗前。


    玻璃微凉,程舒光洁的后背贴着,被激得一惊,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重量压在他身上。


    胸口的柔软贴上他的鼻尖。


    “别,别在这。”程舒侧目看到楼下的灯火通明,耳朵透红。


    沈豫嗅着她身上淡淡温香,往上抬动,又引得程舒夹紧他的侧腰。


    “你可以求我。”


    “沈豫。”程舒勾着他的后颈,发丝落在脸侧,扫过他的脸颊,乖顺道:“求你了。”


    “沈、豫?”他重复咬着这两个字眼,眉头紧锁,掐着她腰臀的手一紧。


    指腹陷入到白皙的皮肉,压出浅浅的红痕。


    “小舒,我们生疏成这样吗?”


    程舒心中一阵凉意,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全部都听见了。


    “沈……”


    沈豫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慌乱,鼻尖哼出冷笑,转过身子,还是将她压在沙发上。


    舌尖吞下她所有的话。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亲昵的称呼,更没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程舒的身体总是很敏感,稍稍抚摸就足以润热起来,她拘谨怕疼,所以沈豫会做足前、戏,不会让她有一丝的不适。


    那个人也会这样爱惜她吗?


    程舒仰着脖颈,通身粉红,小口小口喘息,她总是招架不住沈豫的攻势。


    沈豫抬起她的腿弯,俯身将吻落在程舒胸前的吊坠。


    冰凉的触感就如同一滴落入燥海中的泪。


    沈妤生日那晚,沈豫转国际航班,一天没有合过眼。一下飞机便驱车赶往古着店,他去找店员买下那套胸针和项链。


    却再也没机会给她。


    后来结婚后,他将这枚胸针随身戴着,就像店员所说,对恩爱夫妻的祝愿。


    他幻想能和她成为真正恩爱的夫妻。


    可没想到,她全然不记得这回事。


    沈豫含着项链印上锁骨。


    程舒痛到皱眉,双手抓紧他的发丝。


    艰难道:“别,别留在这。”


    “会怕谁看到呢?”沈豫反问,手指微蜷,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沈豫知道程舒喜欢什么样的频率,被亲吻的部位,他总有叫她一次又一次大脑空白的能力。


    程舒唇口微张,脸颊泛起红晕,瞳孔已无力地失焦。


    沈豫托起她清瘦的下巴,端详着她失控的模样,他喜欢看程舒的高|*脸。


    哪怕心不会为他所动,但至少身体依旧会对他有反应。


    程舒的小腹柔软,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着,像只贪睡的小动物。沈豫忍不住俯身轻吻,掌心压下。


    “他也到过这里吗?”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旖旎,程舒的眸光清醒许多。


    沈豫挺身又往上压了压。


    哑着嗓子:“那这里呢?”


    程舒彻底清醒过来。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沈豫脸上。


    妻子的表情羞愤至极,恼火他的口不择言。


    “混蛋!”程舒骂道,眼眶噙着泪。


    这一巴掌令沈豫也清醒过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小舒,我……”


    沈豫想要抱着她解释,程舒却使出最后的力气推开,披着自己的衬衣,不可置信地推门离开。


    “小舒!”


    卧室门发出‘砰’的响声。


    沈豫掌心覆着额头,懊恼不已。


    作者有话说:


    修改一下,骚瑞骚瑞


    第23章


    连续几日, 夫妻都不曾在家中碰面,分明在一个家里,却默契地不出现在彼此眼前。


    即便是碰面,程舒也会默默避开他的视线。


    沈妤的月嫂因为家中有事回家几天, 恰逢陈沐泽出差, 沈妤身边没有人, 程舒便搬去暂住照顾宝宝。


    沈豫开车送她, 是两人这几天唯一的接触。


    “小舒。”下车前, 沈豫想说什么, 程舒拉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径直走向后备箱取行李。


    “我自己可以。”她淡淡说。


    沈豫要去替她接行李的指尖一顿,点头。


    “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程舒没有回。


    沈妤接到程舒时,看到两人别扭的氛围。


    上楼后悄悄问程舒:“小舒,你和我哥没事吧?”


    这句话是她最常问程舒的,她知道程舒和沈豫是相亲结婚, 可以说是奉父母之命, 结婚结的十分仓促,没有感情基础。但私心又希望小舒能够和她是一家人


    每每提起,程舒的回答都是:“还好。”


    可这次,程舒停下脚步,认真地问沈妤:“妤妤,如果我做了错事, 你会生气吗?”


    “我怎么会生气?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高兴我就……。”沈妤笑着说,随后反应过来,“……什么错事啊。”


    程舒默了几秒,说:“孟昭晏回来了。”


    沈妤的瞳仁骤然收缩。


    “孟孟孟昭晏?”她不可置信, 随后压低声音,“他不是留在国外了?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们不就是因为这个才……”


    程舒摇头,“他现在是学校的代理医师。”


    沈妤张了张嘴。


    孟昭晏啊,那可是程舒谈了四年的初恋。


    别的不说,就连两个人正式在一起,都算是在沈豫的见证下开始。


    他们之间的纠葛错综复杂,感情可比连恋爱都没有正经谈就结婚的沈豫要深沈妤不觉得程舒心里能全然没有波澜。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丈夫会不介意自己妻子的前男友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就算沈豫这样儒雅温和的人,也决计不会容忍。


    沈妤问:“你们吵架了吗?”


    程舒淡淡呼了一口气,她摇头又点头,良久,问道:


    “可能……会离婚吧。”


    离婚这件事太严重了,沈妤还是想要她想清楚。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哥吗?”


    程舒抿了抿唇,她对沈豫的喜欢是年少情窦初开的余温,朝夕相处的两年,也一直警醒着不叫自己去依恋他。


    “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些乱。”程舒拧着眉,她只感觉自己想要安宁的日子没有了,心口如同被湿润的布匹蒙住,潮黏又压抑。


    “好、好,我们不想这些。”沈妤看她神色不对,不愿再刺激她,“我们去看看你干女儿,欢欢每次看到你的照片都可开心了。”


    从小时候起,沈妤便说,等她生了孩子一定要认程舒当干妈。没想到最后她会变成自己嫂嫂,但是曾经的承诺没有变,沈妤还是不顾所有人的意见,一意孤行要让程舒当孩子的干妈。


    小宝比上次见到要更胖了些,而欢欢也似乎很喜欢她,程舒一凑近她便笑。


    “欢欢要是像你一样又乖又漂亮就好了。”沈妤由衷说,“我怀的时候就拼命看你的照片,真希望她像你。”


    沈妤从认识程舒的第一天起就说,要是能有程舒这样可爱乖萌的亲妹妹就好了。


    后来觉得文雪君满足不了她的梦了,便想自己生一个,每每想到孩子长大会像程舒这样优秀又淡雅,心里便美得慌。


    程舒摇拨浪鼓的手停下,拿出纸巾给宝宝擦嘴,“像我有什么好。”


    “你可是文雪君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我老羡慕了。”沈妤撇撇嘴,上学的时候没少被老妈拿着程舒当模版批评她。


    “欢欢要是和我一样没心没肺,还每天闯祸,我天都要塌了。”沈妤不敢想生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有多头疼。


    欢欢笑咯咯地拿着娃娃的头发乱甩,沈妤越凶她越来劲,反骨的劲儿和她像了十成十。


    “看吧看吧,小魔星。”


    程舒笑:“小女孩,野一点才好。”


    沈妤认命了,“看来只有小舒你自己生一个才能像你。”


    她忽然问:“小舒,如果不考虑我哥这件事,人生这么长,你有没有想过要个自己的小孩。”


    程舒试探着奶瓶的温度,眼睫颤了颤。


    程舒是喜欢小朋友的,纯真很美好,孩子的世界简单又可爱,所以哪怕是被迫成为老师,她也没有后悔。


    但是……


    “我不想我的女儿像我一样。”程舒垂眸,岔开话题,“可以喝了。”


    沈妤却没有被她随意揭过去,她看着程舒清瘦的脸颊,分明和上大学时一样沉静,眼里却多了许多说不出的东西。


    那时她也很安静,却更坦然,眼神也是明亮的。自从伯父去世后,程舒的眸光中总是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心疼地摸了摸程舒的发丝,“小舒,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程舒抬起笑,摇头,“没有啊。”


    撒谎。


    沈妤将她抱紧怀里,“如果你要离婚,我也是绝对支持你的。我虽然姓沈,但你才是我自己选的家人。”


    程舒明白的,她拍了拍沈妤的背,这家伙却突然哭了起来,“但是一想到以后过年都见不到你,我就好难过啊……”


    嘹亮的嗓门惹得欢欢也一起哭,程舒这才相信了沈妤那句‘小崽子能把天哭塌’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她只能一边哄大的,一边哄小的,哭笑不得,“还没有到这一步,别哭了嗯,吓到孩子了。”


    “我也还是孩子啊——我也很害怕的。”沈妤哭得哽咽,“小舒,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程舒觉得好笑,有时候也很奇怪,沈豫这样儒雅的人,怎么会有沈妤如此不拘一格的妹妹。


    但是,这样真的很可爱。


    她想,如果将来某一天,她有幸能够孕育生命。


    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像沈妤这样,自如地哭和笑。


    就好了。


    *


    连带周末,程舒照顾了沈妤三天,陈沐泽也出差回来。


    沈豫来公寓接她,陈沐泽想请哥哥嫂嫂吃个饭。


    “不用了。”程舒怕沈妤会在饭桌上说些什么。


    “我亲自下厨,东西都买好了。”陈沐泽笑说。


    盛情难却,程舒只得同意留下。


    程舒和沈妤去给宝宝试新买的衣服,沈豫自觉去厨房帮忙。


    “我哥这几天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沈妤关上门,骄傲地说:“我都没理他,我们始终是一条战线的好战友。”


    “其实我们吵架,原因也不在他。”程舒中肯道。


    很多事情没办法讲清楚,这些天她也在想,是自己的性格太别扭。


    沈豫会生气很正常。


    “不在他在谁?”沈妤非常不同意,“肯定是他的错,小舒你不可能有错的,待会我替你教训他。”


    “真的不用。”


    “你别管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沈豫敲了敲门,沉声道:


    “吃饭了。”


    陈沐泽去芜城出差,带回了当地有名的腊猪蹄,和排骨一起炖。


    沈妤一出去便眼前一亮,拿起筷子便要夹,“哇,好香啊。”


    被陈沐泽截下,“这个不可以,太咸了。”


    沈妤不高兴,白了一眼,“烦死了,什么都不能吃,把我枪毙好了。”


    “别乱说话,”陈沐泽看她生闷气,忍不住笑,好生哄着,“我炖了鲫鱼汤,你尝尝?”


    陈沐泽盛了一碗,就着勺子吹了吹,喂她到唇边。


    沈大小姐赏脸尝了一口,噘着嘴,“还行吧。”


    对面的程舒看着两人亲昵地拌嘴,默默撇开视线。沈豫也学着样子,给程舒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


    那边的沈妤哼了声,“现在知道对老婆好,早干什么去了?”在场众人都有些懵,沈妤瞪着陈沐泽,声音有点紧张,“我说的是你,陈沐泽。”


    还在盛汤的陈沐泽更懵了。


    沈妤直接开麦:“出差也知道问问家里,每天板着脸,谁乐意看啊?”


    “我、我哪有?”陈沐泽委屈,沈妤给他使眼色,陈沐泽立马噤声。


    “年纪这么大能娶到老婆就偷着乐吧,还不知道珍惜,还要和比你小那么多的小姑娘吵架,脸皮也太厚了,为老不尊!”


    程舒扶着额头,就知道不能留下来。


    然而沈妤已经上头,“因为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给人脸色,得多没品的人才干得出来。”


    “想离婚也是应该的,和这样又无趣又每天摆谱的人在一块,正常人都得压抑死!”


    ‘砰’


    沈豫指骨泛白,手腕微沉,将竹筷重重磕在白瓷碗沿,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碎沈妤的输出。


    他绷着下颌,眼底翻涌着火气。几人都安静下来,餐桌四周蔓延低沉的气压。


    沈豫拧着眉,却叹了声,极力克制着语气:“吃饭。”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沈妤连忙低下头,乖巧地拿起勺子,“好。”


    其实说话时她腿都抖得要命,从小到大,沈妤最害怕自己哥发火,平时敢摸摸老虎胡须耍宝,从不敢惹他真的生气。


    但为了给好姐妹出一口气,她命也不要了。


    一顿饭,逼迫一向不善言辞的陈沐泽来打圆场热络氛围,却还是吃的别扭无比。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话说,程舒脱下衣服去洗漱。


    沈豫拉住她:


    “你想离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程舒回过头, 表情平和:“你没想过吗?”


    沈豫:“没有”


    程舒:“如果你很介意我的过去……”


    两人异口同声,程舒愣了下来。


    没有?


    沈豫:“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介意……”


    程舒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总是能在人撒谎时,让其无所遁形。


    沈豫:“我不是介意你的过去, 而是……”


    而是希望你的目光里只有我。


    程舒听着他说话, 沈豫却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图谋。


    沈妤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像他这样无趣又让人感到压抑的人, 如果知道了他的心思, 他的别有所图, 程舒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她或许会嫌恶,会愤怒或者恶心吧。


    沈豫心口压着重石。程舒将自己的手抽出,“明天还要工作,先去休息了。”


    沈豫垂眸,最终作罢:“好。”


    风侵袭了一整夜,呼啸不止。程舒裹着棉被, 将自己整个蜷缩包裹起来, 心口却隔着冰块似的,连带着四肢百骸也没有热量,只好将空调的热风开到最大。


    依旧捂不热身子,不一会便口舌干涩。


    她披着毛毯出来倒水喝。


    程舒有轻微夜盲症,客厅的墙边便安装了感应灯,随着程舒的脚步缓缓亮起, 等她走到净水机旁边时, 正要倒水时,忽然一顿。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沙发上孤寂的身影。


    茶几旁放着一瓶威士忌,玻璃冰杯已然见底,不知他喝了多少, 空气里氤氲着谷物发酵的气息。


    沈豫靠躺着沙发一角,睡衣领口松垮地耷拉着,之前留在胸口的痕迹还没有消散,胸肌线正中央洇出暗红的痕。


    他有游泳习惯,身材修长,骨架宽阔线条却优雅匀称,睡衣的下摆卷起,若隐若现精致的人鱼线。手捏着眼镜金属框,腕骨搭在眉骨处,睫毛轻颤。


    不知是不是睡得不安稳。


    程舒是生气他之前说的话,这怎么会是一向儒雅的沈豫能够说出的言语,甚至有点埋怨。


    “怎么躺在外面。”


    客厅温度低,怕他生病,程舒还是将毛毯松下,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


    而在她低头靠近时,沈豫缓缓掀开眼帘。


    漆黑如墨的眸子含着朦胧的水光,眼下和眼尾泛着红,摘了眼镜的缘故,眼神不似往日锐利。


    沉稳克制的气场尽数消散,平添了模糊的脆弱感。


    程舒动作一顿,便要起身离开。


    “小舒……”


    沈豫伸手揽住她,将她压进怀中。


    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嗓音发涩。


    “对不起……”


    他浑身烫的吓人,炙热的体温要将程舒融化进皮肤。


    程舒手撑在他耳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受温度,被灼的一顿。


    紧张道:“你生病了,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沈豫无力地眨了下眼,不止是生病,还有醉意,他反应了许久许久,才慢吞吞地发出声音。


    “……嗯?”


    低沉又上扬。


    “我是不是又让你不开心了?”沈豫勾着她的脖颈,注视着她的眼睛,试探着,尾音里带着细碎的颤。


    “一点点吧。”程舒挪开他的胳膊,心里想着,真是糊涂了,喝过酒之后就不能再吃布洛芬,也不能再吃抗生素,得先想办法降温才好。她温声劝着,“先回房间,我们量个体温好吗?”


    “嗯。”


    沈豫乖顺地由她摆布,幸而他不是全然没了意识,还能听从程舒的指挥。


    程舒从药箱翻出降温贴,又泡了杯蜂蜜水给他解酒。


    温度不算太高,但是热着身体难受,程舒打了盆温水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一点点是多少?”


    从脸颊擦到脖颈时,沈豫忽然捏着她的手腕问道。


    程舒想让他配合,随口说:“就是你听话我就不生气了。”


    程舒从未见过沈豫喝醉过,他总是极有分寸,不会令自己陷入失态的境地。


    没想到喝醉后会像小朋友。


    沈豫像是听进去了,眼眶依旧泛着红,随后点点头。


    下定决心一样:“我听话。”


    “我都听话,我……哪怕……”


    他喉头微哽,重新深呼吸,“哪怕你继续和他见面。”


    他抬眼,似乎真的认命了,“只要你能开心。”


    程舒覆压的动作停下,有些分不清沈豫究竟有没有醉。


    “别生我的气,可以吗?”沈豫的眼眶彻底湿润,他垂着眼睫,祈求程舒原谅他的一时失言。


    “别因为这些和我离婚。”


    看来还是醉的。


    程舒不愿意和病人计较,手压着降温贴覆盖他的后颈,仔细压着,沉默了许久,还是说:


    “不会的。”


    她那一直压着怨气,忽然都散了。


    *


    照顾了一夜,沈豫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他夜间反复发热,现在才睡得安稳些,怕他醒来没有人在身边,以防万一,程舒找刘俊杰替她看周测考。


    “小舒啊,有个事你也别嫌哥我啰嗦。”刘俊杰顾左右而言他,支吾半天才说:“你和小孟是不是以前处过对象,我和你讲年底市里评奖,年级有打算把你的材料递上去,你可不能犯作风问题。”


    “我怎么会。”程舒无力地扶着额头,“你帮我多留意下周黎和张彦真,有什么情况跟我讲。”她瞥了眼还在安睡的沈豫,压低声音,“我现在走不开。”


    “你放心吧,都交给我出不了错。就是啊……小舒,孟医生之前说,你俩掰了还有沈总在中间的事,沈总不像是这样的人,嘶……但我看他说的挺真的,你,哎,你家事我也不方便掺和。但是吧,这种错犯一次就行,一个坑踩两回,是不是,哈,有点不仁义。”


    嘴上说着不方便掺和也没少问。


    当年的事情程舒是半推半就,但其中内情有许多,孟昭晏是这样以为的吗?


    “不是这样,别听他的。”


    挂断电话,程舒去看刚才在厨房熬的粥,她不经常下厨,只会做些家常菜,方才火候太大,熬得过浓了些。


    她盛饭的时候,沈豫已经出了卧房,嘴唇发白,脸颊泛着病态的红,看起来脚步虚浮。程舒放下碗,走上前抬起手背摸了一下,方才碰了烫的东西感知不出温度。


    便踮起脚覆住沈豫的耳廓,轻轻贴上他的额头,低眸细致地感受他的体温。


    皱眉:“还有些烫,一会应该可以吃药,如果还不能退烧,就得去医院了——哪里难受吗?”


    程舒认真地问。


    沈豫觉得额头热热的,脸颊有些闷。


    程舒一向不会多干涉别人,但她却很会照顾人,或许是天生如此,对‘弱势者’有着本能的怜悯。


    就像她照顾学生,照顾温知念一样。


    ‘怜悯’和‘心疼’盖过了其他的情绪,反倒是会展现出母性的温柔。


    沈豫摇头,看她紧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以往边界分明的样子。


    “你请假了吗?”


    “嗯,等你退烧。”程舒将碗放在他面前,提前打预防针,“可能不太好喝。”


    平时是沈豫做饭多一些,他手艺好,口味自然挑剔,对食材品质和烹饪手法的要求也格外多。


    程舒抿着丝尴尬的笑,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腰间系着那条粉色的围裙,里面还是简单居家服,松垮柔软。


    一夜的风过后,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进阳台,给她披上层温柔的光。


    这样温馨的家一样的画面,令沈豫心里一动。


    他舀起一勺,抿了口,应该是熬浓了后续加了水,口感相当分明。


    程舒托着腮等他评判,像只小猫,沈豫勾起唇角,点头。


    “很好喝。”


    “水可能加多了。”


    “我现在需要多补充水分,刚好。”


    “那我再给你盛一碗。”


    很寻常平淡的对话。


    沈豫却舍不得这样的时光流走,突然希望这场病可以再久一些。


    “沈豫。”程舒背过身,犹豫了下,“那天的事,可能我做的不好……”


    “没有。”沈豫捧着温热的碗沿,不希望再有像昨晚的失控,“是我不该越界,你说得对,我们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逼迫她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就这样留在他身边,还要有什么所求呢?


    “嗯。”


    饭后太阳很好,程舒想要换上新买的沙发毯,沈豫去摘旧毯子,程舒用粘毛器整理着角落的碎屑。


    手机忽然响了,方才程舒随手放在沈豫手边。


    “有电话。”沈豫将手机递给她。


    程舒放下手中的活,接过,却在看见来电人时,下意识看了沈豫一眼。


    他如常地整理手中的毯子。


    “我接一下。”


    程舒走近阳台,划开。


    “小舒,你没来学校吗?”孟昭晏问着:“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有事吗?”程舒简明扼要。


    “我在关心你,别这么凶啊。”孟昭晏语气委屈,“乔巴想你了,要来看看它吗?”


    “我已经联系到领养,过几天就把他带走。”


    程舒是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那怎么可以。


    孟昭晏默了默,“它的新主人知道它生病了吗?”


    “生病?”程舒拔高音量,又压低,“昨天看视频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晚上突然腹泻,医生说可能是猫瘟,小猫很容易生这种病,具体什么方案我觉得得征求你和学生的意见。”


    程舒侧目看着沈豫沉默着整理桌面,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


    走出阳台,程舒不知道该怎么说,拎起外套,“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沈豫点点头,去拿钥匙,“我送你。”


    “不用,你还生着病。”程舒攥了下拳头,说:“是之前学生养的小猫,孟、孟医生帮我照顾它,说是生病了,我要去看一下。”


    “嗯,好。”沈豫唇边的笑淡了几分,给她找出围巾,“早点回来。”


    他温柔地像是回到了从前,眼下淡淡的乌青,眼中还残存血丝,程舒心中莫名涌起名为‘愧疚’的情绪。


    “好,难受的话记得告诉我。”程舒重复,“我会早点回来。”


    沈豫将围巾系上不透风的结。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程舒打车赶到医院, 孟昭晏正坐在长椅上。


    “怎么样?”程舒连忙问。


    孟昭晏捋着小猫的头顶:“在查血常规。”


    程舒蹲下身去看乔巴的状况,可怜的小家伙头耷拉着,没精打采,眼睛也黏在一起。


    感知到程舒抚摸它, 无力地‘喵’了声。


    程舒心疼不已。


    恰好医生从检样室出来:“你们就是主人吧, 说一下宠物情况, 试纸是阴性的, 白细胞也在正常范围, 没什么问题。不是猫瘟, 可以放心了,但下个月来打第二针疫苗。”


    “那它是怎么了?”


    “看指标是急性肠胃炎,小猫刚换了新环境吗?”


    孟昭晏:“对,刚捡的。”


    医生:“小猫肠胃弱,那换了新环境和新猫粮都会产生这种情况。平时不要喂硬的,最好碾碎了或者泡软, 开些药, 可以留院一夜。如果明天没有再拉稀,就没有大问题。”


    了解完注意事项,程舒松了口气,幸好不算严重,要是出现问题,她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给学生交代。


    不过又要喂药还要注意饮食, 随时看着, 许许多多的细碎琐事,让程舒颇为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是啊,可真是麻烦我了。”孟昭晏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发票单,丝毫不客气地倚靠在台沿上。


    程舒:“那不然明天我带回家吧。”


    领养现在人在外地, 家里养了几只流浪猫,她本人很喜欢动物,但等过几天才能搬来霖城。


    新家一切都要安置,原住民不知道是否能容下乔巴,程舒也还没有商量好寄养的具体事宜。


    “你家那位能接受?”


    家里那位还生着病,再给他带个病号回去,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孟昭晏心知肚明,随口说:“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那就请我去你家做客吧。”


    程舒皱紧眉头,她真的很想说一句,疯了吗?


    孟昭晏:“觉得我疯了?”


    当然,已经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


    程舒抿着唇角。


    孟昭晏哈哈大笑,“小舒你又在心里骂我了。”


    孟昭晏太熟悉程舒的表情了,


    “我可都听得见。”


    笑过之后,孟昭晏不再逗她了,正色道:“那就请我喝汽水吧。”


    “请你吃饭吧。”程舒不想欠人情,开始挑选附近的餐厅,“你想吃什么?点完餐我来结账。”


    “哪有这样请客吃饭的。不要,我只喝汽水。”孟昭晏收起玩笑神色,“才不能让你如愿,这么快还清我的情,我还怎么约你下次见面?”


    程舒神色沉了沉,想说什么,孟昭晏已经选好超市,“这家这家。”


    他从货架上选了两瓶老款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程舒结过账,看时间不早了,都递给他,“好了,我先走了。”


    “陪我喝完都不行吗?”孟昭晏表情微冷,“他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你?”


    话说完,孟昭晏已经将汽水启开,插上吸管递给她,下巴微抬示意:“附近有个公园,陪我坐一会吧。”


    程舒答应了沈豫一起吃晚饭,看着太阳还没落山,还是把话说在前面:“喝完就走。”


    “嗯,没问题。”


    真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阳光偏斜,无风,于是晒得人暖暖的,公园的草坪上有许多小狗奔跑着叼飞盘。


    “那只边牧在耍哈士奇玩。”孟昭晏指着前面一个咬着飞盘假装扔出去,逗引哈士奇空跑一趟的黑白边牧。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伦敦,住家阿姨家的玛瑞吗?长得好像。”


    程舒想起了那只会给主人每天叼报纸的聪明小狗。


    孟昭晏:“听说生了宝宝,前几天瑞西还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他们。我说,只要你小舒姐姐有时间,我随时可以。所以,他心心念念的小舒姐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回去看看他。”


    瑞西是住家阿姨的小孩,总会和玛瑞一起在草坪上滚泥巴,程舒生日时他送了她一副自己画的‘shu 姐姐’,程舒现在还留在家里。


    程舒怅然,没有接下话茬:“以后有机会吧。”


    孟昭晏咬着吸管,点点头,“那看来瑞西要失望了。”


    旁边跑来几只小狗。


    孟昭晏:“这几小只应该是好久不见了。”


    程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小狗相互闻着屁股,又急慌慌地碰鼻子奔跑,忍不住笑了。


    一阵风过,枯叶潇潇落地。


    孟昭晏:“我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他声音有些委屈。


    “小舒,你真狠心,一直躲着我。”


    程舒咬着吸管,柑橘清甜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程舒在学校避着他,不给他任何接近的机会,如果不是乔巴生病了,他很难见到她。


    “刘老师说,‘小舒的家属生病了’,所以你留在家里照顾他。”


    “家属?”孟昭晏冷笑了声,棕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呈现出浅琥珀色,注视着她,像一条不通人情的金蟒,“那我呢。”


    孟昭晏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和程舒之间有过结束,他以为两个人只是吵了一架,有了矛盾。


    问题会解决的,矛盾也都可以解开。


    只是他没有时间去处理。


    谁知……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伦敦,什么都没有了。我想着等我解决完遗产的事情,就回国找你,但我再听到你的消息,你……已经嫁给了别人。”


    那两年,孟昭晏真的恨透了她,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她。


    怎么能连她也背叛自己呢。


    可渐渐地,他想明白了,是沈豫。


    是沈豫趁人之危,抢走了他的女朋友。


    孟昭晏:“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提的,忘了吗?”


    程舒回看他。


    两人最后一次争吵,孟昭晏提了分手,程舒同意了。


    “那不是我的心里话,你了解我,我怎么可能……”


    孟昭晏懊悔。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程舒不想再讨论这种‘究竟什么才算分手’的问题,其实今天来她也有话和他说:


    “你要怨就怨我,整件事都和他没关系,更不存在他趁人之危。”


    “他是个很好的人,”程舒定定道,不管怎么样,程舒不希望有人诋毁沈豫:“是我选的他。”


    斜阳下垂,不过一会的功夫,天空便晕染成橙红色,火烧云铺天盖地。


    孟昭晏捏着汽水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护着他吗?”


    “他是我丈夫。”程舒几乎残忍地开口,“你和我之间,曾经是有很多快乐的记忆,我没有忘,但没忘和回到过去,是两回事。现在我有自己的家和家人,我恳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仅存的一点安宁。”


    孟昭晏心口有什么东西散了,像被人用闷棍打中,却不知是哪里痛。


    “他是你的家人,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我不觉得分手之后有了新的伴侣叫做背叛。”程舒拧着眉头:“你冷静些。”


    程舒是个‘冷情’的人,不在乎的人从来不会挽留,她觉得结束就是结束,没有再纠缠的必要。


    但为什么,却唯独要与某个人始终纠缠不清。


    “你还喜欢他。”孟昭晏这次语气笃定。


    程舒没有回答。


    很可笑,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是孟昭晏。


    程舒早已经不明白是什么感情,只是在沈豫红着眼恳求着她不要离婚的时候,心里会泛起疼。


    她不想辜负他。


    “如果你想要做回朋友,我很乐意,认识你我很高兴。但如果是别的,我可以明确一点,我不会离婚。”


    汽水见底,程舒起身要走,孟昭晏说:“小舒。”


    他拔高音量,“你还记得当时在海边时,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程舒皱着眉回忆,记忆太多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孟昭晏苦笑,表情渐渐恢复到平静,“程老师,再见。”


    *


    程舒回到家,沈豫已经做好了晚饭。


    “回来了?”他笑容如常,“吃饭吧。”


    “还有没有不舒服?”程舒摘下围巾,洗过手过来,沈豫微微俯首,“你觉得呢?”


    程舒擦干手贴了一下,开心道:“烧退了。”


    “多亏了你。”


    抿了抿唇边的笑,程舒去厨房帮忙。


    沈豫随口问:“小猫的情况怎么样?”


    “肠胃炎,要住院一晚,还好没什么大事。”


    “那之后怎么安排。”


    “找领养了,不过对方情况有些不稳定,还在考虑。”


    沈豫:“所以现在是他在养?”


    程舒拿勺子的手一顿,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嗯。”


    沈豫:“你要……经常去看他吗?”


    程舒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我会注意分寸,已经在联系领养人,等她搬来霖城就可以带小猫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豫弯起温和的笑,“是觉得可以不用着急,领养的事需要慎重。”


    沈豫今日显得过于大度,程舒难免不安,只是心中的愧疚愈盛。


    饭桌上,两人久违地安宁地坐下来。


    “对了,过几天,应该是岳父的祭日,两年……是不是需要准备东西。”


    提起这个,程舒低下眸。


    霖城的习俗,前三年的祭日都需要举办周年祭。


    程舒点点头,情绪明显低了些。


    “还是老样子?”


    “嗯。”


    “我来置办。”


    程舒勉强抬起笑:“谢谢。”


    沈豫摇头 ,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小舒,或许,试着不要再对我说谢谢呢?”


    作者有话说:


    赶榜结束!!!!


    第26章


    烧了一夜, 沈豫身上还带着脆弱的病气,皮肤透着白,不似往日那般侵略性的气场,不过一夜, 似乎整个人都瘦了些。


    嗓音沙哑低沉, 带着鼻音, 眼角裹着一层红晕, 说话时总带着莫名的‘可怜’意味。


    程舒受不了可怜的生灵, 无论是谁弱弱的, 都会让她忍不住去保护,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程舒接过茶杯,茶水温度正好,入口驱散了方才在户外的寒意,鼻翼闷出薄汗:“我试试。”


    沈豫自如地接过空杯,再给她倒了一杯。程舒压抑住脱口的‘谢谢’, 抿着唇, 别扭地说:“你…真好。”


    出口之后便觉得难堪,皱着眉头略略懊恼。


    沈豫屈起指骨碰了碰鼻尖,低眸咬唇。


    “很奇怪吗?”程舒像小孩子一样问。


    沈豫摇头:“是很可爱。”


    可他的表情隐忍,分明是想要笑。


    程舒将杯子稍用力放在桌上,肯定道:“是很好笑吧。”她嘟囔,“谢谢明明是个很好的词。”


    沈豫哪里见到过她这样‘发脾气’, 嗓子肿痛不已, 没压抑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要把肺呕出来,尽管呼吸起来都如同刀片割过一样, 却觉得什么都值了。


    “是不是很疼啊?”程舒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一桌的硬菜,“我买了梨子,炖点黄糖喝了会舒服些。”


    沈豫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触感温热,唇角不可见地牵动。


    他脉脉抬眼,点了点头,“疼。”


    程舒牵着他的手来到桌边,叫他坐好。


    “晚上再量一下体温,最好去医院看一下,明天吧,正好没有课,我陪着你,万一肺部感染就麻烦了。”


    吃过饭,程舒炖了梨汤,盯着他吃过药,量过体温没什么异常才回房休息。


    没有对他的提防和界限,就像照顾一只生病的小猫小狗,满是耐心和温柔。


    沈豫心中柔软,只希望这样的时刻可以持续久一些。


    而等程舒关上房门,沈豫眸中的温良散尽,他点开信息界面,有一条三个小时前的陌生短信。


    【装病被她照顾很开心吧】


    【见一面】


    发信息的时间正是程舒回到家的时刻,不用想也知晓是谁发的。


    沈豫原是不想理会他。


    但就在方才,孟昭晏又发了一条讯息。


    【你难道不想知道】


    【她和我见面说了些什么吗?】


    沈豫摘下眼镜揉捏眉心。


    他当然想。


    程舒的态度、想法以及心落在何处,他都想知道。


    但过度地探问会让她排斥。


    沉思片刻,沈豫发了个地址。


    【半个小时后】-


    等沈豫到达咖啡厅时,孟昭晏已然坐在了靠窗的位子。


    穿着黑色大衣,内搭着西装,领带处夹着枚暗红色、略显陈旧的胸针。


    沈豫第一眼便看到那份光泽,皱了皱眉。


    在沈豫的印象里,孟昭晏轻浮懒散,总是穿着卫衣或者运动休闲的棒球服,与总是书香气的程舒分外不搭。


    这次回来,他沉稳了不少,风格也……


    沈豫并不想自夸,看着他却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孟昭晏察觉到他的视线,拎了拎领带上的配饰,“小舒送的,定情信物。”


    沈豫没有理会,拉开凳子款款坐下。


    双腿交叠,静静看着他。


    “还真生病了。”孟昭晏抬了抬下巴,指他的戴的严实的口罩,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唇,“是不是觉得被她关心的滋味特别好。”


    他皱了下鼻子,“一点都不想痊愈。”


    “我背着妻子来这,不是为了听你的废话。”沈豫的眸光清冷。


    “妻子、妻子。”孟昭晏懒散地靠着桌沿,端起咖啡抿了口,“这种得到点名分就挂嘴边的人,可真够烦的。”


    沈豫:“合法夫妻的正常称呼而已。”


    孟昭晏似乎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卸下那副松散的态度,眸光渐渐冷却。


    “你们结婚的这些年,小舒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没有。”沈豫实话实说。


    孟昭晏扯起一抹苦笑,“那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有忘了我吗?”


    沈豫的指尖蜷了蜷,“孟医生是精神科的我没记错吧,那应该比我更清楚,除非大脑出现病症,人类不会这么快失去记忆。”


    “沈总可真是幽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孟昭晏转动调羹,“很奇怪,我巴不得她永远记得我,又希望和你在一起的她……能忘了我。”


    “你说的对,她没忘记的是记忆,不是我这个人。”孟昭晏停下的动作,他摘下心口的领夹,在指尖把玩,“沈总有时候太妄自菲薄了,低估了你在她心里的分量。”


    “也高估了我对她的意义。”


    孟昭晏说出这些话时,是有种背叛了本心的感觉。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程舒。


    “那她应该也没有和你讲过,当医生这么多年,我见过许多病人。但真正意义上诊治的第一位患者,是她。”


    就像是有针扎进指尖,沈豫心口一窒,几乎忘了呼吸。


    孟昭晏挑了下眉,徐徐道:“小舒她是个没有力气去期待的人,也不敢与人建立亲密的情感链接,依赖、渴望、期盼、这些需要打破壁垒的情绪都会叫她不安。”


    “没有力气去想去做,把自己困在壳子里,勉强维持着一点点的生机。这样的状态,不需要我再用专业名词来解释吧。”


    沈豫回忆着与妻子相处的所有细节。


    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盯着某处淡淡出神,而在察觉到沈豫回来后,又仿佛从梦中醒来一样。


    眼神中带着迷茫的水汽。


    那时沈豫只以为她是在回忆什么人,从未联想过。


    她可能是生病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居然对我说,你们是一家人。”孟昭晏略带自嘲。


    “她无条件地护着你,不允许任何人去诋毁她的丈夫。”


    沈豫的心口钝痛,而孟昭晏的话还在继续。


    “你难道没有发现,哪怕她始终回避,却一直在努力地去维持你们的关系吗?”他怅然道:“因为她已经把你当做了家人,其实再怎么掩饰,不可否认的是——她不想失去你。”


    似乎有什么东西勒紧了沈豫的脖颈,叫他喘不过气息,这种感觉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孟昭晏牵着程舒的手,站在他面前时一样。


    一样的荒唐和无尽绵延的悔意。


    “小舒有一本随身带着的笔记,那是她大学时就有的习惯,在她难过的时候通过写下情绪来缓解痛苦,有机会,沈总可以看一看。”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沈豫不解,以孟昭晏的立场,为什么要来提醒他。


    “因为这是很久以前我对她的承诺。”孟昭晏没有再说下去,他起身,推开门。


    屋外的冷气迎面袭来,他仰头呼出浅白的气息,遮掩住眸中的情绪。


    他对沈豫说:“学长,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甚至到了嫉妒的地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宝贵的东西。”


    一直以来,沈豫都认为自己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艳羡和嫉妒的人,他能够让孟昭晏嫉妒的,是他如今丈夫的身份吗?


    “请一定好好珍惜她,不要再让她受伤,拜托了。”


    哪怕沈豫再厌恶孟昭晏,但他恳切的言语依然令他触动。


    “会的。”他承诺-


    晚上十一点,沈豫回到家,他推开门,玄关留了一盏小灯。


    是他出去前没有的。


    沈豫回想起往日种种,无论他应酬多晚归家,家里总会为他留着一盏灯。


    程舒从来都不会表达什么情感,甚至在沈豫问起时格外回避。


    可她的行为总是关切他的,会在变天时煮好姜汤,知道他要早起赶飞机便将提前洗好的围巾和手套放在醒目处。


    不管出差多累,闻到和她身上有着相同气味的物件,总是心里很满足。


    他想起程舒在对峙时提起他因为分公司事故失约那一晚,说,他在陪着温知念。


    如果真的如沈豫所想,凌晨三点,程舒只是因为看书熬了夜,那她又怎么会关注到这些。


    他气恼程舒不愿给他打一通慰问的电话,却忽略了那样晚了,妻子还一直等着他。


    其实想要的东西,很早就已经得到了。


    为什么偏偏去执着她的一句回应呢?


    自卑和自负,同样会让人盲目。


    令他看不清自己拥有的事物。


    程舒工作背的帆布包就挂在门后,明黄色的笔记本格外厚实,像是被翻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微微翘起。


    沈豫小心翻开,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心一惊。


    每一页、每一页,都写了无数句话,随后被用力地涂抹掉。


    沈豫依稀可以分辨出字形。


    好烦


    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喜欢别扭的自己


    你太懦弱了


    不管谁的生活都会被你搞砸


    不要依赖他


    不要再期待


    身体好难受


    为什么控制不了


    不开心、不开心、不开心、


    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你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


    所有人都在为了你妥协


    你真的很差劲


    你一点都不配


    如果能变成玩具就好了


    如果虚拟世界真的存在就好了


    在最底端,有一句被痕迹遮掩最深的,涂抹到几乎看不到任何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需要被这样吞噬掉。


    这一行的字迹格外重,于是拓印到下一页,沈豫翻开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分辨。


    “要是能去死就好了”


    沈豫的指尖震颤,在读清楚这句话时,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这会是妻子写下的想法。


    他身体靠着墙,扶着玄关柜,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指尖碰到一只巴掌大小的摆件。


    明亮的粉红色,带着腼腆的笑,是程舒新买的。


    沈豫环顾四周。


    家里摆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东西,多到几乎要放不下。


    “难过的时候便会去逛精品店,看着这些可爱的玩偶,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烂漫的世界,这样,就开心一些了。”


    程舒的话还在耳边。


    明明很早以前就同他说过的。


    现在的她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却唯独还维持着这一项爱好。


    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她有这样多的时刻……


    都在难过呢。


    作者有话说:


    写出小舒涂掉那几个字时,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情绪崩溃了这篇文章的灵感便是因小舒的病而起,她的情绪和她的人生是整个故事的基调所以写文时一直要配合格外悲伤的bgm才能写下去中途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改,太压抑了,读者朋友不喜欢我也写的难受,卡文卡到爆炸,因为一旦停下来情绪就续不上但写下来发觉依旧是这样的走向,也好像唯一的走向真的很抱歉小舒,给了你这样的痛苦一些碎碎念,如果介意的话可以隐藏


    第27章


    程舒已经休息了, 沈豫轻手拧开把手。


    她怕黑,睡觉时会留一盏呼吸灯,灯光暖黄,映照在周围堆满的娃娃和玩具的脸上。


    每一个娃娃都挂着甜腻的、纯真的笑容, 琳琅的玩偶色彩丰富, 反射着缤纷的碎光, 这些生动的小东西簇拥着床榻上五官美好的女孩。


    似乎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程舒抱着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那样单薄, 身上几乎没什么肉, 肩颈瘦削, 如同飘散在寒风中的浅雾,抓不住、留不下。


    沈豫沉了口气,自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鼻尖埋进妻子的颈间,起伏着要将她所有的味道占据。


    程舒的呼吸停了秒,随后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 明明还睡眼惺忪, 却下意识用额头去碰沈豫的。


    “好热哦,不舒服吗?”程舒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刚才出去又着凉了,这么晚了公司有急事吗?”


    沈豫摇头,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几乎烫到了她。


    “小舒, 我现在抱着你, 会让你感觉到真实地存在着吗?”


    程舒的笔记是随着时间记录的,那句叫他心慌的话,算起来似乎是两年前


    ——他们刚刚结婚


    现在的她状态比起当时已经好了许多。


    但沈豫依旧止不住得害怕,他好怕妻子真的像薄雾, 太阳一出来便会消散。


    将她搂地紧一些,更紧一些。


    几乎要嵌进骨子里。


    程舒被他勒的有些难受,手臂越过他的腰间,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存在啊,我一直都在的。”


    在程舒眼里,沈豫就是生病的小孩子,对待孩子,她有着无限地关怀。


    “要是很难受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嗯?”程舒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抚道。


    沈豫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身体和气息都不住地发烫,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唇瓣印在程舒唇上。


    呼吸交缠,带动着程舒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们很少接吻,即便是吻,也有‘性’的目的,程舒顺从地将手指从衣摆探入他的腹部,却被沈豫摁住。


    他不似往常深入,只是怜爱的吻。


    最后蹭着程舒的唇珠,渐渐平复呼吸。


    “今晚陪着我睡,可以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情绪反复。


    程舒只当他是一个人难受,摸着被角掀开将他拢进温暖里,扯着边沿确定沈豫的肩颈盖好,拍了拍他的背,搂着他的发丝。


    “嗯,我在这,睡吧。”


    温软的馨香霸道地侵入他的鼻间,嗅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才会令沈豫觉得安心。


    ‘请务必珍惜她,拜托了。’


    孟昭晏恳切地请求萦绕在他耳畔。


    沈豫对自己说,一定、一定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一定、一定要好好爱她啊-


    父亲的周年祭恰好是在周末,林水音的意思是,今年按照老家的习俗,两周年一切从简。


    届时在家里做一桌席面,请至近的亲戚一同祭祀。


    程家在霖城哪里还有什么亲戚,除了大伯父一家,也只有沈家人了。


    沈豫的病反反复复,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开过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程舒去置办祭祀用的东西,嘱咐沈豫在家休息,他却说什么也要一起。


    已经进入到了数九天,霖城的户外能冻死人,加上气候突变,街上到处是感冒的人。


    程舒拗不过,只好将围巾一层一层将他裹严实。


    沈豫个子比她高一头,偏还不低头,程舒踮着脚尖手绕着他,站不稳,身体一晃一晃地往他胸口贴。


    他眼尾弯着笑,歪头,就这样看着妻子慌乱地忙碌。


    程舒是很认真地在照顾病人,没有意识到某些人的坏心思,忽然觉得胳膊抬着好累,歇下来时才看到沈豫不算纯净的笑。


    恼了些,皱着眉,“沈总是贵人不低头。”


    “很少看你主动靠近我,想多感受一会。”


    程舒耳根有些红,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愤。


    沈豫牵着唇,弯腰俯身凑到她合适的高度,温声讨饶:“我错了,程老师。”牵着她的手腕放在领口,“帮我系好吧。”


    他脸凑得极近,像是看着只被惹毛的小猫,眼镜之后的眸光温柔地投射在她脸上。


    自从生病后,程舒能感觉到两人关系近了一步。


    照顾生病的丈夫是妻子的义务。


    可究竟是‘义务’还是‘本心’,程舒分不清。


    她别扭地将围巾系上结,撇开眼,不敢对上沈豫直白的眼神。


    “快走吧。”


    需要的物品基本上采购完,只是还差一束程厉军喜欢的白色马蹄莲,深冬时节,很少会见到花店有卖。


    程舒想去附近的花卉市场逛一逛,两人路过一家奶茶店,程舒的目光投向玻璃橱窗,忽然停下脚步。


    “要进去吗?”沈豫以为她想喝奶茶。


    程舒摇头,拧着眉,只是看向靠近玻璃的台面,一对少男少女相对而坐。


    寸头的男孩捧着两杯奶茶递给正在低头解题的女孩。蒋邵穿着黑色夹克配铆钉工装裤,上次见到还是黑发,现今已经染成了蓝灰色,一侧耳边带着两个小圈耳环,更显得痞气。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凸起的青筋,从小臂延伸至手背。


    腕骨的紫檀珠随着动作晃动。


    周黎抬起头自然地接过,说了句话,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继续低头在试卷上勾勾画画。


    而蒋邵把自己手里这杯插上吸管,不依不饶地要让周黎尝一口,惹得女孩生气恼火,卷起旁边的书重重敲在他头上,才揉着头呲牙咧嘴地罢休。


    明明身前摆着一堆试卷,却也不写,整个人趴在桌台上,下巴抵着胳膊,眨着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女孩解题的模样。


    到底在看什么看?


    程书觉得心口涌起一团火,手都忍不住发抖。


    没有理会沈豫的询问,径直推开奶茶店的门。


    还在傻笑的蒋邵下意识望向门口,在看清来势汹汹的程老师时,笑容戛然而止。


    他伸出手指小心戳了下周黎的胳膊。


    周黎白了一眼:“烦死了,不好好写就滚。”


    蒋邵被凶了一嘴,都有点委屈,还是说:“黎黎,你老师来看你了。”


    周黎的后背一凉,转过身,语气慌乱:“程、程、程老师。”


    “在写作业啊。”程舒微笑着,眼神从一桌的试卷缓缓扫向蒋邵,绕了一圈又看回周黎,随便拿起一张,问:“难不难?”


    周黎很少见薄荷美人这般过于“和蔼”的笑,牙齿都在打颤。


    “还、还好。”


    卷子做的整齐漂亮,华盛重点班的作业量一向是够‘丰盛’,这厚厚一摞卷子写的差不多了,看上去确实是在好好学习。


    “蒋—邵?对吧,你处分结束已经复课了吧。”程舒拿起他面前的卷子,还没有看,蒋邵就投降:“我们没早恋!我复课跟不上,找黎……周同学补课。”


    周黎猛猛点头。


    程舒下巴点了下她,“你出来。”


    周黎看了蒋邵一眼,乖乖地跟程舒出去。


    程舒平复着呼吸,她不想太干涉学生的感情问题,青春期的孩子春心萌动很正常,只要不影响学习,没有闹到眼前,程舒可以当做不知道。


    但是!


    “蒋邵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程舒没办法去抨击一个孩子。


    但他当初玩世不恭的态度,和犯了错却不以为然,甚至理直气壮的行为,让她怎么能不怀有偏见。


    更何况他的家庭背景,这样的家庭养成的孩子,心高气傲,哪怕不学习也会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对什么事情都可以玩一玩。


    但周黎耽误得起吗?


    “程老师,我真的是给他补课。”周黎嗫嚅着。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程舒恨铁不成钢,语气也不免严厉,“他的眼睛有一刻看过试卷吗?他什么样的心思,周黎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


    “小舒,别生气。”沈豫随着两人出来,不知何时手里拎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程舒,一杯拿给小姑娘。


    他握着程舒的手,“或许周同学有别的原因?”温和地询问周黎:“可以跟你程老师讲一讲,她只是太担心你被人伤害。”


    周黎接过可可,眼前的男人身形清隽,眼尾似乎自带笑意,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他很可靠”的成年男性信号。


    如果程老师是春日方融化的谷水,清凉怡人又细润无声。那男人就是秀逸的山,青嶂含情自会承接所有,不自觉让人依赖。


    “叔叔,你就是程老师的家属吗?”周黎问。


    叔叔?


    沈豫因为这个称谓愣了一下,不过又想到自己确实是可以当‘叔叔’的年纪。


    无奈点头,“家属这个词我很喜欢,对,叔叔是你们程老师的家属。”


    也不是周黎看年纪下菜碟,是沈豫的气质实在不像是‘哥哥’,好像只有‘叔叔’才配得上他的沉稳。


    沈豫:“好奇完了,可以说说原因了吗?”


    “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答应帮他补课。”周黎看向程舒,一字一句地,“程老师,对不起让你生气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我向你保证,高考之前绝对不会因为别人影响我的前途。”


    “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说到做到。”周黎有片刻犹豫,还是开口解释:


    “而且,程老师,其实蒋邵就是看着坏,其实人……还行。”


    程舒偏过视线,看到吊儿郎当的男生趴在桌子上转笔,盯着屋外几个人的背影,半烦躁半担心。


    又长腿一蹬大喇喇地靠着椅子背,把笔塞到耳朵后,程舒这才发现他右边耳骨还打着两枚耳骨钉。


    大口大口吸着奶茶,不耐烦地嚼着珍珠。


    明明满脸都写着五个字——哥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上次兜售违规药的事情, 被上面压的严严实实。


    那些药究竟是什么?


    谁还说得清楚。


    倘若他对周黎做出些出格的举动,又有谁能护她呢?


    程舒知道周黎是个刻苦且有主见的姑娘,但‘担心’似乎是长者的天职,一而再再而三嘱咐她。


    “注意自己, 注意安全。”


    她苦口婆心的模样, 惹得沈豫哭笑不得, 最后打圆场:“事情解释清楚就好, 好了, 一会花店该关门了。”


    程舒被沈豫牵着一步三回头, 不断确定两人没有亲密的举止,才放心离开。


    “你老师骂你了吗?”


    周黎进门,蒋邵连忙站起来给她拉凳子。


    “程老师从来不骂人。”周黎坐下,继续低头写题。


    蒋邵切了声:“她每次看我都凶巴巴的,跟我把她妹拐跑了似的。”他撑着下巴,唇角咧出笑:“黎黎, 你说, 你程老师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俩在一块像一对。”


    “像你和你妈。”周黎敲着笔头冷笑。


    蒋邵反应了会,“你是不是在骂我像你儿子。”


    “乖儿子,还要不要补课,不补我走了。”周黎说着收拾试卷。


    蒋邵连忙摁住桌面,“别啊,妈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因为认了那事, 我亲妈差点把我扫地出门,要不是我舅舅出面,你在国内就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最好。”


    “真没良心,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说起来, 黎黎,你还没告诉,那东西到底……”


    “闭嘴。”周黎眸光沉了沉,“别再提了。”


    周黎一直被六班的人称‘女王’,因为要强好胜,脾气暴躁一向说一不二,当然她也事事优秀。


    但其实私下里还有另一个外号‘炸毛猫’,蒋邵更喜欢这个,小猫炸起来喵喵叫的样子着实可爱。


    又看周黎真的发火,蒋邵唇边的笑意愈深,手抄着兜,“行,不提。”


    他大喇喇地踩着桌角,靠着椅背,“那我得需要点封口费。”


    “多少?”周黎开始翻包。


    “我要钱的话找你干吗?”蒋邵,“你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一个字。”他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蒋邵身边都是一群狐朋狗友,周黎这样清高的好学生是不屑于和他们为伍的。


    但蒋邵就喜欢她这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更想要她不情愿,却还是高高在上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你说话算话。”周黎犹豫道。


    蒋邵笑着弯起小指,做出拉勾手势:“我永远不会骗你,我相信黎黎你也不会骗我。”


    周黎瞥了一眼,没有理会,拿出一摞习题册,甩在他面前。


    “过来,做题。”


    —


    连续看了几家花店,都没有白色的马蹄莲。


    沈豫:“我知道有家店品类比较丰富,带你去看看?”


    坐上车,沈豫说着明天的安排,程舒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点头,“都可以。”


    看她这样心事重重,沈豫笑着宽慰她:“别担心,她不是小孩了,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我十六岁的时候你不也觉得我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吗?”


    “嗯?”程舒从不轻易提起过去的事,沈豫一时间有些懵。


    十六岁?


    他努力地去从记忆里搜寻出当年的片段,只记得……只记得那时候刚上大学,便觉得已经是个大人了。而程舒乖乖的总是低着头又不爱说话,眸光里蒙着雾,于是天然地便想去照顾她。


    “这位周同学张牙舞爪,没人敢欺负她。可你不一样,你那时候……太乖了,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豫说这话时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着前方的指示灯,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心绪。程舒有片刻失神,回想起当初的相遇,十六岁的情愫如同潮水一般漫过胸口,带着微微涩意。


    “一样的。”她撇开眼,压下那点异样,“我也会心疼她,学生们上学都很辛苦,不希望她辜负自己。再者,不是我以貌取人,可……”


    程舒都觉得自己有些恶毒,她皱着鼻子,“可是,那样的男孩子,如果是你,你愿意你的女儿和他走太近吗?”


    “‘我的’女儿?”沈豫成功抓住关键词,他失笑,笑声低低的很好听。


    “我的女儿会是谁生的?”


    “重点不是这个。”程舒又红了耳朵。


    “好,好。”沈豫让她别着急,拖着尾音设想着未来,“我想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女儿被一个穿着出格,染着怪异发色的男生接近……”他摇头笑,“我想,我可能会疯吧。”


    程舒:“没办法在这种事上保持客观理性。”


    “嗯。”沈豫点头,赞同她的说法,“就像我当初看到某个人在我面前牵着你的手时,一样。”


    当初孟昭晏在他眼里就是如同今天的男孩一样,那样轻浮不可靠,与她半点都不相配。


    可就那样一个人,能施施然地牵上她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


    除了嫉妒还有和程舒今天一样的想法。


    他到底哪里配?


    程舒正不知如何应答时


    沈豫揭过话题说:“我们的女儿一定像你,代入一下确实很值得生气,可那该怎么办啊。”他语气幽幽地,“把她锁在家里好好管教吗?”


    “那样也很恐怖。”


    “对啊,还是让她去经历好了。”


    不知又怎么聊到了育儿,程舒知晓他在说玩笑,牵了牵唇,“但应该不会遇到这种事。”


    她这辈子,大概不会选择生育-


    霖意路尽头有一家花艺工作室,面积不大,但胜在意境美,正对着霖河湾最美的一段,波光粼粼。工作室外设着栅栏小院,狭长蜿蜒的小径两旁簇拥着大片的三角梅和各式的植株,花枝肆意垂落,热烈又烂漫。


    小院尽头立着一扇做旧的雾霾蓝木门,不知是特意设计过,漆面带着斑驳的复古感。


    不同于周边的店面挂着巨大的招牌,这间花艺工作室只在入口处树立了一块立牌,简单的一块木牌,用碎钻贴描着三个字——乌托邦。


    旁边留了一块专门插花的匣子,应当是每日都换过,花朵新鲜,今天是像阳光一样的向日葵。


    程舒一眼便喜欢上这家店


    阳光正好,映在月白色的木质墙面上,栅栏的光影错落,虽是寒冬,恍然间仿佛进入了的南法的夏天。


    “好漂亮。”程舒由衷地赞叹,“名字也很美。”


    “老婆,快出来看看是哪位大驾光临了。”一个穿着米黄色围裙的健硕男生推门,看见沈豫后朝门内喊道。


    一位穿着同款围裙的女士正弯腰抱起一大桶花,瞧见两人,慌忙把花放下,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棕圆框眼镜,惊喜道:“沈豫?”


    她踩着一双系到小腿的马丁靴,亚麻棕的发色,细密的羊毛卷随意扎成低马尾,穿着件毛衣马甲。尽管镜片厚重,却是挡不住熠熠发光的神采。


    沈豫偏头朝程舒解释:“大学时候一起做项目的学姐学长,后来转行做自媒体,现在一起经营这家花艺店。”


    学姐?


    可她跑过来的动作轻盈无比,透白的皮肤上淡淡的雀斑,看上去就像刚从欧州留学回来。


    而她的丈夫黑皮长卷发,身材健硕,五官立体好像混血模特,气质貌似也要比沈豫年轻许多呢。


    程舒瞥了一眼旁边端方老成的丈夫,想起周黎刚才的一句‘叔叔’。


    “沈叔叔确定是学长学姐吗?”


    沈豫挑眉,低下声音蜷着无奈的笑,“很伤人啊沈太太。”


    程舒抿了抿唇,微笑着同石竹雨打招呼,“姐姐好。”


    “你就是程舒吧。”石竹雨握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真好看啊,当时你们结婚太匆忙,那时我们又忙着出差,事情太多也没来及打招呼。”石竹雨想想都觉得惋惜。


    “不过手捧花和婚礼花景是我们做的。”裴时衍端出一套精致漂亮的玫瑰陶瓷壶,填上茶水。


    “是吗?”程舒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没和你讲?”石竹雨震惊了,“他很早以前就画好了概念图,而且手捧花里……”


    沈豫点了点茶杯,说:“杯子很漂亮。”


    “当然了,我专门定制的。”石竹雨顺着他的视线,爱惜地将小杯捧在掌心,“我那还有一套向日葵的,一直说给你送过去,但最近直播太忙了,正好你待会带走,小舒不是很喜欢向日葵吗?”  ?


    石竹雨自如地交代丈夫去拿礼盒,“老裴再包一束向日葵。”


    程舒攥着膝盖的布料,心中思忖,她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向日葵。


    可她确实很喜欢这种明艳到没有阴霾的花。


    就像耀眼的光。


    如今想想,他们的婚期虽然急,布景却十分精致。


    一片烂漫的蓝色星空背景,重重叠叠的明黄色花束铺就她通向主台的路,仿佛进入了梵高的画。


    裴时衍把花束递给沈豫,“你要的马蹄莲,这个时节霖城的商家都已经下架了,小雨联系了南市的供货商,今早刚空运过来。”


    程舒:“今早?”


    裴时衍耸了耸肩,“对啊都不在花季,非要今天送到。”


    程舒回头看沈豫,“那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们就不必逛那么多店。”


    沈豫轻笑,低声对她说,“因为想和你多待一会。”


    他单手抱过重重的花束,“辛苦了。”


    石竹雨摆摆手,“别说客套话,要不是你给我们介绍那么大个客户,上次工作室资金出现问题,我们俩就该喝西北风了,应该的。”


    看来做自媒体的风险也不比股票低。


    石竹雨送两人上车,临别时怎么看程舒怎么喜欢,牵着她的手不愿意松,“小舒啊,我上学的时候就在想,像沈豫这样古板的老小孩,到底哪个姑娘能受得了他,这辈子估计都谈不到恋爱,没想到还真让他捡到宝了。”


    程舒被她的话逗笑,“其实……他也不算古板。”


    “不古板吗?”石竹雨推了下眼镜,“循规蹈矩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事业心里就没别的乐趣,奥,还喜欢做饭,是个手艺不错的厨子。当然做朋友是很好啦,很会照顾人,但是……”


    石竹雨向来是想说什么是什么,“谈朋友还这么规矩,啧,会很没劲的——不觉得自己娶了个爹吗”


    两个男人搬着花束放进后备箱,一个穿着单薄贴身的长袖,胸肌似乎要从薄衣里溢出来,手臂的筋肉虬结,如同行走的荷尔蒙。


    而另一个衣着考究,袖口挽得工整,有条不紊地整理后备箱。


    程舒自己也是个规矩的人,再者她也不需要生活多有趣,平平淡淡的就好。


    但姐姐的话她没办法接,只好低头轻笑。


    “但是很可靠,也让人安心。”


    石竹雨恍然大悟,“哦~喜欢爹系Daddy啊。”


    “好了。”沈豫搬完花束,过来看到程舒抿着笑,“讲了什么这么开心?”


    程舒:“没什么。”


    石竹雨:“在说你要是再这么老气横秋,不接触点年轻人的爱好,以后就要和小舒差辈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程舒都要心疼沈豫了。


    今天好像一直在受创。


    好在沈豫脾气好, 只是说:“或者我该去纹身,来打破这些刻板印象。”


    说说笑笑中,两人上了车。


    等红灯时,沈豫单手搭着方向盘, “要不, 我真的去纹一个图案呢?”


    程舒没忍住笑, “竹雨姐姐是逗你的。”


    沈豫若有所思, “上次公司为了推广应用, 和一款动漫做了联名, 项目组的实习生去联系画师,她一直口口声声喊着‘太太’。”


    “……太太?”沈豫很是困惑,“不是妻子的意思吗?”


    程舒似乎有点认可石竹雨的话了,只是解释说:“在很多圈子里,‘太太’也可以指观众喜欢的创作者。”


    “这样啊。”沈豫点点头,“可她后来又误用官方账号转发了画师的作品, 配文是‘老婆, 我好爱你’。”沈豫一板一眼地学着,话锋一转,“现在不结婚也可以随意叫别人老婆吗?那真正结婚的夫妻,用时髦的方式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这到底是怎么联想到的。


    程舒对网络也不甚了解,却比沈豫要强些,她忍着笑:“这只是网络上的爱称, 现实里不会乱用。嗯……大概会称呼对方宝宝?宝贝一类吧。”


    “原来真的不用爱人啊。”沈豫接收着新奇的信息, 忽然开口道:“宝宝,我好爱你,是这样吗?”


    沈豫的表情有十二分的认真,一脸正色, 以至于真的像是在学习。


    但嗓音却低沉魅惑。


    “宝宝,你饿不饿?”


    “宝宝,想吃什么?”


    程舒耳膜仿佛是被烫到一般,红晕从脖颈爬到脸颊。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变红,唇边勾起了笑,“宝宝,你的脸好红。”


    程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调戏了,皱着眉横了他一眼。


    究竟是谁觉得沈豫古板?


    分明总是揣着一张无辜脸做坏事。


    “我不说了,别生气。”沈豫在程舒恼火前适可而止,“但我确实有个问题,刚才你们说的——爹系?Daddy都是什么?我猜一定不是它原本的意思。”


    “忘年恋的新说法吗?”


    程舒扶着额头,真的不想再解释这些奇奇怪怪的词。


    叹了口气,“就是一些针对男性类别的形容,温柔、内敛、成熟、能够解决问题……”程舒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具体说。


    “我属于吗?”沈豫微微蹙眉。


    凑近了些,程舒的目光不得已对上他的。


    优越的鼻梁夹着单薄的镜框,镜片后一双眼睛深邃又攫取人心。


    程舒不自觉点了点头。


    沈豫缓缓松了眉头,眼尾随之拖曳出浅浅的笑意,“那宝宝是喜欢我——”


    他拖长调子,“这种类型……吗?”


    最后的尾音又轻又翘,唇瓣上下轻碰,发出这个字节特有的轻响,以至于像是索吻。


    程舒再也不会给不懂网络的叔叔解释任何词汇了。


    她慌乱着:“都是竹雨姐乱说的。”


    沈豫:“哦,乱说的。”


    程舒:“你不要听他们的话。”


    沈豫点点头:“哦,我不要听。”


    “你怎么学舌啊。”程舒说不过他。


    胸腔里闷出几声笑,沈豫不再逗她。


    到了餐厅,程舒躲也似得下车,沈豫看她略慌乱的步伐,低头隐住笑。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晚上程舒照例给沈豫量体温,按剂量配好药,递给他吃。


    沈豫猛烈地咳嗽起来,程舒只好将药放下,给他顺气。


    “想喝雪梨汤。”他揉着颈,看起来很不舒服。


    程舒:“我去盛点。”


    而等程舒盛回来,沈豫已经喝过药。


    程舒将瓷碗放在床头,“你好好休息。”


    沈豫却拉住她的手臂,兴许是夜深了,到了晚上状况就会比白天要严重许多。


    脸色也潮红不已。


    “还是不舒服?”程舒问。


    沈豫可怜兮兮地点点头,“要不,今晚别走了。”


    夫妻每晚睡在一起似乎是很合理的,但是在他们之间,这似乎太亲密了些。


    是照顾病人。


    程舒只得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是程舒身上有什么奇特的药效,沈豫搂她到怀里,便也不咳嗽不难受了。


    不一会便呼吸沉绵。


    夜色的遮掩下,程舒搂着他的腰,比白日里可以更大胆地去看他的脸。


    沈豫的鼻梁骨右侧有一颗小痣,平时被镜框压着,摘了眼镜后五官没了‘领导’的攻击性,更加温润斯文,发丝软趴趴地贴着额头,甚至多了几分少年感。


    也更像她十六岁时仰望的人。


    程舒当初喜欢沈豫,是像是没有根系的浮萍仰望太阳,在他的影响下长出血肉,遥不可及地期盼。


    那么现在呢?


    沈豫依旧是那个沈豫,温柔、可靠,此刻便在她的咫尺之间。


    你呢?程舒。


    “在想什么?”沈豫蓦的掀开眼帘,对上她无措的视线。


    程舒低眸掩住眼中的雾气,摇了摇头。


    “你的病再不好的话,就带你去输液吧。”程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这样下去,不行的。”-


    程厉军的墓地选在城南的奉隐山墓园,程父年轻时是个地质工程师,总需要跑山跑水,后来生了程舒才回到霖城找了份固定工作。


    但他不喜欢都市,最爱野外的风景,可后来需要养家,工作也越来越忙,他也便没再离开过霖城。


    奉隐山山清水秀,是程舒能选到离市区最远的地方。


    也因为路途遥远,墓地稀疏。


    “我在老房子附近选了块墓地。前三年不动土,等明年周年祭过了,你就把你爸迁回来,这荒郊野岭的,你爸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离我们那么远,你也不心疼。”


    林水音气色不太好,穿着黑色女士西装,和上次见面比起来清瘦了些,她面无表情地擦拭墓碑。


    “我年纪大了,他离我近点我还能多看看他。”


    程舒摆上花束,垂首祭拜过后,接过毛巾让林水音去休息。


    “我的话你上点心。”


    林水音绷着表情呵斥道。


    程舒不想在父亲的墓前吵架,只是平静地说:“市区里太闹,这挺好的。”


    “这好什么好?”林水音不明白,女儿总是要拂逆她的意思,“你一年能来几次?这就是座荒山,坐车得一个小时,谁来看他?你伯父伯母他们都要笑话你,谁家女儿把父母安置在这种地方?”


    程舒:“他本来就喜欢清净,没人打扰最好,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大伯母祭拜过,朝两人走过来,“哎呦,每次看到厉军的照片,都真是……”她拿着纸巾擦了两下眼角,哽咽着,“心疼,年纪轻轻地,才四十多就走了,可惜,水音啊,你可怎么过啊……”


    林水音是一向不喜欢大伯母的俗气做派,但听到这样的话,也难免红了眼眶。


    大伯母:“好在啊小舒现在成了家,女婿也争气,你看着一路上把你们都照顾的好好的。”


    林水音:“也是多亏了大嫂你做媒。”


    林水音再不喜欢孙满盈,也有一点感激她,就是当初帮程舒和沈豫牵线。


    不然孤儿寡母,她当时便活不下去。


    “一家人嘛……”大伯母说着客气话。


    程舒得到短暂喘息,去到一旁透气。


    沈妤递给她瓶温水,“喝点热水吧,看你脸色惨白。”


    “谢谢。”程舒今天生理期,爬了许久的山,加上早上没胃口小腹不住地痉挛。


    沈妤:“我们俩说啥谢。”


    “这么远,按规矩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程舒怕她着凉,侧身挡着风口。


    沈妤不满地嚷嚷道:“我又不是以你小姑子的名义来的,我是你亲姊妹。程叔叔以前对我那么好,还老偷偷给我饼干吃,我不高兴了还讲冷笑话逗我笑,比我爸好多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他。”


    程厉军总是和小孩混得极好,他脾气好,又爱逗孩子玩,老巷子里的小孩放学后都喜欢缠着他,讲脑筋急转弯,听野外鬼故事。


    而且程舒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所以程厉军会随身带着小饼干和糖,哄孩子玩,也哄他们多带带自己女儿玩。


    程舒为数不多童年的乐趣便是在爸爸怀里听他讲以前勘测遇到的趣事。


    她眼睛发酸,小腹也跟着绞痛,沈妤看她不对劲,想去找点热水。


    大伯父带着沈豫和堂哥去搬祭品,程舒便坐在附近等候,她靠着树想要休息一会。


    那边的大伯母不知道与林水音说了什么,两人朝她走来。


    “小舒啊,在休息呐。”伯母刚才还垂泪惋惜,这会又容光焕发,“呦,怎么脸色差劲的诶。”


    程舒摇摇头,勉强挤出笑。


    大伯母压着点笑,看了眼林水音,说:“你晓得你侄子今年上小学吧。”


    堂哥的儿子子轩,算起来是七岁了。


    “这么快啊。”程舒还记得那个总是抓着拨浪鼓砸人脑袋的小孩,记忆里还不怎么会说话。


    “哦呦,去年是你嫂子带他回老家过年,所以你没见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哦,长得快的不得了,都会背唐诗三百首了,聪明的很。”大伯母提起孙子喜不自胜,“今天风大我就没叫他来,哎呦虽然你爸走的时候他也才五岁,但是已经记事了啊。”


    “天天在家里说,想二爷爷,想二爷爷的。”她煞有介事,“跟你爸有缘。”


    大伯母一向是夸张修辞的忠实爱好者,程舒点点头:“子轩是准备去哪上学?”


    “家里正好烦这事呢。”大伯母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你嫂子是说去燕城,大城市嘛,后来寻思,他们两口子还租着房子,你没见过,房子小的一丁点,哪能带孩子。一合计,我们霖城教育资源也不差,正好说,诶,她姑姑在学校当老师啊,华盛不是有小学部嘛,想让你把把关。”


    “当然没问题。”程舒强忍着身体不适,分析道:“小学部每半学年都会组织考核,子轩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


    “考肯定是没问题啊。”大伯母呵呵笑着,才说出最后的目的:“就是,你想孩子上小学了,一直和父母分开也不好。”


    “燕城消费高,租房还贵的要死,你堂哥是打算带你嫂子回霖城发展。一来呢,是他们一回来,那家里还有你弟弟和弟妹,一大家子住不开啊。二来,我记得你爸没得时候,你家是把别墅买了对吧,但你刚成年那会,历军是不是在市中心还给你置办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没装修,你爸病了你也没舍得卖。”


    程父转行后,干了几份工作都不甚如意,后来便去创业,乘上霖城扶持轻工业的政策,工厂开了一间又一间。


    而在摊子越铺越大后,程厉军觉得力不从心,便及时收手,和外来企业谈收购,接受系统化管理。


    变现了一大笔钱,那时的程家过的风生水起,程厉军把老房子换成了江边别墅,还给女儿在市中心置办了一套小房子作为成人礼。


    他说,他的女儿以后不管嫁人还是不嫁人,都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后来工厂出事,程厉军在病房里,每天花钱如流水。


    卖掉别墅和手头的资产也只能勉强抵上赔偿的窟窿,程舒便动了念头把市区的房子卖掉。


    然而程厉军得知后,忍着病痛拉着她的手。


    说:“这是爸爸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要是把这些都卖了,爸爸不如去死。”


    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给女儿留的底气。


    可程舒觉得,父母健在才是她的底气。


    但就在她找到买家接手时,医院传来了程厉军的噩耗。


    那栋房子是程厉军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会无限勾起她的伤心事,所以程舒便空置着,等到伤口愈合的时机。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和你妈商量了,不如这样,我们家把装修费出了,权当是房租。”大伯母爽利道:“让你哥哥嫂嫂和侄儿住进去,也能帮你看着房子。”


    程舒噙着礼貌疏离的笑:“两室一厅,一个人住还好,一家人的话太小了些。”


    “这算什么?”大伯母,“有新房子住还有啥不满意,一家人挤挤就好了,离学校又近。”


    “再说吧,地方太小了,我真心觉得大哥大嫂可以租个稍微大点的,不委屈孩子。”


    程舒不想忤逆长辈,恰好沈豫他们回来,瞧见程舒脸色不对,环着她她的肩将风挡住。


    “不舒服?”


    程舒摇摇头,却是一脸愁容。


    沈豫这才看向旁边的人,他和林水音问好,淡笑着问:“伯母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商量点女人家的小事。”大伯母见沈豫来,也不再提房子。


    “小舒的事,没有什么是小事。”沈豫抿着淡漠的笑,“伯母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提。”


    孙满盈哪里敢和沈豫提什么,当初做媒的事,她是吃了两头好。既得了沈豫的好处,又让程家母女记她一辈子的恩情。


    ‘挟恩图报’还是要比‘贪得无厌’要好得利些。


    “时间不早了,是到饭点了吧。”伯母说,“水音、小舒,看也看过了。你们要不先回去收拾,等这边祭拜好,男人们回去刚好能吃上饭。”


    按照老家从前的规矩,祭祀礼由男性主持,逝者家里的女人需要提前去准备周年祭的餐饭,也是防止亲属太过难过,出现不好看的场面。


    “不用。”沈豫:“家里腾不开,订了外面的饭店,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他牵着程舒的手,“都准备好了,再去看看爸。”


    祭礼由大伯父跪在首位,烧着纸钱和纸元宝,碎碎念着一些与早逝的弟弟交代的话。


    “军啊,两年了,放心走吧,家里一切都好。”


    “小舒也有人照顾了,没什么要操心的。”


    “安心走吧。”


    ……


    程舒跪在左后侧,她无力地撑着身子,拧着眉凝住呼吸,捂着口鼻不叫自己流泪。沈豫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牢牢扶着她虚浮的身影。


    捏着她冰凉的指尖:“哭吧,不要忍着。”


    程舒身体怔了下,随后缓缓匍在沈豫的肩头,脊背小幅度地颤抖。


    肩头一阵湿濡。


    沈豫还记得他和程舒决定结婚那天,岳父很是高兴,那时他的病情已经恶化,状态却往日好一些。


    他握着沈豫的手,摘掉呼吸机,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让她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求你了。”


    他说的不是嘱咐,也不是拜托,而是恳求。


    那时他应该已经预料到,自己没办法再看顾女儿的后半生,他不能去赌一个陌生男人一辈子会对女儿呵护备至,不离不弃。


    只是希望,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请让她去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沈豫吻着程舒额头的发丝。


    他无比庆幸,程舒选择了他。


    也希望未来,她的选择可以再坚定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沈豫订了一家酒店包厢, 一行人分三辆车下山。程舒想要多待一会,沈豫便先安排其他长辈上车,陪着她一起留在最后。


    深冬的冷风凌厉,绒发拂过瓷白的肌肤, 妻子穿着黑色大衣, 垂眸立在墓碑前, 沉默良久。


    眼睫轻轻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心绪不佳, 沈豫只牵着程舒的手带她下山, 两人一路无言。


    上车后, 沈豫打开中央的保温杯,倒入杯盖中递给她。


    程舒回过头,保温杯冒着汩汩热气,黑红色的糖水溢出香甜的味道。


    是提前备好的。


    沈豫从提袋中找出锡纸板,指尖轻摁压出一颗布洛芬,弹到手心递给她。


    “不舒服就别硬撑。”


    “你怎么知道?”程舒问。


    “你经期前会腰痛, 小腹也比平时凉。”沈豫不假思索地回答, “而且周期很规律,算的出来。”


    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地,程舒是感觉到他有将掌心压在她小腹上,触感温热十分舒服,原以为只是搂腰的姿势误触的。


    程舒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眉眼低垂, 喝药的时候看到手提袋里一堆药盒, 有点好笑,“哪有夫妻两个都是药罐子的。”


    夫妻


    沈豫倒是第一次从程舒口中听到这个词。


    眸光柔和了几分,“偶尔生生病,也算是增加抵抗力。”


    程舒翻了下药盒, 发现一款消炎的药剂没有了,其他几中也只剩下两三粒,“医生开的药已经快喝完了,不如待会再去一趟医院,输液会好的快些。”


    沈豫的发热反反复复,好不彻底肺里留下病根就糟了。


    “也还好。”


    他开着车随意回应着,两人最后到达酒店。


    走到酒店大厅,程舒想起之前答应过堂姐,给外甥女带华盛升学考的习题集还落在车上,“我去拿一趟。”


    沈豫:“我去吧。”


    程舒看着他大衣下单薄的衬衣,今天的体感温度已经是零下十几,“你穿太薄了,本来就不舒服,我去吧。”


    祭礼要带的东西太多,程舒在后备箱翻找半天没有瞧见,想起应当是怕弄散,所以放在了帆布包里,只得又绕过去打开主驾。


    翻开口袋找到了习题集,却不知怎的触到内嵌抽屉,正想着如何关上,却发现空荡荡的抽匣里,纸巾包裹着几枚颜色各不同的药片。


    程舒拾起瞧了一眼,正是她早上上山前给沈豫配好交代他喝的。


    “没找到吗?”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瞧见程舒掌心放着的东西,眸光淡了些,笑着:“感觉有耐药性了,所以就先不喝了。”


    真的吗?


    沈豫从程舒手中团过纸巾,随后扔到垃圾桶里,牵过她的手。


    “走吧。”


    他姿态强硬,程舒只得压下疑窦。


    包厢里


    长辈们随意聊着家庭和孩子,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去和外面的小狗玩,明明不耐烦在桌上待,却还要被起哄背首唐诗。


    三代人将房间填的满满当当,过分热闹,全然不像是祭日。


    反倒像过年。


    人身死之后,除了一开始亲人们好似群山崩塌的悲痛,渐渐地,风雨停歇,伤口便会被琐事填满。随着时间结了痂蜕了皮,又长出一块好皮肉,只时不时回想起来曾经的事,伤过的肌肉再抽动片刻,偶尔阵痛。


    奶奶去世后的周年祭,小小的程舒看着亲戚们喜笑颜开的推杯换盏,没有一个人悲伤,也是分外的不解。


    程厉军便是如此对她说的:


    “中国人就是这样,无论是丧事还是喜事,最后都会过成‘年’。”


    “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她,比死了之后装孝顺强。”


    “人嘛,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眼一闭谁还知道身后的事。祭日都是过给活人的,剩下的作用,无非是再给个亲人团聚的由头。”


    可程舒并不想要和没有感情的亲人团聚。


    大伯一家人丁兴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各自的伴侣和小孩,每个人只是说话,也吵闹的过分。


    衬托地林水音一家寂寥无比。


    饭到末程,自然是要提起生孩子的话题。


    “小舒着眼看要结婚三年了,什么时候打算生一个。”


    程舒记得在沈家也被这样催过,当时她和沈豫讨论过这个事情,沈豫说他工作忙没有精力。


    但现在程舒明确地表示:“不打算。”


    三个字落地,场上的人都静了静,包括沈豫。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程舒。


    而程舒只是默默地喝汤。


    场上有些僵,堂姐笑着打圆场,“小舒还小呢,是等过些年吧。”


    “以后都不打算。”程舒笑了笑。


    她话音落,林水音先呵斥了句:“说什么呢?哪有结婚不生孩子的。”


    “有,我。”


    程舒静静地看着她,今天母女两已经起过许多次冲突,程舒索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她再联合旁人给她施压。


    “不用再联合他们问了,我不会生。”


    林水音刚要开口教训,坐在旁边的沈妤先笑嘻嘻地开口:“哎呦阿姨,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养儿也不防老,还拖累人。我是脑子发了昏才生了孽债,现在别提多后悔了,看看我这黑眼圈,小舒就是去我那照顾了几天,才累的没力气生的。”


    林水音不理会,转而对程舒说:“你自己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人家小豫会愿意?”


    沈家就沈豫一个儿子,林水音不信她的话。


    沈豫无意识地转动戒指,微微蹙眉。


    他一开始也错愕程舒的坚决,只是此刻收敛起神色,余光落在程舒柔和但淡漠的眉眼上,礼貌道:“妈,小舒和我一起的意思。”


    沈豫喊来服务员结账,明显是不愿意说下去的意思。


    人多,林水音也不好再说


    送林水音回家,沈豫去停车,程舒扶着她上楼。


    老房子没有电梯,林水音早年跳舞伤过腿,爬楼有些费力。


    今天爬山和祭礼都十分耗费膝盖,上到五层时,林水音几乎是撑在程舒身上。


    “不如租一栋带电梯的房子。”程舒之前就提议过,但林水音不愿意,她便说,“我来付租金。”


    林水音冷笑一声:“租?年纪这么大了还出去租房子,不让人笑话吗?”


    程舒耐心解释:“现在很多人都是租房子,按照需求行事,有什么要笑话的。”


    林水音侧了她一眼,进门后想要坐下,膝盖却弯的十分费力,程舒放下东西连忙过去扶。


    她一把手挥开,明显是生她的气。


    程舒不想起冲突,照她的规矩把物件摆放好,又将冰箱里没吃掉不新鲜的肉、水果处理掉。


    “我就不明白了,那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给你堂哥住又能怎么样?”


    今天她拢共和女儿商量了三件事,没有一件如她的意。


    “我不想。”


    “你做人就这么自私吗?”林水音拍着沙发扶手,“你大伯家对我们有恩,我们最难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接济。你从小我就教你的,知恩图报,连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程舒撑着塑料袋,捏着边沿叹了口气:“我没有报吗?”


    去年堂姐的女儿中考,是程舒每周末去辅导,整整半年。堂弟妹打算考燕大的研究生,也是程舒去搜集资料,托了许多师弟师妹去打听情况联系导师。


    后来她没有上岸,找不到工作,程舒又拜托刘俊杰帮她引进到华盛初中部。


    她不喜欢欠人情,却要一次又一次用人情去还恩。


    更不要提大伯母每年找多番理由来叫她去借沈豫的势,好叫他照顾在燕城总公司的堂哥。


    今年夏天大伯查出甲状腺结节,堂弟忙着考公,堂哥和堂姐都不在霖城,嘴上说交替回家照顾。


    大伯母一句‘小舒放暑假没有事’,林水音便也叫程舒去医院处理手续盯着手术。


    “我爸去世的两年,他们家提出的要求我全都应下,没有一件推脱。”程舒叹气,“我知道,雪中送炭是大恩,可能一辈子都要还。但我报的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打那栋房子的主意?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你只记得你爸,别人对你的好你就一点都不记吗?”林水音手背敲打着手心,“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想要你爸离我近一点,我腿脚不好一年看不了他几次,你不听。你大伯家对我们那么大的恩,要不是人家凑钱给我们,你和我现在还能活的下去吗?空房子给人家解急又能怎么样?你也不听!”


    “你嫁给沈豫,我们娘俩终于是又有了依靠。但他们沈家就一个儿子,你婆婆那样强势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后。我想让你生个孩子,哪怕是给自己个依仗,你就要把我当仇人,在那么多人跟前叫我下不来台。”


    林水音的争吵声愈来愈尖锐,程舒太阳穴隐隐抽动,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小臂不住地抖动,似乎有蚂蚁在爬。她背过身,捂着胸口,只能扶着桌沿勉强撑住身体。


    而林水音见她回避,格外不满,像小时候程舒做错事时一样,拾起茶几上的瓷杯扔到她脚边,吼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妈!”


    瓷片碎裂的声音仿佛能割破耳膜,弹蹦到角落,发出闷响。


    程舒终于回过头,她喘着气,“是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你根本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只要你觉得对我好的事情,我就必须喜欢而且欢天喜地地接受。”


    “我爸生前说过的,死后想要埋在一个清净点的地方。”


    程舒侧着头,隐忍着眼泪。


    “我也说过,我不想结婚不能生孩子,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爸爸留给我的房子,就是希望我可以不依靠别人,一个人也可以有个家。”


    “分明是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们在说什么。 ”


    提起程厉军,林水音心口愈发冒火:“就只有你爸好,对,人死了都好,我做了那么多事,在你眼里连屁都不算。难道非要我死了,你才能记得点我的好吗?我怎么、我怎么生下你这样凉薄的女儿?”


    凉薄,林水音总是认为程舒凉薄。


    她觉得程舒克制的平静是凉薄,回避是凉薄。


    只要有一丝自己的意志,便是凉薄。


    程舒受够了这种指摘,她拔高音量,第一次对林水音对抗:


    “如果我真的凉薄,我当初就不会留在霖城!更不会嫁给他来还你的恩!”


    林水音指着她:“怎么?你还嫌日子过的不好吗?难道非要跑去国外,嫁给那个什么都没有穷小子才叫好?”


    “那也比像个筹码一样绑在这里一辈子要好!”


    防盗门吱呀推开,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方才的争吵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被巨大的沉默吞噬。


    他站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还带着霜。


    只是眸光倏地暗下去,如同幽深的潭水,静静凝望着程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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