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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礼部主事素日与谁都无仇怨,查报由此人发起,再安排递上正合适。不过多时,弹劾李瑞与肖嘉佑扰乱朝纲散布谣言的折子便递上。


    贤王把折子留中,并未当即发作,直至两日后早朝,百官班列方定,他才开口,直接命刑部抓捕李瑞与肖嘉佑下狱。


    李瑞是九皇子一派的代表,肖嘉佑则是肖相之子,消息既出满朝哗然。肖相更是直接在朝堂晕倒,被人小心抬到侧殿休息,贤王却没什么关心问话,只草草嘱咐几句,便先行散朝。


    想来不需太久,消息就会传得到处都是,包括后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几日,宗室几位老王爷并一干旧臣再度联名上表劝进,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名,请贤王殿下顺应天命,择吉日祭天登基。


    贤王心有顾忌,但不等他开口,肖相已率先出班。“臣以为万万不可。郡王郡主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宗室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寻回两位小殿下,安定宗室。此时登基,天下人会怎么说殿下?”


    随即文臣班中呼啦啦跪倒一片,皆附议肖相。毕竟他经营多年,势力不小。


    劝进的旧臣自然不肯相让,当庭争执起来,各自理由充分,并没有谁压倒谁的趋势,后来不知谁翻出当年先帝的旧事,有人开始暗指有人挟私阻挠,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再没有半分体面。


    贤王坐在御座旁的摄政位上,脸色寸寸沉下。


    劝进的人他并不敢全信,这些宗室旧臣今日能把他抬上去,明日就不能换一个抬吗?也极有要架空他的风险。而反对的人,他又不能全杀,因肖相连着半个文官集团,难道他要整个大齐都不再做事了?


    至于此地步,骑虎难下。越深思越怒。


    朝堂上还要维持体面,下朝之后,颜寄随再次寻到肖雁荷的寝宫,二人又是大吵一架。


    “你哥哥做的好事,你肖家做的好事。”颜寄随起初还有三分不信,确认肖嘉佑真的和李瑞来往,岂能不气?他早知道肖嘉佑看不上他,屡屡劝肖雁荷与他割席,如今居然还敢逆反!双目赤红,“一边拦着本宫登基,一边勾着李瑞,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本宫不知道吗?”


    “殿下既都自以为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我哥哥如今在大牢里,肖家满门的脖子都悬在殿下的刀下,我们还能打什么算盘?”肖雁荷直视他厉声回道:“还请殿下莫忘来时路!”


    话方才落下,不想颜寄随一巴掌扇了过去。肖雁荷不及躲过,头被打得歪去。


    愣了一瞬,脑中浮现那时镇茶山下,幸守夷派了一堆杀手来灭口,颜寄随没什么武功,却将她护住时的情景。


    眼里闪过水光,又瞬间湮灭。


    而后反手也尽全身力气,狠狠还了一记回去。


    颜寄随当然不曾预料她会还手,甚至反而被打得踉跄后退。殿中死寂。


    两个人却都还未完全回神,成婚这些年,被迫绑在一起,冷落算计互相排斥过,却从没有动手。互扇之后,最后一点夫妻的情面也没了。


    贤王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后,肖雁荷反而醒神,抬手慢慢抚平鬓边的乱发,重新打起精神来。


    ——


    清晨,谢相呴再度被药童唤醒。


    他仍然在病中,但看到药童的神色,立刻又拿冰水来擦脸,哑声问:“小林呢?一起走。”他离开之后,小林在宫中虽然还有作用,却会更加危险。


    药童摇头:“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自己无牵无挂,顶得一天是一天。”


    谢相呴没有再说话,形势也不由得他多犹豫,颔首:“那我们走。”


    近来殿中的宫人不知都被肖雁荷支去了哪里,宫殿附近无甚眼线。不过多时,谢相呴披着内侍的衣裳,被小药童搀扶,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他病得太厉害,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很快,谢相呴自己也感受到,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因为生病,消瘦无可避免,扶着他枯瘦的手腕,药童却不敢停歇,只走得更快。谢相呴也使劲掐着手,以疼痛唤醒自己。


    更点一过,灯就要换了,时机再难得。


    夹道很长,仿佛走不完。比雷首山的石阵还难走。谢相呴满脑子迷迷糊糊。从今往后,该换他去找李宿曾经想要的出路。


    终于行到覃勉当值的地界,药童松了一口气。岗哨排布被人动过手脚,边上那一段恰是空的,几步功夫,终于走出齐宫了。


    谢相呴几乎彻底瘫倒在地,还好药童尽了力气,把他带起,车边两个人又一左一右把谢相呴扶上车。


    认出等待的二人后,谢相呴全然怔住,吴襄和吴从允亦是满面泪水。他们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看到谢相呴病得脱形,眼眶深陷,亦如谢相呴。红了眼眶。


    “覃勉的人我们已经打晕了。”吴襄稳住心神:“我们出城要更小心,避开他们。”说话间,吴从允已经让谢相呴靠在自己身上,让他好受些,谢相呴颔首应是。


    行出十余里,他才稍稍缓神:“我姐姐还好吗?”


    吴襄道,“映宁姐在玉州,和二嫂,还有他们的儿女在一起。我们商讨过,等你略身体好些再走远。”


    “我想或许不用走。”谢相呴道:“英勋应该快回来了?”重重咳嗽两声,吴从允心疼得为他顺气:“你先不要说话了,”喂谢相呴吃了一颗药丸,轻声说:“我们稍后再将事情始末告知你。”


    ——


    诸将本在议军,忽闻贤王囚妻族、朝堂火并的消息,洪思松霍然起身:“天赐良机。讨逆大旗正当其时,请公主即刻下令,大军开拔,直取安都!”


    近日劝格等人也已经收兵回安都,已有一战的底气,纷纷附和,帐中群情振奋,唯有公主没有立刻应:“本宫再想想。”


    但当夜又传来新信,谢川明竟然已经出宫。


    洪思松闻讯,来回踱步。两万大军在此,他不来投公主,偏偏自己离开,还有谁在相帮?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疑,只怕到时公主军反倒为他人作嫁,一番斗争,最后将谢川明送上皇位。但想到西北军情尚不得知,又想到李宿,洪思松又是一阵痛心。


    还是没有声张,也并未告知外祖,仅仅私下前往,先报于公主知晓。


    “不让他上位,也许他真的活不下去了。”谢珩羽却先于公主回答。


    洪思松听出他的意思,不由皱眉:“郡王此话差矣——”


    “洪将军,我知道你的顾虑。”谢珩羽却直接打断,“可是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颜氏江山总有覆灭一日,非一人之过,也非一人力挽狂澜可以救。”


    他走到颜穆珍面前,把压了许久的话说出:“娘,从前我觉得当皇帝很好。可是现在我再也不想当皇帝了。便是小叔要登基又如何?齐朝半壁江山都是他们夫妇打回来的。”他摇头,“我再不想我们在其中挣扎。我再不想看到至亲为此丧命。”


    ——


    公主军还在议而未决,但三日之前,幸英勋便已与西南赶回的张伦会合。


    两支轻骑昼夜兼程,迫不及待。马蹄踏碎冻土,一路南下。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等迎接谢相呴的号令。


    远在千里的太白山,大雪依旧,风更加迅猛。路多拖着今天的猎物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照旧率先去添柴。


    不忘回头关注李宿一眼,见他闭目,便自觉放轻手脚,拎起水囊转身去洞口化雪。


    但刚才转身,腕上便一紧,路多猝不及防,顷刻已是天旋地转。没看清对方怎么起的身,整个人已经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不好!


    路多立刻挣扎,压着他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反倒咽喉上一凉——他自己的猎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别动。”李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路多。”


    声音一响,路多浑身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他什么时候能看见的?这不完了吗?这下好了!


    “别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李宿俯视警告他,刀没有移开,“我虽负伤,现在杀你也不难。”


    这些日子隐忍不发,就是担心路多有再次翻脸的隐患,直接了结了自己,毕竟他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即便心急如焚,李宿也忍耐到可以动手时,方才异动。


    路多心凉了半截,半是委屈,半是害怕。现在傻子都能猜出李宿应该一早就能视物,只是不想他疑心至此,竟然一直隐而不发。


    也是自己活该,可是心中还是酸涩难言,不觉掉了一颗猫尿:“……那我把你救回来,照顾你都是假的?我还装哑巴呢!我以前是对不住你们夫妻俩,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你听我说一句都不成?”


    李宿无动于衷。


    要是谢川明在这里的话,指不定就让他开口了。路多也不顾刀还架着,长长一叹,又洒两颗猫尿:“夫人在的话就好了。”


    果然,此招百试百灵。李宿似乎也已经洞察路多的心思,但还是不由自主,无可奈何:“说。”


    路多便将自己老母被威胁,自己下雷首山之后和劝格翻脸,交兵邓绥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他本以为自己已足够真情实意,不想李宿只略一颔首:“暂且相信你。”


    路多瞥一眼分毫未移开的刀:“额……我看未必见得。”


    此处没有医师,李宿身上的伤尚未治愈,还没有全然放松,仍有被路多反杀的风险。自然不会全然信任,继续道:“你随我下山,助我归营。我李宿在此许诺,若你路多不再反复无常,他日论功,封侯拜将,留名青史。”


    路多仰面躺着,望着这张终于不再掩饰的脸。自己在雷首山把人整得这么惨,真能轻易放过?即便了解幸守夷,也有几分忐忑了。


    眼珠子一转,半晌,他抬起手,颤颤地比划:“我不敢信,除非你拿幸守夷和夫人的名义起誓。”


    ……


    虽说自己不是不守信义之人,但以谢相呴之名,心中终究不情愿,只想避谶。其实他不相信这些,但不想谢相呴与这些词靠拢。


    李宿:“此为我幸守夷与妹妹幸英勋共同承诺,若背信弃义,天打雷劈。”


    啧啧啧。路多也不敢逼得太紧,好歹放松了一些,说出难处:“可是将军,外面在打仗,齐军未必赢。大雪封山也出不去,末将不敢啊。”


    “突火枪。”李宿提醒他:“古兀胜算没那么大。至于太白山远离主战场,抓不到你我。”


    刀逼近一寸:“至于其他难处,你要想办法解决,明白了吗?”


    “行行行行,你别吓我了,我怕!”路多察觉到他动真格,连忙应下,“我想,我想,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想出办法,我跟你下山!”


    第332章


    群蝶振翅欲飞,梦到与李宿来生。相逢山水之间,共游天际海沿。


    他只是李宿的宝石,在文人墨客都偏爱风雅的如今,李宿毫不掩饰地喜爱闪闪发亮的坚硬东西,尽管那些都只是石头而已,他不在意,并且一一赠与他。


    刀剑枪械,寒光铁器,坚不可摧的金刚石的闪烁,水精,黄金。他也好像被当做如此,被李宿珍爱地含在口中,流浪天涯。


    醒时雪融,天光大亮。麻雀已经开始日复一日的轻盈艰辛,茫茫白色中寻生机。


    谢相呴怔怔听半晌,才舍得抛开脑中千头万绪但仅仅是思念的东西。


    吴从允从外间进来,瞧他已从榻上坐起,竟然可爱地朝空中作了两个揖:“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会儿感觉还好?”


    屋中暖洋洋的,和齐宫很不同。恍惚间,他仿佛回到被母亲和李宿捧在手心时刻。谢相呴点点头,“似乎好多了,谢谢你为我祈祷啊。我睡了多久?”


    总觉得他还呆呆的,吴从允微微歪头看他:“两三日,我们给你喂了些蜜水,其余时间都是在喝药。你吃些东西好不好?”


    谢相呴完全没什么知觉,但还是颔首,吴从允帮他批好被子,令他团成半个团子,才又出去了。


    一会儿再回来,就端着百合粥和清淡小菜,谢相呴被服侍着梳好头发,披着大氅坐下,才吃两口,便禁不住好奇:“你们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吴从允抿着唇,也抵不住笑意,最终还是大方地坦白了:“我从前是有些怕他的,脾气那么坏。但是后来你给我写信,说他对你多有照料,又叫我稍稍改观。”


    有了开头,便说的顺利了:“后来他到东瀛,谁叫我们都是齐人?我见他腿断了,初来乍到也不会说东瀛话,诸事都不便,显得有些可怜,有心照顾,就当是替你积善行德了。而他性子好像也变了很多,知道我的事后也很心疼我,居然也是个可靠黏人的……谁想到呢。脾气就这样莫名合到一起去了。”


    其实颜郜襄就喜欢从允这样的。从允还比他积极自强,何尝不是两个人相拥取暖?谢相呴托腮听完,为他们开心,“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呀,既然这次回来,不妨之后把昏礼办了?也让我喝杯喜酒。”


    也知道李宿的事情,吴从允怕他联想伤怀,心里叹气,嘴上应着好,主动拿起勺子喂到谢相呴嘴边:“再吃些吧?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谢相呴啊呜吃了好几口,继续问:“他人呢?”


    此言一出,吴从允轻咳一声,面上有些异样:“……是铭殊和月纲找过来。我们先前接你出来时,用了不少从前的势力,她察觉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谢相呴和吴从允一起走出院中,正好遇到回来的二人,吴铭殊面如沉水,毫无波澜,和颜郜襄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颜郜襄亦然,看来,二人已经达成共识。


    吴铭殊也朝他们一笑:“等谢公子好些,我再来议事。”


    谢相呴开口拦住她:“不必了。我们今日就聊聊,我的大军很快就会到达安都,只是不知公主那边是何情形?”


    ——


    幸英勋翻身下马,大步进院,见他病得脱形,不由沉默了好久,犹豫着自己是否要同谢相呴说清自己所知的一切。


    寒暄之后沉默再三,幸英勋只双手奉上横绝:“潼关停雪,援军赶到,大胜。我们打回丹州,在乌南岭下立了衣冠冢,不曾在碑文上刻字。”


    垂眼看着横绝,从前谢相呴并不觉得这柄刀有多么特殊,是何等荣誉。其实因为岁月风霜洗礼,它那么陈旧古朴,只在李宿手上才如此凛然威风,令众人仰望——的权力。


    他把杨大将军的忠义肝胆化作自己的权力和代表,如今却被抛却。于是刀又黯淡无光,变回废铁,没有丝毫余温残留。


    接过之后,又议了半日防务、进城部署。当夜谢相呴便抱着横绝入睡,他盼望有梦,却不曾有梦。


    ——


    吴铭殊离开两日后,公主的信件与洪思松终于姗姗来迟。颜氏气数已尽,她与珩羽都无意再争,愿让出位置。


    “痛快。”心虚地回避掉洪思松的神色后,幸英勋道,“既如此,我们是否不再等待,直接攻入安都?”


    “再等等。”谢相呴沉吟片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斗出结果,我们何必浪费人力物力。”


    事实也正如谢相呴所料,城中便果然替他斗了起来。


    几日间劝进一派越发声势浩大,很快择定吉日,礼部连冕服的尺寸都来问过。颜寄随虽然还心有怀疑,嘴上不置可否,人却本能地去试了冕服。


    可肖相仍不依不饶,甚至差出手下官员死谏,文臣与宗室旧臣日日相争。如此一来,贤王越发认定是肖家两头下注,一边拦他登基,说不定私下已经在寻找颜郜懿的那两个孩子,准备捷足先登?


    他想清楚后,自然有所动作,着令刑部对肖嘉佑动刑,也猜测到肖雁荷会有反应,便又令梁惟带人先围了她的宫殿,不允准她外出。


    肖雁荷本想以谢川明的病情为名,邀贤王前来一叙,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暮时不再下雪,枯坐在殿中。若她想的不错,只怕不过多久,逃出齐宫的谢川明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就算自己斗过颜寄随,又会有什么好结局呢?想来也是死无全尸。思绪忽然被打乱,小芍忽然依偎到她身边,端着一杯蜜水递给她。饮下后,肖雁荷心中的烦闷稍解,伸手摸摸她的头。


    小芍却拆下自己手里的佛珠,指向其中一颗,点点它:“毒。”


    肖雁荷颇为诧异,想了一圈,问:“是你写字的老师给你的吗?”


    小芍认真点头。


    看向杯中的蜜水,再看小芍,肖雁荷已经想到最轻松的方法,也许更早解决掉颜寄随,她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而此时颜寄随已经不再信任她,可未必会质疑一个小女孩,便附在小芍耳边低语几句。


    当夜,贤王果然如约而至,肖雁荷已令人准备好晚膳,请他共用。颜寄随只扫一眼,便摇头:“罢了,我还有些政务要忙。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谢川明快病死了,你看该怎么处理?”肖雁荷也不强留,转而问起旁的。


    近来有小许陪伴身侧,事务又繁多,颜寄随倒暂时忘了这样一个人,但好歹是从前求之不得的,还有一线念头,皱眉:“我去看看。”


    谁想刚出殿中,腿却被什么飞扑过来的东西紧紧抱住,颜寄随低头一看,才见是小芍。她微微仰脸看着颜寄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久没见到。”


    说来说去,这个小女孩其实还是他的贵人。一切转机都因她开始。


    颜寄随低身把小芍抱起来,小芍乖巧地在他怀里靠了靠,颜寄随道:“爹很忙呢。很快就封你当公主,好不好?”不忘回头看肖雁荷,顺势敲打拉拢她:“教好我们的女儿,那个毒妇做不成女帝,往后我们的女儿却未必。”


    肖雁荷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平顺应下,“都听殿下的。”


    颜寄随颇为满意她的反应,小芍则不知何时已从袖中取出两块糖,自己先吃了一块,另一块则塞到颜寄随唇边。颜寄随看她沉默又嚼得津津有味,便低头三两口吞了下去。


    抱着小芍又走了几步,终于快接近谢川明所住的宫殿,颜寄随正要迈步,却忽然觉得胸前一闷,腹中绞痛起来,他几乎完全失力,抱着小芍的手一松,整个人蜷缩着抱腿。


    小芍则从他怀里滑下来,站稳后退开两步。


    “来人……”颜寄随出声想喊,喉间变调。四下寂静,禁足之后,这座宫殿附近原本就没有什么人。


    肖雁荷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颜寄随抬头看她,又缓缓转头,去看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是那块糖!那孩子自己先吃一块,吃得津津有味,他哪里还会有疑心?


    “为什么?”颜寄随着急了,压过疼痛怒吼:“你以为你镇得住吗?你——”


    “颜寄随,你好奇怪啊。”肖雁荷语气凉凉的,“你早就应该死了,是因为我,你才能活到今天。你想放弃我,所以现在你的死期到了。”


    颜寄随不再理会,不甘心地拍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肖雁荷却踩在他手上,用力碾压,看着他吃痛地挣扎,继续冷嘲热讽:“你不是还想去看看谢川明吗?其实他已经逃出去了,你迟早都会死。”而我会活下去,离开这里。


    顿时间,绝望层层蔓延。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绝望了。可是昨日他还在照子前试那身冕服啊,可是就一步之遥啊?想到此处,大颗大颗落下泪水:“阿荷,”颜寄随伸出手,声音软下来,“我们夫妻一场……”


    话音方落,身体却骤然被洞穿,而后肖雁荷迅速拔出短刀,一刻都觉浪费:“啰嗦。”


    血溅四处,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终于闭气,贤王就此死在齐宫。而肖雁荷抱起小芍,立刻回到殿内。


    金银细软早已打成包袱,肖雁荷动作很快,换装束发,把几件要紧的东西贴身收好。小芍则在她身边绕前绕后地帮忙,递披风荷包,乖得叫人心疼。


    “要委屈你一些日子了。”肖雁荷系包袱的时候承诺,“娘保证,我们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她赶在谢川明打回安都前离开,或许还能全身而退,隐姓埋名,过普通的日子,如今她也甘心。


    小芍不做应答,转身出去,不多时又端回一杯蜜水回来,她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双手捧给娘亲。肖雁荷正忙得口干舌燥,见女儿贴心,笑着再度接过来一饮而尽,还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又继续忙碌。


    却未发现蜜水甜得有些发腻,直到片刻后腹痛传来,肖雁荷终于迟迟回神,又看小芍。小芍仰脸望着她,眼睛久违地重新亮起,唇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你……”扶着案角慢慢滑坐下去,包袱散了一地。肖雁荷不觉愣住。


    虽不算传奇,可她和颜寄随一生起伏如话本,大起大落,竟然都死得这么荒唐、可笑,而幼稚吗?她的一生,竟然结束得这么潦草而随意吗?


    小芍无悲无喜,在她面前蹲下来,稚嫩的声音轻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也是凶手。”


    肖雁荷看着她,泪盈于睫,不知懊悔还是痛楚,时隔多年,已经忘了幸守夷杀到肖府时是何情形,可是那种感觉很熟悉。她的真心也再次被贯穿,被打碎后搅动,痛得欲死,再也不想存活。


    “我知道爱是什么。”小芍的脸很坚强,“爱是我爱我父母。”


    可是你也叫过我娘,我也是你的父母啊!我像你娘一样爱你。肖雁荷腹中的毒火一直烧到喉口。而面前的小女孩脸上也渐渐浮现痛苦的神色,甚至也许胜于肖雁荷,她还那么小,她的命那么脆弱,她更禁不住毒,正如早已禁不住家破人亡,在此中逐渐灰飞烟灭。


    这时,肖雁荷不知哪里来的劲,忽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小女孩,死也不松手。她泪流满面,喃喃:“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顺着她的力道倒下来,母女依偎在一起死去。


    齐宫只是多了三具尸体而已。齐宫每日都有尸体。雪又不会再下,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333章


    贤王与贤王妃双双暴毙,禁军及安都驻防军群龙无首。


    俞相及俞度林连夜串联了城中几位老臣,甚至邀请来肖相,很快定下议程,再次邀来梁惟,要他收起百官署名的降书。


    大齐传承百年,不乏忠心耿耿的臣子,自然也有不肯降的。尤其主战一派,古闵等人率千余人据守宫城,而谢相呴则确认时机,立刻令人动手,当夜,楚蔚威带兵围困他们,晨早径直攻入其中。


    死于乱军中的,还有周瞻,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他心口刚好撞上乱兵的刀尖。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乱军周围,便不得而知。总之也没有什么人再计较。


    除此之外,再无战事。当月,由福州文坛起始的各类赞颂李谢夫妻的文章,有如雪花片片飞出,迅速传散,而北地很快纷纷响应,各类吉兆奏报呈上。


    此番趋势下,谢相呴登基,似乎已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前锋踏雪泥入城,长街两侧家家闭门。待安定后,午时,幸楚一干人在安都城外接谢相呴车驾入城,百官跪迎于道旁。


    掀帘看一眼,谢相呴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触。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本以为自己此时此刻该好受些,毕竟人人都爱权力,不是吗?


    可是哀痛已经在心头纠缠为一枚会扭曲流动的蛇结,哪怕暴力以利剪修理都不得散开,只会越束越紧,几乎将他完全束缚。


    入城后,谢相呴下令封存府库,军士不得惊扰百姓,而后放出李瑞和肖嘉佑。


    当日下午,肖相便识时务地向谢相呴乞骸骨,谢相呴自然允准,但令他留下了肖嘉佑。


    晚间,谢珩羽也入城来拜见谢相呴,洪思松则一路随行,顺势交还了兵符,不知他和幸英勋夫妇会如何。至于公主,自始至终没有再露面。


    “她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办。”谢珩羽说:“还有些觉得对不起齐朝先祖,也许让她自己出去走走,心情会好些。”


    并不忘提起:“应逍之跟着她呢,小叔你放心吧。”


    “嗯?”谢相呴虽然有些诧异,也不曾强求,只差人护卫公主左右,“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谢珩羽思考,他又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虽然亲信众多,但他还是想让亲人留在自己身边。


    谢珩羽一笑,“我也想停留一段时间,去看看我师傅,有什么用处,小叔请尽管吩咐。”


    谢相呴看他模样,颔首。楚蔚威等人是功臣,他不会薄待,施平一直在找谢珩羽,他也要赏赐,而如今安都短短几年已经经四轮易主,整个国家又刚刚历经大战,一切百废待兴。


    至于其他诸将诸臣,都等候封赏,却也不急在一时。


    同日,吴襄夫妇亦在城外送别。


    “我要走了。”吴铭殊有些感慨,“也许哪一日我运气好一点,会回来。”


    此番她实在输得有些惨,半分好处都没有捞到,吴家保住一个月纲足矣,她的野心终究走不到太远,也终究是遗憾。


    在局势面前,似乎无论手握什么,都没有太大力气左右。毕竟一人哪斗得过百人,身处人人博弈的棋中,时而斗志昂扬,时而心力交瘁。


    吴襄如实道:“新帝告诉我,姗娘她在凤翔等你。你若愿意,就去找她吧。”


    “我们之后会回东瀛。”吴从允戳一下吴襄,又补充:“毕竟他实在不太好露面,你要是想来看看风景,随时来寻我们啊。那边的鱼还不错。”


    一笑而过,吴铭殊没有做任何回应,反而道:“昔年的诏书,我已经烧毁,都忘了吧。祝你们安好。”


    ——


    待朝局稍定,不容谢相呴休息,另一件大事便是国号。


    礼部知趣地差人来问,并拟出几个,恰好幸,舒,楚,楼张等人都在,沈知节也已经匆匆赶到,谢相呴便让他们先议,最终舒青有些复杂地说:“将军以前提过,他挺喜欢明、扬、易三字,齐为金德,这三字又都为火德。陛下以为哪个更好?”


    谢相呴想到,那时李宿偷偷召人议论过造反的事情,都想着灭齐了,一定还小心翼翼瞒着自己。不由一笑。笑过之后,面上神色又归于寂寥:“以我的名字,太不好。”


    有各式各样的地方以他命名,就足够了,再说没有李宿,谁会再以此揶揄他,只是徒增难过。


    “将军一路走来,也十分艰辛,我不想让大家忘记他。扬就很不错。而且我有意迁都明州,年号就定长乐。”最终,谢相呴把所有想法一一道出。


    “陛下圣明。”沈知节道:“安都到底是齐朝南逃,仓促定都而成,明州正是您的封地,才是上好的龙兴之地。”


    幸英勋则顺势道:“天佑我大扬,以长乐为始,定有万年之安,繁荣永昌,陛下万岁。”众人随后齐齐祝贺,听着他们的声音,谢相呴侧头望着外界,仍然空茫。


    诸事都在往好处去,似乎只有他自己,一日比一日不好。


    长久的难以入眠后,他渐渐发觉自己已经梦不到李宿,哪怕抱着横绝也不能有所慰藉。


    枯坐一夜,谢相呴在黑暗里长久凝望着虚无。


    他宁可做噩梦,梦见血,梦见他从未见过的乌南岭下的衣冠冢,都好过一夜无梦。


    可偏偏越是想越是梦不到。焦躁于再也见不到李宿,他越发寝食难安,即便麻痹自己沉入各种各样的事务中,也终究无法安定。


    只稍不留神,思绪好像也随李宿远去了。


    彭夫人心疼得不行,入宫在他身边日日照料,才叫他维持身体,没有出太大的问题。而谢相呴终是召见太医,想要解决此事。


    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梦见想见的人?


    太医令懂得他的意思后,立刻附身跪地:“陛下万万不可,那些药都有无穷的害处!”况且如今的陛下身体本就孱弱,哪里经得住那些东西的毒性?


    谢相呴又不愚蠢,其实心知肚明,他已从一个新君快速滑落到一个昏君的境地,只是再梦不到李宿,他恐怕就要死去。他真的要痛到死了。


    忽然,他十分理解从前沉迷药石,追求仙丹的帝王。


    强硬地令人碾好药粉,他再度空坐在案前,静待繁霜落。楼阁殿宇仿佛都是青红,等不到他的魂魄月下前来相见。服下去也许就能见到?哪怕是假的。假的也好啊。


    可天快亮前,谢相呴又把它收了起来。李宿若知道他靠这种东西见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下次就不来了,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相呴,天下都打下来了,你这是做什么?”许久不见的舅舅也来问他。


    谢相呴无法回答。是的,天下都打下来了。


    国号年号定了,迁都的旨意也下了。该死的人也都死绝。他活着所求的那一口气,坚持在齐宫的那口气也呼出。


    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只有他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谢相呴心答:“我痛不欲生,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死。”


    ……


    开春之后,冰泮雪融,草木遍发新芽。这时,随一切事务尘埃落定,谢相呴不得不暂且从沉寂中抽身,打起精神,决定启程前往明州,在那处登基。


    他有提过自己的心意,底下人安排得益,路过玉州时,谢相呴确认自己还想要再上一次兰花台。


    记忆里昔年这里的玉堂春开成一片,白得如雪,甚至已经狂放到衰败。


    如今正是初春,台阶两侧的玉兰才初初绽放,一朵一朵擎在枝头,尚未开全,泛着青意,所以涩而含蓄。


    独自攀爬着台阶,谢相呴张望两侧玉堂春。


    孩童时,他们共度安都的风花雪月,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


    在玉州,残忍的一切渐渐明显,而满城鲜血,却有一轮烈阳自血光中升起。


    现在玉堂春还没有掉落,不见满阶玉雪,谢相呴休息片刻,继续往上走去。


    荥阳匆匆一面,旋即分离。再后来,在前朝殉情的传闻里,隔着生死,终于深深明确彼此的心意。他在血灯里清醒。


    终于快要走到兰花台顶。谢相呴决定一鼓作气,不再休息,独自向上。


    走过封都,北地的每个州府,东北到燕州,到塔儿州。运城的雷首山,西北行到距丹州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起看过雪满雕弓,看过沙尘狂卷,大漠孤烟,大江东去。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那么远了。远到他幼时,还没有离开过安都的他,憧憬的书上写的那些句子,他们都一一看过了。一切看似不可能实现的,都实现了。


    李宿亲手为他种了一株梅花,让他亲眼见证到不必踏雪寻梅,逆转了他以为所有不可逆转的一切,可是如今只有他在欣赏。


    谢相呴坐在一棵玉堂春下,仰头看着那些层层瓣瓣的颜色,忽然想瘫倒至此。


    他想,他可以继续治理这个国家,正如他在赏鱼时与李宿说的那样。可是做到很难,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他已经和李宿密不可分,未来的一切,他甚至没有一点心力也不再愿意去想。


    他究竟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而活着?


    好似已到山穷水绝处,不知为何,谢相呴却倏然转头,回望一眼。


    台阶尽头,玉堂春树影之间,也好像在谢相呴魂灵溃散的一刻,一切的交界之中,独立一人。


    他风尘满面,他挺拔如山。


    他是一切的变革,又是一切开始的源头。


    隔着去岁与今春,整个冬日的死别都横亘其中,明明花香淡雅,也没有什么风,耳边声音却不绝。


    仿佛能窥见远山初雪,深潭春生。李宿只眉眼依旧,谢相呴如何能够相信?泪眼滢滢,却不敢动身。


    原来他们各自在生死里跋涉的每一步,都是在向此处来?


    ……


    直到李宿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彻底切实地感受回他的怀抱,谢相呴方才放声痛哭。


    第334章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被李宿抱回去的,只是痴痴凝望他,直到回到住处,才从他怀中滑下来,抬袖捂鼻,推开李宿:“你走开……”


    李宿一把又强势将他拉过来,低头开始深深啃他两瓣薄薄的嘴巴,动作有些粗暴,却令谢相呴莫名享受。


    渐渐软倒在他结实的臂弯中,只会晕乎乎地继续踮脚仰面应和。全身失去力气,明明泪痕未干,还想大哭一场。


    失而复得,才是世界上最珍惜的事情。


    很快,面上泪水被李宿的手指擦去,谢相呴不觉睁眼看他,却发觉李宿反而罕见地闭上了眼睛,更觉在梦中。


    于是更加小心,更加不舍,恨不得全身投入,片刻都不要错过。


    火星迸入一堆枯柴之中,也再顾不上鼻尖嗅到的味道,他方才摸到李宿的腰带,李宿便已经把他肩头的外衣完全扯下,露出里衣。手再熟练地往内侵入,直接和抹肚的带子缠在一起。


    谢相呴满面通红,钻进他怀里。可是李宿已侧低着头靠近他颈间,细嗅间不断落下亲吻。


    他的相思病就这么轻易被一个个亲吻治好了。


    他的煎熬苦楚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李宿靠近的一刻全部消解,如细烟被狂风顷刻吹散。


    他甚至再感受不到痛,感受不到一丝难受,只觉得被李宿捧上云端,他踩在李宿柔软的心上。


    对待李宿,谢相呴本就不算矜持,于是双臂也牢牢回抱住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松手。


    尽管他还是想大哭,却是因为这样的幸福满足。


    而从前李宿总是很顾及,除了初次,几乎不在没有在未打理清洁时碰他,而他也不会允准。此番却因重逢,全然抛却这些,只迫不及待靠近彼此,感受着对方存在。


    须臾,他已被李宿吻遍周身,终于跪伏在地,又在狂风暴雨被李宿拉去,做只会低伏享欢的野兽。


    ……


    半个时辰后,谢相呴仍下意识将手覆在小腹上,双颊绯红,他处亦然,唯独含水的狐眸依然贪痴地望着李宿,呆呆傻傻缠缠,不肯移开丝毫。


    李宿又亲了亲他,垂目一寸一寸认真检查他的身体,看他究竟瘦了多少,如今到底如何,才将他抱到浴桶边。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谢相呴立刻执拗地捂着小腹,侧身避开,有气无力地撒娇道:“不要……我要它一直留在里面。”


    又下意识将本有些合不住的腿并紧,委屈巴巴一样。


    从前也总是如此。李宿拿他无法,不去做徒劳的动作,只好将他抱入浴桶中,自己则先站在一侧先淋浴清洗。


    等他将头发洗净,转身才发觉谢相呴已在浴桶中累得昏睡过去。他好可爱,小小的脑袋歪靠在浴桶边沿,长睫仍有水珠,静谧美好,让李宿好心疼。


    ……


    只是等谢相呴从榻上醒来时,李宿仍在动作。


    察觉到他懵懂睡醒的反应,似乎更令李宿心潮澎湃,越发有兴致鏖战,俯下身去,又反反复复地将谢相呴的脸亲了个遍。


    而谢相呴才意识到身处何境,羞赧中本能地大胆回应,紧攀着他壮实的肩膀,二人一并层层登高,至于顶峰。


    ……


    如此不知节制地反复,几近透支,谢相呴晕睡又被要醒或喂水,甚至记不清次数。直到二人都餍足,方才相拥着真正睡去。


    谢相呴睁眼时,李宿还在睡眠中,坐起身来,发尾不紧不慢地扫过李宿的面容,他下意识伸手轻抚,凑近嗅闻,便也渐渐清醒。


    于是又伸手把谢相呴拉回怀中,静静依偎片刻,才道:“我以为自己见不到你了。”


    谢相呴嘴一扁,一阵鼻酸,小孩般埋头在他颈间蹭蹭:“我也以为。好可怕。”顺势揪着他头发抠来抠去,不肯松手,“你不是男鬼吧。”男鬼那应该没那么烫……嘻。


    李宿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道:“对不起。我还是有些自以为是,让你流好多眼泪。”


    难得听他说得这么温和柔情,谢相呴的心顿时软下来,抱着他的手臂摇晃:“你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不要胡说了。”


    四目相对,李宿竟然微笑,手抚过他的面庞:“亲亲,你瘦好多。”


    谢相呴拉着他的手放在心口,邀功般问:“亲亲没有殉情哦。你开不开心?”他说:“我活得很好,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很听你的话,对不对。”丝毫不敢提药粉一事。


    李宿认真颔首,又摇头手臂压紧:“我舍不得你。”


    谢相呴:“那你就抓紧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是一阵无言,终究互相紧紧搂住,拭泪而笑。


    ……


    雁引愁心,山衔好月。


    ——


    会见众人时,却见路多遮遮掩掩,不叫人看见他的面容,直到下令让他放下手,才看到原来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幸英勋果断承认:“是我打的,他总要有一番教训。”长久看着李宿,顿时也落下泪来,又仓促别过脸去擦:“总之,哥你回来就好,从前的事情,我也不再找他计较了。”


    “都过去了。”李宿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梅家兄弟兄弟可曾前来投奔你?”


    闻言幸英勋一脸迷茫,“不曾。哥哥遇到他们了?”


    想来是惧怕洪思松,李宿颔首,“南下时见过一面,也许他们会来找你。”但是妹妹的缘分,他也不再做更多干预,没有多话。不过一路行去明州,李宿自也与谢相呴讨论过众人的封赏,幸英勋自然是独一档的实权长公主,而再除却一些前朝旧臣,舒青、张伦,楚蔚威,路多、沈知节及楼宇邓绥覃勉一干人按功劳行赏,依次封为国侯伯爵,至于身边亲人,二人见解却稍有不同。


    谢珩羽继续承郡王位,自是共识,但对于李通文与李瑞,李宿便没有太亲近的意思。


    谢相呴不解:“他们二人其实也有不少功劳,就算你不喜欢小弟,也看在俞家的面子上赏赏他,暂且安抚人心?”自然还有另一层隐忧:“且往后我们没有子嗣,总要从中过继吧?”因为没有李宿那样的胸襟,他还是希望此人与李宿的血脉相关,不能真随便找一个小孩就顶上。所以此时给李家人册封高位,就是很好的铺垫。


    李宿安抚他:“关于子嗣,我自有其他打算。”绝不可能轮到李家人。他相信,就算一日没有接触,孩子生来也会有些习性跟随父母,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一些恶习,并不相信他人也可以。


    谢相呴不解,“难道你想过继英勋的孩子?”这样倒也不错,毕竟洪思松如今虽然赋闲,曾经也与李宿立场不同,但他们始终是多年的好兄弟。


    可李宿仍然摇头:“英勋和我一样,她不想要孩子。”


    猜来猜去都不对嘛,那到底是谁?谢相呴拿头拱他,埋怨:“你坏死了。”还有隐隐的担忧。


    古来不乏窃国者,前朝甚至有宗室即位后篡改史实,偷天换日,将皇帝牌位移出,反而将自己的生父送入太庙中供奉。他只是想到李宿未来一日也可能有这样的风险,便充满忧虑。


    再说李宿历来行事不算仁善,还指不定后世会如何污蔑诋毁,若没有后代当权,谁来维护他?谁来证明他曾经做了这么多惊动天的事情,带来这么巨大的变化,有这样宏伟的一生?谢相呴只是想想,又红了眼圈,也许也是因为才回到李宿怀抱,不自觉更加脆弱:“人家就是怕啊。”


    总也不能再让谢珩羽来,若推翻颜氏的江山,之后却还是颜氏的后人即位,那李宿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失去了意义?不等李宿否定,他也不想允许。谢相呴又没忍住用安都话轻轻骂了一句,才继续道:“就是担心你呀。”


    李宿见他着急,反而莫名觉得可爱,亲亲他唇畔:“亲亲不如先想登基一事。”


    谢相呴捶他两下,就倒回他怀中,也不多做计较。他只想赖在李宿身上偷懒,不想动脑子,反正李宿会帮他解决一切的:“我的衣服你肯定穿不了,重新做吧。其他的不是你从前日思夜想的吗?你往上走两步再封我做皇后就好啦。”


    “你不是皇后。”李宿却说。


    瞪大眼睛看着他,谢相呴以为他成心要逗哭自己,还是懵懵发问:“……那你要怎样?”心中念头转动,他又忙道:“你不会要做皇后吧?”他只是帮李宿守着江山,却并不想与他相争呀。


    李宿:“为何不是二帝临朝。”


    谢相呴一怔,而后好笑。不想李宿竟也会有如此幼稚的一面。也忍不住久久凝视着他:“傻郎君,空中如何见两轮烈日?”况且帝位已完全不同于从前在军中的权力,它真的至高无上,无可比拟。不是轻易能分出去的,也不能轻易分出去,他不信李宿不明白。


    而若如此,也注定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夫妻,他们身后势必会不自觉站上许多人。他们也有可能会有猜忌,会有纷争。李宿如此疑心。如此不易。却真要对他信任至此吗?


    哦。李宿并不作答。但是看着李宿漆黑的眼睛。谢相呴又忽然确定,我是他的至爱。他不可剥离的一部分。我是他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必要得到的。啊,他的确就应该对我信任至此。


    于是,再没有纠结,拨云见日,心中忽然释怀。若不能同时见双日,可是晚霞之际,日月不一样同现空中?他愿意就此与李宿恒长度过一生。


    颔首:“好,那就依你所言。”既然李宿要给他,谢相呴便接下。只是闭着眼睛撒娇:“可是都当皇帝了,我不要早起上朝。我不想管事情的时候,你也不可以逼着我管。”不是人人都有皇帝瘾的。然后便顺势小发皇帝脾气:“毕竟我可是皇帝。”眨一只眼睛,欣赏李宿看似风平浪静却宠溺的眼睛。顿时好开心,好开心。


    一生在再没有什么事比得过如此,看见李宿对他无限的爱。这时万籁俱寂,世间只有美与好两字。


    李宿的手轻轻刮过他脸颊:“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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