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两人匆忙赶路,颜寄随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我原先穿的那件衣服,它配了一个香囊。我们烧衣裳的时候好像没有,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他语气有些发急,闻言肖雁荷没有停步,只是神色一滞,而后竟然笑了笑:“我发现了。当时已经帮你扔掉,再说被北军发现也不会有什么。”
颜寄随方才松一口气,肖雁荷继续道:“不如我们再回一趟宋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家才出事,杀手十有八九不会想到他们敢回头。而且宋潜能把上万银票藏在抽屉里,宅子里未必没有别的夹墙和暗格。他们现在有钱了,但钱这种东西,多一分便多一寸活路。
想想也是,颜寄随点头。
于是二人又向原路折返,沿着昨夜逃出来的野径往宋家走。
到宅子附近,并不敢立刻靠近,伏在坡上的乱石后面观察许久。宋家的宅子安静得不像话。大门虚掩着,门前没有兵和官差,本就寥寥无几的仆人更是不见踪影,显然已经卷了东西跑了。
终于放心些,于是颜寄随绕到后院推开厨房的门,想自此进入院中,再靠近观察,免得被人察觉,肖雁荷则紧随其后。
而后两人齐齐站住了。
却见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片生菘菜帮子,啃得咔嚓咔嚓响。她的脸上全是灰,小袄上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的揪揪,银丝铃铛坠子还剩一个,歪歪地挂在耳朵后面。
这菘菜帮子都已经不新鲜了,疲软的,想来难以下咽,但小芍吃得狼吞虎咽。忽然间她快速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住后先是害怕地往后缩了下,然后便又看见了颜寄随身后快步走来的肖雁荷。
脏兮兮的小手把菘菜帮子一扔,小芍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谢姨姨!”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肖雁荷怀里,脏脸蹭在肖雁荷的衣襟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肖雁荷一时也说不出来来,只听她还唤自己做“谢姨姨”,是自己的假名,一时间呼吸都沉重许多。
蹲下来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小芍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昨天半夜家里来了好凶的人,丫鬟把她塞进床底下,叫她不要出声,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天亮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跑出去找,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抓住,说要带去镇上卖了,咬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才自己跑回来的。
“我找不到爹,也找不到娘,”小芍呜呜哭诉着,抱紧她说:“我好害怕……”
肖雁荷没有说话,只将怀抱松开些许,将小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而后抬起眼,正好撞上颜寄随的目光。
颜寄随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往小芍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彻底灭口,带个小孩也是累赘。
可是肖雁荷没有动。
这时小芍从她怀里抬起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姨姨,我爹和我娘呢?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可不可以送我去找他们?”
你爹和你娘被我们杀了。沉默片刻,肖雁荷伸手把小芍脸上的灰擦了擦:“你爹和你娘,被仇家害了。”
小芍愣住了,似乎还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反倒暂停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肖雁荷的手停在她脸侧,声音放得很轻:“以后我就是你娘。你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你。”我们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话音方落,小芍好不容易停歇的眼泪再度涌出。
小女孩紧紧咬着嘴唇,把脸埋回肖雁荷肩窝里,肩膀抽抽不停。
见状,颜寄随的面色沉了下去。
可是肖雁荷抱着那个孩子,适时再度抬起头,并且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她继续拍着小芍小小的背,悉心安慰:“小芍,你会是我唯一的女儿,好不好?”
颜寄随更是彻底怔住。这句话是对小芍说的,自然更是对他说的。
有没有想清楚?他忽然有些恼怒,这一路逃亡多带一个孩子是什么代价?这孩子见过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过去,又不由想到无数种隐患。
……
肖雁荷还在继续安慰小芍,女孩在她怀里哭到几乎脱力。
唉。颜寄随终究还是抬起步伐,走到两人身边。
说到底,肖雁荷这一路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所有能舍的都舍弃掉,把自己这个从烂泥里捡回来的丈夫,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一次又一次,也算至情至义,现在她只要这一件事。到底是他欠她的。
颜寄随将小芍抱起来,伸手轻拍女孩的背,对肖雁荷说:“阿荷,你再去找找宋兄弟有没有什么留下的东西,我们带着女儿好上路快走,免得那伙人再来。”
肖雁荷颔首,岂料这时小芍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说:“爹爹和娘说过,最大的宝贝他已经给我了。”
颜肖二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而小芍则从脖子中掏出来一个一直隐藏着的小小吊坠,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抽抽嗒嗒,但已可以流畅说话,“他们还跟我说,这里的东西可以治好所有的病。”
——
大约因官家的缘故,公主自己都忙得晕头转向,没那么多时间管他,十棍子家法也算不得什么,谢珩羽第二天就下了床榻。
他父亲和小叔的身体都弱,说来他还是他们这几辈第一个挨家法的人,谢珩羽想到此处,还不免一乐,掉头进了荣丰楼。
这里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大酒楼,人很多,跑堂见了谢珩羽,立刻机灵地上来唱菜名,不待谢珩羽点菜,另一个人又近来说:“公子,楼上雅间有请。”
喝了一杯伙计倒好的梅子水,谢珩羽轻哼一声:“回话告诉他,不自报家名请什么请?我可不是能轻易请到的。”伙计笑笑,麻溜地跑了,跑堂心里也有数,给谢珩羽端来一旁楼里免费赠客的绿豆糕:“公子请先用着,”转头去忙活别的了。
谢珩羽又喝了一杯梅子水,稍缓燥热,面前一个人施施然坐下,兀自夹走一块绿豆糕:“郡王真是难请,本侯只得自己下来了,不知可算有诚意?”
方才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来人大概年近不惑,成熟俊朗,也勉强算一身贵气。然而谢珩羽不以为意:“你是哪个?安都王侯多的很,我可记不清楚。”
“那真是令郡王见笑了。”被奚落一番,对方依旧气定神闲,“鄙人周瞻。得了个崇侯的爵位。”
这样一说,谢珩羽便想起来了,前些年被他小叔夫一纸奏章弹劾下来,贬国公为侯爵的那位不正是眼前人,敷衍地点头,“寻我有事?”
“萍水相逢。”周瞻伸手召来跑堂,“不知是否有幸请郡王喝杯酒?”
谢珩羽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妨先说说你的事。”
跑堂已经过来,周瞻一连点了几道菜,又问跑堂:“你们这有金陵春吗?”
“哎哟”一声,跑堂道:“明州的名酒啊,咱们店里自然有,不是小人说,安都没有向我们店里备货备得这么齐的,别的店不定能喝到五湖四海的酒。”
周瞻笑:“既然如此,来上一坛。”
跑堂走后,周瞻才道:“郡王以为这里如何?”
谢珩羽环视一眼:“还成,热闹。”
周瞻鼓掌:“正是这热闹之地,从前寄居了一尾潜龙,蛰伏许久,如今正要乘势,将一飞冲天。”
他说话故弄玄虚,反叫谢珩羽云里雾里,“哦?”
“郡王可知,你叔夫幸守夷原先不叫这个名字?”周瞻问。谢珩羽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过来:“哦,原来我叔夫流落民间时,还曾在此地待过。”
笑了一声,周瞻道:“何必弯弯绕绕,岂会是流落?查清其中明细可不易,但他本就是从此中来,不是什么勋爵贵族。”
上菜速度很快,跑堂已经端来凉碟放好,谢珩羽轻笑,“英雄不问出处,世人常常待凌云木凌云始道高。他们如今还说我叔夫是陈朝皇族那一脉的没落氏族后代呢。”
周瞻道:“我想也是如此,所以我很敬佩明侯。人活一世,虽有贵人相助,小人监督,又有亲人支持,自是畅通无阻。但归根结底在于自身强大,方能一路扶摇直上。”
谢珩羽隐喻猜到他要说什么,这老狐狸。可惜遇到他这个小狐狸。便故意道,“国公真是胸襟宽广,我叔夫上折弹劾过你,谈起他你却还能面不改色,凭事实说话,反倒叫小王有些佩服你了。”
摇头,周瞻却道:“怎么会?其实我原先与明侯交往还不错,只是后来也许有了些误会,才变成如此。”他估计肯定是梁超仁那个狗东西见不得他好,横插一脚,才导致幸守夷临时回头,狠狠踹他一脚,否则何至于如此?好端端的就翻脸了。
“哦,”谢珩羽可以拖长尾音:“原来如此。不过国公能有这样想法,又能屈能伸。依然令我敬佩啊,这点不变。”
这小子,如此不给人留情面,这样阴阳怪气。
但大势所向,眼看幸守夷已经盘踞明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又正是投诚的好时候。故而周瞻依旧不恼,从容道:“多谢郡王夸赞。”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向谢珩羽:“想请郡王牵线搭桥,愿与明侯冰释前嫌,说清当初缘由。”
谢珩羽笑:“国公不怕我告诉我二舅舅?他们到底是我的血亲。”
周瞻笑意却更深,“郡王不会。”
“哦?”
“郡王猎场一箭三雕,官家赐静水剑时的场景,我一直历历在目。”周瞻言语微妙:“其实在那时我便看出,郡王和明侯有一样的心。”
他们有一颗一样蓬勃扩大到极致,势吞江河、要颠倒日月的野心。
第272章
接了拜帖,彭氏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更是魂不守舍,眼巴巴地等着女儿归家。
谢川杉到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无比震惊,一家人匆匆准备,总算盼到谢映宁到来。她摘下这些年始终没有拿开的幂篱,倦鸟归林般投回母亲的怀抱。
见到她沧桑却成熟的容貌,在记忆里翻找却觉已经险些遗忘,谢相呴也匆匆别过头去,一家人哭笑交加。
聊到黄昏,彭氏才舍得暂时放开女儿,又让她回从前的房间歇着,谢相呴便道:“我和姐姐一起去。”虽有生疏,却还是能自然地黏在她身边。
谢映宁颔首应下,二人并行在走廊上,谢相呴才委屈抱怨道:“姐姐好狠心,在玉州明明见了我,却也不认我。”
谢映宁侧头看他,一笑而过,才不哄他:“你满心满眼都只有李宿,我都跳到你面前了,你也不认得。”
谢相呴坚持要犟嘴:“那也是因为姐姐不主动认我,我那时还很小啊。”
沉默须臾,谢映宁才道,“相呴,每人都有他的缘法,若我告诉你,其实我从未想过主动回谢家,你会怪我吗?”
谢相呴先是惊诧,仔细想来,似乎也的确如此,只是摇头:“为什么怪你。”但实际上,他能感受到因多年未接触而产生的疏离,好像已经将他们隔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低头一笑,谢映宁道,“但是我也很想念母亲和你们。能够回家,或许是件好事。”
谢相呴答:“我没有忘记姐姐,不过确实太久,若姐姐再不回来,我也怕我自己会忘记。”
如此一番坦诚相待,那层隔阂虽然又在,却又仿佛缩减了许多,姐弟的肩膀无声靠近些微,谢映宁才微微低头道:“荣娘近来在帮幸守夷查官家中毒一事,似乎已有眉目。”
谢相呴皱眉:“姐姐会担心此事吗?”
谢映宁答得干脆:“其实若说担心,我或许会更担心二皇子。”她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似有悲伤有怅然,但理不清道不明:“我离家后,他不曾追究我的事情,甚至帮我隐瞒,而且对你们多有照顾,是吗?”
想到自己从前做的事情,谢相呴微垂眼眸,“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前他一直将我和哥哥视作弟弟对待。我对他同样有亏欠。”却只能亏欠到底了。
“那我们说说其他人。”看出他心情不好,谢映宁道:“李宿此人的确不错。但幸守夷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一时间谢相呴再度缄默无言,又并行几步,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想要开口,在看到彼此时又齐齐停住,谢相呴示意谢映宁先说。于是她直白开口,“若想要幸守夷做什么,看来不能仅仅动之以情了,必定许以重利,我会不惜一切保住阿懿,哪怕是失去商会。”
谢相呴却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他还是决定回到明州,至少在李宿身边。
——
也不知窑房废弃多少年,墙头上都塌了半边,野草从砖缝里乱长。肖雁荷踮脚一眼望过去,周围的乞丐窝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裹着破席睡得正沉。
在卯时之前,夫妻二人仓促临时安顿好小芍,便再次赶回这里。东边透一线极淡青灰,乞丐们被一个一个叫醒,骗进窑房深处,然后一刀一个。
许是最近杀多了人,已经练成经验,颜寄随下手极准,刀锋贴着喉管斜进,血喷出时人连叫都无声。肖雁荷则负责拖尸体,把尚有余温的躯体一具一具摞在窑房最里间的角落。
花了近一个时辰,两人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整个窑房布置好。
再泼上两桶桐油,顺地面斜坡缓缓往门口流,粘腻地留下痕迹。窑房后墙外则有条暗沟,大约是当年烧窑时排废水的,沟口被野草老藤遮得严严实实。
蹲在沟口,肖雁荷再让颜寄随用柴刀砍开一个小缺口,转到窑房最里间,果然横道老墙,二人又吭哧哼哧在这墙下挖出个地道,终于喘着气躺在草地上,呼吸不畅。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肖雁荷深深呼吸着放在颜寄随手里:“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要赶过来了。”时至此刻,她终于有了掌握自己人生,不再为人所压制逼迫的快意,即便筋疲力尽,眼神也依旧发亮,“殿下,我们终于……”待回到安都,这一次,他们真的能扭转局势了!
颜寄随点头,已然几乎力竭,抬起手死死握住肖雁荷的。
半晌后,两个人互相扶着退到窑房最里间,靠于摞尸体的墙边,眼睁睁看着门口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
煎熬地等待着,都快分不清时间。大概?约莫过了辰时三刻。
从破窗的缝隙往外看一眼,四个人果然在靠近,他们身着便服,但腰间都挂着刀,气势收敛,却仍有威压。
外面四人也在环顾窑房,他们顺码头和骡马市的线索追走许久,船是空的,脚夫散了,所有的路都指入这处窑房。
快速拔刀,四人默默分散围拢,一人则主往窑房门口走来。
正是这个时机!颜寄随骤然跳出,刻意出现,然后转身冲回窑房深处。肖雁荷则尖叫一声,难得这么失态,十分尖厉。
外间四人便彻底靠拢,一人首当其冲踹开破门,冲进窑房,眨眼之间,却只见一寸火光快速亮起!
轰地一声,火焰从窗口和门口同时喷出,杀手被震得退后两步,以手捂住脸,却依旧听见内里依旧的女子的尖叫声。
杀手提步要闯入,火却又往跟前窜高一尺,才发觉此处似乎已经被泼满桐油。
而与此同时,颜寄随将肖雁荷拽进原先定下的豁口,两人在狭小的地方滚作一团,肖雁荷则反手将木板拉上。一瞬间,死亡近在咫尺。而木板外面,他们本就放好的桐油桶和土炸药按照预想一样陆续轰然炸开,整间窑房全然不能承受。
碎瓦与烧断的木梁维持不住从前结构,无力地砸下来。四人聚在一处,只觉气浪灼热无比,全然不能靠近。不过眨眼之间,窑房已经彻底坍塌,将一切埋得严实。
……
颜寄随和肖雁荷从暗沟里爬出来,身上全是灰土,背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翻上晨空。
他们终于逃出生天。
——
既然要回明州,谢相呴自是当即便立刻启程,没有丝毫耽误。彭氏还很是放心不下:“这样舟车劳顿,身体如何消受?”谢相呴只笑着摇摇头:“无妨的。”
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由得他去。
一路抱着布狐狸,谢相呴随意翻翻书册典籍,快到夏日,景色如此繁密,看多反倒厌倦。只是他没有翅膀,不能立刻出现在李宿身边。
不想车马到菰州时,忽然停下,而后轿帘外传来恭谨的问好:“属下楼宇,奉将军之命前来保护夫人。”
谢相呴颇为意外:“是你啊。”他道:“我要去明州,你若没有其他任务,便随侍在侧。”
楼宇答,“属下的第一任务自然是保护夫人。只是夫人如此昼夜不休赶路,倒叫属下有些惶恐?可是有急事要传给将军?”
谢相呴下意识问,“他近日好不好?”是否还是不常睡觉,独坐到天明,又从古兀征战而归,一路南下,没有片刻休息。
楼宇显然被问住,一时答不出话,想了想只能回:“这,将军一贯不太喜欢我们观察他。”所以他们都会刻意避开,免得将军有其他想法。
谢相呴微微颔首,道:“好。继续赶路吧。”心中却泠泠然冷寂下来。李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窥伺,同样也回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和情意。可是自己却在他容许的范围之内,而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李宿这样的放开纵容吗?
他……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
荣娘没有在明州停留太久,她还有生意要跑,李宿也不留。
虽然如今已经停战,但李宿还是照例翻阅战报和奏章,重看记录,一遍遍复想,到回过神来,已是三更天。
烛火短,侍从都已经睡下,他为自己倒一杯水,饮下后浅浅的梅香便淡然晕入喉中,徒留一片香气。不知道谢相呴这个时候有没有入睡。他会否抱着那只布狐狸,或是揽照自睹,又或是看着旧物出神,好像陈旧的磨喝乐犹在安都。
他的心就悄无声息,又慢慢被思念侵蚀。走过窗户,院外绿荫叠叠,不知春来,但觉春去。
翻开谢相呴随手练的字,手指按在其上,仿佛就能通过痕迹触碰到他。
只是更加想念。他筹谋算计,他的仁德善良,他施展的才华。李宿想沿墨迹铺设到天涯海角。
看了好久,不舍合上这些笔记,李宿再听更漏,又过四更。原来思念更偷流光。
不知是否因为近日奔波过度,头部一阵忽然的巨疼,半晌才缓过来。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应当休息,走到榻边,却到底回头,自暗格中拿出一件小衣。谢相呴不喜欢荷花,肖像的莲也讨厌,这件只穿了一次便不再要,却被他留心留下。
属于谢相呴的气味早已远去,但李宿将它留在手中,覆在面上,莲花在薄薄的绸缎上绣得精致,颜色亦是如此,可爱深红爱浅红。隔着那一层刺绣,一切都变得柔和。
想念他朦胧醉态,他撒娇卖痴。他泪眼盈盈。
原来谢相呴才是陈酿,李宿本只劝自己且醉一场,缱绻之间,才发现原来一醉多年。或许尘世的一切本也存在又不该存在。
手指收拢,紧紧攥住手中的衣物。李宿仍不舍得入眠。不知道是因为时不时的头疼,还是因为想他彻夜,直到天明。
他不想再守在明州了。若没有谢相呴,就算冠以姓名,此地也只是空壳。
第273章
收到九皇子和李瑞一前一后的回信,吴铭殊颇为惊讶:“哦?我记得这位李伴读。”
吴月钢提醒她,“三姐,这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想起来了。”吴铭殊道,“但血缘亲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殿,”她随口带过:“他曾经跟我提过,幸守夷从前在李家饱受欺负,不知这位李伴读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思索片刻,另一人道:“九皇子身边重要的事情,都是由他打理,甚至有许多关系都是他拉来的。而且他夫人是右相之女,肃仪郡主,想来也有些东西在手上。”
权衡片刻,吴铭殊说,“那便给他也回一封信吧,稍稍展现我们的诚意。”
待其他人退下,吴月钢忍不住问,“三姐,若是幸守夷真的……回了安都,我们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可是吴铭殊摇头,“不会的。”
吴月钢不解,“可是,”现在的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表明幸守夷的志在必得。
“幸将军还在西北呢,千万不要小瞧他。”
可是吴月钢还是不理解:“若他养子上位,对他只有利无弊,顶多名声受损而已。”
“不止。”吴铭殊摇头:“你可知那个贱人为何如此信任幸将军?他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杨大将军死后,一群人在他生前不帮他,死后却打着他的名义成了党派,排挤幸家兄弟。若不是那个贱人,怕是还没有用武之地。这两人又何尝不是伯乐遇千里马?”
眉间染上一层阴翳,不得不道:“尽管都说人间无情,可也不要太小看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往往是情才坚固。”
就好像我们为了一场复仇,十年如一日。
吴月钢停顿片刻,才说,“其实若是二皇子登基,我也并没有那样抵触。”
不置可否,吴铭殊答,“拭目以待吧。”
——
妻子刚刚怀孕,安都又方才从乱中复原,他在吏部当差,事情多的很,肖嘉佑忙得快喘不过气来,是以见到父母神色时,他心里也是一阵咯噔,方才问好:“父亲母亲,不知有什么事?”
“阿荷给我们来信了。”肖相道:“她说她和贤王在镇茶山一户姓宋的人家家里,只盼我们去接她。”
“那是好事!”肖嘉佑当即道,“我这就安排人去接妹妹回家,再趁乱请了和离的旨意。”当初消息传回来,他还以为妹妹和贤王已经双双丧命,说到底,这些年到底受苦,如今怎么都想帮一帮她。
“慢着。”肖夫人神色凝重:“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好外出。”
肖嘉佑自然也明白父母的顾虑,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差人去看看,给妹妹送些银钱,也让她安心等着我们,先过好日子,将他暂且安置……若是来日生变,由我去向太子殿下或幸守夷交待此事。”
他自然是不想让妹妹和贤王一直绑定在一起。
肖相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叹气,颔首答,“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样才勉强算得周全。
不想适才吩咐下去,一个家仆又匆匆跑进来,不等主人责问,便快速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就在安都城外,托小人递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
快马赶到宜州,因为几乎不眠不休,谢相呴已显得很憔悴。
楼宇只怕到时不好交差,频频劝他休息,可是更不能忤逆谢相呴的意思,只得心惊胆战地由着他来。
在客栈中做简单修整,洗了头发,谢相呴正要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门骤然被推开。
他吓了一跳,正要责问,从门外而来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纳入怀中。
不及反应,眉头便不由自主先因他的气息到来而蹙起,委屈和思念才后知后觉涌来,爬上心间与神色,侧脸紧贴李宿的怀抱,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我好想你。”几近嘤嘤低泣。
低眼看他,楚楚可怜的瘦削模样,双唇也轻微抿着。只将手臂压紧,二人十分用力,摇摇晃晃,李宿答:“我也想你。”说罢,低头亲亲他额头,怜惜地捧起谢相呴脸,“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睡觉?”
谢相呴的手也贴在他脸上,掌心摸摸,又翻转手背来蹭蹭,“你也是,怎么显得老了?我不在,胡子又开始扎人了。”
四目相对。多日沉积的思念如火星一样,落入双眸之中,明明也泛水涟漪,干柴顿时燎起一片烈火。
李宿说:“是吗,”声音也低下,靠近要谢相呴的脸也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扎人。
情丝无声无息中结成一张细密巨大的网,将二人齐齐兜入,越缠越紧,愈是想要逃离,愈是深陷其中。
他的脸真的好扎人。
谢相呴不由踮起脚尖,仰面以最热诚的回应做无声的诉说。
于是摆件晃动,帷幔散落,相对如梦寐。
……
也许都睡了这些日子里最好的一觉,待谢相呴睁眼醒来,已日上三竿。李宿的手还环着他腰,挣扎不开,只能伸手软绵绵地推他,细声埋怨,“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宿方才稍稍松手,帮他理好发丝后,手却再次缠到他身上,将他掰过来强行亲了又亲,好似如何都不够,才低眼凝望着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怎么自己来了宜州。”
为他长久的注视发羞,谢相呴睁眼又闭眼,轻轻捶他,“我是看透你了,想你也有错吗。”
李宿却问:“想我更多,还是不得不来更多。”
谢相呴却放软声音,绵绵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在心间,敲得人心痒难耐,却欲罢不能,“就是想你,才想得我不得不来。”
说罢,凑上去咬他脸颊。
李宿似乎怔住,眼里过一丝流光溢彩,飞快压下,却什么都没有说。谢相呴顺势从李宿怀里坐起来,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想跟你说。”
李宿摆正身体颔首。
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忽然想到当初那张稚嫩的,甚至有些呆傻,却很认真的面容,亦是不自主柔肠百转。谢相呴犹豫着说:“若是我想做皇帝,你会让我做吗?”
“会。”毫不犹豫答。
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谢相呴道:“那我想要。我会帮你做你要完成的事情。”我不想辜负你。所以我也想做你的刀。我也承诺,我绝对只在少数的时刻收鞘。
沉默地对视着,谢相呴渐渐觉得有些压抑,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目光。李宿却在此时骤然起身,将他抱起,脸埋在他柔软又瘦弱的小腹中,问,“你会恨我吗?”
谢相呴却想,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你会恨我吗。
抚摸李宿的脸,谢相呴道:“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应是心有灵犀,李宿便不再问此话,只说:“和我成婚。”
“好。”谢相呴忍俊不禁。
头又一阵阵刺痛,也许他要尽快了结这一切,找个医师好好看看是什么问题。李宿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才觉稍稍缓解:“再也不要这么在意别人。”
谢相呴道:“从前没有,今后也没有。是谁贯穿始终呢?”
不明白李宿究竟会不会窃喜,但李宿继续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说得好认真,好动情。谢相呴答:“相濡以沫,生死相许。”
他总是很会说甜言蜜语,但是只要他说,他便相信。也看出李宿心事,隐约猜到他想法,谢相呴渐渐闭上眼睛,“你也是我不能割舍的。”
不等李宿回应,他已忍不住道,“郎君,你好重,人家腿已经被你压麻了。”
李宿方才抬起头来,只在他腿上贴了两下,却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腿。纵然亲昵习以为常,谢相呴还是情不自禁羞赧一缩,便听他道:“那我们一起回安都。”
……
明明只是一夜过去而已,中午再见,楼宇却觉得将军与夫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便顺势禀报:“将军,越州的探子回来了,只是这两桩事……”
李宿看出端倪,“叫他自己来向我和夫人禀报。”
楼宇称是,勉强松了一口气推下,不过多时,澄波军点上的将领便步入屋中,详细向李宿汇报了追杀贤王以及寻人的结果。
“贤王的尸体已经运到,只是那家人唯一的女儿的确没了下落,或许是被拐走,正在继续搜寻。”
李宿问,“确认是贤王。”
愣怔一瞬,对方答,“火烧得厉害,但是面部的确毁容,鼻梁歪斜,手指截断。”
“肖氏的尸身还无法匹配,”李宿又问,“最差的可能,宋府会不会是被他们灭口的。如果是,他们是不是已经带着那家女儿遁走?故意设计一场火灾给你们看。”
一时间,都为这个设想所震撼,他连忙行礼,“或许属下却有疏忽。”
谢相呴也已明白来龙去脉,迅速吩咐:“还不快差人拦截安都信息。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回去的可能。”
“怕是迟了。”越州临近安都,快时甚至一日就能往返,李宿令人先退下,而后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我要调兵了。”
如今形式,若李宿要成事,的确只能如此。谢相呴捏紧他的手,到底已经下定决心,没有再反驳半句,只是提醒,“明州如今兵力不足两万,禁军却有五千精锐,西南带回援兵称两万,我怀疑实则更多。”
李宿答,“我已对覃勉许以重利,待我稍占战局上风,他便会立刻倒戈。再令路多调兵两万自光州南下,过婺州自后方突袭,共同围城。”
此时此刻,李宿还不忘平息他的心情,不让他心绪起伏太大,反握住他手,“只是最坏设想而已。即便稍有偏差,我们也依旧立于不败。”
谢相呴颔首。他知道李宿的思虑同样重重,因为许多东西,都仿佛越是靠近,越是遥远。
两人便在宜州匆匆用了午膳,正要往安都继续赶路时,再度收到一封来自西北的信。已到这个关头,信件自然来自幸景彰。
可是李宿看过之后,竟然良久无言,然后递给谢相呴。
本以为是规劝之语,或是寻常家书,甚至谢相呴有想过,是不是断绝关系痛斥李宿的文书,可信件内容映入眼帘时,他也完全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信上只有一个字:谢。
幸景彰的字内敛,不过分饱满,甚至两分瘦削。便显得这个字意味更重,因为有所留白。
是他姓氏的谢,也是李宿当初所学会的,第一个字,或许亦可以算是他真正为人的开始。
第274章
面对肖相夫妇和那两个人,颜郜懿认不出到底是谁。
他瘦得颧骨高耸,鼻子歪向一侧,浑身裹着一件简朴的旧衣,身边的女子同样憔悴,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眉眼低垂,安静得近乎木然。
颜郜懿眉心一跳,猛地站起:“皇叔?”真正确认是谁后,难免吃惊,“你们还活着?”
信息明明白白,贤王与贤王妃已在镇茶山双双病死,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贤王与王妃本人。
“殿下,是臣,”颜寄随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难听,却极为动情:“臣与臣妇,九死一生。若非侥幸早已化为焦骨!我等在越州被幸守夷的人一路追杀,走投无路,只得设局诈死,方才逃出生天。”
因为谢相呴的缘故,颜穆珍厌恶贤王,一直旁观而已,没有什么反应,听到此处,微微皱眉。
颜寄随则继续哭诉:“臣自知无颜回安都,但有一事,臣不敢不来,臣阴差阳错,拿到了官家所中毒药的解药。”
殿中骤然安静。
颜郜懿盯着这二人,公主率先出口:“哦?这么凑巧。”显然是十分激动,却又难免怀疑。
颜寄随道:“是,臣与臣妇其实根本没有死,一直是幸守夷在追杀我们,苦苦相逼,好不容易设计瞒天过海,被一户姓宋的药材商人收留,安生了些日子,岂料幸守夷似乎也在查解药的下落,竟然直接将这家人灭口,何其残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颜穆珍仍然不信:“皇叔,怎么幸守夷一查便知,到底是什么解药而来,还是为你而来?”
肖雁荷才适时开口:“公主不妨召太医来验证解药,便知其中真假。”
和颜郜懿对视一眼,颜穆珍终是颔首。
太医很快依言查探颜寄随带来的药粉,又翻出这些时日太医们积累的脉案,半晌出来回话时神色复杂,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此方中几位主药,确与官家体内余毒之性相克,但具体构成无法全然确认。若论药理,或可一试。只是……”他说药量配比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既然如此,不如让人试毒。”到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颜穆珍便不肯放弃。
颜郜懿却道:“兹事体大,我再想想。”
——
李宿收了信件,谢相呴犹豫着问:“还去安都吗?”
“去。”李宿答:“此时怎能停下。”他已集兵,岂会回头,岂能回头。
谢相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甚至额角都有些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如何,忙伸手去抚,还是难免担心,问,“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李宿却摇头:“我会善待义父,但不会因此作罢。”
话毕,牵着谢相呴的手要带他往外走,但猝不及防地,谢相呴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陡然一松,而李宿很少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不觉慌乱,连忙回过头去,却见李宿整个人如骤然脱力一般狠狠倒在地上,惊叫:“郎君!”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大惊失色,连忙围拢:“将军!”
可李宿却没有回应,谢相呴见他眼睛都已经闭上,连忙坐地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检查他脑后有没有摔出伤,又忙吩咐:“先把将军抬到榻上,请医师来,快!”
忽然竟有些憎恨自己的身体太过瘦弱,竟然连挚爱的失力都无法察觉,甚至不能第一时间拉住他,想到此处,谢相呴更心急如焚,又不住再唤,“郎君,”可是李宿如同睡着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
越是这时候,却越不能焦躁。谢相呴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宿的手,又吩咐,“楼宇,不能走漏风声,是我身体虚弱,连日奔波,才在宜州病倒,将军离不得我,才停在此处,明白了吗?”
楼宇忙答,“是,属下明白。”
贴到他手心的伤疤,无措及痛苦的焦灼再次铺天盖地涌上,从来都是李宿在他生病时照顾他,他却从没有照顾过李宿,谢相呴更是愧疚懊恼,只得咬牙强调,“若有半个不同的字传出去,让你底下人提头来见。”
从前夫人多以温和的模样出现,初次显露出这样的凌厉,楼宇心中一惊,半是震撼半是畏惧,也多了一分信服,郑重答:“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辱命。”
看着李宿的模样,等待医师的这分分秒秒也如此煎熬,谢相呴紧闭上眼,继续吩咐,“去信光州,让路多张伦不要妄动,再回信西北,请父亲爱重身体。”流连地蹭着李宿的掌心,仿佛他还像一瞬之前清醒时的状态一样,谢相呴道:“还有,以将军的名义给太子写奏折,说我突发恶疾,生命垂危,求他下宫内独有的紫芝仙草赐药救治。”
从前因为他的身体,李宿将事情闹得很大,现在拿这些理由出来,也全然不违和,应该可以暂时蒙蔽过去。
楼宇反应过来,也明白了夫人的用意:“属下这就去做。”匆匆退出。
待他离开,谢相呴才压制不住眼眶热泪,只得抬起李宿的手,以他的手掌擦去面上泪水,“……你是不是太累了?只是睡一会儿,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若是旁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定会觉得这人是自轻自贱,可此时却由衷想,若是没有李宿,他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一颗心全然牵挂在此处,完全魂不守舍。
好在底下人行事迅速,很快将医师带来,谢相呴才仓促擦去眼泪,面上已经恢复镇定,静静等待诊脉。
苍老的医师沉吟片刻,捋须问,“斗胆问一句,这位官人是否是行伍出生?”
“是,”谢相呴忙答,“我夫君多年从军,的确有许多旧伤,可是因为这个才昏倒?”可是李宿也并非全然不爱惜身体,定期也会让军医查探,怎会突然这样严重?
医师又问,“头间时有刺痛否?”
此话却问得谢相呴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李宿极其能忍耐,平素即便有些不适也不会开口,甚至因为居于高位,一举一动皆充满旁人观察揣摩,所以连最微小的神色都不会展露半分,有时谢相呴也无法察觉。
更特别是在忙碌时,无论身体有多么难受,他一定要将所有事情解决后才肯去就医。两人又分别这几日,谢相呴实在答不上来,“这,”
医师摇头,“想来或许是有的,”又问旁的,“是否常年行军,日夜颠倒?”
谢相呴颔首,“是。”
“是否更易动怒动火,心绪不得平和?”
其实李宿脾气也没有那么坏,但是近来因为路多和太子还有自己这些事情,一连串没完没了,想来的确让他许多时日都不得安宁,谢相呴愈发痛苦,只握紧李宿的手,到自己手指都发疼:“是。”终是着急问:“请您好好看,我夫君到底为什么晕倒?”
但医师还有一问,“晕倒前是否遭受过什么刺激?”
老将军的那一封信,如何不算震撼?谢相呴只得再度颔首。
医师应下后,才道:“那倒是和旧伤没什么干系。依照老夫来看,此为肝厥之症。这位官人应是阴虚肝旺,气血逆乱后猝厥,再兼他体力心力双重透支,元气不断耗散,五脏六腑早已失序,再兼方才心神骤然失守,故而到底昏迷。”
听上去并不是很严重,但谢相呴仍然完全不能放心,接连问,“那他身体到底如何了?如何才能痊愈?要注意些什么?他何时才能醒过来?”
思忖片刻,医师道,“不必过于忧心,脑腑脉络未损,想来也不会瘫痪失语,或许二十四时辰能醒来。只是切记要静养三到五月,滋阴平肝,理顺气血,不可再上阵厮杀,彻夜理事,或动怒劳神。否则恐怕头痛将成顽疾,长久恐有中风偏废之症。”
不过听到中风这两个字,谢相呴的心便已紧缩至极,连连道谢应下,又问了医师药方,先让人去准备,也因为身在宜州,人生地不熟,不能完全信任,便叫另一位等待的医师诊脉过后,听二人所说结论一致,方才彻底让人去准备。
所有人都被他安排去忙碌,屋中只剩下二人。奇怪,他生病时李宿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的一幕幕明明都那么清晰,给他擦脸,喂姜汤,帮他掖被子,抱婴儿一样哄着他睡觉。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
谢相呴拧干丝帕,笨拙又小心地为李宿擦脸,此时他的呼吸偏重,不见寻常的平稳,眉头反而只在病中或沉睡时完全舒展。
大概是他的经验不足,丝帕竟然反倒在李宿面上留下水珠。
你怎么这么要强,是否真的头疼很久,却在昨夜时一句也不告诉我。从前从前,你又有多少个有伤痛或不适的时刻,却选择只字不提,却选择先低下头来关注我的动静?
……
你怎么这么傻,是否时时刻刻都不肯喘息。和我在一起,你是否有能真正呼吸的间隙?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没有让你好受一分,甚至让你更加痛苦,愈加呼吸不畅。
心里在缓缓而不休不止地滴血。谢相呴终于完整为李宿擦过脸,又换一方丝帕,模仿着他的细致,继续去做各种各样照顾的行为。
良久之后,才将自己的脸贴在李宿的脸上。他不知道如今安都是何状况,他们是否已经慢人一步,但既然李宿暂时需要休息,那他就要帮李宿处理好一切,然后静静等待他醒来。
摩挲着李宿掌心的刀茧,不断权衡着安都中纷杂的事务。
若是事情真的至于最糟糕的境地,也是李宿所说的那些,那颜肖必定会献药寻求庇护,但是若他能扭转局面至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步,让李宿可以在醒来后充分自由的选择呢?
那便是——颜郜懿登基。
再次召来楼宇,谢相呴吩咐:“再寄两封信,以我的名义。一封给平穆公主,请她勿信小人,为稳定朝局,劝太子登基。令一封还是给太子,便,”
他背对着楼宇,只抬起李宿的手贴在面颊上,恍若李宿醒着,在安抚回应他的撒娇,微微眯眼:“便写。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第275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陈朝天子如何一个一个摘去自己的儿子,颜郜懿并不是不知道。而此番之后,他也大约清楚了老六为什么要造反,贵妃为何会那样疯魔。
“殿下明鉴。”太子妃同样也看过两封信,轻轻放回案上,“这夫妻二人又是求药,又是劝殿下,还说动公主来找殿下,难道是在向殿下示好?”
“或许是。”斟酌片刻,颜郜懿道,“他的意思,可能是他已经暂时劝住了李宿,所以才按兵不动。但是川明应当没有想到,贤王夫妇已经前来献药。”
沉默片刻,太子妃斟酌着措辞,终于开口:“不,或许谢川明能猜到,所以他才更要劝殿下。”
颜郜懿抬眼看她,她施施然在颜郜懿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认真道:“臣本不该妄议朝政,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官家昏迷已逾十日,太医束手无策,朝中人心浮动。殿下以监国之位摄政,本是名正言顺。若……若官家就此不醒,殿下登基,也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已经有希望了。”颜郜懿说。
看着他,太子妃目光复杂:“殿下,您是否想过官家若是醒来,他会如何看待这十日里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往后呢?”
颜郜懿没有回答。想来这也正是川明信中的意思。
太子妃继续道:“陈朝的恒山郡王当年也是太子,也曾监国,其实他深受太宗喜爱,又是嫡子,为何仍要谋反?只因他不甘,他亦心神惧怕。我知殿下与他秉性不同,可是殿下,您真的觉得官家对六殿下的狠心,不会落在您身上吗?”
“那不一样。”颜郜懿的声音很轻,“安国公势大,他……”可是话语才说出口,眉头便蹙起更深,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违心之言,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站在官家的立场上肯定这一切。
肯定玉州那数十万枉死的灾民,肯定饱受折磨的贵妃以及被暗害的六弟。
为君为父岂会如此!岂能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要他如何再为他的父亲辩护!
可是——
“他是我的父亲。”颜郜懿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他对六弟和贵妃固然残酷,可他待我……从小他便将我带在身边,是亲自教我骑射,与我对弈,教我读书,手把手教我批阅奏章的。我不能……我不能,就放弃他。”
听他顾念旧情,太子妃难免急了,“世上哪会有例外?这是前车之鉴!”
“也许他是故意这么说。”颜郜懿深深闭上眼睛,“在川明让我为李宿上奏时,他就已经和我决裂,他写这封信,也许亦有他的私心。”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太子妃仍然劝阻,“可这也确实是对殿下更有益的局面。”若等九皇子在燕州喘过气来,不知还要多乱。
安静片刻,颜郜懿扶着椅子起身,屋中踱步,而后摇头:“我不知道。”他停下脚步,终是苦笑一声:“但我不想因为恐惧,就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转向太子妃,顿时眼眶发红,却极力稳住声音:“我还是要试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救父亲。他是官家,但也是我的爹。我不能在他还有机会醒过来的时候,就宣判他的死亡。”
“可是贤王的解药也未必可信!”太子妃说话从来温声细语,不曾这样抬高声音,方才几乎喊出回话:“殿下方才自己也说,贤王的说辞颇有漏洞,他说是阴差阳错拿到的,又说幸守夷在追杀他,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药万一是毒药呢?臣请殿下登基!”
“让太医先用其他法子验。”颜郜懿坚持说,“用小活物试,再用死囚试,确认无毒且有效之后,我再服侍父亲用药。”
太子妃的眼泪也已经无声落下:“殿下,您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在赌。”明明唾手可得,明明近在眼前,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颜郜懿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很慢,“我唯一对不起你和孩子。可若我今日为了自保,就放弃父亲那我明日为了自保,会放弃什么?后日呢?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抱住太子妃,声音低下去:“你说我太心软也好,说我傻也好,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只是……”
他握住她的手,终于露出一点脆弱更兼茫然的神色:“对不起。若真有那一天,你跟着我,怕是要受牵连。”
反握住他的手,太子妃泪流满面,却笑了。
还能怎么办呢?还可以怎么办呢?她哪里有选择。
最终答:“殿下,臣妾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真能为了皇位放弃父亲,那你就不是你了。去吧,无论如何,臣都支持你。”
翌日,颜郜懿照例入宫。守在殿外的太监见他来,连忙行礼。颜郜懿却摆手:“本宫进去看看官家。”
许是天气的缘故,寝殿都格外昏沉,官家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枯灯将要燃尽,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只道:“贤王献了解药,我已经让太医反复查验,确认无毒之后,我再亲自服侍您用药。您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他放下官家的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许久没有起身。
——
如同做过长久而混沌的梦境,醒来时记忆却一无所有。应是深夜,屋中灯火明灭,李宿侧头看到谢相呴更显憔悴的睡颜。
他静静趴在榻边守候,发丝垂在脸庞两侧,很乖的模样,只是眼睫却不舒展,恍若十分不安稳。
伸手想要将谢相呴抱到榻上,头部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如同被长针贯穿脑髓,不知何因,也无法抑制,他在昏迷前就是这样的感受,是被人下毒暗算,还是?
……
谢相呴睁眼时,天光大亮。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觉有些不对。
他竟然不是靠在塌下,而是睡进了李宿怀里。连忙抬头看李宿状态,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记得自己何时钻到他这里了,谢相呴便像半夜害怕时那样摇他肩膀,唤:“郎君,郎君。你是不是醒了?”
李宿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有原先搭在谢相呴腰上的手缓缓滑开。
但这已足以证明昨夜他醒来过,甚至还有所动作。谢相呴重新缩回他怀里,贪恋地蹭着他的脖颈。为什么他夜里睡得那么沉,连李宿醒来都不曾察觉?恐惧依旧没有消退,心内又酸涩难言,无比眷恋。
天地间他唯独剩下他,也只有他可以令自己全然倚靠依赖。他甚至有些固执地再次抬起李宿的手,要他再次搭住自己的腰身,也恍若平常。
再抬起头,与李宿面对面紧贴着,鼻尖相抵,察觉到他的呼吸,才算彻底安稳。
他从不吝啬于说那些甜言蜜语情话,可是仿佛怎样都还没有对李宿说够。若是李宿昏迷,他多想也与他合为一体,共同沉眠。
稍后,谢相呴终于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再次叫医师来诊脉,同时询问安都动向。
宜州到底远些,消息没有这么快到达,楼宇道,“太子已经加派人手保护贤王夫妻,今日新来的消息,宫里已经在试药了。”
看来一切真如李宿所预料的方向,往最坏的一处奔流。谢相呴紧皱眉头,不住思索。
现在许多臣子都还是观望状态,而且都偏向保皇,若是官家醒来,朝局便算稳定下来,他们没有什么机会再进入安都。
何况李宿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若说从前因北狄古兀之故,颜氏不能追究,如今却不是了。李宿如今的状态,更不再适合做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李宿的损失,使得他的站位更加灵活,更趋近于安全?
思忖片刻,谢相呴眷恋不舍地望向内间。
医师说李宿仍需修养,期间醒来又晕睡,或许是头疼之症不曾缓解。而谢相呴实在不放心外面的医师针灸,便召人从明州出发,想来今晚就能到达宜州,希望能减轻李宿的痛疼。
而幸英勋也会一齐到,届时他也可以放心了……但,时间真的还够吗?
由于过后,谢相呴还是道:“备好车马,我要回安都一趟。”
……
不出十日,官家醒来的消息传开,许是为了稳定人心,帝王没有休养太久,而是直接照例上朝。
朝会上,官家正式册立颜郜懿为太子,加封公主镇国一号,封赏幸英勋、童皓、覃勉等一干臣子,并不计前嫌,追封贵妃为孝惠皇后,追封废太子为庄威太子,此番宽恕,尽显帝心仁德宽厚,朝臣皆是感叹不已。所以下旨抄没冯家,举家流放千里的旨意,便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此外,官家再次派人前去古兀议和,明明加赏了幸英勋的官爵,却对强夺塔儿州的昭武将军及北军众人无甚封赏,倒叫其中态度更显暧昧。
下朝之后,官家出神地望着栏杆外的天色,却再听不到一声鸟鸣。此番他老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恍若迅速褪下,似乎就快只剩一具空壳。
内侍与一旁随侍的应逍之眼神交过后,方才行礼:“官家,明侯夫人求见。”
“只有他一人吗?”官家问,“幸守夷没有来。”
内侍一时有些无措,想官家真是老了。只有应逍之还敢说话:“回官家,幸守夷不曾到安都来。”
他们也看不清楚官家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情,直到官家微微颔首,“便召他进殿吧。”方才松一口气。
……
似乎也更加警惕,就连皇室御用的香料都不再点燃。屋中没有什么气息,谢相呴居于下首,并不抬头,只听官家问:“先前幸守夷为你求了仙草,如今看来,效果倒是不错。”
谢相呴答,“夫君呵护,其实并没有那样严重,让官家见笑了。”
看来官家几乎已经将他昏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摸清。不由提起一丝警惕。
“你们夫妇伉俪情深,不枉朕赐婚。”官家又道,“只是怎么还没有举行昏礼,他便风风火火去打塔儿州?朕如今也不知该如何封赏他才好,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回官家,外子同样挂心远在西北的父亲,想为他分担边境重压,更想尽快换得大齐边境和平,顺利与古兀议和。”谢相呴诚挚道,“官家待我们夫妇不薄,本也是为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再奢求什么,只是还有一事,臣是不得不求官家圣谕了。”
官家问,“哦?但说无妨。”他心中已十分清明,若是以子嗣做文章,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斩草除根,哪怕元气大伤,哪怕借用外族势力。幸守夷当年连那些狂悖之事都能做出,没有子嗣于他而言算些什么?他远远不同于他的义父幸景彰。
只看他们舍不舍得交出兵权了。
谢相呴却道,“其他全无所求,只是家中妹妹从戎数年,终身大事一直不曾定下,多年来朝中文臣议论纷纷,夫君又常年操劳,实在是扛不住北地严寒,如今已经病倒。”
这倒令官家有些诧异,“竟有此事。”
“是。”谢相呴深深磕头,声音清晰:“其实她已有意中人,但洪家到底清流,且文武如今依旧不通婚,更何况朝中人对妹妹还有许多偏见。所以臣斗胆想请官家为她与洪家儿郎赐婚,让他们夫妇二人共守北地,若官家不弃,我与夫君愿意前往西南,继续为大齐与官家镇守高邦。”
交出兵权?他岂能让李宿任人宰割。绝无可能。而官家真的不怕除掉李宿之后,再度被朝中文臣反噬吗?他现在可正是虚弱的时候。所以他便要一字一句提醒官家,提醒他大齐文臣的口诛笔伐有多么可怕,对立有多么严重,而力挺武将的官家,在失去最锋利的一把刀之后,又会面对怎样难堪头疼的局面?
既然如此,不如置换兵权。西南与北地的失力,到底相差甚大。
垂眼看着跪于面前的人影,官家似笑非笑。他忽然觉得这对眷侣幸福至极,又在心里摇头。有幸守夷这样的丈夫,算得幸福吗?
最终沉静面容:“小幸的终生大事,也是朕关心的事,她又是朕的忠臣良将,朕自然可以应允。不过就算和谈,想来古兀仍然虎视眈眈,守夷手下那些将领更熟悉对他们作战,便留在北地吧。朕期待你们守好朕的西南。”
谢相呴一笑,尽数在他意料中:“臣多谢官家。”
……
走出殿内,肺腑里的气息都不再沉闷,依这座宫殿的地势去看,齐宫确实气宇恢弘。无数的利益、算计,唉。谋略?真情。都交汇在其中。
久拚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只是所欲,到底终生不能实现。但,但。
怒火成势,难明的长夜被剧烈斩开裂口时,天地新一番的气象,或许可以。这里明台堆雪,这里愿求百结。
第六卷【落落疏帘,直欲樵渔】完
第276章
夏季,西南地区落雨不绝,湿热难言,沉闷不堪。李宿十分不耐,又见谢相呴难受得起疹子,便留张伦守城,自己带着谢相呴和副将楚蔚威往西北陇县去看望义父。
一年前官家下旨后,他身边就只留了这两个人,至于路多、舒青及苏平安一干北军旧人,如今都划在洪思松的麾下,不再受李宿管辖。而听闻外邦高丽近来受古兀挑拨,蠢蠢欲动,他与幸英勋夫妇二人带兵回击数次,皆是大胜。
一路北行,途径巴蜀、汉中,游山玩水,总算到达陇县,北地还是两块凉快许多,是以虽然车旅疲惫,但谢相呴看起来倒没那么焉焉的了。
夫妻二人修整一夜,第二日便去拜见幸阳平、幸景彰兄弟。
将近两年未见面,但大约是因为近一年建州军都在休养生息之故,幸阳平看来气色好了许多,拍拍李宿的肩膀:“你父亲在里头下棋呢,好在你媳妇来之前同我们说过,不然我们可打算去潼关一趟。”
谢相呴笑言:“也是怕打乱父亲和叔夫的计划,只是不知要去潼关做什么?”
幸阳平道,“这要从好早前说起,我和你父亲,还有阿宿早年便联络过寿春府,想要改良突火枪,只是当时忙于和北狄作战,军备都紧先前线,无暇顾及。如今闲下来,我们便禀报官家,自行在潼关建了一个试验点,如今倒有些进益了,便想去看看。你们不妨一起。”
“好,多谢叔夫。”李宿牵着谢相呴的手,侧头看他一眼:“若可以改良到稳定便携,也给你配一柄。”
“好啊。”谢相呴仰头,无声用口型回答他:“那你可要教人家。”一双狐眸亮晶晶的。
李宿微微点头,不舍得移开目光。
正迈步到屋中,幸阳平自然没注意到这夫妻俩的小动作,只往里招呼,“大哥,守夷和川明到了。”
李宿的仪态本就端正,闻言,谢相呴却觉得他比寻常更挺直了一分,心想果然是心虚了。毕竟从前他在义父面前可没有这样不自然。
顺着目光望进去,幸景彰已从棋桌前起身,一身常服,依旧儒雅随和。谢相呴唤道:“父亲。”不动声色戳李宿一下,李宿也随后叫人,“父亲好。”
幸景彰淡笑,停在二人跟前,认真看过好久,才道:“都瘦了。西南潮湿,想来不太适应吧。”
李宿答:“嗯。不过据说羊苴咩城气候宜人。”
幸景彰无奈一笑,微垂眼睛,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幸阳平倒是不在意,“你小子又想打高邦了?我看人家也没做什么。”
谢相呴看李宿一眼,道:“是我不中用,他只是想叫我夏日好过些而已,说句胡话罢了。”
幸景彰才道,“不这么说,高邦迟早也要收回。”才吩咐下人去备膳,要几人坐下细细叙话。
自然还是先问李宿的头疾:“这一年修养,可有好转?”
“其实早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相呴要我静养,事情便都发下去了。”即便坐着,当着长辈的面,他依然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往后只要减少按时休息,不要过度熬夜,想来不会复发。”说罢,便问起幸景彰的旧伤。
幸景彰摇头,“都有衰老的那一日。能撑到如今,也再不强求了。只是古兀野心勃勃,不知和平能维持多久。”
看来昔年落下的腿伤并不乐观,英雄迟暮,亦是悲苦。不经意间又看到幸景彰鬓边的白发,谢相呴心中长叹一声,却更怕李宿也有这样一天,或许李宿自己反而会没有那么在意,可是他却会比李宿更加伤心。
李宿说:“父亲也是时候歇息,我和妹妹自会承担父辈们牵挂的事务。”
不想幸景彰沉默半响,竟然真的答,“你说的对。交给你们,我很放心。我是打算年末回安都,请旨卸甲归田,再不过问朝中事。”
幸阳平闻言,并不诧异,只低头饮茶,看来兄弟二人早已商量过了。谢相呴心绪亦是复杂。
幸景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自己的书信究竟有没有阻拦住李宿,但他知道,李宿的想法并未就此熄灭,难道要次次如此吗?与其这样,不如争取之后放弃,至少再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让李宿再更加为难。
自然也意会到其中的意思,李宿颔首:“父亲请放心。不知父亲是打算在安都修养,还是回建州?”
幸景彰却摇头:“还未想好。建州有不少幸氏族人,但我更盼望他们自己打拼,安都便过于喧杂了。”
谢相呴一笑,提议:“父亲一贯喜欢清净,不如去明州?”
犹豫过后,幸景彰终是给予肯定,“好。”
……
用过膳后,二人暂且告辞,要去提前置办好的宅院。陇县人口并不多,夜间街上算得冷清,二人便散了侍卫,只牵手步行回家。
谢相呴头靠在李宿肩上,一扭一扭地几乎在黏着李宿走,忽然感慨:“父亲真是你最大的一个贵人。”
李宿颔首,“我从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会为我退步。”可是今日竟然真的承认让步。
谢相呴玩笑道:“他上辈子肯定欠你很多。这辈子才对你这样好。”便有借口耍赖不走路,双手抱住李宿手臂,彻底缠在他身上,“你也欠人家很多,才来找你讨债。走不动了嘛。”
停住步伐,李宿侧头看他:“千步都还未到。”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睛,再度李所应当,“就是走不动了,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里?”
真拿他没有办法,李宿便只能拿从前说,“之前可以走千步的。”
谢相呴总是更有理:“那现在车马劳累。”
李宿:“慢步就是最简单的锻炼,你想扎马步吗?那也可以。”
谢相呴终于忍无可忍,摇着他手臂,“扎马步那么丑,我才不要,你到底抱不抱我嘛?你说呀,是不是我胖了你不愿了?那我明日不吃饭了。”
他竟然祭出头号杀器,李宿哪里还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只怕他明天真的不吃东西。
连忙说,“没有。”直接将谢相呴打横抱在怀中:“明天我要盯着你吃。”
谢相呴钩住他脖颈,牢牢贴在他身上,“那就是嫌我烦了嘛。”
李宿看他一眼,恨不得直接咬他一口,只能一面迈步,一面低头蹭他的脸,“没有。”
他面上有薄汗,蹭到谢相呴脸上,谢相呴忙侧头要躲开,但是在李宿怀中挣扎的空间不大,最终只能哼哼唧唧被强迫接收。
家中各处下人已经打点好,沐浴过后,谢相呴倚在纱窗边晾头发,李宿也已洗漱过,只是头发已经半干,谢相呴见他靠近,便自觉背过身去,由着他继续细致地为自己擦头发,丝丝缕缕没有一处放过,芬香很快在夏夜里渐渐散开,头发似乎已经全干,李宿手指插入他发中,呼吸忽然贴在他洁白细瘦的肩颈处,“明天下午去骑马。”
谢相呴几乎哀嚎,倚倒在他怀里,试图再次蒙混过关:“不要嘛,都还没怎么休息,怎么骑马也快忘了。”
李宿却说:“哦?你这么聪明。”看来连续使过几次后,方才是丝毫不吃撒娇这一路了。
谢相呴:“人家明明笨笨傻傻的,什么都记不得。”牵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前,只隔一层薄薄的抹肚,能清晰感受到李宿掌心的灼热,在自己身上渐渐传递,带来阵阵难言的酥麻,声音也不由湿湿黏黏软下来:“一颗小小的心都被你装满了。”
夜清凉,耳边响起什么吞咽的声音,清晰又充满抑制,更令人浮想联翩,脸颊泛红,谢相呴几乎不敢再看李宿。而李宿掰过他的小脸,缠绵而浅短的互相吻过,而后道:“……我再教亲亲怎么骑。”说罢,双手抓住他的腰,忽然矮下身去。
纱窗外依稀可见一对蝴蝶在灯下交尾,手紧紧攥着窗框,面前的景象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抖而在不停晃荡。谢相呴心想,自己骑的真是一头烈马。
他的长发滑如锦缎,齐齐覆在背上,又垂下乱散。痴痴看着那对灯下的蝴蝶,脚不由自主想要踮起,踮起仿佛便可以逃离,如同窗外蝴蝶颤动的翅膀,可是直到整个人几乎凌空都没有。他被紧紧抓着。
那匹烈马实在很厉害,他是不能也不会驭马的主人,只能随着马儿的啃咬沉浮动荡。偶然经受不住,低头与李宿的眼神对上,便会察觉到他的唇齿更加锋利,更加有力,让人难以招架。
直至夜深,交尾的蝴蝶早已翩跹远去,抓住窗棂的手则已经再度紧紧握住别处。
——
从午后开始,安都的天便十足沉闷,再不剩一丝风,哪怕此刻黄昏将至。
东市的菜贩赵七娘正收摊,蹲地捆一把苋菜,不住抬手擦汗,却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
下雨了?
她抬头,一滴水正落在她眉心。
奇怪,总感觉味道不太对……她皱着眉头伸手去摸,却见手上一片黑色,不由愣住。
而后雨水开始稀疏地落下,对面的菜贩也匆匆抬起头,闪躲着大喊:“这雨怎么是黑的!黑的!”
嘈杂的呼叫声便由此连续响起,骤然炸开了锅。行人连忙抬袖跑到屋檐下,小贩们则更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黑水打在那些瓜果蔬菜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污痕。
好在赵七娘手快,她迅速抱起菜筐,沿着街边屋檐就往酒楼跑,他们约在这坐牛车出城回家,可是这该死的黑水竟然越下越密,很快便有稀疏的雨点变成一面无边无际的黑幕,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一种颜色。
心中长叹,她想,今晚怕是回不成家了。
可是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检查这古怪的雨究竟有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什么。本能恐慌。而这又到底是什么?
第277章
安都一夜黑雨,风声四起。而最过刺耳的声音,莫过于水德败坏,遭受天谴。自然,所谓水德也另有隐喻。
官家听罢禀报,不曾表态,应逍之也捧着文书退到一侧,倒是谢珩羽冷笑一声:“我看分明是司天监那群人的饭碗端的不认真了,古来有什么奇怪天象,都敢四处乱推名头。这等胡言乱语,也必有源头,外公不必忧心。”
官家看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取得他父母的长处,如今俊朗非凡,说话时一派桀骜潇洒,或也有三分他年轻时的模样。所以近年来越看越喜欢,常常让他入宫来。问,“小玉儿会怎么帮外公做?”
谢珩羽不假思索答:“回外公,我会先差人取样黑水,查清其中是否有异,会否对人产生损害。若有,便要推测是否再发,如何预防,同时安抚百姓,确认是否会传染,避免疫病。若无,便公之于众,同时两人传播,是山林着火,龙王吸入黑烟喷吐造成。”
官家颔首,“我看你确实长大了。”
谢珩羽亦是一笑,但不经意却见他眼角褶皱却掩饰不住的苍老,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虽然很多事情都太过复杂,难以言清,但外公的确很惯着他。
唉,可是惯是惯着,也不会给他皇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由。
官家却兀自下了台阶,双手按在少年肩上,“你的事情,外公也听说了。怎么还要和你娘闹脾气?都怪幸守夷,给你教坏了。”
谢珩羽忍俊不禁,终是实话实说,“外公真冤枉他了。我叔夫哪里有教过我,我刚到北地,就把我扔给我师傅管了。”
显然也不在意这样的话从谢珩羽口中说出,官家并不计较,但却正色许多:“外公懂你心中所想,也不管束你喜欢谁,但有很多方法可以实现你所愿,不是吗?”
谢珩羽眼神一转,又看回官家。心想,就像你又重新召回的那位前中书舍人李贞是吗?他父母都很厌恶这个人,在家里也有骂过,更不明白时隔多年,外公为什么要重新把这个人从岭南接回来。
谢相呴倒是想的很开,人一生总有自己挂念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鬼门关走过一回,不再想压住自己的心绪,实属正常。更何况天子所作所为,本就不需要缘由。
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于是只能佯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多谢外公。”
官家又道:“此事就依你说的,叫你太子舅舅去做好了。你再同外公好好说说,除了这些,安都还有什么新鲜事。”
谢珩羽眉头一挑,笑:“倒还真有个稀奇的,我说与外公解解乏,不过民间故事,都有些鬼啊怪啊的,外公可不要怪我。”
这小子笑得很坏,准没好事。官家颔首:“你先说。”
谢珩羽一清嗓子,道:“说是近来,城郊有一农户晚归,总见路边开着丛牡丹花,艳如血色,又仿佛不是花,剔透更不似纸,摸上去还细腻滑嫩。”
他适时停顿:“外公猜猜?”
应逍之已经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暗示谢珩羽。官家却说:“哦?难道是羊皮。”
谢珩羽答:“羊皮易干,未经打磨,哪有如此软薄细滑。拆开花来看,竟是一张人皮。”
官家神色微冷,谢珩羽继续道:“惊动了安都府尹,细细查去,原来是恶霸一个,专借人家十六岁闺女,玩死了便赔口薄棺。有个木匠女儿被他逼死,木匠还不及告状,又被打死扔入井里。”
说到此处,谢珩羽微微摇头:“打那以后,附近的井水变红,夜里女人哭声不断。直到恶霸死于牢中,整张脸皮都被剥掉,遍寻不见。后来便被人看见那朵红牡丹,说是鬼魂寻仇,现在晚上还有小孩唱:借姑娘,还棺材,剥下脸皮做花戴。”
官家听罢,侧头问应逍之:“朕竟然不知道,朕的安都底下有这样的事。”
应逍之忙行礼,答:“回官家,安都府尹的确上报过此事,只是,”迟疑着看谢珩羽一眼:“与民间故事有些不同。”
“说。”
应逍之才答:“安都府尹景元十八年五月呈报上刑部:有杀猪匠钱二与木匠之女王氏定亲。娶前三日,王氏夜出未归,次日发现时已身亡,面部皮肤被完整剥去。”
“钱二遂报官,称曾见富户周某尾随王氏,疑其为凶。府尹差人查问,周某称并无干系。钱二不服,屡次上告,却无证据,以扰乱公堂之名暂时收押。而后木匠投井,三日后,钱二自亦缢于狱中。”
“这等冤案,他也敢报上。”听闻来龙去脉,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背后意味却不小,官家只问:“谁的人。”
一时间,殿内众人纷纷噤声,应逍之沉默须臾,终究实话实说:“回官家。周某是九殿下府中一位主簿的亲兄弟。”
终于看他一眼,这么多年,应逍之还是耿直这一点用得最省心。
再看回谢珩羽,官家道:“先不论如何追责,小玉儿,你告诉我外公,这些人为何敢这样颠倒黑白?”
谢珩羽敛了笑意,“回官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层层欺瞒。”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背后有靠山。”官家道。
谢珩羽却说:“他们都是官家的臣民。官家才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他们可不正是在欺瞒最大的靠山?”
……
下午谢珩羽出宫时,斥责九皇子的旨意便已送出。只应逍之匆匆追出:“郡王留步。”
谢珩羽停下步伐。
应逍之道:“官家身体需要静养,郡王再入宫同官家说故事,还请先斟酌些。”
谢珩羽笑眼答:“多谢应舍人提醒。”
官家的宠爱让他显得耀眼,看来不仅是他的九舅舅不待见他,他的太子舅舅对他,或许也有些意见。
——
下午阳光稍退,谢相呴还是被李宿带到了草场,他还一步三停,磨来磨去,李宿却是异常坚定。低身帮他绑好护腿,又牵了一匹马来,谢相呴趁他不在,快速环视周遭一圈,眼睛一转,便凑上去抱住他手臂:“怎么是小棕马,我要骑白马嘛。”
李宿答:“就是为了让你不挑剔马匹。”
谢相呴便得寸进尺,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不,除了小白糖,我不骑别的马。”
小白糖是李宿给他挑的高邦马,不仅通身雪白,还没什么味道,谢相呴也正是因此才愿意骑马,学会骑马的。
掰过他的肩膀,李宿好好跟他说道理:“你就让我放心好不好?小白糖不能随时在你身边,若是乱军之中,要你随意骑走一匹马逃命,如何是好。你对敌军喊你要骑白马。”
谢相呴不依,反而捂住他嘴:“你听听你整日都在说些什么。哪里会有这一天?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和你呆在一起吗?”虽然如此,对上李宿认真漆黑的眼睛,还是为他的情意动了念头,垂下头去,又黏黏糊糊答,“好吧。”他也不想让李宿更担心。
走到马身边,谢相呴忍着嫌弃,终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于是李宿提醒:“这不是一匹好脾气的马。”
“那你也舍得。”谢相呴时时刻刻都寻着机会撒娇,但是说着,掌心还是贴着马颈温热的短毛,感觉到肌肉在皮下滑动。
他按着李宿教了他很多次,自己也练习过的步骤,左手拢住缰绳,右手搭上马鞍,左脚去踩镫。刚往上撑了半截身子,小棕马便往旁边错了一步,他重心一偏,整个人从镫上滑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忍不住瞄李宿一眼,却见他站在几步开外,牵着另一匹马,没有过来,只是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种笃定,笃定他能自己上去。
唉,爱人期盼的目光也实在诱人,谢相呴深吸一口气,重新拢住缰绳,又一次踩镫。这次他顺利地上去了,小棕马便又刨一下蹄子,透露些微的不耐烦,但谢相呴已夹紧双膝,没让它把自己晃下来。
再稍稍调整,终于在马背上坐直,稳住腰身。谢相呴再度去看李宿,嘴角弯了一下,不算十分得意,只一分小骄傲。
李宿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回他一个浅笑。于是看到谢相呴策着马缓缓绕了两圈,又渐渐松开缰绳放它小跑。
风从耳侧掠过去,带着草场的土腥味,谢相呴全神贯注地与小棕马商量。它想往左偏,他就轻轻把缰绳往右带,它想停下来啃草,他就用膝轻轻顶它一下,渐渐得心应手,至于他竟有了两分娴熟的错觉,看来不只有小白糖这么乖巧。
几圈之后他把马勒停在李宿面前,白皙的脸上已经跑出一层薄红。“我想再试一匹。”谢相呴微微抬起下巴说,“要脾气更坏的。比你还坏的。”
想抬手捏捏他的鼻子,又怕谢相呴嫌脏,李宿将手收回,转而又去马厩牵出一匹黑马。相较小棕马,黑马高了半个头,鬃毛粗硬,一出厩便昂着头喷鼻,缰绳也绷紧。才停在面前,谢相呴被那股浓烈的马膻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抬袖捂鼻,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在李宿面前显摆。
但李宿似乎十分坚信他可以,甚至哄慰:“亲亲去吧,再晚些教你玩水。”
谢相呴才勉强放下袖子,伸手去够缰绳,然而黑马十分不给面子,把头狠狠一甩,缰绳立刻从他手心里擦过去,火辣辣地疼。
谢相呴痛得嘶声,下意识想回头向李宿撒娇,想了想只是再次伸手握住缰绳,这次等黑马甩完头的那一瞬空隙,谢相呴稳稳抓住!而后踩镫上马,更加干脆。
只是还没坐稳,黑马已经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窜,谢相呴整个人往后一仰,手立刻死死拽住缰绳,腿更是连忙夹紧马腹,几乎是挂在马侧又把自己拽了回来,然而这黑马的脾气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又绕圈又颠步,一阵折腾。
但就似李宿坚信他可以一般,谢相呴也坚信李宿绝不会让他摔在地上,受一点伤。心绪一稳,不再在意那些畏惧和嫌弃,便放平呼吸,更加执拗地要驾驭这匹黑马。
起初马还发疯不止,嘶声不停,直到谢相呴策着它跑了一圈两圈,甚至三圈。
风灌进衣领里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谢相呴尽力让黑马再快一点,又快一点,不知不觉间,他的头发都已经被吹散,耳边只有马蹄与风声交织,各种各样的气味都被稀释一样涌进,马儿完全顺从,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包裹着整个人,只看眼前的景象,一望无垠,直到草场尽头的小溪在视野里变成一条亮闪闪的线。
就在呼呼不绝的风声里,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跑下去,跑到草场的尽头,跑到天黑,跑到明天,无论跑多远,他身后都有一道目光。蜿蜒着,作为他的依靠,永远紧随着他。
呼吸已经急促至极,身体也在兴奋中趋近疲惫,谢相呴终于在溪边勒马回头。李宿也适时停下,牵马缓缓走向他,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夕阳也正从他身后落下,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谢相呴心想,他真是我的一切。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下马发疯一样张开双手,努力向李宿奔去,如同倦鸟还巢,明明从未分开,而李宿也停住步伐,张开怀抱,牢牢接住了他。
在李宿的怀抱里,才发觉此时身上汗涔涔的,谢相呴仰头急促呼吸,脱口而出:“夸我。”神情一派期待,不由嗲声催促,只想听到李宿说甜言蜜语来哄自己,哪怕半句:“快点嘛。”
看到他通红的面颊,带着薄汗,眼底却似有明星,收拢他在风中飞舞的发丝,李宿低头亲了亲他的唇:“只要亲亲心生念头,便无所不能。”
第278章
“扬州的急报,朕已经看见了。”
随满头白发一起爬上来的,是他精力的迅速消退,官家闭上眼睛:“扬州知府,胆敢欺瞒疟情半月之久,压无可压,知道报上来了,大胆!”
“官家息怒。”太子行礼,面容同样凝重。
黑雨的事本来就已传得人心惶惶,扬州却又在这时爆出一件大事,自入夏起便有疟疾感染,谁曾想扬州知府正值考评期,便隐瞒不报,如今感染民众竟有万数之多,唉声连连,人心波动,若朝廷再没有人亲自下去坐镇,光是民变就够扬州再死一茬人。
太子终究道:“儿臣想请旨,亲自去扬州一趟。”
“你是太子,”官家当即否定:“不是郎中。太医有的是人,地方官也不是没有能干的。”此病严重可致命,非要他的儿子去吗?
“臣明白。”颜郜懿放缓呼吸,还是就事论事地答道,“正是因为如此严峻,才不能只靠地方和官员。扬州的折子拖了半个月才发出来,从知州到下面各县,没有一个敢担这个责。其他官员去也未必能控局,恐怕还是会有所欺瞒。”
斟酌片刻,似是欲言又止。官家开口:“说。”
太子才继续道:“灾情之外还有舆论。黑雨的流言已经在安都传开,扬州更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有人在灾民中间拿天象做文章,到时候就不是疟疾的事,”
说到此处,声音也放低半分,“官家坐镇安都,庇的是天下百姓。儿臣去扬州,只愿为您分忧。”
点了好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圈,其实不乏有能压住扬州这摊事的人。
太子非去不可,不只是为了扬州,也是为了他自己。朝堂上那些眼睛始终在打量这个新立的太子,等着看他有没有本事撑起这个位置。他也需要一个一个在文武百官面前站直的机会。
官家深深看着眼前的颜郜懿,还是没有回应。
无法言说的是,他已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衰老速度的加快。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舍昼夜。若太子在扬州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往下想。
“你打算点谁跟你去。”良久后,官家终于开口。
颜郜懿把早就拟好的名单报了一遍,户部侍郎,太医院两个老院判,三名年轻医师,另有两个在工部做过水利和防疫的能吏。
看来的确认真做了打算,官家最终只能叮嘱:“赈灾不要逞能。自己病了就回来,撑不得。”
颜郜懿也隐约明白官家的心思,低头应下。官家又道:“更深露重,应逍之,你送送太子。”
宫灯在夜风里明灭,一如无数个日夜,照得人影也忽长忽短。
走出十几步,应逍之先开口:“殿下此行,务必保重。疟疾非同小可,官家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颜郜懿微微颔首,问:“官家近来身体如何?休息得可还好吗。”
“官家一切都好。”慢下一步,应逍之走在颜郜懿身后,终是低低开口:“不过宫中乏味,好在一如既往,有郡王和那位解乏。”
心中轻叹一声,拍拍他肩膀,颜郜懿脱身离去。
——
既然赶巧,便没有在陇县停留多久,车马两三日,便到了潼关。
风扬黄土,为预防爆炸,校场上已辟开大片试射区,孤立于军营。一样望去,远处戳着几个稻草扎的巨大靶子和铁皮,已经被打得稀烂。
李宿回身,帮谢相呴拢了拢围在发上的纱巾,此处风沙太大,又有烈日当空,但他也不想让谢相呴留在驿站。谢相呴抬眼向他一笑,而此时一个将领已经拿了一杆火枪,向几人示范。
“将军请看。”他把枪管转过,指着后端膨起的一截,“这是药室,火药就装在这里。上面这个小孔叫火门,火绳点着引药,火从火门窜进去,药室里的火药一炸,把弹丸从前面推出去。”
比划完之后,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托抵在地上,继续示意:“咱们以前用竹筒,装多了药就炸,现在改良换成精铁,壁厚,膛口也打得更准。”
几人都聚精会神看着,他又指向另一处:“这个木托是后来加的,抵在肩上,后冲力过来的时候卸掉大半。所以将士们得把枪托抵实,若是悬空,一枪打完肩膀要青好几天。”
幸景彰赞道:“不错,的确大有进益。”
将士嘿嘿一笑,另一个士兵则皮袋里倒出一枚铁弹丸和一小竹筒的火药,顺着次序继续演示。
先把火药从枪口倒入,用通条舂实,再把弹丸塞进去,推到和药面贴紧。
最后,将士在火门处小心地倒了一小撮引药,把火绳夹在机括上。
继续说:“咱们还要戴手套,否则火星从火门溅出来,燎到手上就掉皮。”
说罢,再度大喝一声“发了!”火绳往火门上一触,轰的一响,硝烟散尽后,见到远处草靶的已然豁开大片。
“好!”幸阳平不住鼓掌:“做的漂亮。”
将士答:“咱们平时只是试验,还是匠作营的兄弟们脑子好使。”
“都有功劳。”幸景彰又亲自试验过一次后,淡笑道:“守夷,你一向对此物感兴趣,不妨再看看,我们去和钱弟聊聊,看看图纸。”
李宿答:“是。”
便也拿起一柄突火枪。细细看去,枪管由精铁锻就,筒身打磨得光滑,火绳盘在机括上,倒很有重量。
不知道忽然察觉到什么,他侧过头去,正好与一个人对上视线。
李通文顿时如鹌鹑一样呆在原地。他今日只穿着一身沾了铁灰的短褐,手上套着厚牛皮手套,脸也黑了好几个度,看起来颇有点不齐整。
但精神头却意外的很好,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唰一下咧开嘴笑了。
他小跑过来,上上下下看看李宿,然后才看到李宿身后谢相呴,打招呼道:“弟……妹好。”
“兄长。”谢相呴颔首,李通文听这个称呼,更是美滋滋,略有些得意地跟李宿说:“没想到吧?就算你不在北军了,我也能在这儿混出点东西了,没给你丢脸!”
李宿看看手里的火枪,又想起李通文小时候捣鼓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顿时了然。“很好。”比他想的还好。
李通文轻咳一声,压抑着得意,下巴却不觉抬高:“这个现在还有的改呢,不稳定,容易炸,你们小心点。”
他别过头叫人:“麻烦把我铁手套铁面罩取过来!”
才继续问李宿:“那现在那个姓路的,还有舒傻大个还归你管吗?”
“不归。”李宿问:“怎么了。”
皇帝真是卸磨杀驴,过桥就拆。李通文心里啧啧两声,才压低声音说:“那他现在在你那个洪兄弟手下也混得不错,可威风。”
路多八面玲珑,在哪儿都不会过得太差,但李通文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可是面具已经送来,便停了话头,“戴上吧?不想亲自试试?”
李宿也不太感兴趣,不曾追问,只转头看谢相呴。谢相呴站在沙袋后面,纱巾下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突火枪,表情介于好奇与犹豫之间。
李宿便伸手牵他,揽住他的腰,把火枪放在他面前。
于是谢相呴才亲自伸手摸摸枪管,但很快便缩回来:“凉冰冰的。”又看了一眼那副铁手套和面罩,眉头拧起来一分,“这手套也太……”丑了。
但介于李通文毕竟还在,没好意思全说出来。
李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隐秘地一捏他腰间软肉,便不由分说给他戴上手套。
只是太大,前段空了半截,谢相呴便举起两只手朝李宿扬扬,捏捏收收。像被套错了套子的猫……不,是他的小狐。好乖。
一时间心里柔肠百转。李宿把他带到怀中,圈着谢相呴,又为他套上面罩:“你试一次。”
李通文才没眼看他们,早早别过头去,假装看太阳看云。
不过火药味呛得人鼻子难受,谢相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还是撞到李宿怀里。
“抬手。”李宿把他两只手托到枪托上,自己从背后拢住他,替他垫好肩窝,稳住枪身。
隔着铁手套,谢相呴的手笨拙地搭在其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点。”李宿的声音贴耳侧。谢相呴只能手忙脚乱,又渐渐沉稳地做那些准备。直到枪托往后一撞,力气却尽数被李宿的肩膀稳稳卸掉。
“中了。”李宿说。
于是谢相呴试探性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白烟散尽,清晰看到远处,铁皮竟然都打穿一点。他直接脱手,倚靠在李宿手臂上:“不打了。万一火星溅到脸上怎么办?毁容了怎么办?”
“学会就好,再来一次。”
他都发话了,谢相呴哪里能挣脱,只是还有些心惊胆战,勉勉强强才又打了三枪,终于放下。
晚上幸景彰设席,请几位匠人吃饭,李宿则带谢相呴回房换衣裳,解开丝巾,谢相呴抬头问了一句:“你不去?”
“嗯。”李宿解开护腕,“不少是从北军调出来的,小楚去应酬就好。”又搂过谢相呴的腰,低头蹭蹭他鼻尖:“只想和你呆在一起。”昏迷醒来后,他便想时时刻刻盯着谢相呴,有时连闭上眼睛也舍不得。这些应酬在此面前,终究是有些浪费时间。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尽管他仅有只言片语,也无比满足,踮脚吻了吻他的唇,牢牢勾在他怀里,贪恋地享受着二人相依的时刻,才听李宿继续道:“但是这批突火枪,我不想报给朝廷。打算自己私下做一批。”
第279章
贤王府正院茂盛的绿荫遮去了大半边天,阻拦大部分炎热,却不显杂乱,反而别有一番美感,显然精心打理着。
墙角摆好冰鉴,侍女拿蒲扇轻轻扇着,凉意便顺着穿堂风淌进花厅。案上摆着冰湃过的荔枝和几片蜜瓜,分类码在青瓷碟里。
颜寄随歪在竹榻上,一身轻薄的纱袍,因着脸上养回了些肉,歪鼻梁看着倒不那么刺眼了。肖雁荷从廊下走进来,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收到消息,梁超仁前两日去了。”她看着颜寄随的表情:“虽说从前对殿下不算忠心,到底是旧日下属。殿下还是要表个态才是。”
颜寄随打个哈欠,不以为意:“阿荷你安排就好。”拈了一颗荔枝,甜滋滋的味道立刻涌入嘴中,只是虽然稀罕,还算不得那么新鲜,想来最好的都供去宫里了:“这个李贞也是,传消息都这么慢,信不知什么时候到。”
肖雁荷偏头看一眼屋檐。远处站着两个面生的内侍,正低声说着什么闲话。这些人从他们住进来那天起就在了,说是分来伺候的,实则一双双眼睛盯得比谁都紧。
说到底,救命恩人归救命恩人,面上过得去,官家骨子里的不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不过他们隔得很远,这一年努力下来,内间总算留下几个可以听话的心腹,是以颜寄随才敢直接抱怨。
“李贞虽有可用之处,”肖雁荷收回目光,声音不觉放轻,也是提醒颜寄随,“但他不可全信。依我看,官家若是不行了,第一个带走的就是他。殿下也要知道适时舍弃才是。”
“当然。”颜寄随答,“我们才是永远牢不可分的。你那哥哥现在不劝你和离了?”
肖雁荷:“兄长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说话间一只灰雀从廊下掠过来,停在檐角,抖开翅膀又飞走了。而后不过多时,另一个内侍从外面进来,低头快步走到廊下,递上一枚卷紧的纸捻。
颜寄随展开看过,坐起身来:“太子动身了。去扬州,问我们动作。果然,老二为了立威也一定会去。”而后熟练地把纸销毁。
“那更要小心。我们能有什么动作?若有什么,也肯定是李贞安排的。”
“我立刻令人准备。”颜寄随会意。两个便相视一笑,嘴角各自弯起,如同遥遥碰杯。
不想此时花厅侧门忽然响了一下,肖雁荷立刻转头,看见门帘后面探出半张小脸,方才松一口气。
小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只简朴的布兔子。她看着肖雁荷,又看了看颜寄随,却没有出声。是,自从宋家出事,来到安都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开口也只蹦一两句。
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身,肖雁荷把小芍抱起来。无论怎么金贵养着,这孩子还是轻得不像话,胳膊细得像两根芦苇杆子。
“又没穿鞋。”肖雁荷摸了摸她的脚底板,凉得冰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小芍则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十足的依恋。闷闷地问:“娘,你和爹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好怕。”
看向跟来的侍女,见她们神色为难,小声道:“王妃,抱歉,郡主在屋中摔砸物件,我们怕她伤着自己。”
她也心疼她,小芍的脾气也变得又急又躁,稍不顺心便把跟前的东西砸个稀烂。肖雁荷并不说什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和寻常母亲一模一样:“爹和娘就都在这儿,哪儿也没去,我们去哪里都会带上小芍的,对不对?”
抱着小芍走回花厅,肖雁荷又对跟进来的侍女道,“郡主的屋子再查一遍,瓷的玉的都先撤了,换木的竹的。别让郡主动剪刀。你们小心些照看。”
侍女忙不迭应了。小芍从肖雁荷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荔枝。颜寄随犹豫一刻,还是剥了一颗,去核喂到她嘴里。
“谢谢爹爹。”小芍慢慢地嚼着,又忽然开口,“你们刚才说的扬州是哪里?”
继续缓缓拍着她的背:“扬州啊,”肖雁荷说,声音轻轻的:“是一个有很多水很多船的地方,美不胜收。有一句名诗,叫烟花三月下扬州。”
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小芍的嘴角,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地方。”
——
夏雷滚滚。闪电把窗纸剎那间照亮,谢相呴连忙从被子里挣出来,一头扎进李宿怀里,手紧抓他的衣袖,没睡醒便被雷声吵醒,声音自然黏糊又发抖,“郎君你听,又来了……人家好怕。”
李宿早就醒来,一只手拢着谢相呴的后脑,另一只手覆在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上,将雷声隔去一层,低头不住怜惜亲他,唇擦过谢相呴的额角,“不怕。”
谢相呴还是不肯抬头。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他再度一缩,腿也不自觉地蜷上来,整个人恨不得完完全全缠着李宿。于是李宿只好将他完全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抱婴孩一样耐心拍哄,“我在。”
随雷声响动,雨声也很快灌满整间屋子,由他安抚片刻,谢相呴才把脸从李宿胸口挪开:“你小时候和狼睡在一起的时候,下雨往哪里躲?”
只是忽然想起李宿那时的模样,好奇心让他顿时一点也不害怕。
“山洞,或者地洞。荒山上很多野狼生崽时刨的旧窝,七八只狼挤在一起。”
只是想想,便觉得有趣,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幼年李宿,睡在一群大狼狗之间,谢相呴接着问:“是不是很暖和?”
“热。”李宿答,“狼也不喜欢打雷。”
“那你和我缠在一起不热。”谢相呴找茬。
岂料话音港落,又是一道巨雷,感觉要把耳朵都炸破,十分危险,他顿时缩回李宿怀里,再不说话。
把谢相呴往怀里按住,李宿尝试转移他的注意:“扬州疟疾暴发,太子已经动身去赈灾了。”
不出所料,谢相呴顿时抬头,鬓发些微散乱,黑夜之中,眼睛已经恢复沉静,被偶然的闪电照亮:“官家是不是,”
李宿肯定:“应该快不行了。否则不会放他去。”
“那我们得早做打算。李贞和贤王那边,肯定也会有动作。”谢相呴道:“而且官家若是真的,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本不容他们活这么久。”闪电再度亮起,李宿将谢相呴的发丝拢好:“只等一个下手的时机。”
他继续道:“沈知节已经算好去年的账务。八百万两出头,我打算先分下去一批奖金,在豳州夜宴群臣。”
谢相呴诧异,微微睁大眼:“这么多。”前几年可没有这个数额。
回想到从前连看病买药都身无分文的时刻,明明时隔不过十五年,却也宛如前世旧梦一般。
李宿颔首,“今年多出一笔收入,自古兀抽成。还有三成都是打仗收来的,来钱最快。燕州虽先后被前太子和九皇子管控,但损失不大。”
除此之外,还有商会不断的分红和北地的部分财政,以及各处产业,铁矿茶园农庄,难怪数额如此庞大。
谢相呴道:“那不如先提两百万两,按功劳分下去,这些将士官员一年都辛苦了。小洪那里是不是也要打点一下?”
“他不会收,给英勋多分些。”李宿颔首:“余下三成我要拿去做民生,两成军备。”
除了北地的雨露均沾,还要大力扶持南方明州及福州玉州,都需要砸大量的银子才能有起效,更因为笼络文人,提升教育,试验童学,也是一笔巨大的财政支出。既然掌控北地大部分官员,便要承担其中的责任。
谢相呴心下了然,颔首:“一成做将士抚恤好了。”雷声再度作响,也再不觉得害怕。
“嗯,我打算给义父一些。”因为谢相呴没注意,李宿便自然地捏住他的布狐狸,把那团可怜的棉花揉乱,才适时收手:“父亲虽然不在意钱财,从前不需要,往后却不能没有,我只想为他颐养天年。其余的还是收入你库中。”
谢相呴扑入他怀里:“我也不用那么多钱花呀。”
只想堆起一座金山,把谢相呴轻轻放在上面。李宿:“花不完才好。”
说罢,已然有些意动,翻身将谢相呴放在榻上,小心翼翼,宛如真的在亮光灿灿的金山。
幸而他能夜视,这样黑暗,也能看到谢相呴含羞带怯的神情,他手指不住缠着李宿的腰带,似婉转期待又似欲迎还拒,仿佛推却。
手不由抚摸他脸庞,问:“亲亲何以这样羞赧。”
能感受他呼吸的灼热,沉重地洒在身上,谢相呴顺应答:“虽相伴数载,但郎君可畏可爱,亲亲每见依旧心跳如擂,不能自己。”
身体养好之后,行事过度些也不会再那么容易昏厥,是以两人都不觉有些放肆,言语间时时试探勾引,不知不觉已暧昧至极,火星似乎都已燃起,只待一触即发。
腰身被完全捞起揽住,贴近他耳边低语回应一句,谢相呴羞得再说不出话,唯有纤纤指愈绕愈紧,默默娇痴。然后被李宿骤然的动作打断,彻底混乱。
也许此时雨下更大,才是天公作美。
被浪轻翻,嘤咛低低切切与细喘微吁相和。从前明胜湖看雨,归来湿透,身上仿佛有萦绕不散的雨气,也带着它相互缠绵,心仿佛都被隔开,所以如同困在雨里。
而今潼关,只能感受到彼此的热意,十指紧扣着,牢牢锁住,毫无间隙也难舍难分。才觉。
真是一场好雨。
第280章
李通文大大咧咧坐下,侍女给他倒好酒,他倒不好意思起来,瞅了半响没敢喝,才清清嗓子问:“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是不是那批枪试得好要谢我?怪不好意思的。”
“听钱老说你出力不少。那些匠人都是你的徒弟,主图纸你也改了许多。”既然李通文有这个本事,李宿便直接道:“这批突火枪我不打算报给朝廷。我要自己造一批。”
闻言李通文顿时会意,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跟他们说你要造反,所以才直接绕过钱老找我?不好让他们知道吗?”
他还想再说两句俏皮话,对上李宿的眼神,笑容又不由自主僵在脸上,慢慢地收回坐正,不敢再有任何嬉皮笑脸。李宿方才继续说:“年底我要上万只,能不能做到。”
沉默一会儿,李通文斟酌半天,再开口时语气显然不同:“那我就跟你交个底。第一,铁料消耗大,竹筒改精铁不是换个材料就完了,铁管要禁得住火药爆燃,铁质些就炸膛,会死人的!所以炼铁得用上好的矿石,普通的根本不能用。”
潼关这边有军器监的矿,可那是大齐朝廷的。就算李宿从别处弄矿,一座炉子炼一天出不了多少斤铁,中间还有废品。李通文补充:“损耗也很大。”
谢相呴淡笑,“不难,我们名下不少资产,只是铁料而已,还能调动。”
李通文自然隐隐约约也有猜到,点点头才继续说:“还有便是人手。会锻枪管的匠人,整个北地数得出来的就那么些,都在这里了。潼关这边的确有几个老师傅,原先在寿春府待过,手艺是好,可也不够你用的。从头教新人没几个月根本出不了活儿,况且我一个人再能干,就算长了十八只眼睛三十六只手,也盯不住几百个徒弟。”他两手一摊,直接表态:“半年出货,我做不到。”
谢相呴与李宿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问题。
沉吟片刻,李宿道,“本身就会些铁匠功夫的是否可行。”
李通文皱眉沉思,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个精细活,就算我们自己做,十杆里能有五杆合格我都谢天谢地。”
而问题显然还不止这些,一道接一道难题,李通文自己想想都很头大,还要继续说:“况且还有别的问题,你能弄来铁矿,但是火药硝石还有硫磺都在朝廷那,兵部向来是管得死死的。而且不同的料纯度不同,火药配比也要重新试,试药就要炸膛,试一次废一杆枪,又是一笔巨大的损耗。”
最后掰一根手指,李通文长叹一声:“银子和地我就不说了,这个你肯定能搞定,但花费也不小。还要避人耳目,我不是不肯做,但是难啊!很容易亏本的。”
听完之后,李宿只捏了捏谢相呴的手,“不,我要做。这些我都会解决。”
且不论是否能用在夺位上,便是未来古兀再卷土重来,齐军也没有任何优势,只能艰难抵抗,越是与古兀作战,他越是清楚这一点。尽管都是胜仗,可其中艰难,只有他们清楚。
所以唯有快速向前,以远超他们前进的脚步彻底碾压他们,才是正解。为此,自然不惜代价。
谢相呴自是明白他的决心,也道,“兄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们都清楚。如今既然要做这件事,自然不会亏待你。先不论到时能否做足数量,仅仅教会那批匠人,兄长便是有大功的人,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嘿嘿。跟着李宿别的没有,好处是多多的,原先北军那群人那么忠心或许也是因此。李通文想了好一阵子,也没得个结果。
其实他也没太多想要的,就想下半辈子过舒坦日子,没人管他,别让他成婚,让他每天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就不错。但是眼前摆着这么个机会,要是不提是不是太亏了?那提什么呢?
话在嘴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没憋住,李通文还是挤眉弄眼地说了出来:“要是你日后真登基了,给我封个王当当呗。”这次没敢看李宿的脸色,只弱弱提醒李宿,“我们好歹也是亲的,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不是?”
但是还是有些心虚。毕竟他小时候还是没少让李宿背黑锅的。不知道李宿还记不记得那时的事,记不记得一开始他让李宿去给李霉星道歉的事情。
可是李宿竟然干脆答:“可以。”
……
李通文走后,他将谢相呴搂过来,抱他坐在腿上,两人相贴,谢相呴道:“的确,兵部那边还要打通一些关系才行。只是兵部现在是古闵当家,他忠于官家,怕是没那么容易拉拢。”从前在北军打北狄时,古闵作为主战派的臣子,看似是配合李宿,其实也多有牵制。
李宿颔首:“嗯,古闵和义父一样,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不好动摇。”
伸手捏捏他的眉心,谢相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改变他的心思。”
李宿也想到了。
周瞻和古闵是表亲关系,二人关系亲近,也算相互扶持,而今年来,周瞻频频向他们示好,甚至还托谢珩羽送上厚礼,想要搭上他们的船。
李宿依旧拒绝,“我不想用他。”
安静片刻,谢相呴心软一片,不由自主轻轻蹭他,“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意我的想法。”周瞻此人虽然禽兽,能力却的确出众,安都大小关系,他能打点打通的很多,其实趁机收拢他,有益无弊。
更何况用人,大多时候本就不在乎品行,更在于能否发挥价值。李宿都可以容忍这么多北地将领官员,为何容不下一个周瞻?原因可想而知。
并没有立刻肯定这原因,李宿将他抱紧,轻轻摇晃,如同哄睡一样。果然,这样的动作很快让谢相呴完全安心,甚至闭上眼睛。才听到李宿回答:“我再想想。不差这一个人才。”
他不想让谢相呴有半分的不适,只是一个人罢了。他可以招纳很多能人贤士,但谢相呴的舒适和开心却千金万金难求。
——
“太子既然已经有所行动,我们的人也该出发。”
安国公、贵妃前太子的残余势力已被她收拢大多,焚烧完宫内传出的信,吴铭殊压下其他的消息,问,“究竟怎么才能让那两个贱人早点死。”
“如今他们深居宫中,小心翼翼,极其难杀。”吴月钢道,“但料想贵妃的药也起了大用,据说老皇帝如今已有半数白头。”
沉默半响,吴铭殊道,“还有诏书,还不知该如何发挥最大用处。”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一条后路,否则当时也不必周旋这么久,只为拿此物了。
“李瑞也陆续接触过其他的皇子,但都不堪大用,或无心争储。或者再联系幸守夷一次?”
“倒也可以,但很大概率,他势力足够强大,不需要我们。”思忖片刻,眉头紧缩,不知该如何破局,而后她忽然一笑,“不。还有两个人。”
吴月钢也想到此处,眉头微挑:“贤王?”
“嗯。”吴铭殊颔首:“还有镇国公主。我们现在如此,尽管多下注吧。”
——
扬州新上任的知州领着合衙官员,在城外驿亭接驾。正值午后,天热如蒸锅,官袍湿透贴在背上,汗从帽檐往下淌,十分难耐。
好不容易见到浩浩荡荡一堆人,还不曾客套,便被太子打断,颜郜懿抬手:“灾情要紧,其他都先放着,不必再行虚礼。”
于是一群人又迅速迎着太子到了府衙,扬州城内已经暂且戒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一众官员的脸色俱是沉重。
摊开州府图,陈知州迅速禀报:“臣上任后,已安排在扬州城内外划分疫区,根据病情轻重暂且划分,派专人把守。”
太子扫过一眼,问:“因疟疾误了生计,百姓家中可有口粮?”
“城中水井封禁半数,剩下每日定时供水两次,坊间按户领水,至于粮食,臣还没有厘清该如何发放。”
陈知州是他提上来的,颜郜懿清楚他的本事,皱眉问:“可是从前做账混乱?”
“回殿下,并非。”见殿下会错意,斟酌之间,陈知州还是实话答:“……本应先供给疫区百姓,保证不断炊,但支出实在庞大,恐有分配不均,不足之嫌。”
“知道了。”幕僚已经匆匆记下,颜郜懿也明白他的意思:“本宫会解决。再说说如今如何预防,配药进度。”
“回殿下,暂时依照古法,坊巷撒石灰,发艾草,各坊正每日早晚两次上报染病人数。”
“但这些是面上的。”在太子不满之前,陈知州终是全盘托出:“下官到任不久,各衙门还在推诿,人手调度不一,许多政令难以施行。”
这才到点上。颜郜懿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陈知州便又禀了两件事:“此外,有两件事不得不禀报殿下。一是官兵感染。守卡的兵丁已病倒三之有一,没有轮换,预防租物资严重不足。二是药材,府库及收购的柴胡和常山库存见底,滁州借调的药材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日。”
思索片刻,颜郜懿吩咐:“戒严分区今晚必须理清,现在就做,定完连夜施行。第二,集中物资人力,叫各处官员都听本宫调令,违者下狱,叛者立斩。重中之重是分拨去帮太医熬药,一拨跟太医学预防法子。官兵优先,不能再感染。”
“至于药材,本宫已在路上调了近万斤,不出几天便能进扬州,你安排人接应运力。”
听罢,陈知州连忙应下,“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正是此时,一个书伴侯在外面等待,知州问:“什么事?”
书伴答:“大人,明州来人,说是送物资。”
“什么?”陈知州不太明白,小心观察着太子的面色。
颜郜懿面色如常,听书伴道:“是明侯与夫人,听说扬州灾情,差人购买万斤粮食,五千斤药材送来,希望帮助百姓共渡灾情。”
如此,不止是陈知州和一干幕僚,就连颜郜懿都有些诧异,但他没有多说,挥手:“明侯和他夫人也是善心,你自去接应便是,本宫稍后要先去看看民生如何。”
疟疾肆意,这如何使得?陈知州忙要劝,颜郜懿却率先打断:“本宫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民生到底哪里不好,不必多说。”
太子都已经放话,他便不好再说,只得先行礼退下,去同明州使者客套。
屋中依然闷热,一滴汗自额角滴落,颜郜懿一路车马劳累,的确还不曾休息,靠在椅背上,不由思索李谢二人为何会忽然出手,他们到底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想要帮助百姓吗?
幕僚们也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但不想安静又被打破,亲卫亦匆匆前来禀报:“报太子殿下,有人差人送来万斤药材,万斤粮食,称是安都商会所赠,愿殿下扬州之行顺遂。”
闻言,颜郜懿不觉一笑,站起:“好。”
幕僚亦是感慨,不禁趁机赞道:“殿下亲赴险地,不顾暑热劳累,扬州百姓闻之无不感泣。明侯与夫人远在西南,安都商会坐镇京中,本与此地毫无干系,如今却纷纷解囊相助—,此非偶然,正是殿下仁德所至,大齐上下有目共睹。有殿下坐镇,上有仁心,下有众力,区区疟疾,何足为惧。”
对视一眼,他们齐声道:“不出数月,扬州必定稻香鱼肥,百姓重归安居乐业。”
知道底下人讨好,但这样的话,实在鼓舞人心。颜郜懿只是一笑,随即吩咐幕僚:“代本宫写一封信,感谢明侯及其夫人吧。安都商会本宫会自行答谢。”
有这数万斤的粮食和药材,想来这些幕僚说的对。扬州的疟疾很快便可以清除,百姓能回到从前健康安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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