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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燕州城北的行宫,明明是尊贵的地界,殿内却还是冷,仿佛也在无声嘲弄将结束的王朝。


    呼延晃裹着厚厚的貂裘,靠在榻上,手里还抓着一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军报。


    齐军在城外扎营已逾半月,探子查到的攻城车和云梯一日比一日多。他放下军报阖上眼。


    帘子掀起,冷风灌入。呼延杰大步进殿,靴底的雪化了大半,仍然沾着些,于是在毡毯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而后他在兄长对面坐下。


    “如何?”呼延晃没有睁眼。


    呼延杰沉默片刻,将暖炉捧在手心:“幸守夷的人来过了。”


    呼延晃没有反应,直到呼延杰继续说:“他要我开一侧城门,保我富贵。我答应了。”


    呼延晃适才睁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兄弟二人对视,愁都转做哀。“古兀人也来了。”呼延杰又道:“那个阿拉坦,是古兀大汗的第十一个儿子,他派了使者,说愿意给粮草助我们反攻,但往后由他们的军队守卫燕州。”


    他们守卫燕州?这群强盗怎么不直接易主!呼延晃慢慢坐直身子,但仅仅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你怎么看?”


    呼延杰冷声道:“齐军想要燕州,古兀人也想要燕州。古兀人在西北跟老幸扯着,现在谁也没占到便宜。如今幸守夷在北边要灭我国祚,古兀岂能甘心?”


    呼延晃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齐军兵临城下,我们只剩这一座城。打不过,却岂能投降?”呼延杰的声音压低了,话语里自有鱼死网破的怒意,“可古兀和齐人之间,如今还隔着我们。古兀把我们当肉,想从齐人手里抢过来,齐人想让我们开城,是想兵不血刃拿下燕州。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先打起来?”


    窗外又起风了,呜咽着掠过殿顶,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响。


    “说。”呼延晃下令。


    呼延杰站起身,“大哥,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假扮齐军,杀几个古兀人。阿拉坦年轻气盛,吃了亏不会忍,更何况他该心知肚明,这是我们递给他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再给齐军递个消息,说古兀人也来找我们了,说要联合反攻。”他回过头,“夹缝里总还有条路。”


    “幸守夷的人,叫什么?”


    “张伦。原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如今替他做事。”


    “信得过?”呼延晃问。


    呼延杰想了想,摇头。“他信不过。但是黑石寨的人确实死在幸守夷手里,所以他替幸守夷做事,其实也未必是心甘情愿。”


    “万一是这个匪首诈我们呢?”呼延晃皱眉:“幸守夷派他来找我们?怎么看都不应该。”


    呼延杰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这……若非如此,他岂能从幸守夷手下逃出?”


    呼延晃道:“齐人太子亲临军营攻我燕州,但据我所知,这位太子和幸守夷不睦已久,会不会是这二人内斗,由太子和匪首内应外合,太子的手下放走了这群匪徒,借此压幸守夷的气焰。”


    深吸一口气,呼延杰道:“大哥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做?”


    ——


    塔儿州的帐篷里,酒气尚未散尽。


    阿拉坦昨夜喝了不少,这会儿歪在毡毯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根羊骨头,漫不经心地啃啃啃。张伦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半碗凉了的马奶酒,只喝了一口,亦是走神。


    难免回想起当时地牢里的情形。


    “北狄人不会甘心。他们只剩燕州一座城,却绝不会降。收到我们的消息,他们一定会想别的法子,比如挑拨我们和古兀。”谢相呴开口。


    张伦没有说话。


    李宿说:“他们也不会信任张伦。”


    谢相呴继续道,“那自然。不过古兀人也一样。听说驻守在塔儿州的王子阿拉坦心气极高,不会老老实实跟北狄合作,他想要的是趁火打劫。”


    “所以呢?”张伦终于出声问。


    “你去塔儿州之后,北狄人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带回去的消息变味。古兀那边也会有自己的打算。”谢相呴说,“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的各怀鬼胎,让阿拉坦相信是你真的不属于大齐。”


    “以我对呼延晃的了解,他会私下派探子前去古兀,说是你我联合。”李宿说:“不要让他们以为的真是真,不要让他们以为的假作假。”


    张伦沉思片刻,问:“那你要怎样的结果?”


    “太子在燕州攻城。”李宿说:“我就要在霸州活捉阿拉坦。”


    ——


    想到此处,张伦回过神来,帐篷外有人在喊。声音很急,用的是古兀话,他听不太懂,只隐约明白几个词,更可以听出语气里的慌张。阿拉坦立刻精神抖索地站起身,掀帘出去。


    张伦没有动,端起凉的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酒已经酸了,涩得舌头苦哈哈的。


    不多时,阿拉坦回来了。他的面色不像先前散懒,细长的眼睛里没了笑意,只在张伦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帐外又传来几声叫喊,随后是马嘶声,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外面怎么了?”张伦问。


    阿拉坦看着他,好一阵才说:“城外死了几个人。我的斥候,散骑,在燕州北边被杀了。尸体上搜出来的箭是齐军的。”


    倒真如他们夫妇推测一般。张伦面上却不动声色:“齐军?他们管得这么宽,能走到塔儿州?”


    “对。”阿拉坦在桌沿上敲来敲去,毫无章法,倒很直接的威压:“齐军的箭,齐军的制式,连箭杆上的记号都对得上。你说巧不巧?”


    这时候不能犹豫,也不能太急。要有胆气揭穿。张伦想。什么叫胆气?就是明明知道是陷阱,也要敢走进去,还要走得理直气壮。“我不信。”他说。


    阿拉坦挑起眉。


    “齐军攻城在即,这时候杀你的人,图你发兵打他们?他们巴不得你分兵。图你恨他们?实在犯不着。”张伦直接锐利发问:“还是好给你第一个名头,让你名正言顺和齐军打起来。他们好多活一阵?”


    骤然被揭穿目的,阿拉坦却也不恼怒,只笑着喝马奶酒:“这么说,能攻打齐军,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张伦脑子里还捉摸着地牢里的那些话,忽生急智:“哼!北狄人实在可恶。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恐怕已经来你这把我卖了,说我和幸守夷是一伙的吧?”


    此言一出,阿拉坦的神色总算认真几分,定定看着张伦。倒真让他说中了。


    他的兵马刚被所谓齐人袭击,北狄便来了使臣,说张伦此贼早与幸守夷合作,要求北狄开城门,并计划进入燕州后立刻急袭塔儿州。


    张伦似乎极为生气,狠狠捶桌,碗声铛铛,咬牙切齿:“这群贱人!”


    阿拉坦反而大笑:“哈哈哈哈!你何必这样生气?兄弟,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与他们合作,仅凭一张嘴,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卖了你。”


    张伦面色沉冷,不理会他近似嘲笑的调侃,半晌没有说话。


    阿拉坦的笑意也慢慢收敛,方才的戏谑消散,取而代之为审视:“不过你骂也骂了,气也气了。现在咱们说点实在的。”


    总算抬头看他,是阿拉坦毫不掩饰的威胁:“北狄人卖了你,因为你没用,所以你得给我点什么。我凭什么为了你,去不理会北狄的示好?我也可以杀了你啊。”


    话罢,阿拉坦靠回兽皮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重归于似笑非笑的神色。


    “那又怎样,如今形势燕州城迟早都会灭,北狄亡在你们古兀人和齐人身上,只是时间差别。”张伦从桌上收手,放回膝盖上,“我救过幸守夷的命,在他流落在外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匪首既往不咎?”


    啧。阿拉坦眯眼细想,听到张伦继续道:“不过在他那里做官时,我也因此知道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是一块羊皮。张伦把羊皮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手压在上面,看着阿拉坦:“北军的布防图。”


    阿拉坦的目光落在那块羊皮上:“你倒是有心。”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张伦也不再多解释,只说:“我本打算借你那批东西重振寨子,从北狄那拿点东西,”后话没有再开口,但阿拉坦已经明了他的意思。


    恰逢此时,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马嘶声,有人在高声吆喝。阿拉坦站起身来。于是张伦拿起那块羊皮,展开一部分交与他看。


    羊皮上画着简单的线条,山川道路营寨,还标着几个地名。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还画了又涂改的痕迹,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阿拉坦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变换,张伦才干脆收起羊皮。


    “好说。”阿拉坦道:“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这匪首的确是诓了黑石寨,却也是真的憎恨幸守夷,若能加以利用,说不定比一个燕州城更得力。


    张伦面色稍霁,问阿拉坦:“王子在霸州可有探子,是否知晓幸守夷如今形势?”


    阿拉坦道:“自然知晓。你们大齐的太子来监军,第一天就跟他的人起了冲突。攻城的主将换成了太子的人,他的副将被停职查办。如今他忙着应付太子,后头顾不过来。”


    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他要说什么,阿拉坦若有所思,笑意更深。


    “太子要立功,齐军主力都压在燕州,霸州就空了。幸守夷又被太子牵制住,顾头不顾尾。”其实他本来只是假意应承,害怕有诈,不敢直接去燕州,但现在嘛?


    他回过头,看着张伦,眼睛里有了真正的笑意,“你倒会挑时候。”


    活捉幸守夷?他都不敢想,这样的功劳会得到阿布怎样丰厚的赏赐!再加之幸守夷身边的美人,哪怕是冒险,霸州也很值得一去。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张伦心知事成。


    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又给阿拉坦倒了一碗,二人互相示意,又干一碗,酒气四撒。


    第232章


    太子与昭武将军共观演军之后,三军拔营,攻向燕州。


    攻城前夜,雪暂时停了。


    十里之外,天还没亮,营帐里已经动了起来。


    夏乘的劲弓军最先出发,弓手们背着比寻常长弓大出两号的硬弓,弓梢已用油布裹紧,整装完毕。舒青的破敌军则紧随其后,苏平安的横江军最末,负责粮草和攻城器械,车轱辘碾过霸州郊外已经冻硬的土地,嘎吱做响,又被淹没入啼声。


    颜郜襄最前,李宿与谢相呴居左,九皇子一干人居右,站在营门高台上,看着队伍一拨拨开出去。


    燕州攻城已经多轮准备,太子于此道也算擅长,其实李宿很放心攻城。恰好魏书陈主动道:“外头风大,殿下不如入营等候。”


    太子略一颔首,众人齐齐散去。李宿才以手碰了碰谢相呴的脸,虽然只在外面站了一刻,却已然被风吹动,也拉着他入了侧房。


    谢相呴适才将手从袖中拿出来,却是一盒香膏,打开到手上揉化开:“早上又忘了抹吧,幸好我记得。”


    他手被手炉滋得温温热,捧在李宿面上,指腹要贴到每一个地方。摸到粗糙的位置,难免心疼。李宿从不晓得爱惜自己,读书那阵,他要是哪天看着李宿面上起皮了,便晓得罗姐姐近几日肯定很忙,没人顾得上给他拿香香擦脸,他自己也不会想起。


    “将军。”正好这时楚蔚威入内,才注意到他二人动作,愣神一瞬,不好意思地连忙低下头禀道,“路指挥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宿注视着谢相呴认真的模样,直接点头。楚蔚威便退下,点将过后翻身上马,往黑石寨方向去了。


    ——


    幸英勋和路多带着三千人,昨夜里就摸到了黑石寨旧道两侧的山梁上。雪盖住了他们的踪迹,也盖住了他们的声音。路多趴在最前头,亲自盯着寨子方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斥候猫腰摸上来:“路将军,有动静了。”


    路多支起半个身体。远处寨子里亮起几点火光,有人声马嘶。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寨门出来,约莫两千骑,队伍中间有一面旗,旗上绣着狼头,是古兀人的。真是嚣张,竟半点也不作掩饰。


    路多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队伍最末都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趴回:“放过去,别惊动。”


    燕州城南,北狄皇族登上城墙。


    他们的将领们站在身后,眼眶布满血丝者不在少数,他们大多紧握着武器,再没有人说话。远处的齐军的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攻城车和云梯已经推到了阵前,黑压压的,真是好大一片要压下来的乌云。


    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呼延晃的貂裘领口,冷得刺骨,却无心再管,呼延杰站在他身侧静立。


    “古兀人怎么说?”呼延晃没有回头。


    “四千骑。”呼延杰的声音被风吹得听不清:“阿拉坦答应了。人随后就到。他让我们尽全力抵抗,拖住齐军主力。”


    城下传来号角声,是齐军在调兵。那声音倒很贯耳,穿过风雪,一声接一声,催命的鼓不外乎如此。


    “尽全力。”他笑声短促,“他倒是会说。”


    呼延杰没有接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无论古兀来不来帮他们,结局好像都快注定。阿拉坦要的是燕州,不是北狄。哈哈?四千骑自然也是来捡漏的,不是来拼命的。


    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传令下去。”呼延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面色灰败的将领,“各营上城,弓弩手就位。齐军不登城,谁也不许退。”


    呼延杰率先拔刀,刀光在灰暗的天色里闪耀,北狄最后的光芒或许在于此。北狄将领只余一口气,齐身叩首:“是!”


    城墙上就此开动。


    弓弩手跑上垛口,箭壶磕在石砖上,响个不停。滚石和擂木都被迅速抬上来,堆在城墙内侧,码得整整齐齐。小部分士兵蹲在墙角,默默磨刀。


    远处,齐军的战鼓同样响起。


    第一波是箭。劲弓军的硬弓手列成三排,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支箭腾空而起,然后倾泻而下。箭矢砸在城墙上,石屑飞溅,也砸在垛口上,木屑横飞。不过砸在人身上时,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立刻倒下。


    “举盾!”北狄将领的嗓子已经喊劈。


    盾牌手们纷纷挤上来,铁盾叠铁盾,城墙上搭起一道整齐的屏障。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作暴雨一般打在屋顶,又被立刻抵挡开。


    不容他们喘息,劲弓军的第二轮箭紧跟着就抵达。这回不是先前的抛射,平射专门打露头的弓弩手。北狄弓手刚探出一个头去拉弓,一支箭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开尘土溅起血。


    抹把溅在脸上的血,防止遮挡视线,北狄士兵转头看城下。齐军的攻城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云梯架在壕沟上,步兵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破敌军的盾阵,盾牌连成一片,同他们守卫的整齐一致,只是他们被逼退,齐军却不断上前。


    “放箭!放箭!”


    北狄人的箭也落雨一样射下去,落在盾阵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而盾阵后面,夏乘的劲弓军正在换阵,弓手们退后,弩手上前。


    弩机咯咯吱吱的绞弦,是北狄人的命弦,并没有拉锯太久,第一架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推!”北狄士兵一起用长杆顶住云梯,拼命往外推。云梯晃了晃,又稳住了,梯头上已经冒出齐军的头盔。


    北狄军人都发了狠劲,一刀砍下去,刀刃砍在铁盔上,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齐人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紧接着就被另一个北狄士兵用长矛捅下去,这回彻底倒地,被淹没在攻城大军里。


    国之将亡,士气空前高涨,一时满城楼都是北狄士兵竭尽全力的嘶吼和嚎叫。


    不过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甚至更多云梯也在眨眼间搭上来,春风过后,遍地野草。城墙上到处都是齐军的头盔,到处都在砍,都在呐喊。滚石擂木往下砸,砸得盾阵里惨叫连连,可后面的人还在接连不断地往上爬。


    北狄皇族门尽数站在远处的城楼里,听着遥远的厮杀声,静默哀悼一动不动。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王上!东段城墙告急!齐军快攻破防线!”


    呼延晃没有动。


    “王上!”


    “知道了。”死灰一片:“让人顶住。”还能怎样,守不住就立刻亡国!


    传令兵张了张嘴,也明白了什么,转身快速退下。


    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听得出,齐军的战鼓越来越近了。


    他只求上天能站在北狄一侧,能让他们再缓和一刻——会活下来吗?会吧!


    ——


    霸州大营,前线传来捷报,确认北狄人只能守城,无力反扑,太子和九皇子已经启程去往燕州,留昭武将军坐镇大营。


    四万余人的军队,三万六千余人调去攻打燕州,再加两千人在外郊响应后勤,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确危险。


    李宿搂着谢相呴,二人共看一本书,楚蔚威再次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将军,斥候来报。古兀人过了黑石寨,第一批已与张伦汇合,往霸州方向靠拢。前锋约两千骑,探子报道后面还跟着押粮草的两千人马。”


    谢相呴放下书:“英勋和路多那边呢?”


    “路指挥使已经就位。幸指挥使在山梁后头,等古兀人过了伏击圈,就封他们的后路,不容他们逃跑。”楚蔚威已彻底适应了如今职责,有条不紊地禀报,“石慎那边也传了信,虽然形势大好,但北狄反抗激烈,一时半刻,怕是没那么容易轻易拿下。”


    李宿点头。他早已经换上甲胄,此时从架上取下头盔利落戴上,转身检查谢相呴的手炉,让侍女去换一个,又怕硌着他,故而只是轻轻一拥,便自觉退开:“等我回来。”


    谢相呴笑言:“郎君定然凯旋,活捉阿拉坦……”他怎么会不担心,但只能信任:“我在大帐等你。”


    “好。”李宿转身出帐,不忘吩咐楚蔚威:“将郡王请来陪伴夫人。”


    楚蔚威应是,他则留在原地,将军走后,他便要带精锐人马守着大营与夫人,如此将军才能放心。


    帐外马已经备好。小雪不知何时又飘起来,李宿翻身上去,勒缰往北。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直行破雪。


    ……


    等待已久,一个小兵终于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山梁方向挥了三下。


    雪地里,路多看见了那面旗。


    他趴在最前头,盯着山下那条窄道,心急如焚,真的都快盯出火来。古兀人的前锋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后面那拨押粮草的还没跟上来。这样的关头,每个机会都尤其重要,一定要立功。他等得心焦,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斥候又摸上来,“后队到了。约莫两千人,走得慢,粮车多,应当是押往黑石寨的。”


    心忽然安定,路多没有答话,但半晌后,嘴角终于轻轻扬起。盯着山下那支队伍,看他们慢慢走进伏击圈,看前锋已经拐过山嘴看不见,雪上空留马行处,看押队的那个古兀将领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地等待。


    不是等他们。是等黑石寨的人。可惜的是,黑石寨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路多握枪,言简意赅:“打。”


    第233章


    齐军的战鼓声追着号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按栏杆,望着远处燕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火光与箭矢交错,喊杀声隔着数里仍震得人耳朵发疼。


    魏书陈立在他身侧,道:“殿下,北狄人撑不了多久了。”


    颜郜襄看着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云梯仍然一架接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攻城车撞门的闷响也混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下一下传过来。半晌才开口:“夏乘在哪个位置?”


    “东门。舒青在西门和南门,苏平安在北门。”


    太子高声道:“本宫今日必报当年南逃之仇!”当年齐人先祖如何狼狈逃亡,北狄如何强势,今日便是逆转。


    他要一雪前耻,要踏入燕州,踏回他北狄的都城,原先属于他们齐人的燕州!


    正在此时,燕州城头上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竟然是箭。


    箭头上却裹着油布,点燃后从城墙上落下火雨。


    齐军的盾阵虽然可以抵挡箭矢,却挡不住流火,前排的士兵惨叫着往后撤,盾牌丢了一地,火油溅在雪地上,烧得滋滋作响。


    魏书陈脸色变了:“殿下,”


    “不急。”颜郜襄的声音很稳。他抬起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要下雪了。”


    兵家作战,岂能不问天象?他不准燕州之战有任何差池。


    兴许天意也助他,话音方落,第一片雪花命运一样凑巧地落下来。很大很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漫地,是天公作美,在上方撕棉絮。


    湿雪晦火,火弩的光很快雪幕里暗下去,烧着的盾牌被雪水浇灭,冒出一股股白烟。城墙上的北狄人愣了一瞬,箭雨再度落下。


    夏乘的劲弓军压了上来,弓弦再度齐声响动,箭矢破空,带着雪砸上城头。北狄人的惨叫被迅速吞没,盾阵裂开口。


    而云梯顽强地重新搭上去。第一面旗帜插上城头的时候,太子转身下了高台。


    “预备进城。”


    ——


    黑石寨旧道,阿拉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他的两千前锋,再往后看不见的地方是押粮草的两千人马。人都打探清楚了,霸州大营所剩人数不多,他几乎势在必得。


    “还有多远?”雪下得不大,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伦。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张伦答。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小山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拉坦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人呢?”


    “什么人?”张伦装傻。


    “黑石寨的人。说好了在寨子里等我的。”只听阿拉坦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哦。”张伦说:“寨子被打散了,能聚起来的就几十个,怕见不得人,躲在后面。”


    “这样,”阿拉坦的目光在张伦脸上剜了一圈,张伦没有再理会。但阿拉坦也没有再计较,一群匪徒,就算欺瞒他也不成气候。松开刀柄,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大齐的昭武将军,有多大的本事。”


    队伍继续往前。山梁越来越近,雪地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鸟兽倒很正常,只是好像连风声都停了。阿拉坦的眉头紧皱,手又按回去,本能寻求武器获得安全。


    可他正要开口,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拉坦猛地抬头。山梁两侧的雪地忽然冒出无数黑点,旗帜展开,箭矢方落。而他的前锋被截成两段,前面的往山下冲,后面的往后缩,挤在窄道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立刻反应过来,阿拉坦拔刀,格开一支箭,转头看张伦。


    但张伦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十几步外,张伦正往山梁上跑,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阿拉坦怒吼一声,拨马要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亲卫的肩上。亲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王子!撤!”身边亲卫拽住他的马缰。


    阿拉坦回头看了一眼山梁。张伦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太远了,实在看不清表情,但阿拉坦觉得他在笑。


    老奸巨猾的黑面狼!


    “杀!”他甩开亲卫的手,用古兀话喊出一句,而后拨马往山梁上冲。雪很厚,马跑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但也随他一声令下,山梁上的箭更加密集,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原先安静的地方也嘈杂起来。


    阿拉坦不管不顾,只凭一腔勇气,奋力向前,冲上山梁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卫,近百数士兵。


    山梁后面是一片缓坡,不出他所料,坡下则站着一排齐军,盾牌连成一道墙,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刺。盾墙后面只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甲胄,没有打旗,也很陌生,但阿拉坦只看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必定是幸守夷。


    阿拉坦勒住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虽居于缓坡之下,却仿佛睥睨于他,令阿拉坦十分不适。


    “阿拉坦王子。”很快,幸守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胆识过人。”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更加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忽然大吼一声,纵马冲过去。马匹冲下缓坡,踏雪溅白成浪。盾墙内的长矛立刻伸出来,他侧身躲过一刀,挥刀砍断两根矛杆,马匹勇猛地撞上盾牌,轰的一声,盾墙塌了一角。


    李宿的马也动了。


    两匹马对冲,雪地里腾起一片白雾。阿拉坦的刀劈过去,李宿侧身躲开,枪从腋下刺过来,枪尖擦着阿拉坦的肋骨过去,貂裘被划开一道口子。


    阿拉坦一惊,立刻回刀格挡,枪与刀撞在一起,较劲到极致,直到两人错马而过,阿拉坦只觉手臂都还有些余震。


    于是他拨转马头,李宿已经调过头来,枪尖指着他的面门。


    “下马。”幸守夷命令。


    阿拉坦没有答话,反而咬牙再次纵马冲过去。这一回他看清了幸守夷的枪路,侧身躲过,刀劈向幸守夷的脖颈。


    李宿的枪杆横过来,挡住刀锋,顺势一拧,枪杆绞住刀背,往外一带。只此一招,阿拉坦的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不等阿拉坦回击,紧接着枪杆砸在他肋间,也撞得他从马上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砸出一个雪坑。


    阿拉坦挣扎着要爬起来,十几支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不甘地看幸守夷。若是他今日也持长枪,未必会输!


    李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甲胄上已落满雪,李宿的眉睫上也挂着霜。亲卫弯腰,利落地从阿拉坦腰间摘下另一柄弯刀,呈交给李宿。


    不过扫了一眼,李宿就扔给身后侍从:“速去燕州。”而后看也不看阿拉坦:“绑了。”


    亲卫们立刻涌上,将阿拉坦架起,从雪地里拖起来。他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疼得他龇牙。


    “你们齐人真是狡猾。”他嗤声说。


    李宿再度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山梁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你胆敢闯入霸州,必要承担代价。”


    ——


    燕州城,雪越下越大了。


    夏乘的旗帜插上城头不到半个时辰,不想又被北狄人推了下去。城墙上的厮杀已经持续太久,无数尸体堆在垛口边,血与雪搅在一起,都已结成带满血污的冰碴。


    齐军的云梯断了又架,架了又断,城下全是碎木和箭矢,攻城车的轱辘陷在泥雪里,渐渐推不动了。


    舒青的破敌军在西门和南门打了三波,伤亡最大。苏平安的横江军则在北门拉锯。只有东门还在打,但劲弓军的箭也快用完了,弓手们换了第三次弦,手指磨得血肉模糊。


    太子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的城楼,面色铁青。魏书陈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还要多久?”太子质问。


    穷寇莫追,更何况人家是亡国之战,必是竭力抵抗,何来速成?魏书陈没答上来。


    恰在此时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太子殿下!东门破了!夏指挥使已经登城!”


    太子猛地转身,盯着传令兵。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雪水:“北狄人退到内城了。夏指挥使让属下禀报,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他的话被一阵号角声打断。出乎意料,却并非齐军的号角,而是北狄人的。从城楼上传下来,低沉绵长,是哀鸣之音,是不甘之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值此之际,号角声却莫名穿越了一切,声声入耳,越来越低沉,最后全然消失在风雪里。


    而城墙之上,北狄人的旗帜随之缓缓降下来。


    呼延晃站在城楼里,看着那面降下来的旗,一动不动。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呼延杰。


    “大哥!”呼延杰冲进来,“古兀人——”


    “古兀人不会来了。”呼延晃把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柄弯刀。


    呼延杰不明所以,愣住:“……这是什么?”


    “阿拉坦的。”呼延晃说,“幸守夷的暗线刚刚送来。说只要我们投降,保你不死。”


    呼延杰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可是泪水却从眼眶里一点点流下:“他想要什么?”


    如此一来一回,即使最初就猜古兀不会来支援,但心已经死透,幸守夷拿捏得很好。呼延晃没有答话。


    转过身奋力推开窗。风雪灌入,窗外是燕州城,屋舍连绵,炊烟早就灭了,只有雪的白茫茫,盖住了所有。自然也一视同仁地盖住了北狄最后的生息。


    “幸守夷亲笔所书,他夫妇二人惟愿北狄认降。”呼延晃说,“莫再让燕州士兵和百姓遭受战乱之苦。”


    呼延杰站在他身后,再没有接话,也无话可说。兄弟二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呼延晃从案上拿起玉玺,递给呼延杰。“去罢。”


    呼延杰接过玉玺,低头看了一眼。北狄南下盘踞燕州几十载,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没剩下,或说千载轮回,战争不断,最终又剩下什么?只是还是问:“大哥,你呢?”


    呼延晃:“我哪儿也不去。”


    呼延杰站在门口,他浑身发冷。最终他把玉玺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去。身后,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


    ……


    城门外,雪下得极大。齐军的旗帜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夏乘骑在马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门洞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北狄皇族的袍子,手中高举玉玺,步步向前。


    “北狄呼延杰,奉王兄之命,前来请降。”


    玉玺已被他双手捧过头顶。夏乘看了他一眼,下马接过玉玺,而后快速走向不远处的太子,行礼呈上。


    ——


    霸州山内,李宿站在雪地里,遥望燕州城的方向。相隔太远,其实他无法看清,无法了解战况,身边只有风雪,还是风雪。甚至风雪已吹得他头发都散乱。


    但他却看到一切。看到山川自山石堆叠而起,能遮日月,看到溪流汇成江河,怒涛拍岸。


    他看到人来人往,车马不停,看到兵来兵去,见宫殿起塌,乱雪卷舞,这片天下的事情每日都在重演,又不同。


    这世界在俯仰之间奔流前行,不容抗拒,他或只是雪中的一片,细微到不可察。


    可是心中的所望却不因此渺小,反倒无限地张大,到万事万物入心,到他身灭,到昭阳升起、太阴又现的每个时刻。


    在此一瞬,他终于想透彻自己近来最大的疑惑。


    原来遮天蔽世只手翻云覆雨始终不是所求,破革改旧见新象换日月才是初心愿想。


    他嗅到一缕最明显的芬芳,是谢相呴擦在他脸上的香膏。


    所以他伸手,接住风雪。


    第234章


    北狄投降开城门的次日,大雪总算做停。


    城头上北狄的旗帜已经尽数换下,齐军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则大开,进出的官兵率临时招募的民众,抬门板扛粮袋,赶牛车,车上自然堆满从霸州运来的赈济粮。


    燕州围困许久,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齐人也在其中,北狄人则缩着脖子,显然小心很多,一家一户地领粮,脸上尽是麻木。


    魏书陈在地牢宣旨:“奉太子殿下令,北狄伪王呼延晃、伪王弟呼延杰,即日押送安都,听候发落。路上不得怠慢,不得折辱。”


    他念完,看了呼延晃一眼,这位昔日的北狄王,似乎没有再扳动挣扎的意思,却也没有顺从地接旨。


    魏书陈也不恼,收了黄绸,转身离开。


    因为燕州城里的善后其实比攻城更磨人,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临时知州的衙门设在原来的北狄官署里,墙上的狼皮还没揭下来,案上已经堆满了簿册。


    太子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燕州舆图,魏书陈匆匆赶到,见幕僚已经站在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笔,蘸了又搁,算来算去,接着搁了又蘸,简直反反复复。


    “北狄降民三十万七千余口,”接过幕僚递来的最终数字,魏书陈报数,“加上原籍燕州的齐人百姓,共五十万出头。户籍散失大半,要重新造册,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太子皱眉:“太慢。”他既然抢过了燕州攻城,灭国北狄的胜利,自然也要尽快将燕州纳入自己麾下,才能放心去支援西北。


    魏书陈不敢吭声。九皇子坐在下首,慢悠悠开口:“太子殿下,这燕州原是咱们齐人的地界,北狄占了这几十年,户籍早就不作数了。要我说,不如把北狄人迁出去,腾出地方来安置咱们的百姓。一举两得。”


    太子看了他一眼,九皇子又道:“再说这么多北狄人留在燕州,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哪天又反了,”


    “够了。”颜郜襄一股心头火直冒,这头蠢猪,竟然也能和自己抗衡?他身边的李瑞也不知道拦一拦吗?


    故而直接打断他,“迁出去?往哪儿迁?北边和西边都是古兀,东边是大海。你要把他们赶到哪去!让他们和古兀合在一起又卷土重来?”


    九皇子被他吼骂,脸色自然不太好看。


    魏书陈连忙打圆场:“依臣之见,不如先安顿下来,造册分地,一步一步来。官家仁德,愿广纳万民,北狄人也是人,只要吃饱穿暖,谁愿意打仗?”


    “就照此做。”太子开口:“知州的人选,本宫已经有了。原霸州通判赵明远,干练老成,调他来燕州临时任命。”


    九皇子笑了笑,方才发话:“太子定的人,自然错不了。只是臣弟也有个人选推荐,已经上折请求官家批准了。”


    颜郜襄冷眼看他,“哦。九弟还真是筹谋深远。”


    九皇子站起身,掸了掸袍子:“臣弟不敢当。只是燕州终究是我朝天下,不得不早做打算。”


    他行了一礼,李瑞紧随其后,二人方才转身出去。


    ——


    燕州捷报传入安都,举国欢庆。


    官家在殿上大笑,众臣亦无有不乐,大齐屈辱了几十年的历史,在此成为过往,荡气回肠。


    退朝后,官家道,“去将肖承福,俞匀,还有蔡霂召来,”停了一停,又吩咐:“还有冯敬堂和懿儿。”


    喜事临头,内侍忙不迭前往,应逍之站在一侧,竟听官家哼唱了一首《雨霖铃》,一时好笑,奉茶给他润嗓:“官家唱的这曲子,似乎不是如今时兴。”


    官家坐在栏杆前,微微笑着,“对。这是我还做皇子时的。”


    他将茶品完,目光落在殿内新摆的那桩老梅上。梅枝原先结出的骨朵,不知何时已一粒一粒尽数盛放。人世间的美好就自其中缓缓析出。他凭着不甘心,竭尽全力从文臣手中收拢权力,一改大齐历任皇帝受制之局,不惜一切,甚至搭上玉州万民也要北上主战,终于得来今日成果。


    诸臣入殿时,官家已经坐定。肖承福与俞匀为左右相,年龄差别不大,蔡霂和安国公冯敬堂一左一右,安国公今日倒很低调,最后进来的是颜郜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眉目温润。只是今日无一例外,众人无论派系,脸上皆有喜色。


    众人行礼,官家抬手:“各位请起。”


    肖承福率先开口,“燕州大捷,实乃社稷之福。老臣恭贺官家,恭贺大齐。”


    俞匀亦道:“北狄盘踞燕州数十载,今日终得克复,官家英明。”


    官家不接这顶高帽,直入主题,笑呵呵道:“是将士们打得好。今日召你们来,正是为封赏的事。今日大家不拘什么,都说说想法吧。”


    殿中安静下来。肖承福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太子殿下监军有功,九皇子随军参赞,都该重赏。老臣以为,”


    “太子殿下是监军,”安国公忽然开口,“依臣看,此为殿下职责,倒不必大行封赏?侧重或在将士。”


    余下几人看向冯敬堂的目光难免有些微妙,他是太子的外公,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赏太子。是想要低调,还是另有隐情?但官家没有作声,等着他们继续商议。


    肖相皱眉:“国公此言差矣。太子殿下虽为监军,却亲临前线,运筹帷幄,岂是寻常监军可比?”


    安国公寸步不让,笑言:“殿下的确亲临燕州,只是运筹帷幄的是幸守夷,前线作战的是夏、舒二位指挥使。”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作为一国储君,能做到这份上,无论如何也有一份苦劳,何必这般。


    殿中气氛有些僵,不想安国公今日竟然如此执拗?官家适才看向俞匀:“右相怎么看?”


    俞匀是近年才提上来的右相,在众人中资历最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臣以为太子殿下与九皇子都该赏。将士们更该赏。”他两头都不得罪,“至于赏多赏少,官家圣裁便是。”


    官家一笑置之,没有追问。颜郜懿站在最末,一直没说话,察觉到官家的目光,微微垂首。


    “懿儿,你说说。”


    颜郜懿沉吟片刻,才道:“儿臣以为,右相所言极是。有功当赏,将士为先。可太子身先士卒,更为我大齐表率,值得嘉奖。”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次官家没有追问,转向众人:“那就这么定了。太子加食邑三千户,赏金一千两。九皇子加食邑千户,赏金五百两。”他结束对儿子们的奖赏,转去他处,“前线将士们各加一倍赏银,杀敌勇猛者三倍,记好名单后交户部审核晋升。夏乘、舒青、苏平安等人,依功升赏。至于幸守夷,”


    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了,从案上拿起一封折子,翻开来看了几眼,笑意更深,眼纹勾起:“这个幸守夷,打仗的时候不忘递折子,仗打完了倒没声了。你们看看,他在后头还干了件大事。”


    他将折子递给内侍,内侍捧给众人传递。


    “活捉阿拉坦?”蔡参政很诧异,“这是古兀大汗的第十一个儿子,他怎么会到霸州?”


    俞匀会讨官家的欢心:“看来古兀最勇猛的王子也不及我大齐良将。”


    “正是。”一连双喜,官家十分满意:“他在霸州设伏,等贪心的古兀人自己送上门来。四千前锋和粮草都没跑掉。至于那个古兀王子,被他一枪挑下马,绑了。”语气里甚至忍不住带着几分得意。


    只是暗流涌动,难免微妙起来。燕州大捷是太子监军和众将领的功劳,可活捉阿拉坦,是幸守夷带手下将领干的,跟太子等人都没有关系。这份功劳扎扎实实,谁也分不走。


    “臣恭贺官家,”肖相亦道:“西北正与古兀息息相关,有阿拉坦这份牵制,料古兀不敢再唐突行事。”这对父子隔了这么远,却也还在互助。


    “赏他些什么?”


    幸守夷已是三品上将军,又已经加封明侯,还能赏他什么?再加爵位?可他都还未至而立,这等荣耀又未免太过。


    官家看向应逍之,他才微微躬身:“官家,昭武将军的请安折子里,还夹了别的东西。”


    “哦?什么?”官家其实已经猜到。


    应逍之不紧不慢地从侧案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昭武将军求官家成全一件事。”


    官家接过折子,这回倒看了很久。“这个幸守夷。”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点近似叹气。


    蔡霂问:“不知明侯所求何事?”


    其实殿上几只老狐狸都心照不宣,已暗地换完了眼神,直到官家给他们确切的答案:“他求娶谢川明。”


    昔日带怒意的阻挠,如今倒成了祝福,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如今燕州下了。


    幸守夷不是忠臣,但的确是良将。办事的确精彩,又戎马倥偬,难道自己身为君主,连这也不能成全?竟没有这样的肚量?


    “拟旨。”官家道:“明侯幸守夷,功在社稷,特赐与平宣侯府三子谢川明于燕州成婚。驻守燕州,等候调令。”既然有情痴,何妨成人之美?幸守夷既然一往情深,那便封赏谢川明。


    又是一轮眼神交换,官家只做没有看见:“谢氏才德兼备,封明侯夫人,享正三品诰命。择吉日成礼,以彰天恩。”不过赏来赏去,只有一人最不该辜负,官家说:“上柱国幸景彰加食邑千户,赐金甲。”


    “官家仁德,”安国公提醒,“只是这古兀王子?”


    “礼部点臣去古兀,告诉他们的大汗,”官家声音自平缓恢复为常态,“若想要保全他的儿子,便签订盟约,大齐与古兀十年内互不侵犯。”


    内侍已经匆匆将这几道旨意一一录下,众臣叩首,无一不道官家万岁,官家站起身:“都散了罢。”


    只是待众人纷纷离开,官家殿中的小内侍又来寻颜郜懿,问他是否丢了荷包,请他回去辨认。


    第235章


    待到北狄皇族被押送安都,官家在崇光宫大设夜宴庆功。


    封赏的消息亦传回燕州,众人心思各异。只是燕州渐渐恢复状态,各自的生活也趋于平静。早起练武后,李宿竟也罕见地重新回到房中,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谢相呴睡了回笼觉。


    但他果然不能睡太久,谢相呴只觉不过一刻,他便又睁开眼,喊他:“亲亲。”


    谢相呴烦得哼声,撒娇往他怀里拱,迷迷糊糊埋怨道:“你就不能闲下来嘛……我求求你了。”他看他是一点不爱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


    李宿却说:“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相呴顿时睁开眼。


    在安都时,李宿几乎年年都给他堆雪人,只是后来到了北地,军务繁忙,时间被分得少之又少,便停了此事。如今他们已经二十来岁,都不再是孩童少年,不过想想还是开心。


    他缠在李宿身上,费劲探头往外看,李宿帮他揭开帘子,白亮亮一片顿时入眼,料想雪肯定很大。谢相呴只好搂住他脖颈,凑上去亲亲他,软在他怀里,“那你帮我穿衣服。”


    李宿也怕他冷,给他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显出臃肿,怪他太瘦。又给他戴一层羊绒手衣,再套层羊皮薄手衣,谢相呴不明所以:“我也要堆吗?”他可是从来不动手的,这么冷。


    李宿颔首,一面继续帮他戴上毛茸茸的耳衣。


    什么呀。其实谢相呴还有些跃跃欲试,道:“那我要捏一个你。”


    二人携手到院子里,雪果然垫了好厚,李宿早起时特意嘱咐下人不要扫雪,此时仍然纯白。谢相呴顿时从李宿身边脱手,一步步蹦进廊下雪。


    于是李宿率先走到台阶下的厚雪中,朝他张开手。谢相呴会意一笑,便踩上栏杆,欢脱地自高处扑入他怀里,又被他牢牢接住,李宿抱着他在雪中转了圈圈,而后一起仰倒在雪地里。


    他做事没有预兆,谢相呴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往他怀中缩起,直到可怜的雪溅起,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才忍不住捶他,“你真坏,又来吓我。”


    干脆在李宿怀里开始玩雪团,直到李宿抱着他坐起,他已经垒起一个小小的圆。李宿则有经验得多,很快有章法地从地上滚起一个浑圆的结实雪球,堆在一侧打地基。


    谢相呴看看自己的丑雪人,又看一眼埋头干活的李宿,不晓得触中了哪一点,竟在原地傻乎乎地独乐起来。


    李宿回头看他一眼,好似看笨蛋,谢相呴更加乐不可支,笑出声来。


    李宿拿他无法,轻咳一声,已经堆好了一个大雪人,谢相呴也才慢吞吞凑过来,道:“呀。”


    这就是要耍赖了,李宿还是向他伸手:“我看看。”


    谢相呴对他真诚地眨眨眼睛。


    没用。李宿直接亲亲他两只眼睛,手已顺势伸到谢相呴身后,摸到他背手的小……雪人?再看看心虚目移的谢相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也是。把小……雪人放在大雪人旁边。谢相呴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李宿脱口而出:“滚滚。”


    谢相呴:“啊?”


    李宿理所应当:“圆滚滚的。”


    谢相呴心中偷偷给雪人说了声对不住,然后颔首,“那就叫滚滚吧。”说罢,他双手合十,轻轻闭眼,认真念道:“滚滚呀滚滚,我封你做雪人神,你是我夫君李宿做的。所以等开春融化,你把李宿的疾病灾厄,忧愁不快,全部带走好不好?信男愿年年冬日为滚滚神塑身,以彰心诚。”


    说罢,还作揖摇摇手掌,李宿说:“狐狸来找雪人讨封了。”


    谢相呴睁眼瞪他。李宿近前,看一眼雪人,“亲亲所想都会成真。”


    这才对嘛。谢相呴开心一些,这时李宿的手隔着衣物摸摸他小腹:“去用早膳吧。”


    正好,又开始下雪了,谢相呴便顺从地随他回去。摘下羊皮和羊毛手衣,李宿摸到他的手还带着暖意,也放心许多:“太子要设庆功宴。”


    谢相呴贪恋他大掌的温度,在李宿手心里蹭来蹭去,“这次太子行事确实没有问题。”


    李宿:“你很关注他。”


    谢相呴窃喜,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他的确就是稳重许多嘛。”


    “不准管他。”李宿的唇追过来啃他脸,又啃啃他耳垂:“听见没有?”


    “耳朵都被你吃坏了怎么听。”谢相呴和他笑笑闹闹。


    ……


    因接了副将的活,虽然地位显著提高,但有许多事情围绕着将军,不再似从前那样只以选锋军为主。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到路多从前的厉害,每天处理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能学些东西,不断精进武功,也有心思管别的。


    其实楚蔚威不觉得自己精力不足,只是成天处理完军务,时间总不太够。


    是以给郡王授课的内容也有了变化。楚蔚威无暇再每日带谢珩羽练剑,只得隔一日教他一次,平日都是谢珩羽自行训练。


    不过郡王地位尊贵,又喜好交友,其实近来已经私下与这一群指挥使都熟了个遍,有事没事也去他们那学些旁的,无需楚蔚威额外操心。


    近来稍闲,楚蔚威便暂时恢复了每日授课。雪地之中,谢珩羽行云流水地舞完一套剑法,扬起纷纷白花,身姿游龙,又额外多出几分潇洒恣意,一招收势,负剑立于雪中,笑看楚蔚威:“如何?”


    “精益许多。”楚蔚威道:“我可以教郡王更多招式了。”


    谢珩羽华丽丽地挽个剑花,再收剑入鞘,行云流水,“没什么奖励么?”在安都,他只要写一篇好文章,外公和祖母可是会夸他好久,给他许多好东西。


    ……停了一会儿,楚蔚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需要什么奖励吗?”授课是他的职责,职责内还要送礼吗。


    “对啊!”谢珩羽道:“我算不算得一个极好的学生?师傅肯定要有奖励。”


    额,也不算一个极好的学生吧,有悟性倒是真的。算了,他被家人惯得骄纵,来这儿也有夫人疼,少不得要顺从些。楚蔚威只得问:“不知郡王想要什么?”


    他既然能给,谢珩羽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要,对他做了个撕拉的动作:“你说呢。”


    都直接把动作做出来了,楚蔚威哪里能不明白。却难免犹豫一阵,抬眼却见那少年还笑吟吟地看着他,偏偏穿着红袍。赤狐狸一样站在雪里。


    楚蔚威敛眸,过了半晌,再看谢珩羽,却发觉他竟然这样有耐性,还是停在原地,笑意不减。雪倏然落在心上的涟漪里。消融吗。


    他抬手,手指在唇上摩梭,很快摸到边缘,撕下了贴在脸上的胡须,露出清隽的面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不。”谢珩羽说,“很有意思。”


    ——


    庆功宴设在燕州旧官署的正殿,原也是北狄王议事的所在。


    酒过三巡,殿中热闹起来。作为太子钦定的攻城主将,夏乘最是高兴,他初掌劲弓军就有此佳绩,往后或许大有可图,难得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端着碗去找舒青碰杯。


    二人碰了三回,舒青喝了三回,憨憨地笑,心里挂念着妻女。其实很想回家去。


    苏平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起哄说舒指挥使这是要喝趴下了,幸英勋继续给几人满上,顺便塞给他一碗,叫他闭嘴。


    苏平安也不恼,顺势饮下。他们三人今晚最活泼,而后竟然连吴月钢、刘现耿一堆人都被拉进来一起喝。


    路多坐在角落里,不似从前,没怎么说话,酒倒喝了不少。楚蔚威坐在他旁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路多看着好笑,与他碰了一杯:“兄弟,来。”又瞅到角落里的石慎,也朝他遥遥一祝。


    出乎意料的是,石慎居然举杯回他。


    前尘入喉,百感交集。


    九皇子也适时举杯,朝太子示意:“殿下,这一杯弟弟敬你。燕州克复,首功当属监军。”他说得诚恳,只是心思未必。太子看了他一眼,举杯淡声道:“将士们的功劳。”九皇子笑了笑,没有再接。李瑞则没有出现在宴上。


    李宿早早就敬过酒,不再与他们客气,打算过了此轮便带谢相呴先走。不想此时颜郜襄竟然又举杯,朝向谢相呴:“明侯夫人。本宫敬你一杯。在此提前祝贺你与明侯新婚,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相呴似乎并不意外,从容回敬:“谢过殿下。臣与夫君愿殿下诸事顺遂,与太子妃娘娘和乐美满。”


    颜郜襄只轻轻一笑。


    燕州事成,如何让人不欢欣。他要依母妃所言,不打算长留于此和幸守夷斗,他还要领军去西北支援,再去西南巡视,看看高邦现状。


    不过,等他转一圈回去,孩子估计已经生下了。啊,其实他还没有起好名字,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过太子妃很有主意,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也许因为功成的愉悦,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他忽然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往种种了。


    不过殿中正热闹时,魏书陈不动声色从侧门挤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太子令下少食多动,没有从前那样肥胖,只是还是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太子身侧,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颜郜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酒杯,酒水晃荡,映出其中的他。他看到自己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到所有的美好幻灭,原来都是假象,一瞬间全部失去。


    全部映照在酒盏。要把他从和煦中拉回地狱。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你说什么?”


    魏书陈深深闭了闭眼,却只能遮住唇形,再度小声重复:“殿下……安都传来消息,太子妃她流产了。”


    ——


    太子匆匆离席,众人却沉浸在庆功的欢畅中,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李宿已带着谢相呴离开,二人坐在回家的车马上。


    燕州城此时还很寂寥,但不过多久,他们便要在此举行昏礼,在战后失而复得的孤城,终于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


    这个冬日会很快过去,新春又要来到。


    只待那时,草长莺飞,芦笋初生,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第五卷【回乐烽前,受降城外】完


    第236章


    安都。


    贵妃的宫殿被一片愁云惨淡围绕,侧殿内,淡淡的血气依然挥之不去。


    平穆公主和驸马匆匆赶来,前晚夜宴,她身体不适,提前与驸马离席,不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如此。


    官家和贵妃,还有其他亲近的皇室宗亲已等待许久。


    踏入其中,颜穆珍只觉自己恍若回到了她自己流产的那一日,脸色煞白,直到驸马握住她的手,才强行稳住心神,匆匆行礼问:“贵妃娘娘,不知太子妃现在如何了?”


    淑妃面色也似乎强撑,颔首:“多谢公主挂心,那孩子……哎。到底很伤身子。”


    颜穆珍再去看官家,他亦沉重地闭上眼睛。


    太子年近而立,终于要有了第一个孩子,谁曾想会如此?颜穆珍只心疼失了孩子又伤尽身体的母亲:“孩儿想进去看看她。”


    步入其中,宫人们小心地退至一侧,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何时醒来,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似乎出神。颜穆珍也不忍打扰她,只亲手接了送来的汤药,在她身侧坐下。太子妃方才回神,提起力气,可声音还是微弱:“皇姐,”


    “莫要说话了,”颜穆珍帮她擦擦脸上的汗珠,心中哀叹,只能安慰:“先将身体养好,这才最重要。”


    太子妃微微张唇,颜穆珍已将药喂到她唇边,却见她眼角泪水忽如飞星而下,流向两鬓,她虚弱地摇头,坚持道:“皇姐,我递不出去消息……求你帮我,写封信,加急送去燕州。”


    ——


    颜郜襄枯坐在殿中。


    雪落雪停,听着更漏,魏书陈站在殿外,不敢作声,一样枯守到深夜。犹豫好久,终于迈步而入:“殿下节哀。”


    太子不曾看他,只问,“魏书陈,你的几个子女,都好教养吗?”


    魏书陈哪敢再回答惹他伤心,道:“殿下和娘娘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臣听民间说,孩子不是不想来,是怕孤单想要找伴,所以才等个兄弟姐妹,再来一起托生到如今的父母这里。”


    是吗?是不是怕天家太过无情,怕父母不够爱他?其实不会的,若是真的……他多想付出一切。太子强忍住眼底的泪意,沉默好久,终是颔首:“去西北之前,本宫想回一趟安都。”


    “殿下,”魏书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平穆公主也令人快马传了信来。”


    太子颇为意外,但还是将信展开。


    六弟亲鉴:


    皇姐受太子妃之托,代书此信。


    太子妃言:此次小产,实因禀赋薄弱,胎气不固。虽悲痛难抑,然望殿下勿以此为念,勿复萦怀,当以军务为重。殿下克复燕州,一雪南迁之耻,建此殊功,臣心实深敬佩。待殿下凯旋,臣当静心调养,必可康复。只是有负殿下所期,愧疚万分,无地自容。


    又,皇姐白:慰探弟媳,见其强忍悲痛,实为故作坚强,深为怜惜。望六弟可寄一信物往安都,以慰其心。且我观其言语支吾,似有隐情未吐,恐其受委屈而隐忍不言。望六弟遣人彻查此事,以辨真相,勿使冤抑。


    皇姐手书


    ……


    颜郜襄握紧信纸:“你再说一遍,太子妃是如何流产的?”


    魏书陈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能按先前信上的内容回答:“庆功宴上,娘娘的衣袖不小心沾了酒水,由二皇子妃陪同前去更衣时发现流血不止。”


    “本宫不信。”颜郜襄摸索周身,实在是鲜有常带在身边的信物,一时茫然,只能先道:“去查清楚。”


    魏书陈连忙颔首,又劝慰两句,匆匆下去吩咐。他走后,颜郜襄又重复去看信件,字字句句认真读过,见水滴晕在字迹上,仓惶将脸埋进双膝中,终于再抑制不住,哀恸大哭。


    ——


    闲适不过几日,李宿又忙碌起来。


    九皇子似对燕州有很大见解,频繁插手,而太子被他烦得不耐,晚宴过后便推了许多事情到李宿这里。李宿本不想管,可是官家暂时又没有下令调离,看来要在此驻军一段时日,只得接了先前的活,与九皇子缠斗。


    谢相呴则捡起荒废了好一段时日的兴趣,要再给谢珩羽和李施平写一贴字帖,让他们练习。正好写过一贴,晾着墨迹,谢珩羽便来了:“小叔!”


    多大的孩子还这么咋咋呼呼,谢相呴无奈:“又怎么啦?”


    谢珩羽先看到那幅字帖,立刻哼声起来:“我是自小跟着你学的,怎么那小子也有?我不服。”


    “咱们郡王的容人肚量呢。”谢相呴想敲一下他的头,“他到底哪里惹到你,让你这样介意。”


    谢珩羽答:“他要分我的爱,你说呢?”说罢就抱臂坐在一旁,闷闷不乐。


    “好啦。”谢相呴说,“我和你叔夫打算叫他年后调去澄波军。”


    去了澄波军,想来不能再这么经常往眼前晃,毕竟澄波军的人平素都是躲起来办事。谢珩羽方才好受些,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情,神色又勉强起来:“……小叔,当年我娘为什么流产?”


    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谢相呴愣神片刻,才答:“其实那一胎本就不稳,公主最初就喝了许多保胎药,只是……”此前公主身体健朗,此后身体便不大好了。或许李宿说得对,并不是人人都要繁衍后代,此事对与母体,本就有极大的风险。


    谢珩羽垂下眼睛,有些沮丧:“现在又见到舅妈流产,母亲肯定会触景生情,难免伤心。”


    谢相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谢珩羽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品到什么,“小叔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近来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一直觉着外面风平浪静。谢相呴忙追问:“是何时的事情?”


    那看来是叔夫有意瞒着小叔。叔夫也真是,这种小事都要隐瞒,谢珩羽真怕小叔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骗了。难怪他爹总说小叔是被拐走的。是以谢珩羽毫无保留道:“应当就是庆功宴那天传来的消息。”


    看小叔面色不太好,谢珩羽补充:“说是身体虚弱,所以在夜宴的时候滑胎了……我舅舅舅妈肯定也很难过。”


    谢相呴没有立刻回答,只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一会儿,谢珩羽还是忍不住说:“我叔夫怎么这样啊?这种事情也不让你知晓。”


    谢相呴倒能理解,“他也许怕我多想。我倒的确有些猜测。”


    哎呀,到底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谢珩羽也不敢挑拨,只得换了其他话,很快又起了旁的兴趣:“听说叔夫生擒了古兀的王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真是好奇心重,不过少年就是这样年纪。谢相呴,“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号称古兀草原前十的勇士嘛。”谢珩羽嘴甜:“自然是去看看我叔夫的手下败将咯。”


    “其实我也没见过。”谢相呴被他哄得眉眼弯弯:“好啦,不过既然你想耍猴,我便同你叔夫说说,哪日有空叫你去。”


    谢珩羽抱着他手臂撒娇不停,“小叔果然还是对我最好。”


    送走谢珩羽之后,恰好又有人来送信,竟然是吴大的回信。


    没有想到这么快,原本打算是等李宿回来同看,思忖之后,谢相呴直接撕开了信封。


    吴从允与太子妃虽然都是东山侯府一脉的人,却隔着些亲戚关系,他说自己对太子妃幼时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她年少丧母,父亲又娶续弦,虽表面风光,但在深宅大院中,其实内里颇为艰难,自己曾帮过她几次,才结下一段善缘。


    又列出了除他和太子妃以外,东山侯府的一些人,并说了几件太子妃小时的事情,谢相呴看完后,呆坐了许久。


    再看一遍,他已经能将信中内容完全背下,而后将信扔进了炭炉里。见信纸完全被烧尽,才起身去找李宿。


    他们如今在燕州,原先太子临时调令霸州通判来顶缺,后来官家又因九皇子的请旨点了另一人上任,只是还在路上,是以李宿手下的幕僚仍在与他们交接,李宿也在侧房听他们汇报燕州事务。


    李宿只当他来寻自己用午膳,屏退众人,将他抱坐在腿上,“终于舍得想起我了。”


    谢相呴看到他就开心,低头和他交吻一个,方才说,“什么呀,人家一直在想你。”


    李宿显然不算得很信,转而问:“亲亲午膳想吃些什么?”


    “随意应付就好啦。”反正他也不会认真吃,但谢相呴想了想又道:“小肥羊下锅子正嫩,又暖身子,你喜欢吃咯。”


    李宿靠在他耳边,“喝一杯鹿茸酒吗。”


    明明刚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来,算不得热,可是他呼吸撒在颈间,顿时发起烫来。全身都像温病时一样软绵绵烧起,又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手脚无力。


    已尽力收敛,眉眼还是不小心揭开三分欲说还休的期许,“随意你啦。”


    顺手抚摸他的发丝,直到谢相呴问,“太子妃流产了吗?”


    李宿:“谢珩羽同你说的?”


    谢相呴嗯一声,沉默片刻,故意试探问:“你说,会不会是官家?”


    “我认为不是。”李宿道,“若太子不犯错,官家也不会动手。”更何况,或许因为淑妃那样若有似无的前尘,猜测让他觉得,官家不会在子嗣这方面做事。


    其实谢相呴也这样想。可是李宿再次重复,“我不想你管他的事情。”


    谢相呴终于道:“这有什么好捻酸的,他也不是喜欢我。”


    李宿:“我不准。”


    不准你把本就稀少的精力再分给别人。


    谢相呴好笑,偷偷捏他虎口,“哼。”


    李宿也没有再说话。既然谢相呴没有应承他,看来就是还要管。


    第237章


    鹿茸酒效力太强,谢相呴几度要晕死过去,只记得都快近五更天才停下。


    难得这样放纵无制,好像世上什么都不剩,人如同被反复榨取,一次接一次。又反复被甘泉灌溉,他满脸满身通红,裹着绒毯已经完全瘫在榻上。


    面上仍有细密汗珠,发丝黏在白皙的肩锁,半眯半睁着眼,涣散得一塌糊涂。


    李宿头发也披散开,中衣刚刚随意穿上,还是敞开着的。谢相呴艰难地看去一眼,一览无余。又只见到他清晰结实的肌线,就连大腿亦是铜浇铁铸一般,实在很……喉结轻微一动,却是再无力气。


    好在李宿已经走到他身边,将他搂起,将水喂到他唇边。


    总算饮到真正的甘霖,可惜此时谢相呴却已觉小腹涨涨,只小啜一口就懒洋洋将头别到一侧。


    李宿便将剩下的水饮尽,手掌托着他的后颈,强行喂给他。谢相呴细瘦的胳膊从绒毯中脱出挂在他肩上,手腕满是印子,只是本能地张开唇予以回应。


    李宿帮他理开缠在背颈前胸的发丝,竟然说,“最后一次。就睡。”


    谢相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他好过分。只能可怜兮兮地求饶,“……我不行……不能,郎君……”声音本已经彻底细若蚊蚋,下一刻,又骤然哼出声。


    帐暖宵尽,水鱼情欢,直至天明。


    谢相呴再醒来的时候,估摸巳时都快过去,再磨磨蹭蹭恢复力气,又将近未时了,他才觉得好些,从榻上爬起来。


    李宿把他照料得很好,身上衣物和头发都已打理好,侍女端给他一碗五白粥,一小碟酸姜丝。


    五白粥偏凉,其实配这个正好,但是李宿不在,谢相呴难免挑食,只吃了两口就开始发呆,侍女温声提醒他,他就又动动,磨磨蹭蹭,最后还剩大半碗,姜丝根本没怎么动。


    唉。侍女小小声叹气,实在很为难。谢相呴看她模样好笑,只好又勉强吃了一勺,“好啦,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吃东西,怎么就这样累呢。真要变成一条懒蛇了。


    侍女道,“这些怎么足够呀。吃得越少,越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只想躺着,不是反反复复。”


    是如此,但是……


    侍女又说,“您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将军呢。”却精准说到他心上,“他天天关心您饮食起居,只要夫人有丁点好转,他都会很高兴的。”


    谢相呴眉眼弯弯,“好了好了,等开春我就去蹦蹦跳跳,到时候累坏了我你们就开心啦。”


    侍女笑着答两句,谢相呴叫她去请楚蔚威来,方才作罢。


    ——


    燕州事平,太子一派很快又翻阅出之前定下的名册,要点将前往西北。


    原定是劲弓军、横江军,及二军指挥使夏乘与苏平安,然而攻城过后,太子心意似乎有变化,欲要加入破敌军,三军合做两军,带舒青一起离开。


    舒青只是做卧底,又不是真要将他舍出去,李宿自然不会应允。他可以准许舒青前往西北支援,却不能让太子将舒青带出,由太子在舒青身上光明正大打上太子一派的烙印。


    最后定来定去,不免又是一轮争执,短期得不出结论,十分没有意义。


    跟着李宿走出府衙,楚蔚威道:“上午与太子吵,下午和九皇子吵。”太子身边的魏书陈还好对付些,九皇子身边的李瑞实在牙尖嘴利。他想去请教一下路多怎么耍无赖了。


    李宿道,“你拿事实即可,我会开口。”


    正在磨合中,楚蔚威和路多不是一样的性子,行事方式也会有很大不同,李宿提醒他,“不必迎合改变。”


    楚蔚威一笑,“末将明白了。”他也确实做不到路多那样八面玲珑,只能尽量将大多事物处理完善,不要叫将军劳心费神。


    侍从牵马来,楚蔚威随李宿上马,又问,“燕州灵山正下雪,风景一绝,十分壮观。将军可以抽空前去登顶?”


    李宿闻言,有些意动,“多久。”


    楚蔚威道,“大雪天速度缓些,两个时辰就可以登顶。”


    “明天去。”李宿道:“叫上英勋他们。把李施平也带上。”


    楚蔚威问,“那夫人?”


    谢相呴不爱动,灵山又很高,还下着雪,李宿怕他吃不消,“夫人不去。你再问问郡王的意思。”


    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搞砸夫人叮嘱的事,楚蔚威应道:“是。”


    ——


    太子似乎很快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开始全力准备西北之行。


    魏书陈亦知他心底哀痛,只是不好安慰,怕不小心又戳到他痛处,于是每日兢兢业业干活。一时间,一群人比战前还要齐心。


    深夜,太子坐在案前,魏书陈则在下首,低头禀报:“殿下,当日的东西换了一批,大多已经寻不到了。只能确定,夜宴的大多事务,都由她操办完成。”


    太子没说话。外公也给他写了信,左右现在已经没有几句真话,都是些鼓励安慰的东西。


    颜郜襄将信纸放到烛火上方,看着火苗卷上纸角,烧成灰掉落。“你退下吧。”


    魏书陈躬身退出去。只是不想刚迈开两步,太子又忽然莫名开口:“可知道流产那天太子妃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魏书陈连忙停住,愣在原地,半晌才答:“回殿下,这,”


    太子挥挥手。魏书陈心里叹着气走了,殿中只剩他一个。


    六年?不对,成婚快七年了。其实他也快忘记太子妃送他走的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依稀有她疲态的模样,在脑中徘徊。


    不知她那样很有精神的人,内敛却乾坤莫测的人,如今多么憔悴。


    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求见。


    “谁?”颜郜襄回神问。


    “回殿下,是我。”她声音不高不低:“林姗娘。”


    太子想也不想,便冷声道:“滚。”


    “殿下,”姗娘的声音却执拗地在殿外:“我知道是谁害了娘娘。不是二皇子妃。”


    沉默片刻,才听闻太子答话:“进。”


    殿门打开,黑得相差无几,侍从立在外面,姗娘从地上站起走进,手上拿着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颜郜襄问。


    于是姗娘呈带太子面前:“这是娘娘这六年来喝的真正的药方。殿下请看。”


    太子没有动作,心如死灰。“什么意思。”


    姗娘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成婚六年,娘娘和侧妃为何一直没有身孕?”


    太子依然沉默,将手攥紧。


    “娘娘起初以为是自己和侧妃的身子弱,直到去年,她偶然发现,府中的熏香和吃食都有问题,只是很是隐秘,平素叫人难以注意。”


    “娘娘不信,”姗娘继续说,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偷偷查了很久。发现还有殿下您每日喝的参汤,还有花园里暂埋的药渣。处处都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子只问。


    姗娘从帕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娘娘说殿下已经够难了。她不想让殿下更难。”


    太子接过信。信封上是太子妃的字迹,很工整,却透着虚弱的感觉。里面只有薄薄一页:


    姗娘见字。


    今胎事危殆,某不容此子诞生。然为殿下,纵死一搏。遣你离去乃不忍祸及池鱼,实属无奈。


    数年师生,望自护周全,勿以我为念,勿复书来。


    珍重。珍重。


    竟然显现出心力交瘁之态。信纸被猛然攥紧,信纸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太子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殿中回荡,癫狂至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越笑眼泪却越流越多,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哽咽。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还在不清楚什么?


    “原来是这样,”颜郜襄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姗娘泪眼朦胧,“我求娘娘不要放我走,她却忧心未来,忧心太子殿下。”


    太子?他哪里是什么太子?真正的太子自始至终都不能是他!


    颜郜襄泪痕未干,望着外面。


    三年。官家扶他上位,原来只是做给老二看。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真的让他继位。


    甚至在他还不是太子时就没有想过。


    或许更荒谬的?他只是官家和老二斗气的筏子?只是官家用来对老二表示不满的工具?还是因为老二给李宿求情,他才坐上这个位置!才短暂地在这里一停!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好狠心啊,好狠的心!


    “仅凭这个,我怎么相信你?”可是哭过笑过之后,又挺起脊骨,他不能死心。颜郜襄仍然问。


    也是因为大喜大悲后,其实他不能支立身体,完全颓唐,几乎只要迈步就会倒下。


    姗娘苦笑,“殿下若不信,小女还能说些什么?殿下刚刚离开安都,二皇子夫妇便被官家召回,而且娘娘身体向来康健,您看在眼里,为何这一胎这样岌岌可危?若殿下觉得小女所言有虚,处置就是。”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问,“太子妃发现多久了?”


    姗娘答,“去年。”


    颜郜襄闭目,“怎么发现的。”


    姗娘深吸一口气,止住泪水,“其实是侧妃先发现的,娘娘去看她多次,许是也感动了她,她才隐晦出言提醒,此后娘娘时刻叫人留意着,便发现了不对,但因为身在东宫,身不由己,又不能声张。”


    颜郜襄才骤然想起,他每每去看秦侧妃时,她也总冷淡地让自己少喝药。


    若他们设计他,秦侧妃有什么理由设计他?这个自始至终不在意他冷淡他的人,有什么原因?


    但其实无论如何,傻子都只他一个而已。


    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姗娘,颜郜襄保持沉默。


    缓缓踱步回案前,颜郜襄将信烧掉,他拿起案上的水,仰头饮尽。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下去吧。”


    既然他们不想让他活,那他也不能让他们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家都去死好了。


    第238章


    其实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灵山的雪不再那么大,一阵有一阵无。


    燕州作战前后,谢珩羽被关了许久,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自然愿意前来撒欢,只是暗里和李施平较劲。


    李施平又不是傻子,渐渐地,也品味察觉到他的敌意,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二人就此一言不发地吭哧吭哧往上爬,甚至将大队都甩在身后。


    楚蔚威看在眼里,但不好阻拦,只能跟在李宿身边稳健前行,这时不知是不是看出他心思,李宿道,“去看着郡王和小李。”


    楚蔚威颔首,“是。”忙快步跟在雪道上追去两个少年。


    石慎则不动声色跟上来,“末将去将他追回来。”


    “不必。”灵山没有山道,但此时还不算崎岖,李宿安步当车:“说说你的打算。”


    燕州已经平定,副将人选也已经确定,石慎自然曾经茫然过。


    将军交代的贤王一事做的不好,那可是重中之重。攻城时他也不是主力军,两度副将都不曾轮到他,心灰意冷并不是没有,可是兜兜转转,他也只能怨怪自己。


    怪他曾经眼高于顶,不得将军选择。怪他不善交际,不得人心。怪他不擅长排兵布阵,无法像舒青那样直接率军作战。


    如今看来,这指挥使也几乎熬到头,差不多只能安在这位置上,若还想要晋升,便只能熬资历,等下一个机会。可下一个机会多久?五年十年?他只是没有将军那样好的运道,也没有将军那样时刻做好的准备。


    余光见到幸英勋还在后方,和舒青、路多三人有说有笑,石慎再度垂下眼睛,只看地上路,答:“末将不知,请将军指点。”


    又踏雪上行十几步,隐约能听见少年说话的声音,谢珩羽还很年轻,听着他说话,脑子里却是谢相呴的模样,静静想着,又耗费一阵时间。李宿才道,“青州富饶,但知州并不听话。你若有意便将你换去,与现在一样品阶。”


    一时犹如晴天霹雳,石慎愣住,“将军不需要末将效力了吗?”


    灵山的雪似乎都让人望而生畏,只觉寒冷。


    李宿否认:“不。澄波军涉及广泛,我时刻需要。但你可以有其他路,只看你选择。”


    如果石慎留在军中,三年五载,都没有晋升机会。若他有心,李宿并不想耽误。


    言尽于此,石慎自然也明了他的意思,一时沉默,不由思索。


    其实将军这么安排,也是为他着想,他年龄不比楚蔚威与路多那样年轻,自然也比不上幸英勋,父兄都在提点,可以突破常规。已经快要到不惑之年,错过了这些,在军营里一熬又是许久,却也不知道是否能熬出头。


    去当知州,虽然不见得政绩出彩,但只要勤恳宽仁,不贪赃枉法,也可以做好一方父母官。


    再加之将军近年在朝中更具威望,正是急用文臣时,自己家里也有不少从仕者,也可以替他上下打点,收拢人心,有长期维持这样的落点。


    如此看来,青州并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并肩走了好几步,李宿看出石慎意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若确认要去,也不能立刻丢了澄波军。汇报几个人选提上来。”


    石慎道,“多谢将军。”


    李宿不再回答,略过他向更高处攀登。


    ——


    飘然的雪更映衬北狄皇宫的空旷,竟然显得衰老,肃穆的城墙,老到要融化。


    几乎可以想象,从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侍卫,官员贵族,如今都不见了。偶尔有一队齐兵巡逻经过,靴声踏在石板上,但是直到走远了,又归于寂静。


    谢相呴拢着狐裘站在廊下等。风从殿侧无情灌来,吹得他有些冷,握紧手中的暖炉。侍卫进去通报,可是过了很久才出来,又俯身引他进去:“叫您久等了。”


    谢相呴只微微一颔首。


    殿中很暗,帘幕都垂着。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不知是在看西北的地形,还是在看别的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你来了。”


    听不出惊讶,自然也听不出悲痛。


    谢相呴行了一礼,虽然动作不重,却很自然地并没有李宿对待太子时的无视,在侧首坐下。太子也没有催问,直到谢相呴终于开口,“臣今日来,是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颜郜襄这才抬起头,目光很复杂,他还想要从谢川明这里获得什么,可是似乎又早已也不能再抱希望。“你说。”


    沉吟片刻,谢相呴斟酌用词,终于长叹:“臣听闻殿下近来在查一些事。臣不敢过问殿下的事,只想请殿下千万不要冲动。西北之行在即,古兀虎视眈眈,我大齐江山都担在官家与东宫的肩上,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没有立刻答话,颜郜襄靠回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说起来,北狄人最早信奉天地神明,信奉黑山神、鹿神,可是入主北地后,却引入什么佛文,一个二个都信起了佛法,甚至过度崇佛,是以藻井的花纹都是如此。繁复之极的图案与雕刻,最终竟在说一切皆为梦幻吗?不知应景几分。他又想,他哪里就担得起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谢川明的嘴太能看得起他,平素也这样和李宿说甜言蜜语吗。那李宿很有福气了。


    就这么纷扰地,也不由得想起什么很远的事。过了很久,颜郜襄忽然笑了一声:“来见本宫一面不容易吧?幸守夷知道吗。”


    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回谢川明脸上。


    “正是因为十分重要,所以即便瞒着夫君,我也要来劝说殿下。”谢相呴再次出声,“我虽不知事情究竟如何,却也已猜出大概,殿下若是还愿意信我,便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待我查实后,一定告与殿下。”


    颜郜襄仍然不回答,只自言自语:“本宫来燕州这些日子,去过一次明晖楼,你知道的。”


    谢相呴亦是复杂地看着他。


    “那楼修得真好。”太子说,“我看了很久。想一个人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这般去做。我又想,其实我做不到。”不过看到他没有亏待你,对你很好,我又放心了。


    “就像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或许喜欢幸守夷。可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到底喜欢他什么?”颜郜襄紧紧皱起眉,而后倏然松开:“是本宫自己没拿住,还是本宫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过?原来我只是羡慕他。”


    感觉手里地暖炉都不再那么暖和,谢相呴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二人之间沉默下来,而颜郜襄的目光竟然渐渐趋近于柔和:“川明,你来见我一面不容易。”他说,“你要是有心,再给我弹一首琵琶吧。”


    那些曲调嘈杂,难以入耳,他在安都三年不曾专注听过乐声。


    “好。”谢相呴终究将暖炉放在一侧,“殿下想听什么?”


    “《雁落平沙》。”颜郜襄说,“其实我在玉州时就听过一次,一直记得。”


    殿侧已经放好琵琶,不知是不是专程为了等他,谢相呴抱起琵琶,在侧首而坐,调弦过后,轻音立刻流转,如风掠过水面,一如旧日。


    太子似乎期待已久,早早坐回案后,全然闭上眼听曲。


    一切如旧,琵琶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起起落落,像雁群在天边盘旋,终于落下来,于水天相接之间的平沙上,意境又似乎已经飘远,一道落在实处,一道还在穿梭,是吗?


    若时光重流,他好想回到一开始。直至余音袅袅时,颜郜襄不知何时已经睁眼,看着谢相呴,“多谢。”


    谢相呴抱着琵琶,站起身,“保重。”而后放下琵琶,不再劝说,转身往外走。暖炉的温热重新滋养双手,渐渐回温,这次没有人再看,没有人回头。


    ——


    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雪结成冰,十分滑脚。


    李施平、谢珩羽,楚蔚威三人还是走在前头,幸英勋和路多在后面说说笑笑,舒青而后插几句嘴,石慎则走在最后。


    李宿则行于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目光从山脊上掠过去,看远处连绵的雪峰。自灵山而望下,的确恢弘壮观,难以言喻。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开阔了些。几棵老树被雪压弯了枝,只是雪后竟然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灰墙,不细看的话很容易直接掠过。


    “咦?”谢珩羽先出声,“上来的时候,好像没见着这儿有房子。”


    幸英勋停了笑语,也探头看了看:“是没见着。是不是被雪盖住了,没注意?”


    楚蔚威停下脚步,打量着李宿的神情,不由自主探究着。李宿仍是望着那角灰墙。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被雪埋得只露出几级,蜿蜒向上,消失在更密的山林。


    他领着众人往前几步,石阶尽头,居然显现一座很小的道观,灰墙黑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雪糊住,全然看不清字。


    观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这地方,”路多肯定,“方才确实没见着。”


    众人都有些迟疑。李宿则抬脚上了石阶。“哥,”幸英勋想跟上去,被他摆手止住。


    李宿独自走上去,直至能看清观中全貌,只有一间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殿中没有神像,只一张供桌,小小的铜炉也没有香火,十分干净。他一向敏锐,却在这时才发现供桌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道袍,头发花白,只是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他背手站在供桌旁。李宿竟没有听见动静,无法判定他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方才走来。恰在此时,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宿,微微一笑。


    “将军来了。”


    李宿问:“道长认得我?”


    “认得。”道人说,“贫道在此等了将军很久。”


    李宿迈步走入其中,简陋的殿中居然比外面暖和。道人伸手,拂过铜炉:“可曾算过命?”


    “我不信命。”李宿直白答。荒郊野岭,出现这样一道观,怕是早有设计,蹊跷。


    “贫道观将军命局。七杀双挂两头,主六亲缘薄。”道人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更兼魁罡入命,地支四库全而印重,食伤受抑,子息艰难。时柱杀临火库,克尽儿女。”


    李宿神色未动。


    道人淡笑,“将军信与不信,命皆如此,不增不减。”又道,“尊夫人水木清华,本是贵命,奈何身弱不胜其任。终究子女缘薄。与将军同归一处。”


    “谁派你来的?”李宿手已按上横绝刀柄。


    道人没有被他的动作所慑。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木盒放在供桌上,轻轻推了推。


    “荆大师的药。”道人说,“将军还记得罢?当年尊夫人病重吃过。”


    李宿一顿,却还是立刻归于警惕,却听道士说:“天不忍绝后。这是给将军的。”


    第239章


    道人目光坦然,倒看不出任何躲闪或算计。两人对视了片刻,李宿伸手,拿起那只木盒,十分轻巧,在手中掂量,能感到其中的确容不下什么机关。


    “多谢。还不知道长道号,可否告知?”李宿问。


    道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殿后走,才留下最后一句话:“请回吧。”


    沉默片刻,李宿还是转身出了观门。


    门外,风雪骤然更大。方才还只是零星飘落的雪,此刻像被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李宿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忽觉不对。


    那几棵老树不见了,石阶也短了许多,仿佛几步而已,便至于平地。


    李宿难得如此迟钝,后知后觉回过头。


    道观也同样已经不见。灰墙黑瓦、树林石阶,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毫无踪迹。李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哥!”幸英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哥哥!你在哪儿?”


    李宿低头,看见幸英勋和舒青正往山上跑,楚蔚威跟在后面,面色不太好看。路多和石慎护着两个少年,站在更远的地方,仰着头往这边看。


    “不必忧心。”幸英勋跑上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如同见鬼,又勉强平息下心情:“哥,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又起了好大的风雪,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我们找了半天——”


    不对,他们分明是一起看到的道观,这不是幻觉。


    “无碍。”李宿率先往下走。


    幸英勋不由茫然,她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总觉得脑子空空的,她看了舒青一眼,舒青也不知所措地摇头。两人只好跟在李宿身后。


    楚蔚威也适时迎上来:“将军。”


    李宿问,“你们看见了吗。”


    幸英勋和舒青面上更加疑惑,路多和石慎也问:“什么?”


    分明是一起看见的。李宿目光转向两个孩子,李施平微微皱着眉,谢珩羽脸上被冻得发红,却是微微挑眉:“有些像志怪画本,雪山遇到什么精啊怪啊的,”见众人都稀奇古怪地看着他,更加好笑:“分明有个道观,你们都忘了吗?”


    说罢,不动声色往李宿这里靠近,仰头问:“叔夫,您说是吧?”以求肯定。


    李宿不语,似乎难得两分慈爱地只摸摸他的头,楚蔚威也道,“不知道观怎么消失了。”


    李宿便将手中小盒放在他手中:“赏你。”


    楚蔚威颇为意外,“……啊?末将,这……”


    李宿道,“记得让医师查验确认。”


    楚蔚威只睁大了眼睛,无措地握着手中的小盒子,李宿却已经转身:“下山吧。”


    楚蔚威才忙声感谢,匆匆跟上。路多却停在原地,一时说不出的怅然,风卷了一层。从前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优先赏给他的,有什么好处自然也是优先考虑给他,只有他让人眼红的份。


    如今他不再是将军的副将,自然也没了这层好处,只能眼巴巴看着。


    说不嫉妒懊悔自然是假的,但是,但是,


    “路指挥使。”李施平从身后走来,提醒他,“将军已经走远了。”


    路多才抬眼望去,见他们竟然已经走了好多步,将军在最前头,身边跟着谢珩羽,仰头笑着同将军说什么,身侧则是楚蔚威。


    不由转头看李施平,笑了笑,“哦。多谢提醒。”见他眼睫都被雪沾了一层,可怜见的,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既然不是副将,讲话也不必再那么有分寸,不必再那么八面玲珑,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小李,你知不知道你和将军本名是一家姓?很有缘分。”


    李施平听到关于将军,神色才有些微变化:“怎么会。”


    路多笑,“不知道了吧。将军本名叫李宿。要不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我还要以为你成心跟他攀亲戚找关系呢。”


    李施平垂下眼睛去,只说:“那是我的荣幸。”


    闻言,路多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又想到和李施平处处较劲的郡王,故而继续逗弄:“可是将军看来可没有要收养你的意思。”


    李施平答,“我小时在荥阳为将军所救,如今又得夫人教养,已是感激不尽。”


    路多道,“毕竟人家有亲侄子嘛。”留下这样的句子,不再说话,一路急追前方队伍下山去。


    ——


    谢相呴坐在暖阁里,随手翻翻李宿近来看的书,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李宿已经回来,不免一笑:“郎君。”放下书要站起来,却听李宿问:“从太子那里回来吗。”


    轻咳一声,谢相呴只装傻:“这是什么意思。”


    李宿问,“你这样在意他。”


    “哪有啊。”谢相呴委屈,只差指天对他发誓:“又吃没由来的酸,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李宿无比直白,再不做任何掩饰:“我不准。最后一次。”


    他好没道理!谢相呴无名火也被一句话激起来,气得站起身来:“你不准怎样?我就要再做一次你打算怎样?”


    李宿抓住他手腕,“不要故意气我。”


    他手上用劲不小,捏的谢相呴好疼,挣动两下,想抽也抽不出。只得仰头望着李宿,眼泪在眼眶打转,话也脱口而出:“好啦,你打死我好了。你那么大一个,那么厉害,我离开家人傻乎乎跟着你就来了,在这边无依无靠的,还要听你话,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你一点也不疼我,你打死我好啦。”


    说完,恰好一颗浑圆的眼泪珠从脸颊上滑下来,见李宿神色崩裂,谢相呴趁胜追击,继续呜声道,“他又不是喜欢我,从前他心里是谁你自己清楚。我真捻酸的时候你管都不管,如今叫你有一点不舒服便欺负我!随意你好了,被你搓圆捏扁都是我的命。我受着就是,等你哪天看不惯我,打——”


    再不准他胡言乱语,李宿松了手,把他抱在怀里,连声安抚,“亲亲,对不起,是我不是,别气坏了身体。”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准他再动气。


    等他抱自己好久了,谢相呴也不再挣扎,只不肯放过李宿,嘴上继续说:“我看等我老了,有些人怕是根本不管我啦,什么海誓山盟呀,都不记得了。看到我就嫌我丑,要给我扔去一边。”


    不想李宿倒笑,“能一起活到老,岂不是很好。”


    谢相呴本还想斗嘴犟嘴,只是脑子里也不禁想到李宿若老了会是怎样,一时也翘起嘴角,但能忍住不发出声,还装生气,“哼,到时候怎么样还尚,唔。”李宿亲他嘴巴一下,“不准说了。”


    今天正是激起了心里不服,反骨长得极快,越不准他怎样他越要怎样,谢相呴张口就来,“是呀是呀,谁能违抗你呀,你就,唔、唔!”


    李宿连续亲他好几下,亲得他说不上来话,谢相呴只能圆着眼睛懵懵看着他,嘴唇微张,反应过来要再开口,李宿又是接连不停地亲来亲去,弄得谢相呴实在没法,呜啊嗯哦地呆呆躲躲,最终只能缩起脖子忙认命:“不说了,不说了。”


    李宿低头看着他,手臂圈紧,压得谢相呴只能本能举起手护在前面,仍然认错:“……真的不说了。”


    可是李宿反问:“是不是近来有什么事?”


    谢相呴一阵心虚,还以为他要连吴大回信的事情一并追究,躲开他目光,继续装傻。李宿却继续,“是不是?”


    “什么嘛,”谢相呴想敷衍过去。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回想他方才的话,只是心疼难受,李宿抱他到腿上坐下,温声哄他,“嗯?”


    看来不止他傻,李宿也好傻哦,他们俩都傻乎乎的,该怎么办呀。谢相呴回头,蹭蹭他的脸,认真答:“并没有。那都是气话。”


    李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定。他一整天要想的事情本就够多了,谢相呴不想再惹他多虑,扯扯他衣袖,“真的啦,你药是不是快喝完了。”


    “嗯。”李宿道,“再多喝几日。”


    谢相呴好笑,“怎么,你还怕不够保准不成。”


    要和他反复确认,李宿再次强调:“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同我说。”


    知道啦。嘻嘻。谢相呴揽住他脖间,软声撒娇:“郎君来亲亲。”


    李宿见他神色当真没有异常,才放下一些,手掌托住他后颈,于是低头浅尝柔缠。


    ——


    医师很快给了结果出来,楚蔚威又拿着小盒子回到自己院中,如日常一样练剑、洗漱,擦干头发后,他坐在窗前认真看着这粒药丸。


    只说是好药,补品,医师也没详说,但既然是将军赏他的,也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若是送给长辈,他家里也没什么亲人……


    正思忖间,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就看见着急前来的侍从,身后还跟着——谢珩羽。


    楚蔚威站起身来,“郡王。”


    谢珩羽扫一眼院子,“师父,来你这一趟真不容易。”


    原本当他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事,楚蔚威原先还紧张,闻言放松许多,只道,“不知郡王要来,不曾准备,冒犯了。”


    下人也不再禀报,识趣离开,谢珩羽“哦”一声,利落从他身边窗户跳进去:“师父怪我不请自来咯。”


    “不曾,郡王多想了。”楚蔚威答。


    见他披散着头发,谢珩羽似乎很好奇,毫不遮掩地盯着他。楚蔚威不自觉避开他目光。谢珩羽又道,“师父晚上也粘着胡子,不觉不适吗。”


    楚蔚威已经颇为抗拒他的冒犯,又是深夜,还在自己府邸,难免不安。是以直接答:“以防有人不请自来。”


    谢珩羽脸皮却厚,托腮靠在桌子上,只仿佛没有听见,伸手拿过盒子把玩,“不是好东西吗?怎么不吃。”


    楚蔚威道,“暂时用不上。”


    啪地一下,谢珩羽却将盒子打开,“我看你们真是,好的东西就该自己用。备着做什么?”说罢已经拿起药丸,送到楚蔚威嘴边,“来,啊——”


    这简直。这简直,楚蔚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察觉到时药已经在眼皮下,他下意识往后仰,谢珩羽的手却立刻追上,他撑着案桌再退,谢珩羽再次追上。楚蔚威才想,这简直是倒行逆施!


    抬眼却看到谢珩羽笑吟吟的眼睛,“吃啊。”


    第240章


    大齐的使臣进入古兀,不过多久便传来消息,古兀王竟不同意大齐提出的条件,不愿以王子阿拉坦一人换取和平。


    而西北的探子也时常汇报,古兀在西北的动静越发频繁,常常演武点兵,北狄刚平,这头却似乎又一触即发,很是紧张。


    官家一面下旨厚待北狄降王呼延杰,一面下旨不减军编,且加征兵,更亲点监军前往北境,辅助太子加快点兵前往西北支援,一时间朝局沸腾,仿佛很快便要继续与古兀开战。众人各有盘算,各党派互相算计。


    ……


    值此之际,太子又连连召开集议,而李宿则称旧病复发,带着谢相呴往燕郊去游玩。


    其实北地此时尚且萧条,只恢复了一丝春意生机,但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李宿便抱着他在马上骑了一圈,而后让谢相呴自己练习。


    没过多久谢相呴便要耍赖下来,又嘟囔说大腿被磨得疼,又说马坏,颠得他脑子晕,抱着李宿胳膊不撒手。


    李宿只得哄他:“亲亲。”


    谢相呴撒娇,“有什么好学的呀,平素跟你打拳扎马步还不够吗。”


    李宿却道,“日后若是叫你独自逃难都不成,如何是好。”


    “有你在,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谢相呴不听不听,“你不要一天想这些事情啦。”又来缠他,手指摸上他眉头:“都给你想老了。”


    一般到这种程度,李宿都会不再勉强他,可是今日不同往常,李宿把他捂耳朵的手拿下来:“听话好不好。你学会了我才能放心。”


    谢相呴也心知他的忧虑,只能垂下头去,只微微抬着眼睛看他,“……那我就是不喜欢嘛,马身上的味道这么大。而且真的磨得很疼,不信你晚上看看就晓得啦。”


    一只做坏事的小狐,很像。


    李宿不和他计较:“我让人赶个垫子绑在腿间。再给马做几个香包。”


    谢相呴趁机说,“那不是也还没做好呀,现在还是不可以嘛。”


    好笑。李宿刮一下他脸蛋,“嗯,先休息。”


    两人牵着手从草场走出,舒青已然在外等待多时,匆匆行礼。李宿一眼便知是太子的事,便侧头看向谢相呴,“亲亲去休息会儿吧,稍后一起午膳。”


    谢相呴心知肚明,但不想再惹李宿不悦,于是只一味装傻离开。


    到草场旁的草庐中,舒青才禀报:“太子那边尚未表态,但吴月钢私下找末将,要末将设法自将军处脱身。”


    李宿问,“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舒青答:“暗渡陈仓,太子可退而求其次,末将二批出发。”


    不对。太子之所以要舒青同行,便是要直接抢人,叫他脱离李宿,岂不是与他所求尽然相悖?而且看起来十分匆忙。


    “末将还未禀报完整,”舒青继续道:“还有一计,是放走阿拉坦,推与九皇子,趁将军忙乱,直接调兵拔营。”


    思忖片刻,李宿却说,“阿拉坦不能放。假擒也有隐患。你便同他出发。我们不妨卖他一个破绽,让九皇子来做。”


    舒青不明所以,只得应下,“末将听凭将军吩咐。”


    李宿继续道,“告诉吴月钢你要转移妻女,之后石慎会接应保护,不必再管。其他事情,你一概不知。”


    舒青才放松些:“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他的确挂心妻女,不忍妻女做他人把柄,若是有将军庇护,他才敢放心去做。


    舒青下去后,李宿召来石慎,“上次同你说的,想得如何了。”


    石慎道:“多谢将军为末将考虑,只是人选暂时未能定下。”这便是确认要去青州的意思了。


    “如今有些事要你做,不急。”李宿下令,“太子拔营前,接应舒青的妻女,但不必告诉他去向。”


    石慎闻言,神色微变,但还是应下,“末将遵命。”


    李宿又问,“其他几军近来情况如何?”


    斟酌过后,石慎答,“路指挥使似乎想将部分管事清出选锋军。”


    那都是楚蔚威的人,如今路多在选锋军当家作主,要扶持他的手下,理所应当。而且若是有用的人,楚蔚威之后自然会好生安置他们,或调为李宿的亲兵。


    李宿道,“将楚蔚威和路多召集共商此事,给我一个议程。至于太子相关所有,夫人不能知晓。”


    若是对楚蔚威说要隐瞒,那还算小事,若要自己来传达,这便是要自己警告底下人的意思了。石慎明白:“是。”


    ——


    太子一派正紧锣密鼓要动身时,九皇子却又弄出许多事项,原来燕州知州不过新上任,便抓了选锋军底下的一个千夫长,上报此人依仗官职,欺男霸女,实为军痞作风,应当严惩。


    路多方才接过选锋军,又摊上这样的烂事,一时忙得脚生陀螺,九皇子咬死不放,不肯让事件平息。


    太子住在北狄宫殿,九皇子亦然,不过相比别处,他的寝殿里还烧着两个炭炉,热气烘得满室甚至堪称燥热,与外头的始见的春意截然不同。


    李瑞只走进来,便觉得鼻头冒汗,一股烦躁。


    抬眼又见颜郜释歪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温好的酒,半闭着眼听曲。唱曲的是个北地女子,嗓音不算顶好,胜在质朴,没有安都那些刻意的矫揉造作,自然也少了婉转悦耳。


    但看来九皇子听得还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


    李瑞看了一眼那唱曲的女子,还是不觉皱眉,挥手让她退下。女子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殿下。”李瑞的声音不算客气,带着几分不悦。


    九皇子的脸色也算不得很好,从沉浸中被强行拉出来,轻啧一声:“什么事?”


    李瑞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臣听闻殿下命燕州知州抓了选锋军的一个千夫长,罪名是欺男霸女。”


    “嗯。”九皇子的语气漫不经心,“怎么,抓不得?”


    烦烦烦!李瑞暗暗捏紧拳头,难得苦口婆心:“殿下,从前咱们查幸守夷的人,查了那么久,什么把柄都捞不着。如今一查就有问题,殿下不觉得蹊跷?”


    “哦。”九皇子才抬眼看着李瑞,嘴角挂着一丝笑。“蹊跷什么?”


    “蹊跷这是不是幸守夷给殿下下的套。”李瑞郑重提醒,“殿下,此事还是趁早抛在脑后为好,不必与幸守夷相争。”


    九皇子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兀自坐起身。他其实已经看到李瑞脖间的薄汗,李瑞就是这样,并不很禁得起热,从前都是他迁就他。


    坐直了些,端起酒盏,缓缓啜饮。直到见到李瑞的眉头皱得越深,才说:“他下套?他拿什么下套?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了事是事实。我拿到手里就是真的。他还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真真假假,世上真假岂是如此简单!李瑞热得更加烦闷,还是耐着性子:“殿下,臣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九皇子打断他,将酒盏搁下,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懒懒,“幸守夷故意扔个人出来,让我去抓,然后他再设个局,反咬我一口。对不对?”


    李瑞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我就在这儿呆着,他能怎么反咬我?那个千夫长是他的人,犯事后本宫按律处置,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动,那就是包庇下属对抗朝廷。他要是忍了,那就是吃个哑巴亏。怎么本宫都不亏。”九皇子一连串说了好多话,自己都有点不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李瑞显然没有被劝动,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殿下,臣还是觉得不妥。如今幸守夷也许别有目的,不止于此。”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九皇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从前幸守夷有太子制衡,如今太子忙着赶去西北,哪有工夫管他?再说他刚立功,正是得意的时候,底下的人难免松懈。这时候查出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个蠢货,你以为幸守夷像你一样蠢?得意时便张狂得不知青天黄地,失意时便灰头土脸哈巴狗一样可怜兮兮凑上来?李瑞心火大冒,脱口就想回怼,但九皇子已经站起身,走到炭炉边,居然还伸手烤了烤,背对着他。


    李瑞只好补充说明:“苏平安本是殿下的人,如今也跟在太子后头,是否需要敲打一二?”


    九皇子答,“你这话说的,他作为臣子,难道还能不听东宫差遣?”却是微微挑眉:“总好过对幸守夷摇尾乞怜,你说是不是?”!混账!李瑞在心中大骂。看来他是知道自己去给李宿示好过的事情了,而且,九皇子与苏平安私下也必定见过面,有什么瞒着自己。


    可纵然胸有万千惊雷,面上也只能如平湖缓和,李瑞道:“是。”


    “李瑞,你是不是想回安都了?”九皇子声音不高,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李瑞才品过味来,后知后觉。


    “从前你在本宫身边,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怎么成了亲,整个人就变了?”他的声音也许掺杂粘腻,缠缠的试探而来,也许依然冷漠,只是不用想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充满审视,“是肃仪郡主管得太严,还是你胆子变小了?”


    提到妻子,李瑞几乎全然断定自己先前的想法。他咬牙低下头去:“殿下误会了。臣只是一时心急。”


    “本宫没有误会。”火烤得手很烫,其实很难受。九皇子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语气淡淡:“不想跟你撕破脸。你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但你要记住,本宫是主子,你是臣下。该有的分寸,始终要有。明白吗?”


    呵呵。李瑞垂着头,喉结滚动一下。他手指紧扣掌心,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呵呵,这样摊牌,总比不清不楚地继续缠着他要好:“臣明白。”


    “明白就好。”九皇子颓然挥手,“去罢。盯着那个千夫长,别让人把他弄走了。”


    说罢,又歪回榻上,不过拍了拍手,那唱曲的女子便再度从帘外进来。


    “接着唱。”颜郜释吩咐。


    歌声又响起来。


    李瑞退至殿门,相较于屋中的过热,进入外面竟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有冷风扑面之意。


    ——


    太子的殿中,亦是灯火通明。


    吴月钢和魏书陈一左一右站在案前,面前的舆图上,从燕州到西北的路线,还有其他的路线,尽数被清晰标出,幕僚们站在下方,一同汇报所有的事项。


    “殿下,”听过之后,见太子颔首,吴月钢才也上报自己的事项,“臣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一早,劲弓军与横江军拔营,破敌军随行。舒青那边会完全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太子没有抬头。“物资呢?”


    “粮草与军械及药材等物资都已装车。”魏书陈接话,“臣亲自核验过,数目无误。押运的是殿下从安都带来的人,可靠。”


    太子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仍在发问:“老九那边可有异动。”


    “九皇子还在折腾那个千夫长的事。”魏书陈说,“看来要和幸守夷继续缠斗。”


    太子不再说话。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安都。


    回到安都。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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