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谢相呴道:“那当然是呀。”
可是你俩现在都还没名没分的。到底很委屈。谢珩羽只努努嘴,“这饭菜做得挺不错。”又问:“你就吃这么点啊?小叔,不知道还以为我败坏了你胃口。”
谢相呴好笑,语气还是温和:“我看到你做的那些事,确实气得都吃不下东西了。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听你爹娘的话。”
不想谢珩羽却是沉默一阵,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却不似从前一样亮,反而沉闷:“小叔,你觉得什么算自由呢?”
谢相呴微微挑眉,却也沉默了一阵,才答:“……也许是。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谢珩羽却道:“我以为是不拘一切。世间百千规矩,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怎样都不得解脱。”
惊诧于他这样的想法,谢相呴微微凝眸,不想谢珩羽又说,“唯有凌驾众生之上,才能无拘无束。陈朝都有女帝登基,那——”
“好了。”谢相呴打断他。眉心猛蹙。
他隐约猜到为何公主已管不住谢珩羽了。多年来深受官家宠爱,或许他小小年纪,却已看透许多,不愿再做郡王。但公主却未必这样想,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珩羽也自觉自己的确说的太过,加之他是小叔教大的,天生有些怕他,自然乖乖噤声。
谢相呴才又轻声道:“……你先将心静下来,有些事此后才说,不要声张,不许表露,明白了吗?就连你叔夫也不准提及。”
“好。”谢珩羽方才颔首。
饭毕,谢相呴要亲自送谢珩羽去校场寻楚蔚威授课。两人并肩走出暖阁,谢珩羽还在回味,咂咂嘴道:“小叔,明日若还有蟹酿橙……”
他话未说完,脚步猛地顿住,扫向一侧。
一个穿着旧军服、身形并不算太高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一面慌张往旁侧走。
“站住!”
谢珩羽一声喊,那人忙停住步伐,打眼看去,竟然也是个少年,此人身量偏瘦,脸也埋得很低,局促地背在身后,动也不敢动。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谢珩羽上前两步,狐假狐威,“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那少年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谢相呴也缓步走近,此人出现在中军附近已是不妥,此刻的慌张更是可疑。
“既是我北军兵士,为何问话不答?你怀里所藏何物,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倒是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倒比谢珩羽管用,少年只得缓缓交出一本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机密。”谢珩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那册子,递到谢相呴面前,自己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见册子内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东西,竟叫他愣住。
……初七,午膳,将军动炙羊肉三筷,夫人未动。晚膳,鱼脍夫人尝一口,蹙眉……初八,午膳,菘菜,夫人略尝。注:夫人在时,此菜只能见菜心。将军在须上菜叶,否则发问。
初九,晚膳羊肋,将军食尽。
初十,花雕鸡、羊汤、烤兔、炒蟹、菘菜,杏酪,夫人不满。师父扣军饷一百文。注:不能再有此搭配,须记。
……
今日,蟹酿橙,夫人目露悦色,然进不多……
这都什么啊!谢珩羽看着看着,不由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耳赤,又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少年,好笑又好奇:“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哪个营的?上峰是谁?”
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嗫嚅道:“小人是营田所下新补的杂役,归涂芋涂管事管,不是细作,真的不是!”
谢珩羽自然不认识这号人,谢相呴却若有所思。
营田所主管钱和光养伤,下面几个管事各自负责一摊,涂芋此人他有些印象,颇为油滑,管着后厨采买和一部分杂役,平日他们的饮食也是此人管着。
“涂芋叫你记的?”谢相呴问,语气缓和了些。
少年连忙摇头,又点头,到底语无伦次:“……回夫人,其实各个将领的饮食胃口,我们都要记的。”只是要以将军夫人为主,其余将领为次,师父说人在军中,哪位上峰都不能疏忽,都要尽全力伺候到位,所以关于这些,他们都有专门的小册子记录,互相流传。少年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小人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谢相呴没笑。再细细看去,其实日期与菜色甚至动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记录者观察得很细。
他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居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和李宿的一饮一食,原来也被人如此挂心,甚至成了旁人需要琢磨的差事,还要叫人为此受到惩罚,被克扣军饷。
他倒没什么,早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习以为常,从没想过目睹到事实。只是不知若李宿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不快。
“你叫什么名字?”谢相呴合上册子,问道。
“回夫人,小人叫……”似乎羞于启齿,犹豫一阵,少年才回答:“黄耳。”
谢相呴愣住。
谢珩羽却是先笑出声:“哈哈?如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哪有人给取狗的名字的啊?
少年头垂得更低,没有回话,谢相呴却问:“你从前是不是在荥阳?”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颔首:“小人是荥阳人。”
难怪。细细看去,面前的少年的确有些面熟,只是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他小时的样子。谢相呴扫了谢珩羽一眼,谢珩羽立刻停了笑声,试探性望着小叔。谢相呴才说:“你不记得了?之前你在谢家,”思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种种旧事,他只继续提醒:“应当是见过我和将军的。”
随他言语,黄耳似乎也费力思考起来,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着谢相呴,似乎在认真辨认,半晌才呆呆点了头:“小人才想起来。”
他看到这孩子,就像当年看到李宿一样,都是小小一个人,很可怜,激得心内柔软一片。也许真的年龄渐长,不过二十来岁,已有了怜惜小辈的心思,是以不免多了些关切。谢相呴温声道:“你不必这样怕,我也不会因此责罚你。只是你何时到了霸州,又从军了?”
黄耳答:“前两年染了痄腮,怕过给二位少爷,便将我,呃,送了出来,遇到师父到邢州上任,好心将我带入了北军中。”
他说的还算克制,但也不难想其实是被谢家赶了出来。谢珩羽面上也有些疑惑,谢相呴却没由他发问,只道:“既然这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没想过改个名字么?”他看黄耳其实对自己的名字颇为难以启齿,这也却是不是个……唉。
黄耳耳朵一红,小声答:“我是想取个正经名字,但是师父也说他不会起名字。”
谢相呴便问:“你若不嫌弃,我再给你起一个,如何?”
黄耳面上诧异与惊喜难掩,却更多不可置信:“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真的可以吗?”
谢相呴道:“自然。”
不想此时谢珩羽却不情愿了,嚷道:“为什么?小叔都没有给我取名字,怎么就给别人取,我不准。”
到底自家侄子,谢相呴还乐意哄他一哄:“你什么都是我教的,我给他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好发牢骚的?小玉儿,你的脾气该收一收。”
谢珩羽还是不愿:“他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我不要嘛!”
听得两人说话,黄耳也有些窘迫,忙说,“小人本就卑微,不值得夫人费神起名,不如算了?”
见此言一处,谢相呴脸色变得微妙,谢珩羽也不想扫兴,脸色虽不好看,但还是抢声,“什么算了?别说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你没读过书被诓了而已。我小叔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不如我来给你取一个名字。”
谢相呴听他说话还勉强像个样子,仍是蹙眉:“你张口就来,至少先让人家听听愿不愿意。”
谢珩羽兀自憋着气,嘀咕:“我怎么就不行?”却是脱口而出:“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又转向黄耳,“施平、自牧、鸣谦、贞吉,劳谦。这五个名字,你喜欢哪个?”
说罢,心里暗喜,想这五个都没有他的名字好听。嘿嘿。
黄耳面上迷茫,谢相呴好笑,“既然取名,大多寄愿。只要占了些不好意思的字还是都不要,我看自牧、劳谦二字便算了。人生一世,何必如此自囚,劳苦?”又同他解释:“施平意为然后取长补短,以求平均。鸣谦自然是谦虚美名流传,与你倒也符合,贞吉则意为固守中正,你再想想?或者我再为你拟几个。”
等他话说完,黄耳方才恍然大悟,谢珩羽更加不快,不动声色向前了些,刻意隔在黄耳和谢相呴中间。唉,他小叔就是太善良了,对别人总是那么好。
黄耳摇头:“小人喜欢施平这个名字。多谢夫人。”说罢退后两步,极其认真地行礼。
总算完了,还是没有自己好听嘛。谢珩羽颔首:“黄施平这个名字也不错,你叫人带你去改了户籍和名册罢。”
黄耳却很轻微地笑了笑,竟然说:“其实小人原本姓李。黄耳是先前主人家取的名字。”
……
一阵风吹过,也许吹得天上云卷云散,总之吹得地上尘埃起落。
“小叔?”谢珩羽见他忽然出神,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相呴又停了一会儿,而后将黄耳扶起,终是轻轻一笑:“只是觉得,好巧啊。”
第212章
这几日都不见太阳,天色总是阴沉。
楚蔚威单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长剑,站在场中,带领着十步外的谢珩羽一遍遍重复着最简易的刺撩格三个动作。他左臂的绷带仍未拆,动作间难免滞涩,但身姿依旧稳如青松。
谢珩羽额上已见汗,后背衣衫也湿了一片,却咬着牙强行跟着他的动作,没有停下。又一式刺出,力道用老,脚下不免虚浮。楚蔚威便顺势收势,手中剑鞘一点,直接敲在他手腕内侧。
“腕沉,肩松。力从地起,贯于臂,达于尖。不是用手臂去推剑。”楚蔚威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明和谢珩羽练的时间一样,不见丝毫累:“郡王请再来。”
谢珩羽喘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楚蔚威看着年轻,但是教得很严也细,小错误都不放过。练了小半个时辰,楚蔚威才终于停下,示意他到一旁石墩上坐下休息。
谢珩羽揉着酸麻的手臂,从来没吃过这等苦楚,十分不适应。楚蔚威目光则望着远处正在集结操练、明显是为黑石寨之战做准备的几队士卒,几分悠远。谢珩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偷眼瞧瞧他吊着的左臂,“你是不是不能去打黑石寨了?”
楚蔚威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只淡淡答:“回郡王,军令如此。”
“是因为你受伤了吧。”谢珩羽自然能听出他话里隐藏的黯然,凑过去惹他:“不要不开心嘛,”他又笑:“等我回安都了,一定跟我娘还有外公说好话,让他们给你加官进爵。”
楚蔚威却是拒绝,“郡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
谢珩羽见他不领情,也不强求,兀自坐到一边念叨:“不知道叔夫什么时候可以把黑石寨打下来,其实我的静水剑、白马都还在黑石寨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拿去倒卖了,那可是外公送我的。”
楚蔚威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剑是利器,马是伙伴。丢了可惜。”说罢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歇够了。今日加练步法,请郡王绕场五十周,注意调息与重心转换。”
谢珩羽心内哀叹一声,面上却也麻利地跳起来,认命地开始绕着校场跑圈。楚蔚威站在场边看着,目光偶尔掠过自己受伤的左臂,又投向远方烟尘微起的营地方向。
——
谢相呴带着两名侍女,提着几色滋补药材和一只精巧的锦盒,踏进了还有些许血腥气与炭火味混杂的屋内。
韦氏正半靠在榻上,头上包着布巾,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却还好。见谢相呴进来,她忙要起身,被谢相呴出声阻拦:“快躺着,莫要动,仔细吹了风。”
“劳夫人亲自前来,实在折煞。”韦氏声音还算清晰,已恢复了力气。
“舒指挥使为国效力,你为他生儿育女,我来看望是应当的。”谢相呴温声道,目光已落在一旁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睡得正香的小小婴儿身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孩子可好?取名了么?”
“母女平安。名字还没定,等舒青回来再商量。”韦氏笑道,示意乳母将孩子抱给谢相呴看。
谢相呴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有些生疏,他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抱过婴儿,只能尽力让动作柔缓,避免惊到孩子。
低头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婴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混合着奶香的温热扑面而来。他本想用手指去碰,想了想只用手背轻抚她柔嫩的脸颊,也许因为新生的悸动,心中莫名其妙,泛起微酸而柔软的感觉。
近日收到的安都来信,说太子妃也有孕了。东宫有嗣,本是稳固国本,但迟早变作筹码与风波。只是他们所有人都渐渐有了生命的延续,自己与李宿仍然止步于此——
谢相呴略一定神,将孩子送回乳母怀里,又示意侍女将手中锦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把做工精致的金长命锁,锁上錾着平安康宁四字,下面坠着数颗小金铃,晃动时声音清脆。
“一点心意,给孩子戴着玩。盼她无病无灾,平安长大。”谢相呴将长命锁放入襁褓边。这金锁用料,正是来自舒青当初送来的。
韦氏是聪明人,心中隐约明白了七八分,眼眶微热,连声道谢:“夫人太费心了!这……这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谢相呴见乳母已经抱稳孩子,重新坐下,“你们夫妇都辛苦了。望你好好休养,缺短什么,尽管让人来暖阁说。”他尽量掩去不足为人道的萎靡,声音更温和些,“有了孩子,家就更像家了。舒青想必也高兴。”
韦氏用力点头,笑容明朗:“是,他虽还没见着孩子,但差人来递信,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也只盼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看看闺女。”
舒青的确还叫人放心,自那日之后,和吴月钢之间的来往都会上报,谢相呴对此人其实满意。
又说了些闲话,谢相呴才起身告辞。不想刚一出门,却见院外一个高大身影,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正等待着他,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宿转过身来,谢相呴明确是他,不由加快步伐,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好直接扑进他怀里,好在李宿握住他手,顺势牵上,并肩走了两步,又直接将他揽入怀中。
谢相呴才心满意足:“怎么想到来接我。”
“明日攻打黑石寨,我要亲自去。”李宿道:“天寒地冻,你就不要再动。”
谢相呴轻笑:“是来向我请罪了。”
李宿捏他的手,“你再不爱惜自己,我也要问你的罪。”
“我好得很。”李宿要亲自去攻打黑石寨倒在意料之中,只是谢相呴不服他的话,才如此回话。由他扶着上了马车,李宿随后在他身边坐下。谢相呴故意不去黏他,却听李宿继续问:“你给一个小兵取了名字?”
“什么小兵。”谢相呴终于回身看他,才出声解释:“人原先在荥阳谢家。和你小时候有几分像,我看他多可怜的一个人。”
李宿侧脸。
谢相呴与他对看片刻,才幽幽叹气,终于将近日想法道出:“……我们真的不能有孩子吗?我总还想找医师看看。”
果不其然,李宿还是如之前哄他那样抱他,谢相呴顺势由他抵着自己发顶,又想到方才所见的婴孩,不免更加心酸。李宿只在他鬓边亲了亲,却道:“我不想要孩子。”
就算他们能有孩子,他也不想要。他不想要谢相呴本就孱弱的身体再去承担极端的风险,不想谢相呴再有一点差池。况且所谓血脉受尽世缚,他无需用一个生命去延续他与谢相呴的情谊,若能存心,自有百世。就算没有,又有何妨?
谢相呴仰头看他,李宿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哄慰:“你要问原因。人间已让我疲惫,若我们真有孩子,我不想让它遭受,更不想令它厌烦。”
谢相呴好笑:“你胡说。”你分明还在攀登。你分明从来没有放弃。
他也知道李宿的心思,无非不想叫他觉得这不是一件憾事,可要说这样哀倦的话,让他反觉得心疼。也伸手捧住李宿的脸,不再言语。
他手上的香气隐约飘到鼻尖,熟悉而芬芳,李宿轻轻闭上眼睛感受,“我本想等我们年至而立,便如义父一样收养,将钱财分散,四处置产,多行善举,施恩于人,或能求来安稳。然而古来臣子,晚景凄凉者不在少数,前路不定……命运不能定,也不由它定。亲亲明白我的心意和抱负。”
昔年许愿,今日看来仍然很遥远。会否成就?会否真有现于人间的一天?其实他也十分茫然。
但既已身在此道中,唯有终日乾乾,持之以恒。此兴若未谐,此心终不歇。
二人的手已在悄无声息时紧扣。
想到李宿这样的时刻,却唯独只能、也只会与自己分享。静水起涟漪,滴落心间,而后化作细流,涌落不停,心扉自然也为之打开。谢相呴答:“不比郎君鸿鹄之志。我只想与你携手并肩。”
或天涯海角,或高山低谷,楼阁平野,朝堂人世。我要尽我所能,如藤蔓,如流云,似风,似刀柄。紧随着你。
他笑问:“此种心境追求,是否卑辱?”
李宿却说:“既然比肩,是义气相投的同道中人。何谈高低卑辱。其实你愿认同我,是因亲亲也有此志。”说到此处,大抵与谢相呴心中感受相同。百炼钢都做绕指柔,一塌糊涂,却也心甘情愿,沦为此间败臣。
轻轻笑了,低头吻谢相呴唇,抵磨间情人耳语,“只是我太荣幸,在亲亲心中占位更多。”
谢相呴自然应他甜言蜜语,软倒在他臂弯间:“亲亲心共一石,郎君独得九斗。”
李宿紧追不放,低头要继续亲他,谢相呴捂住自己的脸阻拦,只留出指缝看他,毫不客气鼓动他:“我也要听你说,你说嘛。”
李宿明知故问,“说什么?”
谢相呴轻轻瞪他,两只眼睛隐在纤细的手指间,难得这么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李宿哪里拿他有办法,只能握着他手腕轻轻拿开,这时就好像举着爪子一样,呆呆的。才说,“郎君心共一石,亲亲独得……”谢相呴提醒:“我有八斗就够啦。”说七斗会伤他心的,但愿李宿这时不要那么不解风情地实话实说。
李宿却道:“九斗九升。”
谢相呴一时惊讶,而后甜蜜不已,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人家哪有占这么多。”不过他愿意对自己说这些,也已十分满足。
李宿只静静搂着他,不再说话。
已付十分心,犹嗔问郎君。
第213章
黑云沉沉,但无人盼望下雨,直到号角声划破寂静,风吹更狂,芦苇乱摇。
“放!”
幸英勋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箭拖着滚滚浓烟,飞撩入芦苇丛,也在同时,蹲守在前方的将士数十个点燃的硫烟桶掷出。
芦苇遇火即燃,北风一催,火势便立刻腾起数丈,瞬间连成一片跃动火海。
幸英勋退开几步,隐入遮掩中。而浓密呛人的黑烟连同迅速燃现的芦苇灰被风裹住,翻滚着向黑石寨扑去。
“起火了!官军放火了!”黑石寨墙上响起一片带着惊慌的呼喊。
头目立刻呵斥:“慌什么!按计划行事。快,泼湿寨墙!注意烟里!”
张伦站在堡顶,也看着迅速蔓延的火线和扑面而来的浓烟。果然来了,声势不小。他挥手:“传令,东南、西北守军,给老子瞪大眼睛!火是幌子,人要来了!”
……
幸英勋疾步退回数百步的营帐,向李宿禀报:“火已经烧起来了。”
路多一笑,也上前禀报,满脸喜意盖过疲色,“将军,旧渠作业昨夜子时也已全部完成。共拓宽三个引水口,均做了伪装。渠内积水及泥浆正按估算速度,缓慢渗向预定滩地。方才探子回报,滩地表面尚无明显变化,但一脚踩下,已能感到泥浆松软。”
李宿颔首,目光投向石慎。
小小黑石寨竟引得主帅亲征,将士们自然士气大增,石慎精神也更足,会意:“潜入旧渠的工兵小队已撤回,痕迹清理完毕。东南角水闸附近,匪徒巡逻如常,未见增兵,但其暗桩位置略有调整,更集中于墙根裂隙处,显然有所警觉。西北硬滩地外围,瞭望哨增加了一倍。”
舒青立即补充:“禀将军,佯攻部队亦已熟悉路线和节奏,接战即猛,示敌必破之势,一旦敌援将至,则依计伴作受挫后撤,引其追击或固守。”
夏乘语调沉稳,“预备队随时可动,已分派游骑封锁各条次要水道出口,以防小股溃散。”
“好。”李宿站起身,“按既定方略行事。巳时初已点火,张伦必定缓势。巳时二刻,东南、西北佯攻发动。巳时三刻,待敌调动确认,主力由旧渠方向出击。”他下第一轮指定:“迫降为上,溃散次之,顽抗者不必留情。”
“遵令!”
众将领命而出,各自奔向战位。
——
巳时二刻。
浓烟最盛之时,黑石寨东南角水闸外和西北硬滩地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舒青率部在东南,士兵以盾牌护身,冒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同声传号,推动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排,强渡水道、直扑墙根,攻势猛烈,箭矢如雨点般向寨墙渐渐倾泻。
幸英勋则领兵靖安军,在西北滩地外围纵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土,不断向寨墙方向抛射火箭,骑兵呼啸来去,声势骇人。
寨中匪众顿时紧张起来。果然如老大所料!火攻之后,官军主力的确试图从这两个预设的薄弱点突破!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伦在堡顶看得分明,官军攻势看似凶猛,但东南水道障碍重重,推进不易,西北滩地看似平坦,却无遮无掩,正是弓弩的活靶子。
想到此处,他心中却并未平静,更多是警惕。
不对劲。以幸守夷的才能,真的会暴露得这么明显吗?
还是他真的太过张狂,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小寨子,以他数万雄师,可以轻易踏破?
张伦想不明白,只能认真扫过眼下的战场。
“大哥!东南边官军攻得凶,好像要凿墙!”
“西北边骑兵在集结,可能要冲滩了!”
接连传来的急报让张伦心头越发不安,他分派在两处的都是寨中精锐,若真是主攻方向,压力必然巨大。是继续坚守,还是……?
——
巳时三刻整。
混战持续太久,火烟四起,黑石寨东北方向的芦苇丛深处,突然爆发出比东南西北两处更加密集的冲锋号角与战吼。
头目一惊,连忙向那一方望去,只见被烟雾略微遮掩的旧渠方向,无数玄甲身影从芦苇荡中汹涌而出,这么突然,沉默如洪水。
他们并未乘船,而是直接涉水,另一部分人则沿着旧渠边缘的高地疾奔,队形严整,速度飞快地直奔寨墙而去。
幸守夷竟然亲率主力,于此亮剑!
“东北!是东北!”寨墙上瞭望的匪徒尖叫到彻底嘶哑,绝望不已。
来了!
张伦霍然转头,望向东北。旧渠?那片废渠?
几个距离较近的匪徒自是试图阻截,可是刚踏上去,脚踝立刻陷进突然变得松软的泥里,踉跄扑倒,转眼被北军的玄甲淹没。
“地是软的!”凄厉的喊叫在震天的杀声中竟然如此微弱,又被快速淹没。
旧渠高而硬,被他们忽略了。滩地实变虚,他们也被算计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火竟然是幌子,东南西北的猛攻只是为了吸住黑石寨的主力,谁想真正致命的重剑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此刻轰然砸下,雷霆灌顶!
“回防!所有人!去东北!堵住缺口!”张伦的吼声炸裂,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如今已是何等惊怒。
然而,东南西北两处,舒青和幸英勋所部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他们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当面之敌。寨中本就有限人手被彻底钉死在两翼,寸步难移。
前不能敌,后不能退。
偏偏又在此间,北军前锋已趁机从高处攻入。云梯架起,悍卒登城,刀光瞬间在墙头泼洒开来。何等惨烈?
张伦目眦欲裂,再顾不得指挥,朴刀在手,对身边最后几十个绝对心腹咆哮道:“上!把官军的爪子砍下来!”
……
旧渠边的土坡上,李宿静静看着张伦那魁梧的身影在寨中移动,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左冲右突。
然后他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路多,平淡地下达了另一道命令:“路多。”
“末将在!”
“传令后军,将剩余火油、硫烟,全部用上。不再顾虑防火带。”
路多闻言有些诧异,李宿的目光则掠过黑石寨那些以木石混合搭建的屋舍、仓房,最终落在石堡上,“我要黑石寨从现在起四面皆火。我要他们再无退路,他彻底臣服!”
路多悚然一惊,随即战栗般的兴奋直直冲上头顶,眼中闪出亢奋精光,宛同饿狼。
他们不仅要打赢,还要把黑面狼和剩下匪徒的胆气和侥幸,连同他们藏身的巢穴,一把火烧个干净!他毫不迟疑,抱拳厉喝:“末将得令!”
路多打马绕行,立刻撤退到后方,再绕行到靖安军、破敌军一侧,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早已待命的北军后队立刻行动起来,夏乘得令后,也不再刻意控制方向和规模的火箭等物,被立刻投射向黑石寨内部,目标不再是外围芦苇,而是寨中的房屋、堆积的物资、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件。
刹那间,黑石寨内部多处腾起新的火头,浓烟不再仅仅来自外部,更从寨子内部滚滚冒出。
屋舍噼啪燃烧,仓房里不知堆积了什么,爆出更大的火光。
匪徒们本就已经被打击到头的士气,在看到家园内部也开始起火时,彻底崩溃。耳边好像只剩下救火声?哭喊声?还是绝望的咒骂声,与战场上的厮杀声混作一团。
张伦刚带人冲到东北墙段附近,就看到侧面不远处一座棚屋也轰然烧塌,火星溅到邻近的屋舍。炽热滚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寨子里也起火了!”
“他们在烧我们的窝!”
手下弟兄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无法抑制。前后皆敌,内外皆火。这不是战败,这是要被活活烧死困死。窝都没有了,如何能不让人绝望?
张伦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北军士卒,血溅了一脸,却感觉不到丝毫畅快,只有透骨的冰冷。他抬头,目光再次穿越一切,死死盯住旧渠方向那个始终未动,却操纵着一切的身影。
不仅要在战场上击败他,还要从根基上摧毁他,烧掉黑石寨最后的屏障和侥幸,让他和这一群匪众无路可走。
逼迫冷酷且精准,不留余地。
……
“啊——!”
困兽绝叫,再也无法冲向敌人,只能将无处发泄的暴怒和绝望,倾注在手中的朴刀上,向着至关重要的云梯猛掷过去。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云梯应声而断,几名北军坠下。
但也无力回天,阻挡不了大势。更多的北军正从其他云梯和刚控制的墙段涌上。身后的寨内,火势在蔓延,弟兄们仍旧在惨叫。
兵临寨下,李宿看到那柄掷出的刀。他驾马向前走了几步,彻底离开了土坡的遮掩,身影如松,不可动摇。玄甲在跃动的火光下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他才是横绝扫荡的主宰。
他才是翻云覆雨的大势。
依张伦估算,此次北军也不过只调拨千人,却能将他这样一个依着地势的大寨打得节节败退,若先前还托着口不甘心,如今呢?
张伦见状,认命般闭上眼睛,而后终于缓缓在堡上跪下。
李宿见状,抬起手,止住了弩手下一轮的齐射,也示意攀城的士卒稍缓攻势。
风卷火舌,呼呼咆哮。浓烟蔽日。
东北墙段上,残存的匪徒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已经跪下的寨主,再望向那片正在吞噬他们家园的火海,又望向下方那支沉默如山的北军。
退路已绝,生机只在马上人一念之间。
幸守夷就在那里等待着。
张伦终于举手,大喊:“我降!”他的声音阵阵传下:“我降!”
穿过风声火啸,声音落在众人耳中。
“开寨门——”
张伦又咬牙喊。字字重若千钧,却尘埃落定、再也无力挣扎。
东北方的寨门,浑身烟灰血污的的匪徒愣了片刻,才在同伴的推搡下,踉跄着上前,费力地挪开顶门的粗木,推开寨门。
门开处,烟尘漫卷。
李宿这才轻轻一夹马腹,横绝并未出鞘,只是随着他平稳前行,在鞍侧磕碰。
直至驭马行入黑石寨,尘埃落地。
第214章
黑石寨死伤惨重,盘点之后,所剩人数竟然不过百。
李宿却未下令处决他们,但也并未放过他们,而是记了名册,通通关入地牢,换下一身战甲,才去见谢相呴。
暖阁里又飘着栀子花香,在外都隐隐嗅到,还听到隐约的乐声。
李宿静听片刻,才步入其中,暖意融融,芬芳更甚,却不至于过于馥郁而使人烦闷,十分怡人。又听到谢相呴柔和的声音:“三弦音厚而通透,万壑松风指下流如是。”说罢,一阵流畅的乐声。
又徐徐道,“琵琶刚柔并济,所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又是一阵琵琶音,天籁一般。
李宿缓缓停住步伐,站在屏风一侧看着谢相呴,谢相呴自是没有注意到他,放了琵琶,又从侍女手里抱起个什么他不认识的乐器,“阮温润敦厚,非琴不是筝,摇珮玉琤琤。”
这回的声音也与前面两种不同,谢相呴不过随手一弹,亦是行云流水,纤纤十指如玉如柔荑,李宿不由鼓掌,方才走入屏风后:“好。”
谢相呴方才注意到他,笑眼看过去,一面起身上前,又问,“何时来的?”
“不过两阵乐声,”握住他手后,李宿方才看向坐在下位的两个少年,谢珩羽褪去锦衣华服,一身朴素常服,倒也清爽俊逸,主动问好:“叔夫好。”
旁边那个则更加简朴,相貌比之谢珩羽则平常些,倒也不错,小杨树一样,连忙行礼:“见过将军。”
李宿应一声,手掌略拍谢珩羽肩头以表亲近,看过另一个少年,“这便是施平?”
“小人正是。”李施平又一行礼。
“不必多礼。”李宿留了个印象,才转过身去,不动声色捏捏谢相呴的手掌,谢相呴开口:“黑石寨打得很好吧?你心情这样好。”
李宿答,“我是想到要上老师的课,心情才能好。”
将谢相呴带回座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老师不妨也多教一个学生。”
“他两人年纪小,就免了,”谢相呴摆架子,眉眼得意,向李宿伸手:“既然叫了老师,我的拜师礼和束脩呢。”
李宿答:“学生家贫。”倒真起来,认认真真给他行了个礼。
谢珩羽努力憋着笑,别过头去,才发觉李施平竟然看着自己,脸上神色平静,只有轻微笑意,先是愣住,而后才轻轻勾唇,回以对方一个笑。
“哼,”谢相呴道,“勉强算你过关。”
才又重新教学生,向三人示意,“阮品宽,最易上手,其次三弦,需要音准,再是琵琶,你们看学阮还是三弦,最后我再教琵琶。”
他今日闲散,教小辈雅乐也是闲情,竟然也渐渐摸索出几分趣味来。末了又拿琵琶弹了一曲梅花引,教谢珩羽和李施平看他的眼神好生崇拜,才放过两个孩子,叫他们走。
自是窝到李宿怀里,同他腻歪:“学到了没有呀。”
李宿搂住他肩,面上神色似懂非懂,“应当会了?”
“你这个坏学生太不认真,老师要罚你。”谢相呴捏他脸颊,又凑上去想啃啃他,却被李宿拦住,“脸上有风沙。”
“你哪有这样多讲究嘛。”谢相呴拂开他手,一口咬了上去。
他既然不嫌弃,李宿便低头更方便他咬,只答,“饶了我罢。”
又细细盯着谢相呴,看得他颇为羞赧,两人才碰了碰唇,谢相呴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既然打了黑石寨,你总该空闲些吧?近来大家都颇为忙碌,不如寻个时间,叫大家好好玩玩放松。”
李宿颔首,“是有些安排。”
谢相呴以为看穿他心思,拉着他的手微微旋身扭来扭去,“你是不是想带我去温泉呀,路多都老实同我交代了。”李宿已经买了那里的温泉庄子,让人种了很多梅树,只是这时去会不会太早了?梅花还没开呢。
“梅花还没开。”果然,李宿说,“不是这个。”
他搂着谢相呴的腰不准他再扭,“今年你生辰在行军,没有好好庆祝,我要给你补一场。”
谢相呴微微一愣,才低下头去,如此被珍惜相待,心下还是十分受用,“年年都过,有什么好补的。”
“年年都不同,自然要补。”李宿说,“就后日如何,我也要你好好开心。”
“自然都依你。”谢相呴又俯身亲了亲他脸,“谢谢郎君对我这样好。”
李宿只覆住他手,摩挲答,“谢谢有亲亲。”
又是一番亲昵,谢相呴才又问:“你准备如何处置张伦?”
“不急。”李宿说,“先安置他,再用以北狄。”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笑,谢相呴挑眉,“我也是这样想的。黑石寨剩下的人,不用倒是可惜了。”
……
已是深夜,镇茶山下的宅院灯火犹亮。
皇陵附近倒有不少宗室设买的庄子,只是相比安都繁华,还是略显凄凉,也冷清很多,近几日刮风又下雨,寒意刺骨,已早早烧上了炭火。
身边仅有的一个侍女已经睡了,肖雁荷自己拿着火寸条点火,歘一下燃火,她又伸手拿柴添上,待火烧了一阵,才转身拿过铁钳,将框里的炭烧起。
这会儿外面又刮起风来,灯笼摇摇晃晃吹着,鬼影一样,肖雁荷一人在此,便低头不再看窗外。又等了片刻,拿了棉布将炭盆端起,才缓缓走出灶房。
风吹得她发丝都快散乱,炭上很快浮起飞灰,不得不加快步伐。匆忙到了主屋耳房,见一灯如豆,男人背对她坐在案前,还在看书。
肖雁荷放下炭盆,添上两盏灯,才捡了几块炭塞入暖炉,置好手炉,走到案边,塞到颜寄随袖下,“仔细着凉。”
颜寄随手里仍拿着书,才回头看她。他面上已覆着缠枝面具,只嘴唇和下巴露在外头,语调平静:“你也歇会儿吧。”
“妾身不累。”肖雁荷微微抬眸,看清了颜寄随在看的书,又转身拿件披风拢在他背上,“夜读春秋,夫君有何体悟。”
与她做了三年夫妻,颜寄随自也清楚她的学识,沉默片刻,道:“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风声猎猎,肖雁荷轻笑一声。她已经侧坐一边,清点家里的财物,年初兄长亲自来看她,实在不忍,给他们送了十两黄金,要她好好过日子……
兄长说,等贤王死后,他们就将她接回家里。
唉。虽有人盯着,并不能过什么安逸闲适的日子,但是,活着不就很好吗?
于是肖雁荷只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既读春秋,不妨再待几春秋。”
竟然这样安慰他吗?好罢。但总算还有一线寄托,十分不甘心。不过此时此刻,能听这样一句话,还不错。颜寄随干脆合上书,“歇息吧。”
肖雁荷便吹熄一盏灯,风声便撞碎窗纸。
不是风!
她来不及反应,已被颜寄随猛地扑倒在地。巨大的声响突兀响起,肖雁荷什么都看不清,几道黑影便飞速切入屋内,刀光映亮她的惊恐。有刺客!
颜寄随已反应过来,将她死死护在身下,手中的书早脱手飞出,砸向最近的刺客。书卷自然被刀刃轻易砍断,生死关头,颜寄随又连忙站起,另一只手连忙抄起案边笔架,格向劈来的刀。
好在笔架是铜的,但立刻变形脱手,震得颜寄随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刺客刀势只是微微一滞,反手再削,直取他脖颈。颜寄随狼狈后仰,刀锋擦着他下颌掠过,面具系绳应声而断,歪斜滑落,露出他已经不堪入目但惨白失色的半张脸。
“殿下!”肖雁荷惊叫一声。
屋外院中此刻才传来怒喝和兵刃交夹声,外面竟然也打起来了!
但屋内的杀机反而更加急促。两名刺客缠住颜寄随,刀光剑影,逼得他左支右绌,仅凭这两年锻炼出来的一点稀薄功夫翻滚躲闪,衣服不断被划破,另一名刺客则径直扑向地上的肖雁荷。
不好——颜寄随眼角余光瞥见,也不知是怎的,目眦欲裂,不顾砍向自己肋间的刀,拧身扑回,用肩背撞开刺向肖雁荷的刺客。
还能怎么办?真情或假意都说不出来,总之他们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还能如何呢?舍弃她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只是侧肋一立刻凉,随即剧痛炸开。他闷哼出声,本能抓住那刺客持刀的手腕,不料刺客手腕也旋即一翻。
颜寄随只觉得右手小指一轻,随后才是锥心刺骨的剧痛传来。
锥心之痛!他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断指处鲜血喷涌,溅几滴在肖雁荷脸上。
正在此时,院外打斗的人忽然也扑入小小的耳房内,与这三名刺客缠斗,肖雁荷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推翻了暖炉,一时所有的炭都涌出来,地面遍布火星。
“快走!”肖雁荷嘶声对颜寄随吼,不顾一切地拽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撞到已被打烂的窗棂。木刺刮过皮肉,两人狼狈不堪地滚落院中,撞得疼得要命。
院中景象更为可怕,尸体横陈,十几人依旧在狠斗,一名黑衣人见到他们,毫不犹豫抽身,提刀追来。
“那边!”一个护卫劈退面前敌人,却为颜寄随指了庄院后侧的小门方向。话音未落,他便被刺客从侧后方捅穿了腰腹,怒目圆睁地倒下。
颜寄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再不能想。他捂住血流如注的断指处,在肖雁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向小门。身后脚步声却紧追不舍,惨嚎亦是不停。
小门虚掩,撞开后是漆黑一片的山野。寒风如刀,卷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他们怎么办?身后庄院里的厮杀声迅速远去,但一道、两道……更多的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从不同方向追入围拢过来。
是皇兄吗?是吗?
可是竟然已经容许他活了三年,真的会在对他动手吗?再回头看去,那些杀手刀刀见血,毫不留情,能有这个能耐的,这样杀意的,还能有谁?
幸守夷!
又是幸守夷。又是他!这个贱人!这对贱人!
前路是无边黑暗的崎岖山林,身后是索命无常。颜寄随断指处剧痛,好在肖雁荷冰冷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扶持着他。
没有火把,没有方向,只有一片夜色,将他们彻底吞没。
没有人能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刺客仍在源源不断敢来,看来是下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山风吹拂,发丝散乱,心如死灰。
颜寄随只看到死境,全然绝望。
第215章
张伦已筋疲力竭,躺在地上便昏睡了过去。
他独自被关在一处牢中,醒来时并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只是环顾四周,发觉牢房比他所想的要好,竟然有床榻有被褥,还有一方案桌,留一扇天窗放光,再看周围,也是整齐洁净。
“你可醒了。”狱卒将饭食从小窗里塞入,“吃饭吧。”
再去看那饭食,并不算亏待他。张伦不再存什么顾虑,拿过碗认真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他问狱卒,“还有没有?”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上面吩咐了要优待,但是从来哪有准犯人吃饱喝足的?想了想道:“我须得问问。”
张伦也不再多话,回到榻上坐下。
他已经尽力一博,纵然这般下场,也算是无愧于心。
“……”张伦才恍然抬起头,来人竟然不是狱卒,而是李宿。他旁边还带了个裹着狐毛轻裘的男人。嘶。记忆顿时涌入脑海。张伦起身。
“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竟真走到了一起。
李宿立在牢外,此时并未刻意压人,但仍旧寂静无声的强势:“我只再问你一句,如今服不服。”
大势所趋,其实并不再容抗反。张伦答,“心服口服。”况且他也已经想明白,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再见故人,谢相呴心底其实也有些感慨,到此时方开口:“我们会封你做七品武经郎,厚待你。但你会带着黑石寨的残部逃走,并且勾连北狄。”
他已说得这样透彻,张伦自然明了他们的意思:“我与北狄有仇,怕他们不会轻信。”
谢相呴说:“你放心,我已为你想好了计策。”
北狄困于燕州,亦是绝境中,若加以利诱,不难让他们觉得找到同盟。
……
在无尽的跋涉与恐惧中,天光不知何时已变作惨灰。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肖雁荷用撕下的衣摆缠紧颜寄随的断指,但早被血浸透,又在寒风里冻得发硬,跑得太急,依旧是锥心之痛。
肖雁荷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混着烟灰血点,簪子更是早早遗落。
晨露未晞,二人的鞋袜都尽湿,衣裳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只肖雁荷始终用单薄的肩膀,奋力架着颜寄随未受伤的左臂,几乎是拖拽着带他往山林深处挪。
身后的追杀并未因天亮而罢手,反而更好搜寻围堵。好几次他们刚藏入岩缝,便听到远处枝叶被拨动的声音。
已是惊弓之鸟,颜寄随的眼前阵阵发黑,失血疲惫,绝望更是灭顶。
他不住念叨:“都是幸守夷……”凭什么?凭什么他已沦落至此,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藏了三年,这两个贱人仍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
肖雁荷心下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叫自己泄露,带着他逃跑。
终于将近山穷水尽,都要见得远处黑影、将要认命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抓住了肖雁荷的胳膊!
肖雁荷吓得险些惊叫,被那只手及时掩住。抬眼望去,是一个穿着粗布旧袄、满脸深刻皱纹的老仆。
她认得此人,这老仆常来照顾贤王,应当是旧人。
此时老仆眼神焦急,压着嗓子急促道:“别出声!跟我来!”他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两个狼狈不堪的人扯向被荒草半掩的庄院角门。
庄院很小,看似久无人居,庭院长满荒草。
老仆动作快得却不像这般年纪,径直将他们带入正堂后一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挪开墙角沉重的米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快下去!把石门放下来!顺着地道一直走,能通到皇陵外围的老排水渠!”他喘息着,将手里一个脏污的火折子塞给肖雁荷,“摸着墙走!快!”
颜寄随此刻哪还有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来不及说,被肖雁荷用力一推,率先滑入黑黢黢的洞口。再顾不上什么,肖雁荷也紧随而下。
老仆奋力将米缸挪回原位。而后跑到院中,院门被狠狠踹开,数道持刀的黑影涌入,不由分说,刀光一闪,而后老仆瘫倒在地上。
……
地道里弥漫着土腥味,仿佛一切都已腐朽,伸手不见五指。
颜寄随和肖雁荷紧紧挨着,往前莽头跑了一截,又听到脚步声,肖雁荷一时愈发慌乱,胡乱在墙上摸索,找寻着所谓石门。
却是颜寄随先伸手挖到了什么,而后轰隆一声,一刀石门重重从上方砸下,隔绝了道路。
二人这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沿着湿滑的土壁瘫软下去,颜寄随为找到石门开关兴奋不已,可又想嚎啕大哭,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抽气声。
肖雁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抖得无法抑制。
两人劫后余生,却又深陷绝地。
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的,肯定会……怎么办,该怎么办?石门可以堤防多久?这群人会不会直接埋伏在出口?
何况贤王还已经受伤,他们真的挨得过去吗?出去又可以依靠谁?求助谁?该怎么活下去?
官家肯定不会管他们的,哥哥心善,会愿意帮她,可是父亲母亲真的会容许吗?他们真的乐意为此可能得罪官家,或得罪如日中天的幸守夷吗?
肖雁荷愣愣看着漆黑的地道,逃亡时本能,此时周遭安静下来,绝望才如潮水吞噬。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自己的一生真便要如此草草了结?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啊!
……
过了半晌,外界真的传来动静,两个人已是穷途末路,心下荒凉悲戚,不由紧紧抱在一起,细细听着声音。
“石门堵住了。”那些刺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定是从这里逃走。”
又一阵悉簌声,二人不由抱得更紧,瑟瑟发抖。
“去拿炸药。”直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传下:“上面说过,必要带尸体回去。”
完了。
真的彻底完了。
感受到颜寄随已经彻底僵住,肖雁荷浑身也冰冷下来。
若她是李宿,她也必定会赶尽杀绝,不怨别人,只怪他们处于弱势,棋差一招。
只是不妨先想想,此时此刻,若是李宿在此,他会怎么逃出生天?
肖雁荷摸索到那个火折子,却没有点燃。
再愣怔一刻,她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惶恐。
快速扯下自己另一片里裙下摆,摸索着找到颜寄随的右手,为他重新包扎惨不忍睹的断指处。
肖雁荷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颜寄随还是疼得痉挛。
包扎完,她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颜寄随仍抖动不停的手背上。
既然火药炸他们,那此地不宜久留。而这群人未必不会堵住排水渠。既是皇陵,未尝没有其他暗道,此等情形,只剩殊死一搏。一线而已。
“……走。”她哑着嗓子开口。
颜寄随在黑暗中怔仲地点点头。他借着肖雁荷搀扶的力气,挣扎站起。
——
霸州秋凉,午后休息过,一众将领便已主动在帐外等候,心知李宿已为自己准备许久,谢相呴只笑看他一眼,问:“到底是什么呀。”
李宿一笑,揽住他腰身:“稍后就见分晓。”
走出帐外,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都是满面喜气,李宿横抱谢相呴上马,而后贴在他身后,驭马前行。
今日天气极好,风轻云淡,风和日煦,竟然暖意融融,否则李宿也不会让他上马。
谢相呴半靠在他怀里,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嘛?”
李宿干脆伸手捂住他一双眼睛,强行让他闭上,谢相呴只得依他,而后策马前奔。
风声在耳边轻轻穿过,谢相呴只觉李宿的手臂稳稳托在两侧,不知行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停下。
“到了。”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相呴缓缓睁眼,适应着午后明亮的秋光,随后停住。
前方一座他从未在霸州乃至北地见过的,辉煌夺目的楼阁。
它静静矗立于略高的台地之上,背后是辽阔湛蓝的秋日晴空,竟有一种仿佛自天宫降临般的突兀。
楼高三层,重檐歇山,顶覆莹润的青色琉璃瓦,此刻在偏西的日光下,流淌着湖水般潋滟的光泽,与周遭略显荒凉的秋野分明。
谢相呴不觉微微仰头,认真打量着面前楼阁。
楼体以砖石为基,自然深沉稳重,但木工极尽雕琢能事。朱红立柱直抵飞檐,梁枋斗拱间,繁复绚烂的彩画满绘。
他喜欢花卉,于是金线勾勒玉堂春,交相辉映,鲜明夺目。
原来玉州没有细看的玉堂春,居然在此刻重映。
李宿牵住他手:“上去看看?”
谢相呴回身,看向身后一众人,笑道,“一并来吧。”
走上楼台,楼阁四面开敞,设有宽阔廊庑。此刻廊下垂着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帷幕,如云似霞。
走入其中,两旁秋菊盛放,团团簇簇,金黄紫红如锦绣铺陈开来,美不胜收。
而且更为稀罕的是,虽处楼阁之中,他却觉暖意更甚,与外界不同,可想而知其中用心。
如此被珍重吗?
是……就是如此珍重他。
谢相呴一时鼻酸。忙侧脸看李宿,却正好对上他柔和的目光。
李宿低声问:“喜欢吗。”
谢相呴捏他虎口,声音都有些模糊,“你非要惹人家哭吗。”
李宿不再说话,笑容难得在他面上停留这么久,将谢相呴手牵得更紧,往上登楼。
众人走上宽阔的三楼,一方案桌,笔墨纸砚已经备好。
路多笑言:“其实将军已经为楼起好了名字,只是还没提匾,属下等都想欣赏夫人的墨宝。”
“是吗?”谢相呴看李宿。
苏平安乐意捧场,嘴又会说,“早听说夫人师从彭大学士,咱们自然都想一睹大家风采,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下面的人都这样捧着,谢相呴自然也不再摆架子,问李宿:“不知郎君取了什么名字?”
牵他手缓步走到案前。
李宿答:“檐瓦耀日,画栋明晖。”
话都说到这样份上,哪里还能不明了他心意。只是难免羞赧,毕竟不异于被直接点名。
谢相呴悬腕运笔,游龙凤舞,只消眨眼间,明晖楼三字落于纸上。
一旁两名侍女携起示于众人,简短三字,却是起笔藏锋,筋骨大气,庄重恢宏不已,众人不免由心赞叹,直到李宿吩咐人挂上牌匾,预备开宴,方才作罢。
二人走向主座,谢相呴低声问他,“做什么用人家的名字起啊,怪不好意思的。”
李宿只答:“我要你流芳百世。”
第216章
天色已经大亮,澄波军派出的刺客仍在镇茶山上搜寻。
他们已经派人堵住了所有出口,剩下三人堵在地道石门入口,方才取来炸药。
“……这毕竟是皇陵。”终是有人开口:“若是不小心炸塌了,整出事来,如何向将军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皇陵哪有这么容易炸塌,再说没有将军哪来他固若金汤的颜家江山。”
“可是那波人,”
“贤王旧部罢了,一群丧家之犬能翻起何等风云?拿不回这两人的项上人头才难向将军交代。炸!”
——
他们本来正在挖一道裂缝,遥遥听到轰隆的响声,即使隔着土石,也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别停!”肖雁荷喊。
但颜寄随却扯了扯她的手,轻声道:“快看,这是不是……”
肖雁荷侧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巨大的震动,本就年久失修的夯土地道侧面,绽开一道裂口。
——是皇陵!
真的是皇陵,就是他们一直在想的皇陵。
肖雁荷一时几乎泪如雨下,颜寄随亦是不住痛哭,喃喃自言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肖雁荷胡乱擦掉泪水,扑到裂缝前,不顾手指被粗糙的夯土边缘划破,奋力扒拉起来。颜寄随也踉跄着扑过来,用他完好的左手,忍着剧痛疯狂刨挖。
十指很快鲜血淋漓,身后隐约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呼喝,二人动作不得不加快,直到裂缝被硬生生扒开一个窄洞。
肖雁荷先将颜寄随用力推了进去,自己才侧身拼命挤入。
进入其中,愈发寂静黑暗。脚下所踩似乎是砖石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
只是身后又传来土石进一步松动的声音,恐怕撑不了多久!
好不容易松动的心绪再次紧绷,肖雁荷在黑暗中不住摸索,触手是冰冷潮湿的砖墙。再沿着墙根疾走几步,手掌忽然触到一块凹陷的砖块。别无选择,她用力按下。
却是咔哒一声响动,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随后在他们挤进来的裂缝附近,一道沉重的阴影缓缓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彻底隔绝外界,也将追兵的声音完全阻挡在外。
二人皆是深吸一口气,劫后余生,难以言喻。
他们暂时又安全了。
但也可能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黑暗中,肖雁荷伸出手摸索着,再次找到了颜寄随那只完好的的手,用力握住。
颜寄随余惊未散,本下意识想逃脱,但不知肖雁荷哪里来的力气,竟死死将他手握住,不容他抽出。
此时掌心相对,热度与依靠微弱,却是彼此仅有。
颜寄随终于脱力地靠在她肩上,此时肖雁荷仍喘气,一字一句却极为有力:
“殿下,我们要记住今日耻辱,来日若形势逆转,定要比他们更缜密,更狠!要他们加倍奉还!”
——
众人纷纷入座后,路多抬手一击掌,乐师舞人自台侧屏风后上台。
乐声起,丝竹管弦清越悠扬,交融如溪流汇入平湖,顷刻涤净楼外秋野的肃杀。随乐声翩然而出的舞人着彩衣,水袖轻扬、步履如莲,廊前空地,动旋流光。
觥筹交错暂歇,众将的目光亦被吸引。
谢相呴倚在李宿身侧,眸光亦随流转的舞袖微微移动,唇角含着浅淡笑意。
暖阁般的楼内怡人,乐声入耳,眼前繁华如织,确实让人心神松泛。
李宿倒并不怎么留心歌舞,侧头见谢相呴神情舒展,才侧首靠近他耳畔。喧嚣乐舞声掩住了他的低语,但谢相呴能听清:“以后你若无聊,或想寻个清静地方看书赏景,便到这里来,比帐中和暖阁舒坦些。”
谢相呴侧头看他。楼内灯火通明,映得李宿素日不动于山的眉宇也柔和些微,专注于自己的一眼,却比任何华灯暖炉都更灼人。
此时,恰逢一曲暂毕,舞人施礼退下。路多适时举杯,扬声道:“今日明晖楼落成,将军厚意,夫人墨宝添辉,实乃佳话。属下等敬将军、夫人一杯,愿此楼常耀,福泽绵长!”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苏平安亦笑道:“正是。日后夫人若在此楼举办文会雅集,属下等虽粗鄙,也定要来沾沾文气。”
李谢二人举杯与众人示意,面上再现笑容。李宿道:“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路多笑嘻嘻行礼,答:“属下所求不过将军步步顺遂,夫人身体康健,能沾些福气足矣。”
他一贯如此,说话好听,怎么都会叫人受用的。
李宿放下杯盏:“德州刺史前几日来信,说想拜见我和夫人,共商德州内铁矿新采一事。你接见他吧。”
路多听罢,暗喜不已,面上强沉稳着,“末将领命。”才有鼓掌,叫人继续奏乐。
一名身着青罗衫子的歌女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款步而出。她身姿袅袅,向主座盈盈一礼,随即在乐师轻缓的伴奏下,启唇清歌。嗓音清越,吐字如玉:
“秋光澹澹映华楼,瑞霭萦画梁。
菊香初透,桂影新满,嘉气绕霓裳。
玉盏频添春酒绿,红靥映瑶觞。
贺今辰、云韶声里,岁岁年年乐未央。”
她声调婉约,如何不柔情万种。
只是重重乐声,叠叠人影,渺渺音词,却在此欢愉时忽地现出悲凉。
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骤然模糊。
李宿迅速垂下眼帘,但一滴水迹仍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沿着他脸侧滑落,无声坠下。
他只不动声色握紧谢相呴的手。
如何岁岁年年,怎样才能得岁岁年年?若世间真如此虚妄,有所谓欺骗世人的轮回,他愿用生生世世换岁岁年年。
异常用力的握持,让谢相呴侧目,脑中也想回那些吉祥话。岁岁年年……原来他自己何尝不曾有过同样的忧惧?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孱弱。谁又能料到明日如何,再十年又如何。
心是又疼又胀。谢相呴不由也是喉头哽咽,鼻尖发酸。
他什么也不会说,只是感到李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手背上,以指腹珍重地轻轻摩挲着,仿佛怎样亲近也不够。心心相印,情意相缠。
谢相呴强忍落泪,只道,“愿与郎君,岁岁今朝。”
李宿方才停下,拍拍他的手,别过头去,已止住泪意,声音勉强正常,不透漏丝毫哽咽,其实心仍旧在滴答落雨。
才答:“我与亲亲定会如是。”
好在幸英勋已隐约觉得不对,道:“她唱得倒是挺好听,哥哥嫂嫂不妨再点一曲。”
李宿与谢相呴十指相扣,谢相呴道,“郎君点吧。”李宿爱听曲,他是知道的。李宿颔首,“唱一曲常武罢。”
歌女又一行礼,低眉敛目,“是。”
才拨弦又唱,顷刻变了音调:“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这曲恢宏,本以为她嗓音会略显单薄,却不料倒很出色,十分大气。
总算叫心里又好受起来,众人也高兴。谢相呴道:“唱得很好,赏。”
“谢过夫人。”歌女才起身退下。
席间重新活络,路多立刻领着几位指挥使起身敬酒,苏平安、夏乘等人亦凑趣,说起往日征战间的趣事糗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谢相呴面上已恢复浅笑,手指在李宿掌心轻轻挠了挠,李宿握紧他作乱的手,举杯与诸将共饮。
看过一张张或粗豪、精明、或沉静的面孔,尽管也许心思各异,但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将佐,亦是从前一并作战,此刻共享短暂安宁的同袍:“我敬各位。”
主帅举杯,众人自然应和,又是一番豪饮。
而后酒过数巡,歌舞不断,愈加热烈。谢相呴忽而轻轻击掌,李宿看他,见他眉眼间居然带着如孩童一样的雀跃光彩,稚气重新浮上面庞:“今日郎君赠我明晖楼,我亦有一物欲献与郎君。”
李宿微讶,的确没有料到。
路多、幸英勋,以及沈知节舒青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不多时,二人捧一朱漆托盘归来。沈知节与舒青随于其后,亦各有所持。
李宿目光掠过锦缎,落在谢相呴眉眼间更加藏不住的的神采上。恰好谢相呴在此时起身,行至李宿面前。
“前些时日,夫君每夜辗转难免,”满堂喧哗渐次静下,只听见谢相呴的声音:“常常睡不足两个时辰。燕州未下,西北又起事。”
李宿认真看着他。
谢相呴语气则平淡如叙家常,“近日军报来言,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虽胜亦险胜。”他抬手,揭开了第一只托盘上的锦缎。
路多和幸英勋双手捧起,缓缓展开,而后众人屏息。
山川起伏,关隘棋布,烽燧驿路如脉络延伸。笔意细密处可见每道河谷走向,近百个州府各以工楷标注,字字端正。明明是北地全舆,一旁却写《西北支应图》。
二人展舒画轴另一端,徐徐举高。满堂灯火映照下,近丈长的画卷横亘于众人眼前。
多年过去,还与他记忆中相差不大。自西北逃难,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字,只会看山水,如今在知晓原来此地如此称呼。
或是双脚丈量、车马行进过的每一寸土地?如今在眼前显现。原来这些年他已奔波过这么多处。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长。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久。
李宿看得入神,谢相呴转向沈知节颔首。
沈知节与舒青揭开第二只托盘的锦缎,捧出一册厚簿,翻开首页,朗声念道:
“光州,木炭柴五万斤,药材三百斤,精铁一千斤。许州,皮三百张,药材两百斤,精铁一千六百斤。”
“郾州,小米三千斤,皮一千张。唐州……”
“邓州……”
一州一府,支应清晰。念至一半,帐下已有将领别过脸去。
或许沙场不曾皱眉?此刻却抬手按住眼角。沈知节念完最后一州提供的物资,而后收声。
谢相呴看着李宿。李宿亦是早已看着他。
灯火煌煌,映不出李宿此刻眼底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他只定定望着那幅舆图,望着图中河西故道。檀州丹州朔州。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梦中。
“你何时,”
“你担心义父,夜夜睡不着,”谢相呴轻声道,“我又何不忧心你,何尝能安枕。”
李宿不再言语,至于他面前,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而后将他抱拥入怀。谢相呴只好侧身倚在他臂弯间,同他说:“我画得慢。路多他们联络各州府,英勋妹妹核验物资数目,舒青和沈知节闲暇就清点,派人督促,我想这些物资此时已经在支援父亲的路上了。”
他抬起眼,望向李宿:“但我想,郎君的心意,早晚总会送到。”
第217章
镇茶山腰,因为皇陵发出的动静,周围宗室已派出下人在周边查探情况,众人无法,只能暂且撤退到一旁观察。
不过多时,那些家丁便寻到贤王所居的院落,只见满屋凌乱,打斗的迹象甚是明显,更何况满地尸体,连忙跑去回禀了,几人也不得商量之后该如何行事。
“不能再给将军生事了。”
……
“不,没能杀了他们,我们怎么回禀?”
“那要怎样!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动了皇陵,这是多大一个帽子,到时若是扣在将军身上,如何都洗不清。”
“可是若他们能逃出来,岂不是我们办事不力!”
“那就让他们逃不出来,我们再去复命。”
一群人顿住,不约而同看向说话人。
“本就不该有这地道。你们继续守在山腰,分出一批人手去找其他地道,今夜我们就寻人来把这些全部封死。看他们怎么逃得出去!”
……
在皇陵中自是不能分辨时间变化,肖雁荷只觉已经过去许久,应当已经有一天?
地底有些闷,还很冷,二人只能蜷缩在一处休息,又过了一会儿,颜寄随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手指还是很疼,中途已经晕过去一回,醒来不敢说话,此时只觉全身已虚弱无力,原来说话都这么费劲。
肖雁荷何尝不是?心下忐忑,但嘴上只能保持镇定。她清楚颜寄随其实心中脆弱,不能再加以打击,所以还是说,“殿下,我们不如看看皇陵中有没有祭品,先果腹为上。”
正起身,又要拉颜寄随之时,却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声响,一时愣住。
颜寄随已动也不敢动,“怎么了?”肖雁荷微微眯眼,只在心里叹气,却不敢说出自己猜测,于是摇头:“没什么,咱们还活着就好。”说罢俯身,费力将颜寄随半扶半抱带起,带着他往皇陵深处走去。
——
都未想过今夜霸州的天气这样好,居然也有这样开阔心境。
路多与幸英勋收起画卷,笑得眉眼皆弯,吉祥话自是一句接一句:“将军,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那是何等胆魄!有将军与大将军父子同心,北狄、古兀、高邦都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幸英勋立刻接上:“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有哥哥运筹帷幄,燕州早晚是咱们的。大家都盼望着那一日。”
轮到自己,舒青便整好神色,收起傻笑。朝李宿与谢相呴郑重一揖:“将军、夫人。末将斗胆说一句,夫人既能为将军画西北,整合支援我军,将军为夫人修明晖楼,只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
他才嘿嘿收住话头:“请将军准末将今夜多饮三杯,权当先贺。”
谢相呴听他拐着弯打趣,不由失笑,侧目看李宿。李宿眉间滴点郁气已淡去,举杯道:“准了。”
夏乘难得在旁凑趣,冷不丁冒出一句:“舒指挥使,三杯可够?燕州拿下,那得是三百杯。”
苏平安也笑:“三百杯,加上路指挥使怕要睡到明年。”
“明年便明年,”路多听他们点到自己,浑不在意,“横竖那时候燕州已是咱们的,睡醒了正好登城楼看日出。”又把楚蔚威和石慎拉过来一起说吉祥话,还顺带扯到在楚蔚威旁边的谢珩羽,许是醉意渐渐上头,路多竟然笑嘻嘻一把将谢珩羽抱起来:“郡王,您可是比从前重了。”
众人哄笑。
谢珩羽小小少年,此时也不觉羞赧,反手拍了下路多的脸,趾高气扬的混不吝模样倒有了那么一点:“路指挥使,你好大胆子。”说罢向李谢二人作揖祝福:“祝小叔和叔夫每日都有今朝心情。”
楚蔚威和石慎也异口同声:“祝将军早日实现心中抱负,祝夫人健康平安,安宁长乐。”
“好。”李宿接过侍女呈上的酒盏,向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石慎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应酬,只脑子里还记得将军原先吩咐的章程,怕众人都高兴过头了错过,便趁热闹悄悄往栏杆边挪了两步,才重重咳一声示意众人。幸英勋率先听到,一眼瞄去,回头时满脸惊喜:“哥哥、嫂嫂!你们快看——”
她话音未落,帘外夜幕陡然绽开第一朵金菊。
流光曳着长尾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轰然散作漫天星雨。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赤红或是牡丹,碧青许是垂柳,葡淘似的碎珠络绎不绝往下坠,把半扇窗棂映得明明灭灭。
李宿携谢相呴移步栏杆,席间众人纷纷跟随,一并朝外面涌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燃尽的硝石气息,谢相呴有丝丝被呛到,但头靠着李宿,觉得很是安心。气息或许都可以好闻起来。此时又一簇烟火升空,美不胜收。
“好看。”谢相呴轻声说:“你怎么准备这么多惊喜呀。”这么招摇,也不怕北狄趁机偷袭。
李宿垂眼看着谢相呴被流光映亮的侧脸,看他眼底倒映的碎光,看他唇角一点尚未收尽的雀跃。
“我喜欢。”他说。
而后低头,在他额间一吻。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想自己也是杞人忧天,他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才会如此做。但仍然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李宿,二人只手指扣在一起。
李宿问他,“你呢。”
喜欢呀。更喜欢你。谢相呴笑了一声,只答:“很漂亮。”
没有你漂亮。李宿轻轻闭上眼睛,唇贴在他发间,不再言语。
幸英勋恰好撞见这一幕,立刻扭过脸去,心中啧啧,佯装专注看天。路多不知怎么的,竟然和沈知节争辩起来,夏乘皱眉,默然递来一杯酒,路多仰头灌下,总算消停。
谢珩羽站在一旁,瞥一眼身旁呆呆看烟花的楚蔚威,“怎么,师父没见过吗?”居然看得这么入迷,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楚蔚威方才回神,侧头看他:“我出生乡野,的确不曾见过这样繁华景色。”
他叔夫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寒门和平民子弟。只是这些人从前连烟火都看不到吗?他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安都这样的景色,他却是年年都看,看到厌倦。谢珩羽轻笑,吟道:“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蝶舞韶光长。”
念的什么?文邹邹的。稀里糊涂。楚蔚威掩下眼中的懵懂,装作没有听见。
他刚开始接下这个活,想到能为将军分忧,自然还是开心的,可是这些日子下来,他发觉这个郡王并不好对付,甚至很难纠缠,还会在夫人面前装乖,又不好告状。唉……忽地有些不确定了。
谢珩羽眯起眼睛,重新看回烟火,只轻声说:“我的意思是,师父,你每天不要再贴你的假胡子了。摘下来之后你很好看。”
烟火仍在继续。金雨簌簌坠落,明晖楼内外皆是人间。
楚蔚威心中却大惊,已然顿住。他是何时发现的?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这时夫人出声,唤:“小玉儿,来。作一首词。”朝旁侧的谢珩羽招招手。
李宿道,“这时考校他?”难免扫了小孩子兴致。
谢相呴只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小玉儿可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此时此刻,他就要小玉儿夸李宿。就要听众人都夸李宿。
谢珩羽便不再逗楚蔚威,凑到二人面前,点点头。少年思忖片刻,清清嗓子后脱口成章:“朔气横金革,羡平生、乾乾自立,孤怀天阔。千里关河悬塞北,天地风云开合。待挽长缨清八极,看功名、尽入凌烟阁。星斗灿、志如月。”他可没有瞎扯,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其实想想他叔夫的日子,如何不是豪气万丈,也很潇洒。
说罢向路多挑眉:“我起了个头,但还是大家跟随叔夫更久,既然我朝凡有井水饮处,皆能唱词,不如一人接一句罢。”看看这堆人中谁最有点墨水,顺便给他师父一个表现机会。
见李宿唇角已有浅浅笑意,谢相呴想,小玉儿虽然堆砌了些,但也勉强算他合格,于是应允,“准你耍赖了。”
路多文辞一般,但讨好上峰这等事一向速度极快,张口就来:“一时豪杰谁能及?镇边疆、嶙峋自守,峥嵘都歇。”
苏平安一摇扇子,则徐徐将感慨出声:“百战山川埋骨处,新草又生春色。”很有文士模样。
幸英勋嘴快,直奔着哥哥的所求所想而去,“更待取,山河重设。”
正是表现的时候,沈知节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接上,承上一番,正顺便点一点他二人情意:“谁抱冰弦奏古调,任平生、嘹唳过千叠。”
谢珩羽立刻扯了扯楚蔚威袖子,楚蔚威早已想到他前几日给自己念的那几句,于是正好开口,“风满袖,万山叶。”
虽然大家的作词能力上下起伏,所吟内容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头,但大体意思都是在赞扬李宿。谢相呴听罢也算满意,又是笑眼瞧着李宿,看他神情。
李宿与他对视一眼,蓦地扬唇,而后不自禁笑起来。
他知自己挂心义父,所以令路多召集北地各刺史备好物资送去西北,给义父支援。他知自己因人心而存顾忌,所以召众人同庆,让他们人至于此处亲口确定来听。
他何德何能。何以得到这样深爱?何以得这样在意?看漫天烟火,看周围众人。唯一挚爱在,亲人,兄弟、下属、后辈都在此处,都在身边。
离合悲欢如何,世情更迭如何。得醉此宵,酣畅至极。以至笑声不绝。好像从没有这样示于众人的开怀,这样的畅意、毫无顾忌。
奔涌一片辽阔海域,困于浅渊的潜龙终于飞于天际。
他只搂紧谢相呴肩膀,赞:“好。都有赏。”
众人闻言纷纷击掌,笑言不绝,又是一阵恭维。
谢相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未饮酒,却渐渐痴醉在他怀中,心神荡漾。其实他也写了一首词回应李宿那篇诉衷情,只是一直没有时机拿给他看。
不过能得他开怀一笑,已然足够。谁让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比得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呢。
第218章
“当真?”太子狐疑地扫过去。
“贤王和贤王妃的尸首至今没有找到。”魏书陈咂摸片刻:“以李宿此人的作风,倒真是至死不休的,臣估计是真。”
颜郜襄方才缓缓起身,沉默片刻,又轻嗤一声,“死得好。爹爹那应当也知道了吧?若是草草安排后事,便不必再报于本宫。”
“是。”魏书陈应答。
“对了,之前不是说那个叫舒青的已经拿捏住了?也该叫他做些事了。”颜郜襄道,“本宫去看看王妃。”
虽然腹部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太子妃显然憔悴了一些。不曾想她这样有本事的人这时也会被折磨成这样,颜郜襄一时有些默然无话,只能轻轻摸摸她的肚子,仓促收手,才说,“吏部有个不错的缺,报到我这里,给到东山侯决定好了。”
太子妃只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母家。”又道,“臣昨日入宫看望贵妃娘娘,她近日染了风寒,精神不太好。殿下可要再去探望?”
贵妃近年脾气越发古怪,在官家和外人面前还算正常,却愈发喜欢在他面前发疯,歇斯底里,很是可怕。颜郜襄本想拒绝,可看她模样,便不自禁想到,娘从前怀他的时候,应当也很难受,况且爹爹又刚给自己下了这样的指令,也许许久都见不到她。
难道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连这些孝心都尽不到?其实……也不能全然怪母妃。
他颔首,“好。”
二人再闲话几句,太子又说自己被官家指派外出。他其实想带上太子妃,但她却在孕中,看她实在有些乏累,颜郜襄便也不提政事,提前离开了。
骤然出了院子,却听侍弄花草的两个侍女小声嘀咕,“自姗娘姐姐走了,娘娘说话更少了。”
“哎呀,娘娘从前最疼姗娘姐姐,不知道怎么要让她走。只可惜咱们没有那样的福气,不能到娘娘身边伺候,是何等体面。”
……
颜郜襄并没有去吓两个少女,沉默片刻,只唤来一个下属,“你去查查,咱们府上有没有一个叫姗娘的,从前服侍太子妃。现在又去了哪里?”
——
“你就是姗娘?”吴月钢看过坐在下首的女子。
女子颔首,自袖间拿出一封信,交与吴月钢,“这是太子妃娘娘教我交给牧监的。”
吴月钢原先冷漠的神色才缓和些微,自林姗娘手中拿过信,展开读过后,却是愣住。半晌,他才问:“……好了。你如今在做什么?”
林姗娘道:“在昭武将军新设的明晖楼做乐人,平素唱些小曲娱乐夫人。”
吴月钢问,“这也是娘娘的安排吗?”
林姗娘但笑不语,吴月钢便也不再问,只答:“我知道了,自会向娘娘回信问安,多谢姑娘。”
姗娘出了院子,又回明晖楼附近的住处练琵琶。她本还在思忖该如何混入军营,不想正逢了这样一个机会——真是天也助她。
不消多事,管事便来唤他们,一堆人站在院中,见他满面笑容:“昨日的歌舞很好,将军都有赏,舞者每人五两银子,乐师八两,稍后去账房那儿领。”众人闻言,自然都是满面笑容,不想只是一场演奏,赏赐竟然如此丰厚。
管事说罢,额外看向林姗娘,笑意更深,显出褶子,“姗娘,你昨日曲唱得不错,很得贵人喜欢,赏二十两。”
姗娘面上也笑,盈盈福身:“姗娘多谢将军和夫人赏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齐声道谢,管事颇为满意,又叮嘱姗娘:“路将军说了,夫人闲来可能去明晖楼,你们时时都得打起精神,伺候到位,明不明白?”
自然又是齐声应下,待管事又叮嘱几句,众人散开领银两,管事也要走开,林姗娘却走到他身边,额外塞了些银子,不动声色塞到管事手里:“姗娘当日流落北地,若不是大哥襄助,给了这个活计,怕也不能有今日,要多谢大哥照拂。”
管事一摸就知道分量,不由感慨这小女娃还是会事儿,便叫她送送自己。
二人走出院外,管事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喜欢听曲,但实在鲜少娱乐,也不爱娱乐,你练些譬如观沧海、陇西行应付就好,昨天的常武就不错,偶尔表演,总能得赏,他出手又大方。”
姗娘认真记下,但也品出这不是关窍,故而只问,“明晖楼是为夫人修的,想来夫人喜好风雅吟乐?”
见她上道,不是个蠢人,管事也不再藏私,只说,“营田所那边传的小道消息,夫人近来在教郡王琵琶,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
不久大集议,李宿便将张伦自牢中放出,教他先做七品武经郎,教他暂且挂在幸英勋名下做事,待走完章程册封再论做事。
大集议时谢相呴自然也在,今日倒是平和,他拢着轻裘与李宿走出营帐:“日子过得这样快。眨眼都十月了。”
十月风更大,北地已经有要飘雪的趋势,他戴上彭夫人送来的耳衣,毛茸茸的,李宿侧头看了很久,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被风吹开的绒毛,“我想想带你去哪过冬。”
谢相呴好笑,“暖阁温泉还不够,你要如何?”
李宿别过头,转而牵住他手:“再说吧。”这几年过去,他总不想谢相呴在被北方留下,担心他生病,谢相呴却说,“我们之后还要去西北,那里更冷,不能因我咳一次没同你说就这样疑神疑鬼吧。”
李宿反而说,“那你该知道,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我。”
……
哼,这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非要把所有都捏在自己手里。
心中虽如此,但是满足,又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缓过神后,人已经被扶进马车,谢相呴说:“那你就把我捏在手上。”
李宿沉默一阵,问他,“有件事我还没问你,谢珩羽是怎么回事。”
到底问到这里,谢相呴心里叹气,靠进李宿怀里。他其实一直觉得,李宿不甘于只在此处。
他的筹备,他的所思所想,都这样清楚地告诉谢相呴。
可是他已经位及人臣,北地那么多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他下一步还要走到哪里呢?还能走到哪里……
除了那个位置。
谢相呴便说:“他就是被官家惯坏了,坏得很,你看他那混不吝的样子,我有时候也很生气。”
李宿回,“原来如此。其实官家和二皇子的脾气都还不错。”所以这么惯小辈。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谢相呴笑笑,“官家我不说了,但是二殿下脾气一贯很好。不过夏乘其实是他的人吧?所以你才准他上这个位置。”
李宿应声,便把他抱到腿上坐着,手隔着耳衣摸他,掌更用力,蹭得他哼哼。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狐狸精。”
谢相呴简直莫名其妙,好端端地怎么就被骂了?遂瞪他一眼,可是李宿低头又亲亲他,于是更无缘无故地被哄好了,二人便捧着脸互啃起来。
到后下马,却见夏乘低头站在一侧,立刻行礼,“属下有罪?”
谢相呴心想是怎么了,却见李宿闻言后面色不怎么好看,直到步入帐中,二人居于主座,石慎才行礼:“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成功。”
说罢,将一托盘呈上。李宿揭开锦布,只见一截断指,虽然洗净,已残破不堪。
未等谢相呴看清,托盘已经砸落在石慎面前,好大一声响,断指不知道掉去了哪里。谢相呴不免又被吓到,紧抓住李宿手臂不敢再动,却听李宿冷声道:“澄波军培养了一批会割手指的好刺客。”
石慎垂首,并不辩解,只答,“属下甘愿领罚。”的确是他办事不力。
“郎君,”谢相呴皱眉,手指用力捏捏他手臂,“怎么回事?”
李宿反将谢相呴手握在掌心,以此安抚他,叫他不要畏惧。才令石慎自己禀报,于是石慎将镇茶山所有事一并详细说出后,又再次请罪。
……
谢相呴听罢,只在心中叹气,暗想真是天不助我。虽有筹谋不够紧密之故,但谁能想二人能逃到皇陵,又有重重机关相助?毕竟原先只有两人,谁不会以为势在必得,却是在此处出现纰漏,便看向李宿:“郎君,其实倒也不能全然怪他们。”谁知这两人竟然这样难杀。
李宿却道,“办事不力。自行领罚。”石慎是他心腹,却不能解他心头大患,反增后患,他此刻恨不得亲自前往皇陵,杀了颜寄随!
皇陵的确不好动,可澄波军行事……谢相呴斟酌着要不要替石慎说句话,又怕李宿一怒之下撸走石慎的官职,届时其他指挥使又要担惊受怕好些日子,更何况兵临燕州这样的时机。
只得摸摸李宿的虎口,平息他的心绪,继而问石慎,“留了两个人在镇茶山监守?”
“是。”石慎道,“属下怕再有纰漏。”
“事已至此,况且那两人在皇陵地道中也未必能活,只是不见尸首罢了。”谢相呴道,“不如先派人去安都肖府探探?”
李宿侧头问,“肖府还敢助他?”
“肖相不定,肖兄却未必不会。”谢相呴想了想道,“若他们真有那个命逃出,事到如今也只有肖府可以倚靠,否则再无退路。难道梁超仁等人还会理会他吗?”
“镇茶山也要再守。”李宿沉默片刻,“依夫人所言去做。其他责罚可免,自领十军棍。”
石慎颔首,“多谢将军、夫人。”
不想出去正好碰到路多,路多已在外面等候一阵,隐约也晓得是为个什么。但见石慎倒霉,却很开心。他和石慎是最早入军营的,当初好险,差点就是石慎坐他这个位置了,幸好,幸好。自然,石慎也不太待见他。
路多笑,“石兄弟,这是怎么了?”
石慎看他一眼,眼神幽幽,似乎在想什么。但没有答话,转身便走。
路多其实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隐约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看着他吃瘪,心里还是不禁更喜,笑嘻嘻地进了营帐,又立刻变了严肃神色,向前禀报,“将军,兵部那边递了信,有新消息。”
说罢呈上信件,李宿撕开与谢相呴共看,待放下信件,二人不由对视,谢相呴微微眯眼。
官家下令,燕州攻战在即,将派太子前来监军。令昭武将军幸守夷厘清北军诸事,呈报太子,等候太子示令。
第219章
自有了明晖楼,的确不用每日都再拘束在暖阁中,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谢相呴便带着两个孩子去学琴。其实也是因着太子要来,近日繁忙,正好寻个由头松散筋骨。
李施平学得认真,但他实在没有什么天赋,也没有底子,谢相呴很担心会磋磨他的好学,谢珩羽倒是一点就通,大约李施平在跟前,竟让他起了争强好胜的心,不过多时便随手拨出一段曲子来。
不想正听他拨弦奏乐,不远处一阵箫声渺渺而入,轻柔应和。
谢相呴微微眯眼,认真听起这段,谢珩羽则微笑,手下越发起劲,倒乱了先前的意境。
箫声似乎由远及近,又仿佛若隐若现,终于就在而后,一曲作罢,黄衫女子放下手中萧,低眉敛目地在帘外行礼,后面还跟着两个姑娘,托着一物。
谢相呴问:“你是明晖楼里的人?”
“回夫人,是,”女子轻声答:“小人名叫姗娘,在楼中唱曲。前日宴上得见夫人,仰慕风仪,斗胆绘了一幅当日盛景,想献给夫人。”她声音轻柔,却不卑怯。
原本对这种做法并没什么兴趣,到这时谢相呴才稍稍有些反应,颔首示意她进来。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姑娘帮忙将画卷展开,尺幅不算大,但胜在画得细致。明晖楼三层廊庑,灯火如昼,栏边人影众多。最妙的是他和李宿并肩而立,被清晰地展现出来。亲密之意,似乎隔着笔墨也能觉出。
看了片刻,仿佛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谢相呴轻笑一声:“你倒有心。”
林姗娘垂首:“小人不敢擅专,只觉那夜实在难得,便斗胆记下。夫人若不嫌弃,权当留个念想。”
谢相呴未置可否,只让她起身,便转而问了问籍贯来历。姗娘自然答得周全,直言自己是玉州人,流落北地寻亲,幸得明晖楼收留糊口。
……他记得姚裴和金步在玉州做得还不错,再说一个孤女,至于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千里迢迢从玉州跑来北地寻亲吗?这里才刚刚被收回,战乱不定,许多事都不如南方,对女子独自谋生自然也没有南方那样柔和。
谢相呴便出声赏了些礼物,让她退下。
帘外脚步声渐远,谢相呴仍看着那幅画。
谢珩羽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叔,这人画画倒是快。才唱过曲没多久,今天就画出这么大一幅?”
“是啊,真快。”谢相呴令人将画卷起,放到一旁。
没能待多久,侍从道沈知节求见,他便不再教两个孩子,转去忙了公务。
——
贵妃本喝了药要睡下,听见太子入宫觐见,便没有休息,廊下两个宫人正在侍弄秋菊,见他来行礼。颜郜襄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屏风,静悄悄的。贵妃娘娘越来越不喜欢人多,宫里拢共就十几个伺候的,此刻都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颜郜襄在寝殿门口站定片刻,才掀帘进去。
贵妃倚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捏着本书,“襄儿来了。”
“母妃。”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继续看书,“太子妃近来还好吗?”不等颜郜襄回答,她道,“我看了太医的记事,她身子还算强健,只是要减少思虑,你做丈夫的,应当帮帮她。”
“儿臣知道。”颜郜襄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
贵妃消息灵通,他不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北地的消息,可是还直接问太子妃近况。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儿子过几日要离京,去北地。”
贵妃翻了一页书,没应声。
“爹爹派的。燕州战事在即,让我去监军。”颜郜襄道,“许是不放心幸守夷,将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指给了我。”
贵妃仍是不语。窗棂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颜郜襄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来之前想过许多话,太子妃有孕了,您一直盼着的,现在总对我多了些满意吧?北地应该很冷,我这一去怕要明年才能回,你有没有要叮嘱我的话?官家近来待儿子还算和缓,外公也很安分,你不必担忧——可此刻对着这张漠然的脸,这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坐着,她看书。日光从窗格一格一格挪过去,直到贵妃忽然冷笑一声,“那很好啊。恭喜你走出安都了。”她半辈子都没有再走出的地方,她的儿子却可以频繁来往。
来了,她又来了,她又要来了!颜郜襄只觉全身寒毛都倒立,一时却无言以对,直到帘外忽然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药煎好了。”
贵妃这才把书放下。宫人端着药盏进来,跪着奉上。贵妃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顿住:“烫。”
她一贯从容雅致,声音自是不轻不重,但宫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贵妃兀自把药盏搁在案上,不再碰它。宫人跪着,不知该不该退下。
颜郜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烦闷无比,大骂:“还不滚下去!做什么在这里碍眼,滚!”
宫人被他吼得全身发抖,战战兢兢,要膝行着退出去。但贵妃却皱起眉头,“好了,你做什么吼她?有没有一点太子模样。”
竟然亲自起身扶起宫人,柔声安抚道,“太子殿下近来政事繁忙,才这样凶神恶煞,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去拿一两银子赏赐。”
宫人脸上又是细密的惧怕,又是感激,连忙颔首:“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我知错了。”
贵妃笑着让她退开了。
但颜郜襄自是清晰看到她的面色由晴转阴的模样,扭过头去,只觉她比他们还虚伪。
贵妃的声音才响起,“这些宫人都是常在身边伺候的,你对他们不好,他们记仇的机会可多着,报复也是。你平素就这么对身边的人,难怪有幸守夷那么好一个机会在身边也能放走。”
一言顿时触中逆鳞,颜郜襄怒不可遏,顷刻反击,“他幸守夷是什么好机会!我早知今日一定会杀了他!还要我对他们多好?这群废物,这群白眼狼!”
他死死盯着贵妃,咬牙切齿道,“没有他我也可以,没有他对我也无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贵妃额头亦是青筋暴起,“我教你拉拢人心,教你重用李宿,教你玉州事不要听信你外公的,你都置之不理。”
“我去学武、打压老九,娶妻生子,哪件事不是按照母妃你的意思!”颜郜襄本就汹涌的怒气更加砰发,“反正我怎么做在你这都是错,全是错!我死了你们才肯罢休!”
啪地一声,颜郜襄被打得偏过头去。
一瞬后,颜郜襄看着她的手指。多年养尊处优,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长,好看得很。他小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手。他曾指着古画的仙子,问这是不是画的娘。
贵妃的手慢慢收回。
“好了,一切以大事为重。”她说,声音也是平静的,“就算你原本志不在此,现在不也有了自己的抱负?谁不想要……你知道的,襄儿。”
缓缓闭上眼睛。这却是不是他喜欢的。少年时,他还可以勉强自己,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地去争取,玉州之后,心气好像被磨平不少,遇到谢川明后,渐渐如此茫然。而现在,当上太子后,疲倦才如此显现,政务让他精力丧失,反复的斗争让他提神,但怒火却越发攻心。
偶尔停下,他只想求得一片平静。无声的安宁。可他却不能再退开或者挪走一步,无路可走。
那又怎么样,也许得到权力后会有好转?也许。
颜郜襄问,“母妃有何指示?”
贵妃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嘴角微扬,仍然美丽。
“这个太子,当得真是太险了,太险。”贵妃目光柔和了几分,“官家给你指了哪些人?”
勉强平息下情绪,心口却仍然绞痛,颜郜襄答,“监军乔幡自然为儿臣是从,还有苏平安,夏乘,这两个人都是北军的指挥使,最后就是牙内都虞侯刘现耿。王妃的族亲牧监吴月钢也是儿臣的人。”
贵妃思忖着,“你爹爹的棋局不错,夏乘竟然不是你二哥的人。”
颜郜襄冷嗤,“那个废物都躲去菰州了,怎么还会有人为他效力。”
“倒不是,”她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某处虚空。那柔和的神色渐渐淡了,眉眼间浮起一丝恍惚:“在你爹爹那个时候,皇子们根本不敢像你们这样争来斗去,我大齐近百年都没有一位太子。”
颜郜襄不知她为何提旧事,殿内静得能听见帘外廊上的风声。
贵妃继续道,“从前东宫无钱无权,难以成事。再说太子乃是国本,岂能仅以帝心定之?这便是那群文臣的借口。所以我嫁给官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闲散的校检官。”
“他险些都不能登基!或是说没有北狄,他怎么能上位?所以他才要改制,要借各种事由拔掉那些嘴巴,李贞。玉州,还是幸守夷,都是借口罢了。他才不准那些人说话,他才不准任何人置喙他。”
然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贵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自禁说出心中所想:“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走不出去。”
她的话跳来跳去,颜郜襄差点有些听不懂意思,问,“什么?”
贵妃抬起眼,又看向颜郜襄:“襄儿,自古以来,帝王只会竭尽所能抓紧他的东西,越抓越多。你去北地,他也料定幸守夷必定与你抗衡,才不会如你意。你们二人的权力就在消磨中被收回他手里了。”
颜郜襄皱眉,“幸守夷么?”他觉得也许李宿不会这样。
贵妃笑了,这回嘴角扬得高些,眼底却冷冷的,“纵然他能看透,不想中圈套,他的位置也不允许,你可知幸守夷在北地如何势大?若他唯你命是从,他底下的人该如何想。所以他绝不会。这不以你二人而改变,只因世事、时势如此,不得不为之。”
好熟悉的话。当初玉州,不就是他和颜郜懿两败俱伤,李宿……不,是官家。其实是官家渔翁得利。一切又重现了,他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我知道了。”颜郜襄问,“依母妃来看,我该怎么做?”
贵妃道,“当然是把水搅浑,拉第四个人进来。”
第220章
“太子还没有启程。”李瑞走入殿内,“不过我们的信也已经寄给苏平安。”
“好啊。”颜郜释托腮看着面前的锦缎,伸手摸了又摸,“他们送上来的东西,倒真的还不错。给你我做一身寝衣如何?”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东想西,真是一点警觉的心都没有,李瑞有些不耐烦,只说:“多谢殿下,不过,镇茶山那边出事了。”
“那个啊,本宫早就知道了。”颜郜释笑着走近,手里拿锦缎,“只是本宫看你一直在忙碌,便没有告诉你。怎么,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李瑞心中一凛,只面上无甚表情佯作毫无反应,微微摇头:“官家既然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置喙。”
“嗯嗯。”颜郜释举着锦缎在他身上比划,忽然笑了一下,“刚刚官家召见我,说要我跟随太子去北境历练,你觉得,是他自己想这么做,还是有别人主动提了?”
……
天公不作美,下午就开始下雨,李瑞匆匆回家,让下人为他收拾行装,又转进房内,见肃仪郡主俞度林正站在窗前读书,外面一树芭蕉,黄叶已显,绿意犹存,不由缓步靠进,在她身后椅上坐下。
撑着额头说,“姐姐。殿下近来有很多消息都不让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定是和底下的人都打好了招呼,他才被瞒到如今?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一件事情办得不好。敛财,拉拢,打压,哪件事他没做好?或说哪件事让九皇子觉得出错?
俞度林放下书,“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李瑞闻言,全然懵住,虽然觉得不恰当,还是不解摇头,“我又不是他的敌人!”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清楚他是靠谁才走到这一步的!
她并不回答这样的话,只是走近拿丝帕擦了擦李瑞面庞,“你看你,这样着急,脸都淋湿了。”
李瑞如今长成,越发俊朗,眉目锐利,鼻挺唇薄。金相玉质。很讨得女人喜欢。俞度林帮他擦干净后单手捧住他的脸,才道,“他恐怕是觉得你和他离心了。”
李瑞一时不答,陷入思索。
他起初也觉这位郡主别有所图,但二人成婚后,他渐渐发觉她竟然真的只爱自己这样脸,又因为年龄长些,阅历非凡,所以平素温雅包容,倒让李瑞有时觉得是自己太无理取闹。
如此,二人相处渐渐有了意趣,情意重浓。毕竟正头妻子在这里,他也就不再与九皇子胡乱闹着玩,退回君臣之间……难道是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
烦。
俞度林却问,“阿郎喜欢他吗。”
虽然早料到她或多或少看出来了些,但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问话,李瑞还是被吓了一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肃仪郡主却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抚着他手道,“我们是至亲的夫妻,实话也不能说吗?”
犹豫一会儿,李瑞说,“我自小就是殿下伴读,多年相随,自然有些情意。只是殿下散漫无常,总惹我生气,我还是更喜欢姐姐。”
她面上不显。手也不曾移开,看着李瑞,心里又是冷意又是好笑,唉。
但只是说,“你与殿下的事情,我也不会管,随你心意就好。”君臣不过是隔阂的夫妻。若是李瑞哪天离开九皇子,她也能为他铺好退路。
李瑞难得心生愧疚,反握住她的手,更是难得说起了甜言蜜语,生涩又别扭,终于将她哄笑。
才瞥一眼外面忙碌的下人,俞度林问,“他让你随他去?”
“嗯,”李瑞沉默一会儿:“殿下还是头回外出历练。只是不知是官家的意思,还是,”
“许是六皇子的意思。”她说了他想说的话,李瑞颔首,“他们想把水搅浑,但若是去了北地,我们也的确想分一杯羹,不会就此观望。”毕竟机会难得。
俞度林坐在他腿上,思索片刻,微微眯眼。李瑞顺势揽住她,问,“姐姐?”
“阿郎,”俞度林笑着侧头枕在他肩上,“你去也可以,但是你需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瑞心头不妙,问:“什么?”
“血脉亲情斩不断。”俞度林安慰地摸着他侧颈,“我会为你备一份厚礼,你去了北地,其他事照做,但要把东西送到你那位嫂嫂手上,明白了吗?”
李瑞皱眉,“要我对他俯首?”怎么要他去李宿面前低头!
“这不是俯首。”俞度林从他身上下来,踱步道芭蕉前,“阿郎,你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局势混乱,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乃为国本。在官家心中、诸臣心中,仍然很有分量。若北地有变,至少只有幸守夷有能力也可能愿意保你一命,不是吗?做人始终要留一线。”
李瑞也随她站起,并不理解:“有那么严重吗?至多内斗,燕州也势在必得。”只是看谁能抢到而已。他不想低头,更不想去他面前低头。
到底年纪太小,还在争一时意气。
俞度林则不再说话,只笑眼看着他,李瑞想也知道,自己今日不应承,她还是会照送礼物,于是压着脾气颔首,“我照姐姐所言就是。”
……
因着两位皇子要来北地监军的消息已经传开,近来乔幡一等人的气焰嚣张,连开了三轮小集议,却唯有暂且按兵不动,只能等待。
李宿头疼,已去针灸,今日仅有谢相呴在集议上,帐下自然都是路、舒,石楚一类的亲信,“他们与将军的关系,你们也清楚。”手边按着沈知节昨天求见他时交上来的账册,却并不翻动,谢相呴道:“严整手下军队为其一,其二是将你们手中的账都清好。”
路多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藏了藏自己。
谢相呴也无暇管他,只是再次警告,“素日人情往来无可避免,底下人孝敬你们情有可原,至于有没有涉及到什么不该的——我从前劝将军,说你们平日辛苦,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被旁人抓住把柄,他也保不住人。”
幸英勋听到这时,也隐约知道在点谁了,难免瞪了路多一眼。
路多哪里顶得住,立刻表态行礼,“末将遵命。”一干人也才应声,纷纷道遵命。
谢相呴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将军身体不适,迎接二位皇子的事情便由英勋你主办吧。”
幸英勋应是,谢相呴才拿起手边的账册。
侍从将炭盆端到面前,他将账册丢进去,烧了个干净,“既往不咎。都下去吧。”
他说罢先行起身,并不给私下向他认错的机会,直接离开了主帐,往暖阁中去。
李宿赤膊坐在椅上,头上、肩膀,还有手腕都插满了细长的针,大概听到他动静,早早睁开眼睛,只是有医师盯着,不能伸手接他到怀里。
谢相呴看到他模样,鼻酸不已,但只能克制着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不忍看李宿的疲态,侧头问医师,“将军怎么样了?”
“夫人可稍稍放心些,”医师道,“将军此次头疼,是因为去年在荷州的砸伤,”说着向谢相呴示意头部一处:“此处淤血还未流通。”
谢相呴听着心痛,不禁低声骂道,“沾了这个字便没好的。”
医师自然没能听懂,只得低头装忙,收拾药箱,李宿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想抬手逗他,但手指都还没抬,被谢相呴一眼看得定住,再是动也不动。
又问,“那需要多久?”
医师道,“依我看,将军头疼可以针灸根治,半月可解。只是将军自小从军,五劳七伤,久行害筋失养,身体其实多有过度劳损,如今正是青年,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日后迟早会有些吃不消,许多没有受过重伤的武将都是中年后肉痹、腿痹等症频发。”
谢相呴听罢,又瞪他一眼,李宿只得闭上眼睛:“其实我平素都好,亲亲不必担心。”
医师眼观鼻鼻观心,已看明白了,才不准他就此敷衍,以免以后有个三长两短又来怪自己。拱手道:“将军恕罪。夫人有所不知,根源在于气血。人在壮年,阳气足、气血旺,些许淤堵尚能冲开,可河道久淤,水流渐缓,日久天长,必生壅塞。”
他指着李宿肩臂处几根银针,向谢相呴示意道:“夫人请看。将军常年披甲,肩背承重,颈项僵直,此为筋劳。腿膝反复屈伸,久行久立,磨损关节,此为骨劳。”
又小心取下一根金针,为李宿换了穴位扎下:“每逢战事精神紧绷,夜不能寐,耗伤心血,或连夜不眠集议,此为神劳。待日后三劳相叠,积重难返。”
“自然是要治的,”谢相呴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又去看李宿,忙问,“只是不知该如何调养?”
医师见状,忙宽慰道:“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调养之法正在治未病三字上。针灸可通淤堵,这只是第一步。往后需得三管齐下。”
这人说话这样慢,急死谢相呴,终于体会一丝李宿往日在他病榻前的心情,不由催促:“请说。”
医师道:“其一是每日药浴,以活血化瘀温经通络之草药煎汤,浸泡四肢,促进气血运行。其二,就是按跷、推拿,或说理筋一类。”他轻咳一声,“只是这些需要人近身做,将军和夫人自行安排就是。”
早听军里说,这两位都是见不得彼此身边近人的……他才不多说。
谢相呴与李宿对看一眼,医师又道:“将军需得每日抽空习练导引之术,如五禽戏、八段锦之类调养,夫人体虚,一并练习最好。只是不可再仗着年轻一味硬撑,劳逸须得有度。若能坚持半年,气血调和,筋骨得养,往后便能少受许多苦楚。”
谢相呴认真听完,也不管李宿如何反应,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指点。我必日日督促他。”
医师连忙还礼,又嘱咐了几句用药禁忌和针灸时程,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谢相呴坐回椅中,盯着李宿满身的银针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碰他搁在扶手上的小指。
李宿才发觉谢相呴眼中泛水雾,一时被迷住。谢相呴道:“都是我不好,”李宿从前有个专门为他按跷的,只是他来北地后,看那男子生得清秀,心中不快,便将他指去了别处,此后李宿也没提过此事,他便渐渐忘了。
李宿只目不转睛看着他:“你再这样说,我要拔针。”
谢相呴微微撅起嘴巴,不再说话,只湿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李宿说,“其实你有空帮我踩踩就好。”
他湿蒙蒙的眼睛震惊地变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踩?”
“对。”李宿道,“小时候去香水行洗澡,那些干粗活的人就互相踩踩背,肌筋会松泛些。”
伤心也顾不上了,谢相呴微微歪头,狐疑地看着他。
这真的不是什么陷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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