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肖雁荷近来跟着她嫂嫂学管家,正盘着给各家送礼的帐,嫂嫂家却忽然来了亲戚,便放下她去前厅招待,让她自行算着。
她学得认真,又向来细心,已没什么不会的地方,盘完后自己又算过一次,并没什么问题。再见嫂嫂管家事务繁忙,便顺手帮她把近来每日给下人房发汤、发冰的银子都算了清楚,才坐下休息。
等她嫂嫂忙完回来,见到盘点清晰、毫不出错的账目,自是十分欣喜,又很感谢她,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
肖雁荷只微笑垂眸:“嫂嫂向来照顾我,当我老师也是尽心尽力,毫不藏私,我还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其实她和哥哥并不是一母所出,只是母亲待她很好,自小便将她养在身边,与亲女儿并无什么差别,故而这位嫂嫂待她也是热心的。
“哎。”肖少夫人只轻轻叹了声,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故意打趣她,而是拉她站起:“你跟我来。”
肖雁荷不明所以,却见嫂嫂带着自己到了哥哥的书房,她还有分寸,立刻要退出,肖少夫人却对她微微摇头,肖雁荷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肖少夫人停在肖嘉佑书案前,习惯性地将他桌上摆件稍稍整理,才轻车熟路地将一卷画铺展在案上,才唤:“阿荷。”
肖雁荷靠近来看,原本面上的从容和平和顿时僵住,而后完全褪去。
画上人栩栩如生,甚至仿佛要立刻侧过头来对她一笑。
袖中手不由收紧,她又下意识侧头看向嫂嫂,试图解释,道:“我想哥哥和他只是朋友……”
“这个我自然知道,若是他们有情,你嫂子就不该是我啦。”肖少夫人无奈道:“但昨日夜宴,他和幸守夷眉目传情,你当真没看见?”
肖雁荷方才明了她的意思,一时没有回话,看不出来究竟是愣住了还是在思索。
肖少夫人才继续道:“说起来,我和他家也算有姻亲,他舅舅便是我二姑父,两家平素也有些往来。后来和你哥哥定了亲事,知道他们是好友,便更有几分关注。”
肖雁荷仍然不语,肖少夫人却将事情说了个全,惊异说明:“昨日我怎么看他二人都觉不对劲,回府便旁敲侧击问了你哥哥几句,果然!原来这幸守夷原先叫李宿,那时和你哥哥还有谢川明自小是同窗,看他们昨日那般,恐怕早有牵连。”
肖雁荷心中轻叹一声。
她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并未想到,这样三年过去,他二人情意似乎并没有消退,反而好像因为分别变得更加炽盛。谢川明那日对她这般横眉冷目,想来也有这一层的警告在。
才看回肖少夫人,微微摇头:“多谢嫂嫂帮我注意此事,可我与他的事情到底并未定论,就算,”说到此处,不由也停了话头。
“父亲母亲的心思,岂会轻易改变。”肖少夫人却道。目光不由扫过四周,声音轻了许多:“况且,若我猜测不错,这也是……的意思。”说话间,手指往上指了一指。
肖雁荷暂时倒并未想到这一层,经她提醒,有些恍惚,这回是真的怔住了,“竟是这样么。”
肖少夫人才将画卷合起,美人渐渐自手下收起,手指不由在那面容上停了一停。她声音也有些遗憾:“况且你不知道,谢川明自小身体孱弱,那时他家为了留住他,满安都求医问药,也曾到我家打听过,倒还真知晓几分内情。”
画卷已经收好,她才重新牵起肖雁荷的手,轻轻一拍:“虽然身为生暗人,但他怕是并不能有嗣。”
脑中不住回想起那夜谢川明嚣张的神色,肖雁荷已经回过神来,此时展露出很轻的笑容:“谢谢嫂嫂同我说这些。”
——
“好看吗?”看着铜照里自己的身形,谢相呴回头看向侍女。
侍女连连点头,眼底隐隐冒起光芒:“嗯!咱们公子这件很好看,太阳一照下来,全身都银灿灿的,谁看了都挪不开眼。”
她说话俏皮,谢相呴失笑,兀自理着头发,依旧看着照子里的人。这身衣服的确很好看,银线穿在柔和清爽的缎子里,在光下很耀眼。但也为着夏日的清凉,穿上它后,脖前便会露出一大片肌肤,穿给李宿看倒没什么,只是……
于是半晌后摇头:“还是换别的吧。”已走到屏风后,自己脱了外衫,换上另一件严实些的外袍。侍女来帮他束发,明显有些失望:“公子何必这么拘束自己?”
谢相呴摇头,侍女也无法,将要开口之际,外边小厮却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躬身同谢相呴行礼:“公子,肖公子又叫人送了礼物来,说给公子赏玩。”
谢相呴面上绽出笑容,打开一看,却是个小巧的石榴摆件,雕得极精,掐丝中泛着一点点隐隐红意,籽粒饱满,仿若初熟。
面上笑意几乎瞬息褪去,归于平和,而后平和也渐渐维系不住,归于寂寥和轻嘲。
“你说是谁送的?”半晌后,他才开口。
小厮不明所以,恭谨重复道:“肖公子送的。”顿了顿又补充,“门房说,是肖府的人来送的。”
谢相呴目光落回那只石榴摆件上,片刻后才将手指轻轻覆了上去。
石榴多子,取其多福多嗣之意。
他知肖嘉佑不至于无端送这样一物,因为肖嘉佑知道。就连李宿他都并未告知,也只有肖嘉佑知道,他不会这样刻意诛他的心。
看来前些时日的警告并不能使她停了这样的心思,无论怎样都要与自己争抢。谢相呴缓缓阖上盒盖,轻声说:“不去了。”
“嗯?”侍女疑惑地看着他。
“若是稍后他找我,你便说我不想见他。”谢相呴道:“我记得肖兄说今日画彩社会开展,便去那里。”或许有旁人想见他。
——
画彩社便设在肖嘉佑自办的书局附近,他这里仍然经营得很好,甚至成了安都学子交友诗会的场地,颇具盛名,又有他会长的名气在外头,是以今日不少文人也来赏画。
谢相呴戴着幂篱,并不着急寻找,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看画,倒也很悠闲,直到偶尔侧目,见一个同样带着幂篱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看了他许久。
谢相呴便不再动,等着她缓缓到自己面前,主动开口:“这幅《榴实图》画得倒不错,谢哥哥以为呢?”
谢相呴侧头看去,画中石榴红艳欲裂,籽粒晶莹剔透,几有欲溢之势,描金勾线,极尽工巧。
又是石榴,怎么哪都有石榴?怎么,难道她不是一枝荷花,其实是个石榴精。
是以只微微牵动嘴角,“好在何处?”
“工笔精妙,设色秾丽。”肖雁荷声音不高,似是对画而语,“这榴实饱满,千房同膜,千子如一。”
末了几字,她语气既平又稳,却侧头看向谢相呴。隔着幂篱,看不清神色,良久,他才似乎随意笑了一声,带着点兴致的转头:“嗯。”
他指向另一旁:“不过我更喜那一幅。”
肖雁荷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是幅双鹤图。画里两只鹤,羽色雪白,一只伫立在荒寒水岸,一只则振翅欲飞,四周草色萧疏,远山寥落,又与一动一静的双鹤相映成趣。
“禽鸟忠贞,古来皆然。”谢相呴缓声开口,“鹤子嗣艰难,却不轻易移情。其实以其清姿傲骨,更不必囿于俗世伦常之念。可惜世人多赏其形,甚至自作多情为其惋惜,却不解其守寒潭之志。”
此言一出,便是懒得与她再修饰,可肖雁荷并不立刻回应,幂篱下的眉眼沉了沉。
思索片刻,她才答:“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清则清矣,然离群索居,终非长久之计。”她语气平淡,字字句句却都藏锋芒:“更何况其亦有青云志,岂会因情爱困囿。其实画中寒塘,并非归处。”
“寒塘是否归处,不过是人各自心念。我——”谢相呴的话语戛然而止,露出一个笑容:“小玉儿,你怎么来啦。”
肖雁荷方才侧头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英武男子抱着一个小男孩近前,先是一愣,而后竟有几分心虚,又或是羞涩,不觉垂下目光。
“我想你了嘛,哼。”谢珩羽控诉回道:“偷偷出来玩,还让人骗我们。”
谢相呴只用轻笑声回应他的控诉,李宿已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手依旧抱着那谢珩羽,一手却径自撩开他的幂篱,露出他面容。
他眼神分明炙热,却又被神情收敛住,谢相呴被他看得有些烦扰,因为并不想在这与他眉目传情,便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小声道,“……还没看够吗。”
并不回答他欲拒还迎的控诉,李宿依旧看着他,问:“你们在说些什么?”远远看去,他觉得谢相呴并不开心,可周围过分嘈杂,谢珩羽更是闹个不停,才无从听清。
“偶然说起这幅图呢。”谢相呴并不想与他介绍肖雁荷,其实料想他这样的好记性,应该也没有忘记。但就是不想。
所以只微妙地朝小玉儿递了个眼色。按理说小孩不会懂这些,可小玉儿不似他娘他爹,仿佛天生一颗玲珑心,往往和他小叔配合得有来有回,立刻在李宿身上闹腾起来:“鹤嘛,我会背借得孤鹤骑,高近金乌飞。你会什么?”
说着,圆溜溜的眼睛在李宿身上扫来扫去,轻咳一声:“我们一家人可是都喜欢会念书的呢。”只盼他不要一个字都不认识,让小叔不开心。
李宿答,“乌啼倦依托,鹤鸣伤别离。”
谢相呴眼睫微颤,面上笑意却终于显露些许:“偏念这里,不好。”
谢珩羽抢先问:“哪里不好?这是哪句诗?”
“小玉儿是笨蛋。”谢相呴看李宿一眼,他亦依旧坦然看着自己。柔情蜜意就这样无声无息流转。才答:“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俱来绿潭里,共向白云涯。”却并未说完,手指轻轻弹过谢珩羽的额头,“回去再教你,顺便将拖欠的字也写了。”
谢珩羽哪里肯依,顿时大闹,在李宿臂弯间不住扳动挣扎,李宿待他倒很好脾气,任由他闹,另一只手不动声色抓住谢相呴手,迫使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肖雁荷已静观许久,终于在此时恰到好处开口:“小公子真是可爱,也很聪明。想来昭武将军很喜欢小孩?”
原来在此处等着。可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谢相呴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李宿原本似略有迟疑,感受到他动作,侧头看他,眉目舒合,才微笑答:“嗯。”
他并不太喜欢,但谢相呴和谢珩羽的关系很好。想来这样回答,谢相呴应该会开心。
……
谢相呴的心凉透了。
唇边却扯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而后别过面容佯装看画。又听见肖雁荷道:“这里有不少画作都出自哥哥之手,二位既是哥哥的好友,便由我来做些介绍?”
谢相呴微微张唇,想要体面从容地回答“好”,可是只是唇角微微动,都觉得那么沉重,那么困难。
原来他这么难过,话都说不出来,那究竟为何还要伪装?为何不能直接告诉李宿?
李宿答:“不必,我们自己——”话停下,谢相呴已经骤然将手自他手中抽出。
可是若是真的呢。若是李宿的的确确喜欢呢?
“我要回家,”迎上李宿疑惑的目光,谢相呴嘴唇不住张动,像是要笑,眼底分明又像哭:“你同她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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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此事……我一定是要麻烦你了。”梅长庚颇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他和肖嘉佑同朝为官,只是他在户部的缺上,肖嘉佑在翰林,两人鲜少来往,若不是那夜听祖父语重心长说了这么多,他绝不愿这样求他。
肖嘉佑还是不解,“你说想昔日同窗一聚,我自然愿意组局,只是请李……昭武将军就罢了,他正得势,请他也理所应当,为什么非要我邀请川明来?”谢相呴正是多事之秋,不怎么爱出门,他实在不想让他困扰。
梅长庚一时顿住。
若不请谢川明,他怎么会愿意来?也只能博这一丝机会了。但又答应过谢川明要为他二人保守秘密,看着肖嘉佑全然不明白的样子,他又有些说不出缘由来。
“因为他们俩有一腿呗。”梅臻远不知何时倚靠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大束荷花,低头漫不经心地玩着花瓣,继续道,“你不请谢川明,他李宿怎么愿意搭理我们。”
“你胡说什么!”梅长庚骤然回过头,“你不要污人家清白!”
肖嘉佑也是大骇,“你,瞎说什么?”
“啧。”梅臻远不满出声,抱着荷花步步走近,“你这朋友什么事都不告诉你,可见其实和你关系也不过寻常嘛。”才看向梅长庚,“污什么污?他俩就从来没有清白过,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经常黏黏糊糊地搂搂抱抱了,我知道的比你早得多。”
梅长庚被气得够呛,忍不住伸手指他,“你……”
梅臻远却不理会他,挑了一支开得正好的荷花扔给呆滞的肖嘉佑,“给你。帮帮我弟弟,别欺负他,谢啦。”
肖嘉佑方才回过身来,愣怔地从地上捡起荷花。
才摇头,“梅大,你不要乱说话,川明几时得罪你了?”
“我才懒得骗你,爱信不信。”梅臻远低头嗅嗅荷花,满意地喟叹一声,才摇头,“况且你把他们请到一起,仔细观察些,自己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肖嘉佑低下头,眉头紧锁。
川明从未与他提过,但他也能看出,他心里已经有了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脑中却依稀想起小时候在梅花园里,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啊,从小到大,谢川明何时对一个人这样殷切付出过?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有,吴大的事情,他好像也瞒着自己什么。难道在他眼里,自己真的并不算得什么朋友?
“肖嘉佑,我哥胡说的,”梅长庚道,“你不要信,他说话几时能听了?”
“不,”肖嘉佑说,“我会请他们来的。”
——
四面皆环绕荷塘,正值夏夜,池中荷花盛放,微风送来淡淡幽香。
亭中布置雅致,竹席铺地,肖嘉佑并未分桌,而是设了一张大案,上面放了两幅新的叶子牌,至于其他,列玉瓷酒盏与青釉小碟,放各色精致酒菜。
他遥望一眼,水面上点缀无数莲灯,烛火摇曳,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使整个亭台仿佛漂浮于星河之间。四角悬挂暖黄宫灯,灯罩雕刻荷叶暗纹,灯光透过,斑驳柔和,使氛围更添朦胧美丽。
洪思松和李宿关系一贯不错,二人大概早见过面,是以并没有来,梅家兄弟一个端正坐着,神情严肃,另一个斜靠在凉席上,不时拿折扇摆来摆去。
李宿来得比他想得快,目光在亭中扫过一圈后,很快坐下。大案虽然不小,但要五人齐坐,便勉勉强强起来,是以只剩下李宿身边的一个位置。
肖嘉佑不觉打量起眼前这位同窗,想他命运也算得传奇。那日在崇光宫,看到他风光模样,只觉得变了许多,又全然没有变,只是心中很清楚,自己一时怕是很难及上他了。
他气度更压人,更威严,再细细看他面容,眼鼻冷漠锋利,眼神更是深沉莫测,唇却略钝,叫人莫名觉得可靠。
……川明属意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其实细细想来,凭能力人品,他倒的确比贤王、俞庆奚及冯、秦之流更上数层楼。
只是不知道,若是真的,他待川明到底如何,好不好,值不值得川明那样喜欢他。肖嘉佑正思忖间,却听见响动,不觉抬眼望去。
谢相呴从马车上下来,回以车里的颜郜襄一笑,“多谢你送我了。”
颜郜襄收回扶他的手,“是我弹琴太晚了,还让你久等。”却不觉透过侧脸,往那边望一眼。谢川明说是同窗聚会,那……他也会去吗?
他要不要借口不放心谢川明,跟着一起去看看?
但转头又换了心思,“去吧,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请你来。”
谢相呴颔首,“好。”
……
只看见车马将人送来,只能依稀察觉到车里人扶了一把谢相呴,又离开。
若是平宣侯府的,应当就在此处等待才是。梅长庚不觉问,“是公主的车马吗?”
“笨。”梅臻远又倾身出亭去摘荷花,声音遥远了些,“自然是追求者的。”
李宿看他一眼,才收回目光。
自那天之后,谢相呴便又将他拒之门外,不愿见他,不过今日大概是肖嘉佑刻意安排,他视野正对荷塘,晚风徐徐,适合静赏水月荷光。
夜色已至,荷香晃动满池,谢相呴织银的衣摆微微拂动,手中提着一盏雕花纱灯,灯光映得那截露出的纤细手腕柔和,似笼过光辉的暖玉。
他自荷花深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仿若月夜荷塘里随渺渺水烟生出的仙影,眼角微垂,黑眸倒映着灯火,平添几分柔韵。
荷叶轻摇,偶尔拂过他衣角,像是挽留,又似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小径。
灯火浮沉,映出谢相呴似远似近的身影。肖嘉佑才想起要去看李宿的反应——他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可是看不清眼神。心中不觉沉重些许。肖嘉佑心中轻叹一声。
直到谢相呴步入亭中,宫灯的光芒终于将他彻底笼住,他才抬起眼,与李宿的目光正正撞上。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
他又垂下眼,才看向布局,却没有就此坐下,而是问肖嘉佑,“肖兄,我不想吹风,坐你的位置好不好?”
“他的位置风更大,”李宿道,“坐在我身边,我给你挡风。”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是不容人抗拒,肖嘉佑思绪一片混乱,谢相呴也不语,只是依旧提着宫灯,并无动作。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混蛋哥哥把他们的事泄了出去,梅长庚有些愧疚,“要不然你就坐在我这里?我这里风小。”说着就要站起。
“轮得到你说话?”还没能站起,就被混蛋哥哥拉了下去,李宿也已经起身,握住谢相呴的宫灯,放在一旁,“坐。”
“……”谢相呴只得在他身边坐下。
肖嘉佑端起杯盏,微微一滞,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李宿。此时看得很清楚了。
谢相呴的身形本就纤细清隽,整个人完全被李宿的身影拢抱住。李宿离他不过寸许,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桌沿,指节分明,偶尔微微敲击着桌面。
“有风吗?”
他仍看着谢相呴,眼底淡淡的玩味和……说不出来的滋味。再看一眼谢相呴,却像没有察觉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
可是等肖嘉佑的目光往下移动,却见他衣袖尾摆有意无意搭在李宿腿上,久久都不挪开。
肖嘉佑一时怔住。以他对川明的了解,川明是很敏感的人,不会一直注意不到这点。
除非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头狐狸慢悠悠晃着大尾巴,在猛兽的领地上故意留下气息,不经意地逗弄对方,但心里又明白,猛兽早就对他虎视眈眈,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后,肖嘉佑的心凉了半截,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客套话。
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是不相信自己吗?……或者他只是怕自己这个好朋友担心?
但不由他想太多,随梅长庚几句话,总算进了章程,大家很快玩起叶子牌。
李宿自小没有玩过这些,从军后也严禁军中将士赌博,全然不懂规则,梅臻远三两下洗好牌,分给众人,笑问,“大将军,你知道怎么玩吧?”
李宿摇头。梅臻远笑意更深,理着手里的牌,“这不简单?叫谢川明教你。”
谢相呴推辞,“我技艺拙劣,还是算啦。”
“教一下就行。”李宿道。他伸手将牌递到谢相呴面前,身形也微微倾近,几乎将谢相呴完全环住,低沉的声音都近在耳畔:“请。”
呼吸几乎完全洒在耳朵上……还有这么多人。麻痒更加明显。谢相呴只得随意翻了几张,指若削葱根,骨节清晰,衬得那些竹叶片都像变轻了几分。也让拿牌的李宿的手显得更大,好像随时便能扔牌抓住他。
他方才抬眸道:“我说一遍。”
李宿:“嗯。”
嗯就嗯,干嘛这么死死盯着。
谢相呴将叶子牌重新递回去,一一展示给他看,声音平淡,却又仿佛透着一点故意的慢,“大点的吃小的,这张能压那张……”又说了一通,故意不看他,只问,“将军懂了吗?”
李宿接过牌,指腹微微一动,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
谢相呴手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然而就在他抽回手的同时,李宿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谢相呴抬眼看他。
耳根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轻轻呼出一口气,埋怨问,“将军哪里没有听懂。”
“我很笨。”李宿只接受欲拒还迎,忽略他的抗议,望进他撒娇的眼底。说,“你多教我。”
你笨?其余三人皆是沉默。
肖嘉佑面无表情,梅长庚扶额,梅臻远始终噙着笑容。
谢相呴余光撇过这些人的反应,心底不觉有些着急,只能又重新同他说了一遍叶子牌的规则。
李宿侧耳倾听,偶尔轻轻点头,像是真的认真学了起来,可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脊背放松,风吹过一阵,的确被李宿挡住,谢相呴垂着眼,衣袖仍旧搭在李宿腿上,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梅长庚看不下去他这么欺负人,忍不住催促:“行了吧?他都教了两遍了。”
李宿才若无其事地整理好牌,“嗯。”而后一手拿住所有牌,一手到案下。
手掌覆住,在谢相呴腿上不轻不重捏着,又侧去低头看他,“多谢你。”
谢相呴今日穿着,依旧严严实实,其实已有些热,大腿感受到他手掌的抚触,几乎滚烫。
可是只微微抬起右腿,将他手狠狠夹住,不由他抽出,才终于抬眸看他,慢条斯理答,“客气。”
第113章
他教过之后,李宿果然很快学会叶子牌的打法,却只用一只手玩,两只手指握牌,中指划牌出牌。
只以为他一只手习惯撑在席上,于是旁人也没有说太多。唯有谢相呴,两只手要打牌,腿也不能轻易挪开,时间一长就发麻。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宿的那只手上,便也不自觉向李宿倾靠许多。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宿也换了更松懒的坐姿,于是二人近到手臂相抵。
梅长庚看在眼里,以为这两口子的关系终于缓和,只是也不嫌热……才试探性开口,步入正题,“今年九月,官家要办重阳大会,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
肖嘉佑看着他这般不自觉亲近,心里几乎已经完全肯定了梅长庚的说法,只是十分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别的……川明为何丝毫不愿向他透露半分?
心里不觉有些难过,便也没了插话的意思,不想谢相呴居然开口,“前几年也办重阳宴,只是我一直病着,倒没有去过。”
“啊。”梅臻远记性倒不错,对安都发生的事堪称了如指掌,“你不去也有人挂念着你啊,俞家那个小子年年都拿你的名字入诗,每次登顶不给自己祈愿,就给你挂一块平安牌。”
谢相呴微笑,“这样么?那我今年倒该亲自去登高看看了。”
李宿却突然插话,说,“我也有一块平安牌。”
肖嘉佑才回过神来,很是惊诧,“你也信这个?看着倒不觉得。”
捏着自己腿的力道骤然增加,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李宿放下叶子牌,探到衣襟间,当真摸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来。他将绳索挂在手中,吊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牌,“仔细算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他们都不觉看着那块牌子,惊讶却也有些莫名的情绪,牌子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看得出陪主人经历了许多。梅长庚不觉偏移了自己原先要做的事,只问,“有用吗?肯定很管用吧。可以在战场上保你平安。”不然怎么至于那么珍视。
李宿却已经收回平安牌,重新戴好收起,“送它的人,才让它变得有用。”
谢相呴低下头去,腿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手掌,“那将军今年会去重阳大会,或登高祈福吗?”
李宿答,“九月我大概已不在安都。”
梅长庚一惊,方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心中不由对谢相呴多了几分感激,同时也更忧心。
若他九月都不在安都,岂不是说明他这次回来会极快将事情办完,那……
谢相呴却轻笑一声,“哦。军务繁忙,劳苦功高,怕是也没有精力做旁的事。”
他骤然松了腿上的力道,不再挽留那只手,身体也向另一侧倾斜。可李宿并不肯松手,仍按着他的腿不准他挪动。
但谢相呴索性直接站起身来,走到肖嘉佑身边,“肖兄,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好不好?”
他声音已经有些委屈了,谁能拒绝?肖嘉佑当即颔首,“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荷风摇曳,梅臻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问李宿,“那你此次回安都,想来是要定下终身大事的?”
李宿将目光自缩在肖嘉佑身边的谢相呴身上收回,颔首:“家父正有此意。”
“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家多的是。”梅臻远丢出一张牌,“别挑了花眼啊,大将军。”
“不会再挑。”李宿答得干脆,“我心有所属。”
方才重新对谢相呴道,“到你出牌。”
肖嘉佑也愣住。他想起母亲先前的嘱托,再想起后来自己问阿荷,她也是极愿意的。不免又看着谢相呴,一时间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相呴方才想起自己还是他的下家,低声答,“我不要。”
梅长庚:……
这两人又怎么闹起来了?
只是觉得谢川明很委屈,他接道,“我要。”快速出了一张牌,于是问,“前些年因为守孝耽误了,我家里也在给我和哥哥看亲事,川明呢?”
祖父让他给幸家父子备了许多金银财宝,他却直觉这些都用不上,可自己也全无头绪,只能以此求一线机会。
“我?”谢相呴仍然笑着,指向自己,微微摇头,“我自幼多病,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准,还是不要误了旁人姻缘。”
“你不应该喝酒。”李宿说,“喝醉后就说胡话。”
谢相呴认真而疏离地答,“你误会了,我没有醉。”
“你还是不要如此灰心,”梅长庚没大说过安慰人的话,是以语气有些生|硬,“多少身体不好的人,养着也慢慢好了,寿数还比寻常人长,将心放宽,总能一日好过一日。”
谢相呴道,“谢你宽慰。”放下牌抬手斟酒,盈盈一笑,夜色里容颜却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我敬你一杯。”
梅长庚一愣,下意识去看李宿的脸色,有些头皮发麻。但又见谢相呴又将酒盏向前送了一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我没有醉,却是难得相聚,难得愿醉。”
梅长庚心有所感,况且又是大美人举杯。不再考虑李宿如何想,端起酒盏回敬,“你这样说,我自当满上。”
轻轻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梅臻远不自讨没趣,去关注李宿,只是拍拍桌子,“肖嘉佑,咱们不也得喝几杯?干脆这样吧,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赢了谁就喝一杯。”
“饮酒伤身。”李宿直接阻拦,“不必。”
旁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相呴已侧头,冷眼看他,“将军清醒自持,不愿放纵己身,若是不喜我们放浪形骸、宴饮酩酊,大可以走。何必勉强自己留在此处?”
他似乎有些愠怒,说罢斟满一杯,又是一饮而尽,还要再去倒——
肖嘉佑伸手要拉他,开口想劝,眼底的酒杯却被另一只手取走,李宿端起它饮下,答:“奉陪到底。”
谢相呴别过头去。
他连饮几杯,嗓子有些被灼烫到,只觉得胸口也闷痛,而且他穿得不少,其实更热。烦闷得难受。
再想到他连九月都不会留下,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愿意陪一陪……就要离开安都。
才侧头笑看肖嘉佑,“肖兄,我想多喝几杯,要你多让让我啦。”
肖嘉佑已看到他此时和李宿的相处,只觉得他被压得死死的,又隐隐察觉到他的忍耐,见他隐隐泛水光的眼睛,肖嘉佑先前的怨怪已经几乎消散殆尽,缓声答,“川明先前不过没有认真而已,玩这些博戏,我还真不如你。”
谢相呴敬他,“谢你如此谦虚。”肖嘉佑利落喝了,几人才重新玩起叶子牌。
谢相呴单手撑头,认真看起叶子牌来,很快就轻而易举地赢了一局。理所应当,他又举杯饮下,梅臻远不住拍手,“哇,想不到你如此豪爽!”顺手摘只荷花送给他。
梅长庚破口大骂,“你能不能不要随便折这些花花草草,有点道德?”
梅臻远,“你怎么不知道花是乐意被我折,乐意送到美人手里的?若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我没道德?”
梅长庚顿时无话可说。
谢相呴忍俊不禁,抱住荷花在怀中,接着出牌,余光扫过李宿身上时,见他只面无表情,认真看牌,偶尔梅长庚想与他套些话,他也只冷淡回应。不觉低下头去,轻嗅菡萏。
“我赢了。”他果然很快掌握规则,加之运气不错,下一局就让谢相呴输掉。
身边明明有一个酒壶,却不去拿,反而将酒杯递到谢相呴面前,“劳烦你为我斟酒。”
谢相呴不动,拒绝道:“似乎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宿便直接握住他手,再去拿酒盏,为自己倒了一杯,又握着他手,将酒送到自己唇边饮下,“多谢。”
谢相呴闷闷不乐地看他一眼,“能服侍不愿饮醉的将军喝酒,真是我的荣幸。”
“我并非叫你服侍我。”李宿定定看他,只答,“下一局你若赢我,我也为你斟酒。”
谢相呴试图抽手,没用。只能反唇相讥,“我只怕你太小气,倒酒都倒不满杯——这样想倒是我小气了。”
李宿竟然轻笑一声,终于将他手放开,“先赢了再说。”
得,梅臻远心想。
他们三今天别想赢了。
他的猜想并没有错,其实在他印象里,谢相呴一向温婉得体,还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锋芒毕露过——他倒觉得很有意思。是以也美滋滋地乐意给谢相呴喂牌,看更大的乐子。
至于肖嘉佑,他心本就是偏的,恨不得直接给谢相呴明牌,一时间竟然演化成李宿一打三的局势,最后反而让梅长庚阴差阳错赢了下来。
李宿便认真为他斟酒,满杯奉上,梅长庚虽然懵懂,但还是饮下,被他哥狠狠捏了下手,不由怒瞪,才隐隐约约明白几分,放下酒杯继续打牌。
再轮到谢相呴赢时,梅长庚正要给他倒酒,酒壶却被李宿提前拿去,“我来就好。”
谢相呴不依,“将军为何这样爱违规?真是无赖。”
李宿看他,“你说得对。我并不爱守规矩。”
……脸皮真厚。谢相呴道,“请满上。”
李宿执着酒壶,缓缓倒满杯盏,酒水轻轻晃荡,在杯沿处凝成一线,险些溢出。
“不敢不从。”他说着,端起酒杯,送到谢相呴唇边,“来,敬你。”
谢相呴瞥了他一眼,却并不接过,只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抱着的那朵荷花插入李宿的衣襟间,仿佛在替他整理佩饰一般,漫不经心地道:“将军亲手斟的酒,实在贵重,我怕是承受不起,借花赠你,聊表谢意。”
李宿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荷花,谢相呴却已抓住他的手,就着他的手为自己喂酒,饮尽方才推开,笑眼道:“继续。”
几局下来,李宿一人到底难敌数人,谢相呴赢多输少,手撑在案上支着脸,酒意浸到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叶子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出什么牌。
“又赢了。”梅臻远打个哈欠:“你酒量不错啊。”
谢相呴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宿身上,唇角轻轻一勾,像是得了意气风发的胜利,洋洋得意地摆着大尾巴。故意道:“将军,你怎么回事呀。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一直输?”
李宿收起面前的牌,回:“在你面前,我大概素来是个笨蛋。”
谢相呴问:“那你是想要我让着你吗?”
“不。”李宿抬手替他都拿得快不稳的酒杯扶稳,声音如常,虽然也喝了不少,醉意却不显,“我希望你赢。”
谢相呴盯着他,眼神朦胧。
不甘、思念、渴求。又几乎立刻被酸楚和怨气取代,片刻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些微醉态的放肆。
他端起酒杯,思考要不要再喝,半晌,他倏然隔着案桌凑近李宿,只剩丁点距离,再靠近都可以将脸贴在一起:“可人家赢了这么多,虽然也喝到了酒,但到底有些……不够。你既然要陪我们玩,是不是该给点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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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
第114章
李宿垂眸看他的脸:“你想要什么?”
谢相呴一顿,烦闷却无声无息爬得更快,并着委屈直冲头脑,他再压制不住,几乎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李宿,像是随口一提,“想要你一直输。”
李宿不答,片刻后他才忽然抬手,在谢相呴握着酒杯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无有不应。”
谢相呴仍然陷在纷杂的心绪中,不愿抽身。下一瞬,他忽然放开酒杯,酒水差一点洒出杯沿。只是转头对肖嘉佑道:“肖兄,我有点困了,能借你肩膀靠靠吗?”
肖嘉佑一时顿住,拿手指指自己,“我?”
谢相呴轻轻用鼻音答,“嗯。”
虽说和川明是至交好友,但他有妻有子,此举到底不妥吧?更何况李宿还在这里,心里其实不太愿意答应。但看着谢相呴醉醺醺的模样,他还怕他倒过去,肖嘉佑叹了口气,朝他微微点头,“靠吧。”
谢相呴已醉得无从分辨这些,果然便歪了过去,整个人要靠在肖嘉佑肩上,重新抓起叶子牌,低眼看着,并模糊地感受着夜晚荷塘边的清风——身体却被腾空抱起,叶子牌哗啦啦洒落一地,李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醉了,我送他回去。”
“你胡说什么啊……你胡说。”谢相呴挣扎着要下来,“我没醉,我没有,”
头去撞到他别在李宿衣襟上的荷花里,嗅到芬芳香气,不觉立刻安静了。手却还抓着李宿衣襟,维持着胡闹的姿态,轻轻闭上眼睛。
其实他已经疲惫至极。
头脑因为饮酒过多而昏昏沉沉,分不清天上地下。肖嘉佑松了一口气,他还怕回家倒了后院的葡萄架,现在看来没问题了。但不放心李宿送他,“我去叫公主府的人来吧。”
“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操心。”梅臻远站起身,随意伸了个懒腰,并且打断了梅长庚即将要说的话,“我送你们吧。”
李宿看出他有话想说,颔首,“嗯。麻烦你提灯。”
他就这样抱着安静的谢相呴走入荷香小道,梅臻远提灯倒很稳,没那么吊儿郎当,才忽然开口,“大将军,我从前对你和你妹子的确多有冒犯,但我知道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请你海涵。”
他说话难得如此认真,李宿不觉侧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神色严肃,被光照亮下半张脸,更显凝重,“我那笨蛋弟弟还看不出来,但我心里有数。只求你看在多年同窗的分上,给我透个底,我家到底还有几口气?我家老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能不能让他平平安安入土再算帐。”
……
李宿今日并未回幸府,而是抱着他回了自己曾与荣娘住的院子。
荣娘近日又去了玉州,来财早就成家,不住此处了,是以院里只有他和谢相呴。谢相呴始终软软靠着他,手脚都失了力气,抓他衣襟的动作都慢慢只剩下勾缠,像是醉得彻底。但他真正轻轻将他放在榻上时,面前人的眉头骤然皱起,哼哼出声,又迷蒙地睁开眼睛。
就这样对着他的眼睛,好半晌,谢相呴才柔声喊,“郎君。”
大概这才是真的醉了。
喊完之后,他又重新皱起眉,神色中有些不耐烦,抬起手去扯自己衣襟,“好热,人家好热。”
他本就穿得不算薄,此刻醉得双颊染红,眼神更乱,眼看扯衣襟无效,又将手下移,指尖蹭着衣带,解得极慢,还带着些微的烦躁。
李宿伸手扣住他乱动的手腕,语气仍然平稳:“别乱动。”
谢相呴抬眼看他,半阖的眼睛里似乎映着灯影,媚得不可思议。他的手被按住,却还是不安分地蹭了蹭李宿的掌心,轻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真的好热……”他微微侧头,声音低低的,呢喃一般,“郎君,你帮帮我。脱掉、脱掉嘛。”只有李宿在他身边,他才敢随心所欲地穿衣,不用将自己包裹严实。尽管那些目光大概还会黏在他身上,可是他不会再害怕。
以为他醉酒后身体太暖,所以觉得热,李宿喉咙发紧。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像是被酒气熏透了。他片刻未言,半晌才答:“不许。我很快给你擦身换衣。”
谢相呴却根本不听,他醉得糊里糊涂,不大明白李宿在拒绝什么,只是知道李宿又拒绝他。
他扭着身体,手腕轻轻挣了挣,没挣开,便索性整个人都软软靠过去,“郎君你哄哄人家?你为什么不哄我?”又去勾他的手,热得太烦,几乎是哭哼着在倾诉乞求,“求求你,帮我脱掉嘛。真的好难受……好热!”自己又要不老实地继续扯。
他扯动间,白皙的肌肤与分明的锁骨已经展露出些许。李宿压着谢相呴的手收紧些许,却还是冷静地按住他的动作,不让他再乱扯衣服,语气里染上几分无奈,“亲亲。”
谢相呴醉得不轻,脑子已经糊成一团浆糊,被这样按着,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你都好久没有叫人家亲亲了。”
李宿的手才落在他腰间,“我帮你脱掉。”
谢相呴不语,只是依旧难过,声音又小又试探,还是不禁问:“你有没有这样叫别人?”
李宿反问他,“除了你还有谁?”
带着一点点失落,谢相呴并未就此停歇:“还有你的英英。”
原来不是就此止戈,可是心里只有疼惜。李宿捧住他的脸,认真回,“对不起,亲亲。除你之外,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叫任何一个人。”
谢相呴方才愿意露出一只眼睛来看他,想要问他:包括你的孩子吗?你和别人的孩子。可是心底却一阵伤神,最终便仅仅轻回了一声。
李宿搂住他身体,为他脱去外袍,侧身时,却发觉谢相呴面颊上有泪水缓缓滑落。
一时被他哭得怔住,李宿手还搭在他的腰侧,半褪的衣裳滑落到榻上,露出一截泛着薄汗的肌肤,细腻白皙。终于将他衣物脱下,把他带到浴室,这过程他倒是安静,没有再闹,直到李宿抱他擦洗。问:“为什么在哭。”
“想你才哭的。”谢相呴说罢,从他怀里挣出来,李宿却再次将他抱回,认真注视他眼:“亲亲,不要生气了,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同她一起逛。”
谢相呴牵动唇角,半晌后却还是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知道啦……人家知道的。”他只佯装更醉,靠在浴桶另一册,非要自己玩水,拿手乱拍水。可是真的碰到,一会儿道“水烫”,一会儿又道“水凉”,还来不及将全身擦净便躲着要往李宿怀里钻,弄得李宿衣服全被沾湿。
这时他又无辜地睁着浮了水雾的眼,好似茫然看着李宿,于是李宿心都软化,再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意思,一手全然搂着他,一手为他擦洗。
从前他也照顾过喝醉的谢相呴,却没有到这样几乎烂醉的程度。为他穿好衣物,抱回房中,谢相呴似乎好受很多,闭着眼睛去摸索,手擦过他的脖颈。
“别乱动。”李宿道。
谢相呴方才重新睁开眼睛,先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因为他总嘟囔着热,李宿只给他穿了一件抹肚,披着轻薄的里衣,没有完全系上。
夏日的躁烦因为这样的清爽几乎完全削弱,看着李宿的面容,忍不住环住他脖颈,情不自禁仰头讨要一个吻,“亲我……亲亲要亲亲。”
吻毫不吝啬地给他。其实他平常其实都已很配合,带着许多心甘情愿的承迎,可是今日大概是因为醉酒,反而格外热情主动。
好像怎样去亲他都亲不坏一般,明明脱离时满面潮红,呼吸声也勉强,但还是牢牢挂在李宿身上,并不很凸显的喉结轻轻滑动,声音又小又软绵绵的,“还要。”
于是李宿再贴近他,他却痴痴一笑,侧脸躲开,手指抵在二人之间抵赖,“一会儿嘛,你急什么呀,等一会儿。”
于是李宿转而只在他脸上吻一吻。
将他放到榻上,他便立刻褪下了外袍,将头发从背后拂开,方才回吻,又勾着李宿的肩重新躺下。
小别胜新婚,何况三年,自然难以遏制,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方才的一通胡闹,似乎可以勉强化解胡思乱想惹来的怨恨。
好不容易凉爽些,转而又变得滚烫,每一处都燃起热意,让谢相呴无法招架,只想寻求他的疏解,期盼他的手掌抚过每处时流连得更久些、更用力些。
不觉主动去追他的手,侧起半身摆腰去黏他,“郎君,好舒服。”他哼哼两声,手去摸索李宿的手臂,轻轻搭上,然后撒娇把他手推回到锁骨下方,让他继续揉捏,“还要……还要……给我。”
李宿覆在他身上,唇触过他的额头、眉眼、唇鼻,到耳朵脖颈,手上也如他所愿,肆意横行。他腿很快就紧紧绞在一起,哼叫声连连。心神晃荡,李宿伸手按在他腿上,而后一并缠入其中。
谢相呴仍闭着眼睛,眼睫不住发抖,整个身体都随李宿手臂的动作而抖落。实在无法忍受时,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左右蹭动,试图侧身蜷缩起来躲避,却被李宿压住腿继续。
他嘴里的声音越发含糊不清,自己都快弄不清楚自己在叫唤些什么,或是说感受,或是说轻重,总之几乎胡言乱语,头脑都模糊一片。只依稀记得还要继续和李宿交吻,于是声音先暂停一瞬,仰头张唇,却听到耳边水声清晰,所以唇齿分开时叫声又更尖利。
耳朵也被咬住,感受到李宿沉重的呼吸,谢相呴更加崩溃难言,几乎要落下泪来,死死抓着李宿的手臂。而后忽然睁眼,狠狠一口咬在李宿手臂上,好像还怕李宿收回,干脆整张脸都埋下去,咬得更用劲。
李宿并不在意疼痛,鼻梁蹭过他耳后,气息又急又重,激得他蜷起脚趾。
衣物彻底散了,忽然亲密无间贴合。他突然泄了劲,不知第几次骤然恢复柔软。指甲攥紧着李宿后背的衣物,腿弯也缠在他腰间。尖细的哭腔混着抽噎,“郎君,抱紧我……再抱紧点……好不好?我不怕疼,抱抱我……”
夜风声吹进来,李宿手指抚摸他眼角,湿漉漉一片。
手臂又收紧更多,谢相呴甚至被压得有些疼,却也能从疼痛里感受到丝丝扭曲的慰藉和心安——大概李宿怕压疼他,翻身换了姿态,让他趴在怀中,依旧没有松手。
风掠过脊背,叫谢相呴不由打了个寒颤,也带走些许醉意,只是不由自主本能的依附着他。
他脸上泪珠都还未干,双瞳剪水,梨花带雨。醉中的朦胧和媚态尤在,李宿摸他脸颊,声音变了些微,就这样云淡风轻地从耳后传出来:“等你醒了再向你赔罪。”
谢相呴摇摇头不肯睡,赖在他怀里,片刻之后,点点自己的脖颈,轻轻说:“你再亲我几下好不好嘛?我想睡觉。”
李宿自然应允,在他颈上留下道道痕迹,再看谢相呴,已经闭上眼睛入睡。于是将他带入怀中,缓缓抚过他背哄睡。
又过了好久,谢相呴再次睁开眼。屋中仅留了一盏烛火,其他东西看不分明,好在醉意不知在何时已快消退殆尽。他缓缓抬起手,抚过李宿面颊,确信李宿大概已经入睡,还是轻轻唤,“郎君。”
倒也没有要吵醒他的意思,因为声音实在太小。
谢相呴停了一阵,才笑:“其实年初又生病了,公主让太医令来给我诊脉……哎。”
李宿好像有所察觉,眼睛也睁开,将他带近,问:“你说什么?”
谢相呴贴在他耳边,轻轻说:“太医令说我很好。”
先天禀赋不足,属胎怯之症。心阳不振,阴寒独盛,不能有嗣……不能有嗣。然后还说了什么?谢相呴有些忘了。
其实时人常言,五脏皆衰者,过二八之数难矣。他也是生下来不久就被医师下了这样的断语。小时母亲舅舅和哥哥,不知道为他操碎了多少心,好在他还是活过了二八。
想起来了。虽已调养好转,但七情过极,五脏如煎,所以禁悲怒忧思,否则功亏一篑。可是如今种种,让他如何不愁肠百结?他大概并不能和他心爱的人厮守到白头,甚至只是连一个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后代都不能有——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李宿抱紧他,好似已经清醒:“很好。我看你气色也好了很多。近年传说高邦有一神医,我已叫人去请了,若他真有那样的本事,便请他为你诊脉调养。”
大掌抚摸他背,轻笑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谢相呴闭上充满泪水的眼睛,认真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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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醉了喜欢上街走,不做什么也不说话,就是爱逛街(
第115章
再醒来的时候头仍然很疼,睁眼是清晨时的青朦,凉爽中带着孤独。
闭着眼睛在榻上摸索,没有人再抱着他,也没有人睡在他身边。夏日炎热,这样大概是很舒服的,可是心像被挖掉一块,脊背仍是冷的。
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只侧过身去,不由将身体缩起。
外边传来响动,不知他从哪里调来的侍女,问话声很轻,“公子醒了吗?”
谢相呴轻轻应了一声。
她才笑,“将军让我为公子准备了醒酒汤。还说请公子稍作等待,他忙完就回来。”
……
沉默一阵,他才道,“多谢你。他又去忙什么了呢?”
其实他已醒过一次,那时身边就已经没有人了,与亲昵相比较的,是无边的寂寥和无从谈起的恐慌。
或说昨夜荒唐胡闹是假,落寞孤独才是幻梦清醒后该有的真实感觉,一如三年间他在安都独自度过的每一天。
从榻上爬起,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在这里枯坐等待着,又累到极点,才重新睡去。
梦里下了好大的雨,满地都是泥泞,自己什么衣物都没有,也没有鞋子,毫无遮掩,走在不知道尽头的道路上,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四周好像有很多人,全部看不清面容。只是他们都盯着他,目不转睛,好像要把他全数看透,里里外外不留一丝一毫。
雨水又那么大,把他的头发都冲散,打得他睁不开眼睛。那些人好像随时都要扑上来,他真的好害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往哪里走。
要怎样那些人才能不看他?他才能穿上衣服……甚至不知道究竟该用仅有的两只手去遮住哪里,要先遮住哪里?其实哪里也遮不住,因为四面八方都是目光。
继而他又忽然觉得好痛,低下头去,却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肚子已经被挖空,剩下一层血窟窿,不住在流血。
谢相呴并不是经得住吓的人,可是再度醒来,李宿依然不在。依然没有回来。
侍女语调很为难,“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李宿一定更累,更忙,哄他一夜还要去做正事,保证一切如常。或许从未合眼。昨夜的记忆或许清晰,或许也很模糊,只是睁开眼睛,泪水先掉落。
为什么不能暂时放下那些,哪怕提前将他叫醒?为什么又不提娶他。他以为他熬过了这几年,他们就可以在一起的?他早该在玉州时就明白,李宿的确忍心,也的确可以狠心这样做。
“不必了。”谢相呴说,“我想回家。”
侍女有些急了,忙挽留他:“公子还是再等会儿吧,将军很快就回来。他看不见您的话,会生气的。”
谢相呴闭了闭眼,强行轻松地说,“不会,你们将军的脾气,”话却戛然止住。这三年来,他从未陪在李宿身边,大抵还没有这个侍女了解李宿。他可以算什么呢?他现在是什么呢?只是站起,闭了闭眼,“你就说……”
说什么呢?说什么他才会回到自己身边?大概说什么都不能够。沉默一会儿,他却问,“他在哪里?”
他忽然愿意留下,侍女自是开心,忙答:“这个我知道,应该在将军府。”
谢相呴不再出声,慢条斯理将衣穿好,才将门打开。侍女为这忽然的响动怔了一下,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他,晨光骤然完全现于面前,照得他微微眯眼,他似乎注意到侍女的目光,也侧头看过来。
披散的长发挡住他本来就很小的脸,依稀可见容颜,唯独一双眼睛却透过发丝看得清楚,其中情绪却难以言说。侍女更加愣怔,他却开口了,“麻烦你帮我梳洗。”
侍女方才反应过来,连连颔首。
……
议事过后,李宿自厅中走出,路多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说是他家宴请,其实背后就是肖家嘛?将军既然说了要去,那——”
路多的话语戛然而止,耳力好的,已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幸府常年无人居住,树木都缺乏打理,长得过高,近日才稍稍得以修剪,规整许多。一树石榴花树下,视线转过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绿意,点点滴滴或含羞待绽或盛放的红,那里无声无息站着一个美人。
身姿很瘦,面上却没有半分一贯与消瘦相应的黯淡,反而明丽到让人晃不开眼。发丝大概被精心梳理过,轻轻束在后头,只在鬓边垂下一缕乌黑,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意。
他站在那处树下,一动不动,却仿佛整片院落都静了下来,只为他一人屏息。
意识到路多的注视,他只是随意抬眸,淡淡一笑,那双眼便像晨雾,既无波澜,又藏万象。路多的喉头不禁又动了,视线却骤然完全被一道身影挡住。
“下去。”李宿余光看他,声量不高,却很让人头皮发麻。
路多顿时醒神,也明白过来,慌忙地垂下眼睛,颔首应是,不再多看一眼,很快离开。
重新看向谢相呴,他笑意已经敛去,微微歪头看着李宿。
踏上台阶,李宿停在他面前。靠近后便一览无余,方才发觉他面上施了薄薄一层粉。并不重,反而极淡极轻,一点点落在眼下,细细一抹,让昨夜哭红的眼睛和原本醉酒后的疲倦被拂得干净。
所以光彩照人,毫无破绽,像玉雕也像雪塑。
陆陆续续有人从议事厅中出来,虽然有石榴花树的遮挡,但他们站在这里还是太醒目了,吸引到很多目光。是以谢相呴终于主动开口,“不走吗?”
李宿不答话,牵起他手扣住,带他穿过回廊,谢相呴又问,“你不忙了吗。”
李宿仍然没有答话,只侧头看他一眼。谢相呴原本缓和的神情终于凝滞,试图将手抽离:“……我又打扰你了,是吗?”
大概肖家的宴会的确比他重要许多,他既然有那样的愿景,为何会不珍惜这种机会?
虽然还是清晨,虫鸣已经起声,叫得人烦躁。
“没有。”李宿终于答。
并不能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揣摩出他的心绪,可是不等谢相呴再去想,李宿已骤然将他横抱起。
他没有如从前一样勾住他脖颈,紧紧攀附在他身上,甚至连李宿的一片衣角都不愿抓住,只软软躺在他臂弯间。
不消多时,大概进了他自己的院子,李宿仍然不将他放下,单手拿起丝帕浸水。
谢相呴才意识到李宿要做什么,侧脸要躲,可是李宿动作很快,也不容抗拒。沾了水的丝帕贴在脸上,很快将粉带走,将他面容擦得一干二净,显露出掩藏的层层憔悴。
他还不住挣扎,不断要侧脸去逃开,可是李宿的手臂收紧,让谢相呴根本动弹不得,“你放开我!”双脚也悬空,禁不住乱弹乱动,直到丝帕被扔开,谢相呴被深深吻住。
原本一直压制在他身侧不准他动摇的手转为拥抱,贴在他背上,将他越带越近,虽然都只是让他不能逃开而已,可现在强迫的意味显然更强烈。
偏偏吻也愈发失控,好像就是要将他吞吃入腹,只有猛烈的占有和抢夺,没有半点怜惜和心爱。
谢相呴好委屈。
……
可是在鼻酸和无从下手抗拒之际,李宿的动作却又骤然变化。先前的攻势失力一样退去,按住他背的手掌也渐渐松开。自他这里退出掠夺,转为只是唇与唇相贴的亲昵亲吻,浅浅相贴。
片刻后,他已经完全将谢相呴松开,只将他搂住让他不至于摔倒,垂眼定定看着他。
“不要这样。”
谢相呴别过头去,“我怎么样?”
不知道为何,李宿的否定反倒让他重新有了精力,谢相呴重新看回李宿,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兀自去擦动,声音渐冷:“多管闲事。”
话毕,犹豫了一瞬,不等李宿回应,他还是先转身推门而入。李宿的起居是十年如一日的精简,房内没有无用的摆设,案桌上也只有文书。他环视一圈,根本找不到照子,匆忙回身却撞到李宿,身体又被直直搂入,脸被李宿的另一只手掌捧住:“相呴。亲亲。”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他都习惯了看他要微微仰面,可是这样也会疲惫。不觉将脸贴在他掌心上,神色缓缓归于柔和,心绪也渐渐清晰。
郎君,其实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是否也是如此?
只是,我都不知道我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该怎样去做。是不是在玉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今日?所以尽管有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
就不要说了吧。能有现在……已经很好了,虽然还是不够,怎么都不够。
倏然间,谢相呴往他怀中靠近些许,而后垂眸淡笑,“其实我就是想你啦,醒来又看不见你人,我也不想要太难看。”脸颊轻轻蹭过他掌心,才抬起眼睛重新看他,黑眸沉沉,笑容却越发好看,不觉埋怨道,“你看,你对我怎么这么粗|暴?人家现在这样怎么见人嘛。”
指腹抚摸过他面颊,而后手却放下,那只手覆在他肩上。李宿道:“对不起。”
感受到他手握住自己肩头,谢相呴将头轻轻靠枕在他身上,“好啦。不要说这些,我不和你闹了,你去忙吧。”到此时才能听出几分情绪来,只是就连这几分情绪也辨不出真假:“只是忙完了记得要来陪我,我可是会一直等着你呢。”
……
李宿眼底有什么,将要汹涌地骤然托出,却又在寂静无声中归于惯常的平稳,他倾身抱了抱谢相呴,将他全然揽入怀中,最终只道,“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听到谢相呴回以一笑。笑声幽幽的,轻轻的,好像在耳边,又好像被风吹得很远。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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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乱麻
第116章
方才下马,便有人上前来接,将缰绳交与小厮,李宿侧头看向对方,听他问好,“昭武将军,我可是等待已久。”
此人正是崇国公周瞻,崇光宫宴上二人曾聊过几句,此人年纪轻轻,无亲眷帮扶,却能保住爵位,想来也颇有抱负和手段。
李宿略一颔首:“国公宴请,自当前来。”
“将军这话说得客气。”周瞻挑眉一笑,徐徐介绍:“其实今日也不为旁的,不过我们日常小聚聊些文章而已。你常在北方军营,辛劳作战,想来许久没有这样的消遣,便将你请来,只怕你觉得我们枯燥乏味。”
从前在安都时,李宿的确也鲜少参加雅集,更多是谢相呴参加,他只私下接送。答:“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我在军中无暇读书,刚回安都便能参加雅集,谢你体谅。”
听一通客气话,周瞻自当他接了自己的友好,心中畅快,是以更加殷切:“镇北大将军儒将之名大齐尽知,白日腰斩三千北狄人,夜间帐中挑灯读春秋,虎父无犬子,想来你这番话也是过于谦虚。”
二人一齐到了厅中,其中布置雅致,座上不少朝廷重臣,足见周瞻人脉广泛,或说肖家影响尤深。最显眼的自然是肖相与其子肖嘉佑。因昨日的事,肖嘉佑见到李宿后,并不主动与他招呼,神色反倒颇为复杂,倒是肖相朝他温和一笑:“崇光宫夜宴,老夫随官家早早离席,并未与将军叙话,今日借国公雅集,或可畅聊,还请将军勿要拘谨,畅所欲言。”
幸守夷已然入座,答:“晚辈荣幸,岂能推辞。”
一通寒暄后,自然切入正题。今日所读的是一篇《铜匦鉴》,文章以陈朝时铜匦形制演变等细微处,层层深入至大陈时臣子言论约束、互相告密及至政权衰败,初次以外,或也有讽刺如今鼓院积弊的意思。
周瞻自然先行开口,抚掌评论:“子讽汉唐,敢言当今否?见黑谓黑,何讽之有?此话刚毅直率,倒真有趣。”
他一开口,自然有人附和,只是肖相仍不动声色饮水,周瞻看在眼中,自然看向幸守夷,问道:“守夷以为如何?”
李宿答:“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此文循序渐进,以小至大,上等。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厅中沉默一瞬,肖相面上笑意愈深。肖嘉佑则轻咳一声,掩下惭愧,颇为不自然道:“此文正是我写就。让你见笑了。”
李宿侧脸看向他。肖嘉佑仍然垂着头,云淡风轻地回避着。
他们同窗数载,虽然肖嘉佑自然也能写出这样上品的文章,可他早已明晰肖嘉佑的文风,大开大合,截然不同。知晓这不是他所作,再看肖相神色,立刻知悉明确的回答。
这文章大概是他妹妹写就。
所以他们也是故意让他知晓的。
——
从幸府回到平宣侯府,却见外头还停着其他马车,似乎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下。谢相呴不禁望去一眼,轿帘拉开露出颜郜襄的脸。
他三两步下了马车,走到谢相呴面前,竟然也不讲什么礼数了,直接站在轿外问谢相呴,“昨天看你有些魂不守舍,还是放心不下,忙完了就来看看,顺便送点小玩意儿给你。”
谢相呴微微一笑,“多谢殿下。”从车马中离开,停在他面前,却不太敢与他对上目光的模样。
果然引得他关注,颜郜襄见谢川明神色憔悴,眼周通红,一时皱眉,靠近抓过他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欺负你?”
谢相呴微微低下头,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低声道:“……没有的。殿下,没有。”
他已是这模样,颜郜襄自然不放心,“真的没有?”
他看着谢相呴,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谢相呴微微侧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但颜郜襄一贯如此,再次按住他的肩,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上颜郜襄真挚又急迫的目光,谢相呴似是终于再忍不住一般,不受控地哽咽出声,“殿下可以陪我说说话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复请求,“只要一会儿。”
……
回到房中后,颜郜襄还是没松手,“到底怎么了?”
谢相呴没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睛,又回到那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可是眼底的湿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了。不知道先前自己为何沉陷于这样的愁绪无法自拔,可是情千丝万缕,无法理清。他还能做什么?到此时此刻,其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展现给颜郜襄的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
在玉州他已经极力留下李宿,争抢、献身,可是李宿的步伐并不为他停留。如今亦然。他还是可以干脆利落地离开。
如今他又凭什么去和旁人对比,凭他败落的家族,欺骗来的皇族的施舍,还是凭他已经羸弱不堪的身体?
只是一瞬,心头念想却百转千回。片刻后,谢相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拭去面上泪水,回看向颜郜襄:“殿下真的愿意知道吗?”
“当然。”颜郜襄已看不透他的情绪,只是更加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谢相呴方才敢抬眼看他。虽然始终安静,但实际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满脸泪痕,发丝也被泪水浸染。窗外白光透着隔窗洒在他脸上,像照亮一盏极其绚烂的琉璃灯,却很快要碎裂。
颜郜襄只觉得心都要软塌了,却不明所以,乃至于有些手忙脚乱,只得伸手将他抱过去,学着记忆里自己被安慰时的模样,不住拍着他后背,语气却因焦躁而实在无法很温柔,“你说,本宫看看谁敢让你不开心。是不是又是颜寄随那个混账?”
感受到他手拍在自己身上的慌乱笨拙,一下轻一下重,像是也拿不准力道。并不似亲昵的姿态,只觉得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人,大概就如颜郜襄在他面前透露心声时的态度。
将头抵在他绣金线的衣襟上,谢相呴也紧紧揪着自己的左肩下的衣物,用力到手指发白。又一次。他又一次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但终于一字一句,答:“是幸守夷。”
……
话音一落,颜郜襄的身体显然僵住了。
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一般,谢相呴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继续轻声道:“他从前是我的同窗,不知道为何改名换姓,昨日我们相聚,他也在。”
颜郜襄拍他背安抚的手停了一停,好半晌才重新动作:“他怎么了?”语调也变了几分,但还是认真等着谢相呴的回答。
肖家的宴会,很热闹吧。
肖家人想必对昭武将军很满意吧,除却肖家,也该有不少人想将家中后辈嫁给他吧?白日的宴会,不至于酣醉享乐,但想来他们也在议论些他暂且无力涉及的事情。李宿一定很出色,一定很引人瞩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昨日侮辱强占我。”说出这句,再遏制不住大哭,“我好怕!真的……好难受。”
“什么?”颜郜襄大惊,侧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相呴眼睛通红,对上他的目光,纤细手指轻微拉下自己的衣襟,显露出些微痕迹。看到那些欢好过后的颜色,依稀可窥见凶狠和放纵,颜郜襄彻底怔住,这次手已彻底从谢相呴背上落下。
谢相呴将衣襟拉起,整理好穿着,低下头强忍抽噎,“殿下是不信我吗?”
颜郜襄仍然不可置信,只觉耳边一片嗡鸣,甚至什么都快要听不清。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冒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或者金星,该如何肯定?片刻后才极慢地摇头:“不……我信你。他就是这样的,”说到此处,喉头哽住,用了极大力气,才重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侧头看回谢相呴,还是不禁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相呴梨花带雨,愁眉不展,眼神还有些后怕,“昨夜我们同窗相聚,我与他坐在一侧,他那时便常常看着我,可是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换了位置。之后行酒令,他仗着自己是昭武将军,不断以势压人,我无法推辞,便不小心喝醉了,再醒来便是被他压着做那种事——”说到此处,再度抽噎,半个字也落不下去。
颜郜襄头脑仿佛要炸开一般,也再听不下去:“混账!混账!”他气得深吸一口气,“本宫一定替你做主!”
可是,脑中却还是不由莫名其妙的,存着其他的心思。若他真的对谢相呴那样了,那三年前在玉州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又是谁?他口口声声的心有所属,究竟又是谁?
……但无论真真假假,自己都始终是一个笑话。
思及此处,颜郜襄怒而拍桌,手太过用力,涨红到要出血,呼吸也因此变得更急促,复又再骂:“他疯了!本宫要他的命!”
大概是他太过激动,谢相呴肩膀微缩,不敢再看他,手却死死抓住他衣袖:“还请殿下不要将此事外传,求求殿下,”说到此处又复哽咽,哭声才叫颜郜襄怒火稍息,心中却还是不能平静,要安抚谢相呴时,才发觉自己手有些微抖:“你不用担心,你可有喜欢的人?本宫直接请旨为你们赐婚,谁敢拒绝?”
怕是你也做不得他的主。因为他那样坚决。
仔细想想,因为从前的旧情或现有的美貌,又或是自己撒娇卖痴,李宿的目光或许还能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只一瞬,就会掠去更旷阔更遥远的天地。
想到此处,谢相呴的心跳好像都停止,而后是更剧烈的痛楚,像将胸膛都生生撕开,直接取出心肺一般。他只可以暂且靠近颜郜襄,不住摇头。
察觉到他的颤抖和蜷缩,颜郜襄更不知所措,只是更急促得拍着他的背,想安抚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恨自己这个时候这么笨嘴拙舌,试探问道:“告诉我。告诉我吧?”
为他的真挚怔愣一瞬,谢相呴抗拒地抱住自己双臂,可是头依旧抵在颜郜襄肩上,极力压抑着哭泣,交替着深呼吸,真情又压过假意,天人交战:“我好痛!很痛……好冷,”我不想、我不想被抛下。
只有凉意。只有寂寞。不想再回到噩梦,不想再有那种感受。
他甚至愿意自我安慰,就算对于李宿而言,他已变成次要的,他都可以忍耐接受。
可为什么,心还是痛成这样?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去期待?
他的剧烈反应又引得颜郜襄一阵慌忙,颜郜襄默住,而后紧紧将他搂住,好像抱住小时候歇斯底里哭泣,却没有人理会的自己:“本命自会帮你,自会让幸守夷付出代价!”
伸手一边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一边咬牙低声道:“没有人抛下你,谁敢抛下你?本宫杀了他。”
“我没有……”谢相呴终是缓缓摇头,泪水自鼻梁处缓缓滑落,落在白瓷一般的面颊上,他发丝遮在眉眼上,嘴唇轻微撬动起来,仿佛在笑,唇却缓缓张开,将这种似笑非笑的意思压下,答:“殿下,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本宫娶你!本宫自会护住你。”颜郜襄斩钉截铁答。
一只凉凉的手却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将他怀抱卸开,不解地低头看去,谢相呴已在缓缓擦去眼泪,这回真的对他露出了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般情意,我很是感激。不过我无意搅扰殿下后院和睦,所求不过一事。”
颜郜襄立刻道:“你说。本宫自然帮你。”
未擦净的泪珠不知是光影自格窗打断洒下的细碎,还是美人独有的装饰,叫他原先的憔悴都被洗得楚楚动人,以至于所掩藏的惊心动魄的算计也不能被人察觉,声音却仍然柔和:
“我只要幸守夷一无所有,像当初那样。”
让他变回李宿。
让他回到我身边。
第117章
确认已安抚他至平静,颜郜襄方才离开。谢相呴擦去了面上眼泪,平静地令人备水沐浴。
褪去身上衣物,靠坐在浴桶中,身后侍女帮他将头发打湿,细细地清洗。他则拿起水精照子,透过那些凝在表面的水珠看自己的模样。
手指点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上,顺着肌肤连接滑动,片刻之后,手臂才重新垂入水中。
侍女的手正柔柔地洗着他的发尾,听到水声抬眼,目光却不小心瞥到他脖颈下的痕迹,忙垂下眼去,欲言又止。但恍惚之间,又听见谢相呴轻松地哼起什么曲子来。
声音轻轻的,散在满是热雾的浴室中,只是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这的确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侍女顿时更加不解,认认真真将他头发洗净。
直至隔得不远不近,都能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木樨香气,方才来用丝绵细细擦干他发丝。出声问:“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吗?”
谢相呴“嗯”地应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安静半晌,又重新念起诗:“深浅檐花千万枝,碧纱窗外啭黄鹂。残妆含泪下帘坐,尽日伤春春不知。”
声调很轻很慢,侧头问她,“这诗好吗?”
侍女理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好呢,春天那么美,又慢慢变暖和了,怎么会伤春呢?”看着谢相呴神色,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都入夏了嘛。”
“是啊。”谢相呴沉默片刻,才道:“虽然已经过去,但四季轮回,总会回来。再现之时,勿负春光才好。”
——
步入屋中时,幸英勋已经有些冒汗。安都又热又潮,闷得厉害,但一推开帘子,木梨花的芬芳混着薄荷的清凉便萦绕近前,将她包围其中,她不由深深嗅闻。
又看到周围的摆设已经天差地别,雅致得不像一个武将的居所,但除了增加的物件之外,哥哥寻常的摆设还有文书却未挪动分毫,全然不影响他办公,能看出布置人的用心。
谢相呴原本正令人调整一处座屏的摆放,只为不挡李宿平日的光线,又能自窗看向内里时做些遮挡,还能造出景内景,见她到来,微微一笑:“英勋。”
待在这样用心布置的居所里,反而心情都会变好,幸英勋看了又看,都有些愣住,才想起拿一方绣着荷花的新丝帕去擦汗,而后问好:“谢哥哥。”还是忍不住环视一圈,“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是吗。”谢相呴终于满意座屏的摆放,侧身在桌前坐下,“希望他会喜欢。”
“他肯定会喜欢的!”幸英勋却已经在他面前坐下,凑近看他神情,犹豫一下还是解释,决心抛却其他试探:“……谢哥哥,其实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请罪?”谢相呴抬眼看她。
“嗯……”果然见到他眼神里的疑惑,幸英勋连忙解释道,“不是呀,昨天半夜豳州来了急信,我们连夜议事,早上哥哥叫我去接你,我,”
谢相呴只问,“豳州怎么了?”
幸英勋斟酌一瞬,还是全盘托出,“一些之前效命北狄的汉人臣子,及北地勋贵联合上奏,”又顿了一下,嘴不觉撇了撇,才道:“就是一群混蛋,要和哥哥对着干,闹到官家那里了。”
谢相呴不在朝堂上,对他的消息所知不多,只隐隐听到一些风声,对上幸英勋的眼神,她躲了一下,又连忙摆手,“哎,谢哥哥,你不必担心,哥哥才不怕他们呢,现在不是也去参加雅集了?”
她看谢相呴果然因此平静些许,转移话题,说到正事,“其实哥哥让我接你到府上,都怪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就去得晚些,结果你已经跟哥哥见面了……你们没吵架吧?”
说出话后,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谢相呴原本恹恹的眼神都睁了些,有如燃尽的烛火忽然迸出一丝光。但大概还是不信:“真的吗。”
“当然呀。”幸英勋不明所以,想着到底还是怪自己去的不及时,解释得更着急,“哥哥还让我监督你喝醒酒汤,好好吃饭,那个路多说话声音又大,哥哥怕他把你吵醒,还——”
说着说着,更加愧疚,干脆停了解释,总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的。谢哥哥,你别怪哥哥可以吗?”
谢相呴心上念头纷杂,目光忽然落在幸英勋手中的荷花丝帕上。那枝荷花娉婷袅娜,很是柔美清新,“这是你绣的吗?”
果然如他所想,幸英勋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是肖家小姐送我的,她绣得可真好看,比我娘给我的都好看。”
……
幸英勋常在北地,怎么和肖雁荷结识的?大概——
哈哈,肖家的宴会……不,雅集,还没有结束吧。
谢相呴心下了然,只应了一声。却又难免因此想到肖嘉佑。昨日他频频失态,和李宿的关系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谢哥哥,”听见幸英勋轻轻唤他,侧头看去,见她神色诚挚,语气请求,“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
她应该先拒绝掉阿荷,先去找谢哥哥的,明明哥哥那么信任自己,叮嘱得那么仔细——听到侍女说那些话,更加心虚,连忙赶来。
谢相呴倒很宽容,微笑道:“不怪你。”
听过他的话,幸英勋果然放松些许,与他再闲聊几句,就没有再打扰。
待她走时,屋中的陈设也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座上还没有放软垫靠垫,坐了一会儿就好难受,只能站起来,看到床榻,不由走近拿手指按了按,也是硬邦邦的。
谢相呴还是在这里坐下。
拿手指勾着他被上的暗纹丝线,谢相呴又侧身躺下去,却被他玉枕撞到,觉得又冰又凉又硌头,一时烦闷地闭上眼睛,却想到旧事。
那时候是秋日,钱夫子带他们去五朝山赏景,要交文章。他根本爬不动山,换做私下李宿一定会背他,任由他撒娇胡闹,可是此时又要瞒着旁人和李宿的交好,连李宿都不能靠近。
不由有些难过,婉拒了肖嘉佑的陪伴后,兀自走到最后。
无心赏景,慢吞吞低头走到一处,抬眼才发现李宿就坐在山石间,腿像受伤那样包扎起来,都落了几片叶子,静静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秋日并未让五朝山过于萧瑟,树叶乱舞,又卷了一阵。
他犹豫了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李宿说,“我想等你。”
——
肖嘉佑坐在此处,心情愈发烦躁。
他并不愿意冒领妹妹的声名和才气,但今日父亲要试探幸守夷,只能如此。其实他夫人也常在家中写些诗词,只是都不能对外视人,她去年对自己说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冠以他之名印出文集……再看向李宿,神色更复杂。
李宿并不是笨人,肯定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他会如何选呢?
想来川明跟他……早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许还尚且懵懂时便——他会辜负川明吗?那他也绝不会放过此人,再不会与此人有往来。
思及此处,看李宿的目光不觉锐利了些,李宿却并未注意他的目光,而是早已重新看回那篇《铜匦鉴》,似乎认真,可细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已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瞻对今日局面心知肚明,笑着推波助澜:“守夷,如何?只是此文风格,倒与肖公子平素行文略有不同。”
几乎明示,李宿方才颔首:“的确。并不像肖兄写就。”
移开目光,重新看回肖家父子,却道:“我还有一文章,想与各位共赏。”
周瞻眼神微变,但李宿本就不是为征询众人,并不等谁回应,已然开口:“此文虽与《铜匦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只偏爱此文。”
闻言,肖相仍然面不改色,肖嘉佑却不由握住了手,即有些不解,又不禁微微皱眉。
李宿出声道:“昔禹铸九鼎象九州,秦迁咸阳而鼎沉泗水,鼎腹鱼龙纹,非镌非刻,乃万民掌纹摩挲所就。”
厅中无人再言语,皆定定看着他,等着他下文。李宿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晰,继续念道:“以人膏代牛脂,周鼎嵌婴骨,谁闻鼎镬中稚子啼?”
念到此处时,周瞻已垂下眼眸,不由听得认真了许多。博山炉中烟气袅袅,日光在地上推移,李宿念出文章的声音如风中松涛,沉静而不在磅礴处失势,反倒连绵起伏,随文章内容而积蓄,阵阵汹涌。
听到失神处,旁人被砰地落地声惊醒回神,才觉手中杯盏已不知不觉落地,雅集中并无侍女,他却也不急去拾起,而是依然细聆。
恰好李宿的文章也念到了尾声:“星月晦暗,方显灯鼎辉煌。千年百年,青铜仍寒。”
话音方落,座中数人已失神之至。
此篇直点大齐未南迁时融佛铸钱、铸造九鼎之事,以周鼎为始,至后朝兴佛,再到铸币,最终却重新归为鼎,结构精妙。再说其中意境,只论文章而言,同样循序渐进,以小至大,这篇却自前朝单一判论中脱出,直上千年更迭,更纵深明了。
就连肖相亦不觉偏移起初心绪,兀自回味,肖嘉佑却愣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这是……”
他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谢川明十二三岁时作的文章,他初读时也觉震撼,现在也仍记得那时的心绪难平,却随时光渐去,连文章名字都快忘记,李宿却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此文名为《九鼎赘》。”李宿道,“是我心爱之人谢川明少时所作。”
第118章
不知为何,只觉今日每时每刻都过去得好慢,还是热得厉害。
等待李宿的时光那样难熬。肖家的雅集还没有结束吗?
谢相呴便伸手解去外袍。从肩上褪到臂弯处,将头发理到一旁,总算将脖颈露出来,凉爽些许,再去解另一件宽松的衣带,手却忽然顿住。
思绪又渐渐飘回从前,那时听到李宿愿意等他,他好开心。
可也怕李宿会不开心,于是走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李宿却忽然转过身,少年就这样突然把他抱起来。
他“呀”地惊出声,倒让李宿轻轻笑了,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那种冷冰冰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却借此机会悄悄地、亲昵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吓人。”
山风吹得有点冷,再过几天,他就又要提前穿上冬衣了。垂眼看着李宿,李宿问,“你是想要我抱你,还是背你?”
虽然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也算不上壮实,但瘦得极有力量,抱他或背他怎么都是没问题的。谢相呴想了会儿,却答:“人家想和你一起走。”
如果被李宿抱着或背着,他便只顾得上看李宿,目光舍不得挪开,虽然说不上李宿是更想看他还是更想看风景……但他觉得,李宿大概也想分心多看看他。
所以若是和他一起走,他们都可以看风景。
李宿眼里有一瞬的不解,而后又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把他放下来,让他平稳地站在地上,回答:“嗯。”
他却故意装作没站稳,往李宿那边倾,李宿果然牢牢接住他。谢相呴便得寸进尺,用手背轻轻蹭过李宿的手,埋怨看他,“你不是说搬了新家吗?还没有请我去玩过呢……肯定是把我忘了吧。”
李宿不答,只看他一眼,而后突然将他手抓住牵起。
小心思就这样被堪破,心跳怦然加快,面上却要继续不情不愿,跟着走了两步,才听到李宿回答,“没有忘。怎么都不会忘记你。”
……
李宿说到做到,他也擅长纠缠,从五朝山回来后,很快就睡在了李宿的榻上。他应当认真准备过,被上有谢相呴喜欢的淡淡的香气,没有珠帘,他的布狐狸还有一个单独的小被子,乖乖睡在他们身边。
但真的好不容易达成目的,却完全睡不着。因为李宿的床榻实在太硬,不算舒服,感觉背疼,全身都无法放松。
而身边的李宿没有动静,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也不敢发出响动,自己想更靠近,可更不好意思,犹豫好久,还是选择沉默。
他为什么不靠近一些呢?
……他就不想抱抱自己吗?抱着自己睡一会儿,或者再黏着自己……他不想吗?
很快便无暇再去猜想,只记起在黑暗中胡思乱想时,李宿忽然把他抱住。
说不清羞涩更多还是惊喜更多,犹豫一瞬,他就顺从本心先软软靠了过去,李宿又调整姿态,将他全然搂住,让他趴在身上睡觉。
顿时变得很舒服,他嗅着李宿的气息,顺理成章地埋头在李宿肩上,终于敢哼哼说,“你一直都睡这么硬的床吗?我根本睡不了。”
然后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时的欣喜,独一无二亲密后的雀跃。但仔细想想,李宿当时的回答应该很敷衍。
……
盛夏还是太热,和记忆里的秋天完全不一样,此时暂且从旧时记忆里脱离而出,不知不觉间,谢相呴已经将衣物脱去了大半,闭上眼睛,自己也不明白该做些什么。
只是已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是他回来了吧——是吗?谢相呴翻过身去,用手遮住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
李宿走入院中。他未传令,院中不能有人进入,是以周遭很安静,只因为耳力极好,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虫鸣。
从崇国公府回来,依旧警觉。忽然闭上眼睛,靠在柱上片刻,只凭感受探知,才重新睁眼,再提步却是迟疑半瞬,手按在横绝刀鞘上。
将窗抵开,视线却已经被座屏遮挡,一阵淡淡的香气随风袭来。
横绝被放下,他步入屋中,看着熟悉却又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一切。再步入内室,一眼便见谢相呴侧躺在自己榻上。
衣衫已褪去大半,纤细的腰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乌发也拂到一旁,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清瘦的脊背。
身上仅有的衣物也只虚虚系着、徒劳地遮掩,随时都可以挑开。
远处的虫鸣声似乎更大了。
他真正走近时,榻上人已经回过身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撑着身体坐起。因为这动作,原本虚虚遮住身体的衣襟顺势完全滑落到腰际,只剩长发若有若无的遮挡。
“你喜欢吗?”谢相呴目光在屋内扫过一瞬后,又看回李宿,李宿却始终看着他,颔首:“嗯。”
“去了这么久,”谢相呴别过头去,长发挡住面容,也挡住露在外面的肩膀。轻轻叹一声:“还那么敷衍。肯定一点也不想我。”
“想你。”李宿只做最简单的辩解,仍然望着他,眼都不眨,好像看得入神,可分明还是很清醒,可以一手拉下帘帐。
“不信。”谢相呴压下心头暂时的甜蜜,微微一笑,身体不觉后倾要躲避他:“就算想起了,肯定也是因为无聊。”
好久不见,尽管他是真的暂时回到自己身边,却也熟悉又陌生,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刀鞘却抵上他的肩膀。铁器的冷意透过肌肤渗入骨中,李宿微微俯身,指尖仍扣在刀柄上,“无时无刻。”
刀鞘又缓缓下滑,顺着他的肩线,再度顺开他的头发,再划过锁骨,最后落到本就松松垮垮微敞的衣带处。
谢相呴不再和他逞口舌之快,手指贴在刀鞘上,极轻地抚过它的花纹,仿佛要推开,却终究没有动作。而李宿的手腕一翻,刀鞘微微一挑——衣带彻底松散,尽数褪去。
骤然如此,感受到周围都是微凉的,谢相呴惊叫出声,连忙去扯衣物,好像又回到梦里。
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四面八方都是目光,落在他的肌肤上,如同围来的鬼影,将他牢牢笼罩住。
可是手又被抓住,抬头就是李宿的目光。说不上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紧张,或是未消散殆尽的恐惧,总之谢相呴的喉结也不觉轻微滚动,几息后暂停住吞咽,别过头去。下颌又被他挑起,接着便是深吻。
刀掉落在地的声音清晰。谢相呴肩膀单薄,像是无法承受重压的细枝,又随时能燃起火焰。然后被李宿握住。
他手掌刚刚擦净,干燥而炽热,带着自小经受的磨难、也带着战场上淬过风霜的茧,与谢相呴骨节纤细的手截然不同。四目相对,谢相呴闭上眼睛。
李宿没有温柔的试探,只带着急切的情绪,或许也有因他回答而产生的些微不满,炽烈过分,他被迫微微仰起头,有人攻城掠地,毫无缝隙地将他的喘声和气息吞入。指腹掠过谢相呴的耳后,略揉一揉,才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牢牢按在怀里。
避无可避,被强行撬开,被不由分说地攻破,呼吸也一寸寸被吞没。只有手终于缓缓勾回,也去摸索,自衣襟到腰间,想要解开李宿的腰带。
“嗯……”
唇舌交缠间,谢相呴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有他从前不用,现在却粉饰着自己的雅致檀木香气,也有淡淡的汗味,侵略性十足,更让人觉得冒犯。
手指不由地扣紧李宿腰间的玉带,可李宿并未给他机会,反抓住他的手,直接解开了腰带,他却因此彻底泄了力气,没骨头一样倚回榻上。
半晌,唇被细细啃过的痕迹还未消散,李宿才微微退开半寸。鼻息交错间,又安静了一会儿,虫鸣声好像聒噪了。手指挑开李宿衣袍,又轻轻按回去:“你要吗?大忙人。”
身上本就没穿几件衣物,被李宿这样抱着,更是连最后的遮掩都快要褪去。他手无意识地扣紧李宿的手臂,感受到李宿的手掌从腰侧滑下,沿着腿外侧慢慢按压,指腹的茧摩擦过,令谢相呴不由地微微颤|栗。
却情不自禁顺着他的手,去亲昵依赖得摆动着蹭贴上。
直到李宿答,“的确很忙。”
他总有能力一句话就让谢相呴怨气满满。也并不再挣动,谢相呴微微颔首,“好。那你不要碰我。”便要去拂开他的手。
反正早已拥有过了,那时也是自己主动,现在自己现在再重新奉上,在李宿眼里或许又是何等卑微可笑?或是何等唾手可得。微不足道。
他声音微弱到快听不见,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绝望还是认命,或是暗藏着即将要报复的快感,或说千丝万缕的内疚,却又被抱起坐在他腿上。
腰身被紧紧拦住,李宿靠在他肩上,唇贴在他耳边,“亲亲,你又哭过了。”
……
为什么?
为什么又在这时这样温柔,让他……可谢相呴闭了闭眼,已然坚决。而后半真半假,委屈应声,“嗯。”
他手指果然轻轻擦过他眼睛,“是我不好。”
谢相呴不答,只是靠得近了点,可不想李宿又忽然道,“昨天。你身上的香气不常闻到。今天没有了。”
心陡然一警,想到昨日颜郜襄来送自己之前,自己一直在教他弹琴。李宿感受到的,大概是沾染了颜郜襄常用的熏香味道。
但李宿和六皇子已决裂多年,不知道李宿是否记得。谢相呴靠在他身上,手指柔柔抚摸过他鼻尖,笑问,“好闻吗?”
李宿凝视他片刻,黑眸中辨不出情绪,或有什么情绪被藏下,只答,“我不喜欢。”
答完话后,他重新来吻谢相呴。
谢相呴哼着抗拒了一声“不要”,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呼吸已经乱掉,颇有几分不甘,再度别过头去,“别亲我!”
声音虽小,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很分明。李宿不答,撩开他衣袍,腿抵在谢相呴腿间,膝盖微微往上顶过,而后擦摩。
猝不及防,谢相呴猛地颤了一下,连气息都骤然断了一瞬。
“你……”他想骂,却骂不出来,又因为变化连忙咬住唇,反身将脸抵在他肩上。
李宿看着他那副羞窘又无措的模样,神色未变,只更过分地加重了动作。
抵着对方内侧缓慢地向前碾压。谢相呴的腰被圈在怀里,完全没有退路,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蹂躏着他的感受,让他无法忽视这般清晰的玩弄。
再又一下下加重,两只小腿被他一手抓住,手掌握在腿弯下,将他腿紧紧并住。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裂,谢相呴终于忍不住仰起头,眉心轻蹙,手不住推他,“痒……痒,痛!”
腿却被按得更紧,更疼,他的动作也更肆意,谢相呴仰起头重重呼吸,几近摇颤。
刃抵春枝,乱红抖露。
……
秋叶轻轻吹着风,听到窗外叶子的浮动摩挲声。从五朝山回来后的夜,并不算太安静。
十三岁的李宿把谢相呴抱紧,答,“嗯。”
第一次。第一次可以抱他这么久、这么紧,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安定,渐渐沉入梦乡。
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脸,听到他起床发脾气,触摸到他……
这就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时光。
在看到李吉星接近他、围绕在他身边时,无数次想要得到的时光。
放任谢相呴试探地来缠他的腿,感受到谢相呴彻底放松地投入他怀中,才闭上眼睛。
他的确认真准备过。
所以现在谢相呴不是睡在软软的床上,而是睡在他怀里。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回答得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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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并不记得太清李宿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只是身心俱疲,在屋中贪睡好久,再醒时李宿仍未回来,方才明白他今日大抵是很忙了,于是不再等待,回到平宣侯府。
自己身在安都,却一夜未归,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可恰好一抬眼,便看见母亲彭氏已经坐在自己屋中,正悠闲地翻阅着他往日写的字帖。
心虚……虽说不上,但到底有些无措,谢相呴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唤她:“娘。”
彭氏早看到他回来,只略微一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字帖上,笑着指上头的字:“你如今写得比你舅舅还好。”
舅舅前两年被外放到青州,谢相呴已许久未见到他,难免被勾起些许想念,但并未出神太久,又被母亲话语拉回思绪:“今日洪夫人来了家中,她受俞家所托,想为你和俞三郎说亲。”
谢相呴并未回答,彭氏继续说,“其实我见过那孩子,他一直恋慕着你,也是真情,只是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此时才将手中字帖放下,侧头看他:“你等的人,已经回安都了吧。他为何不来?”
他为何不来?
谢相呴勉强地笑了,不动声色避开她目光,只慢悠悠答:“其实贤王也同我提过此事,还有六皇子,他愿意接我做侧妃。娘也觉得俞庆奚更好吗?”
对于他这般反应和转变,彭氏并没有多说,伸手拉着他在面前坐下,“我觉得好与不好并不重要,你自己如何想才重要。”
不想谢相呴缓慢摇头:“我已经无所谓去想这些了。”
——
颜寄随端坐于地舆图之前,手指停在豳州:“……豳州。”他不由得低声念了一句,手指似乎已经触碰到那片宽厚的土地,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
“此地东瞰关中沃野,西控陇右天险,南接蜀道,北扼朔方。四塞之地,八面来风。若论立国之基,豳州比之洛阳,有险可守,比之古时建康,如今燕州,有野可耕。”
面前中年男人一笑,很是赞同,“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已收回豳州,正是大好时机,大有可为。”
颜寄随抬眼笑看他,自顾自继续道:“也正因此,天下无一朝不争豳。地利太盛,便是祸根。中兴之主必争此,乱世之枭亦不会放过。”
站起身来,环绕地舆图,笑意却越发冷淡:“梁公请看,当年周人起自豳原,秦据之而并天下,汉承秦制以长安为都,后世诸国,自前朝陈朝为止,次次回望此地,皆以为可兴盛万年。可最后谁坐稳过?”
他手指移开半寸:“古时兵家也称豳为龙首,仿佛谁握住它,便似执龙须而控天下气脉。”
梁超仁听到此处,方才冷笑一声,肩膀轻抖,自是不屑:“幸家父子不过官家起用的工具而已。龙须?他们凭何盘踞此处。”
“那自然。若无相应的心术与腕力,这须反会勒住己喉。所以,”颜寄随彻底收回手,看着图上那些牵连四方的路径,“豳州不能轻取,也不可轻守。得之者当忍,不可妄为。失之者当断,不可恋战。”
说罢,他眼神深处已微微一闪:“……本宫真正的机会,便从这里起始。”望向梁超仁,一片笑意:“梁公,事不宜迟,我们应当争取豳州。”
他方才一番话,梁超仁很是满意:“贤王殿下果然敏锐,老臣正有此意。”目光沉下许多:“这个幸守夷,简直油盐不进。”
颜寄随并未立刻答话。因他身份敏感,是以崇光宫夜宴那样的场合都只推脱不去,在外胡闹花天酒地做掩饰,自然并未见到幸守夷,但心里却有了猜想。
梁超仁官列殿前太尉,虽看似统精锐兵马,但调动权总在枢密院手上,常被梅少秋打压。如今他的调动权直接交由宫中,仍不算得好过,不过总算不必受制于梅家,也算是天子近臣。
谁能想到,此人却是他母家的旧人,也算是他的师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有几分旧情呢?不得而知。
而梁超仁亦是主导主战的臣子,早想插|手分一杯羹,却被幸守夷不留情面地直接回绝并痛斥,而后幸守夷又是荣耀回朝,当场见面,自然会给自己这位梁公一个下马威,想来他那天不太好受。
便出声安慰:“梁公何必和一介武夫计较,幸守夷再得意风光,不过一时威风,他们北方征战,消耗巨大——”发觉梁超仁面色不对,知晓他于此事还是不能与自己统一立场,便轻描淡写转至别处:“如今之局,朝廷不怕敌来犯,怕的是内守不合,幸守夷不在北方,定然也担心乱起于军。”
经他一通话,梁超仁面色方才有所好转,只附和豳州之事,继续道:“豳州……若拿得下来,是堵住边疆,也是打开中枢。北伐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的事。至于梅家,梅家多年根系关辅,还是借幸家之势除之,我们静待时机便好,最好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颜寄随轻微一笑:“看来梁公已有高见。”
“算不得什么筹谋。”梁超仁捋过胡须,谦虚应过,才继续道:“幸守夷仗着兵权在手,在北方横行霸道,幸景彰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想补偿这个儿子,竟没有分毫管束,他早将北地勋贵得罪了个遍。”
他的话倒叫颜寄随沉默片刻,才缓缓问:“官家当真这样信任幸守夷?”
看来幸守夷专横一事人人尽知……那官家对此的态度,应当是——二人不由都沉默住,抬眼对上,仍是安静。
应当是很信任的。
看似只是得罪北方勋贵,被孤立,同时也说明了他没有朋党,只是官家孤臣。
可是事实当真如此吗?以大江隔开的北方局势下,究竟又掩藏了什么?
须臾过后,贤王才定论:“梁公虽已有了法子,但看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本王想亲自见过这个幸守夷后再论。”
他已发话,梁超仁纵然心急,也只能缓下性子等待,又细细同贤王说了自己的谋算,将事项一一定下。到日暮时,才要起身离开,恰好撞到常在贤王身边侍奉的小倌入内。
那小倌应是在外边站得久了,等不及要入内。见他面容秀美,身形纤瘦,露在外头的皮肤虽不多,但细皮嫩肉,一眼望去便能看出是生暗人。梁超仁步伐才顿住,回头看向颜寄随,想到那些闲闻。
颜寄随自然也注意到他复杂神色,挑眉问:“梁公还有何事?”
梁超仁轻咳一声。那小倌已注意到他目光,不由有些畏惧,缓缓坐下,试探性靠在颜寄随背后。颜寄随只是拍了拍他手,并不开口,梁超仁才终于憋不住:“老夫近日听说了些关于殿下的事,殿下行事皆有分寸,本无需老夫冒犯开口,但有一句话却是不得不问。殿下对平宣侯府的那个生暗人,究竟是何意?”
颜寄随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抬手一摆,那小倌只好依依不舍出去了。他方才起身,轻叹一声:“寤寐求之。”
此言一出,果然见梁超仁眉头紧紧皱起,“纵然皮囊再好,有倾城姿容,亦不过红粉骷髅,况且平宣侯府于殿下大业毫无助力!他还是个生暗人,殿下怎可如此?”
“梁公莫急。”颜寄随不慌不忙解释:“可记得四年前二皇子向户部提出的改革六策?”
梁超仁颔首:“自然记得。其实二皇子也不是无人可用,”话到此处,发觉颜寄随眼底笑意深沉打趣,不由狠狠一惊,反应过来:“殿下?若说那是他写就,老夫决不相信!”
他念头固执,早料到他会不信,但颜寄随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多解释,“总之,川明聪慧狡黠,谋算深远,正是我所求,他必会为我带来助益。且正是因为他家中无人担任重职,才能为我做些掩饰。”说到此处,真情流露出几分:“其实谁人能想我有这样的愿景,谁人想到他有这样的才能?我与他便是天作之合。”
梁超仁闻言,只觉两眼黑了又黑,不由深吸一口气:“殿下,”可见颜寄随那般模样,自己都觉得没有成算,是以也停了话头。
不料须臾之间,脑中又飞速流出另一个念头,笑意有几分轻蔑,再被胡乱掩去:“但殿下不知,昨日幸守夷已拒绝肖家拉拢,当众示爱谢三,好不知廉耻,老夫看他就是一祸水。”
自然也瞧见颜寄随震撼并惊讶的目光,梁超仁便正好顺势拿一拿他:“至于殿下为何未听到风声,只是因为当日在座都是些安都重臣,衡量着官家的心思,顾着肖相的面子,心照不宣地守着消息罢了。”
——
每日照例集议过后,幸守夷却未如往常一般立刻离去,而是停在地舆图前,出神地看着。
路多等得久了,想要出声询问,思索片刻还是并未这样做,只怕打乱将军思绪,倒是幸英勋,集议也未参加,方才从外头匆匆回来,直接出声喊:“哥哥!”
李宿回过头去,见她提着个大食盒走进来,不免想到小时候见她时好强模样,眼底有轻微笑意,“去哪里了。”
幸英勋将食盒放下打开,轻快答:“我一个朋友教我做了好多糕点,都是安都的样式,特别好看,你们要不要试试?”
想她虽然喜好交友,但一直在北方,朋友的确不多,此次回到安都,便不拘着她了,是以李宿并未多问。
幸英勋递给路多一块,路多接了,牛嚼牡丹。李宿已经拒绝,幸英勋自己吃着,才站到他身边:“哥哥在看什么?”
问话过后,却见李宿眼底笑意忽然深邃些许,甚至流露到面上,手指点到一处。她不太熟悉江南地舆图,便略有些发懵地问:“这里怎么了?”
不想李宿却道:“清算梅家之后,官家会为我封侯。请旨将此处改称作明州,食实封做聘礼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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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修改暂时到这里——202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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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回到府中,谢相呴果然已经离开。
屋中虽然已经按照李宿平日习惯布置,素净而风雅,比自己那样空旷而一眼望到头的简洁多了许多趣味,可是站在其中,还是觉得寥落。
……
他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除非事情紧急,是以侍女并未进屋整理,还是维持着谢相呴离开时的样子。
谢相呴已换下的衣物随意放在架上,轻软的绸缎从手中缓慢下滑,水流一般柔和。手骤然用力,才将它抓紧。
李宿低头,在他衣间深深一嗅,原本已经消散的丝丝气息又若有若无地重新归来,木质甜香让他脊背都不由放松些许,最终只将那件衣服紧紧抱在怀里。
须臾后才放下离开,转身归于忙碌。路多已经在外等候,向他上报近来相邀的宴会,他听过之后,直接拒绝。
路多沉默了须臾,才试探提起,“因部分是一同相邀,末将也向大将军报过,其中几家宴请,好像和贤王有些关系。”
贤王?
李宿步伐方才止住,沉默片刻,路多隐隐窥见他心思,连忙解释:“贤王是先帝幼子。早些年一直在外游学,近年才回安都。本不理政事的,除了太后娘娘外,官家似乎也没管他。”
又默了一会儿,但不太想得起来:“……前些日子,好像还和公主起了什么事。”
李宿才走出院中,“没时间理他。”
路多笑笑,便不再讲旁的,但又走了几步,听见他吩咐:“既然父亲单独提过,你派人去查查这个贤王,仔细些。”
路多颔首应是,夏日蝉声聒噪,二人的步子都越发快,李宿又道,“你说有人送了贺礼来。”
“是,”路多以为他在问,答:“其实是那边不好亲自来送礼,托商人带给将军。”
“我看过了。”李宿说,“送去平宣侯府。”
大致有过设想,却不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路多愣了一瞬,连连应下。
——
“岂有此理!”颜穆珍气得微微发抖,常年养尊处优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不住发疼,确实侧头看向驸马:“这个幸守夷简直欺人太甚,从前看川明对他一片情真,只以为他是个好的,不想竟然如此混账,竟然敢……!”
眼看她气得不行,谢川杉连忙抚摸她背:“好了,又生气。况且母亲也没说什么,许只是他们之间闹了脾气而已,相呴也是,什么都不说。”
“你又怪起你弟弟了!”公主却不这样以为,“闹什么脾气?至少先将婚事定下来,他如今可是风光了,怕还想挑挑拣拣。”
谢川杉无奈劝慰:“万一其中还有其他隐情呢?你别生气了。”官家脾气温和,但颜穆珍与颜郜襄却一个胜一个暴躁,他也不知为什么,只盼谢珩羽的脾气能好些。
“还能有什么?”公主深吸一口气,但总算是暂且平静下来,“那咱们就把川明叫来问问,看看究竟是如何。”
谢相呴今日正在公主府中,陪着谢珩羽练字画画。他丹青平平,只随意描画了一只谢珩羽养的鹦哥,转头就看见谢珩羽养着可爱的小脸,疑虑地看着他:“小叔,你心情不好吗?”
捏捏他的小脸颊,谢相呴笑了一下,“还好。”
谢珩羽不太相信,哼唧一声,拿过他手中的笔自己画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就是不开心嘛。”
说话间,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来请他,大概猜到所为何事,谢相呴起身让谢珩羽自己对着鹦哥画,才去见嫂兄。
“相呴,来坐。”将他带到身边坐下,颜穆珍才问:“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好?”
谢相呴只得撒谎:“昨天贪着看书,睡得太晚。”
好在颜穆珍也没有多追究,只是拍拍他的手,似在斟酌,沉默片刻,反倒谢川杉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从实招来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主反倒有些茫然,看回谢相呴,又看看驸马。谢相呴仍是不出声,谢川杉才闭了闭眼,说:“玉州那时候,就是他非要跟着幸守夷去的,他们早就,”戛然而止。
随他话语,记忆中依稀浮现出什么来,颜穆珍重新看回他:“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被在木樨园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这个人打了李吉星一顿?”
不曾想她居然还记得此事,也牵动到谢相呴的回忆,最终颔首,“他应当还是喜欢我的,只是,”顿了一顿,“大概并不想要我。”
已经得到过的东西,总是并不那么想珍惜。他如今可以理解。但虽然逐渐接受,但再次提起还是觉得一阵绞痛:“也许现在我并不是他选择中的最佳。”
“他敢。”虽只三言两语,颜穆珍却已大致明白,“本宫绝不允许他这般负你。”
她当即发话:“他有什么好的?本宫要召来安都所有未婚的勋贵子弟,供你挑选。”
平穆公主素来说到做到,不过几日,一封封请帖便送入安都各勋贵世家的府邸。
她办一场纳凉雅集,邀约各家适龄的才俊子弟赴会。名头风雅,明眼人却都心照不宣——自李二去世,文信候府被贬,两家姻亲相断已多年。这大概是要为平宣侯府家中的弟弟寻夫婿了。
宴会前两日,谢相呴仍在屋中,闭门不出。
颜郜襄匆匆入内,见他穿着一袭素衫,墨发仅用一支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侧坐看着窗景。
案上还放了刚写的字,不觉拿起细看,却是不禁赞叹:“你写得这样好。”说是当朝首屈一指的大家都不为过,不觉笑看他纤细的手,在他面前坐下:“川明这双手还真是宝贵。”
顺着他话语,谢相呴也低眼看自己的手,摇头:“殿下谬赞。”
“哪里就谬赞了。”颜郜襄似是想到什么,倚在谢相呴递来的软靠上:“本宫小时练字,写得不好,那时教课的师父是莫学士,喜欢告状,常说本宫的字大得似箩筐。所以回到宫里常被母妃打手板心,有时候她恨我不争气,又犯了……脾气,动辄打得皮开肉绽,皇祖母看了都要心疼。”才看向谢相呴:“川明身体柔弱,家中人应当舍不得打你。”
谢相呴并未回答,只低头看向他随意放在案上的右手。皇家细心呵护皇子,那些疤痕或许早已不见,或许被骑射锻炼的层层厚茧掩盖,却好像永远留在了他心上。
很快意识到谢川明的目光,他的手指果然不自然地缩了缩。手心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搭住,听见谢相呴缓缓道:“殿下何必为过去伤神?今日成就何尝不是昔日点滴所成。”
听到这些话,颜郜襄似乎动容一瞬,但很快又被压下,直到听见谢相呴道:“只是这些不是殿下所求罢了。”
谢相呴手指在颜郜襄的微不可查、或许仅存于记忆中的旧痕上轻轻一触,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了然,而后将自己手缓缓收回:“至于殿下的夸赞,”说到此处,谢相呴近乎自嘲:“能写几行字、拨几根弦,不过是些微末之技,终究是为器所用,而非为用者所器。殿下幼时所历苦痛,是淑妃娘娘施加于你的雕琢,非你所愿。而我此刻心中之痛,却似蛛网缠心,徒然困顿,消磨意气罢了。”
随他所言,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从前,又回到现在。虽然身份经历全然不同,但此时何曾相似?颜郜襄竟有想要与他抱头痛哭的冲动。
到底还是被压下:“谁说的,我们自然会好起来。”他也将手收回,顿时精神许多:“本宫收集了不少幸守夷在北地的罪证,只需找一个时机,便叫他不得翻身,到时定会给你交代。”
谢相呴怔然,才笑着颔首,又站起身来:“今日其实有些事想告知殿下。”
颜郜襄挑眉,随他起身入了内室。
案桌上放了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锦盒上花纹似有些眼熟,颜郜襄站定想了片刻:“高邦的东西?”
“想来是。”谢相呴答。
二人停在桌前,颜郜襄又道:“他们吃败仗的时候上供的东西也是这个样式,宫里不少,只是近些年不送了,谁借花献佛的?”
说罢对上谢相呴似笑非笑也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才骤然明白过来些什么,颜色骤然变得阴沉些许。
谢相呴的手落在锦盒之上,缓缓说明:“他前日让身边副将送来的。我觉得此物应当颇有来历,想与他约见问问详情,副将只说他事忙,并未应下,想来是不想见我。”
说罢,已经缓缓将锦盒打开。
锦盒内衬深紫绒缎,中央静静立着一株金梅。
整株梅树都由金铸成,高约尺许,枝干虬结盘曲,光泽内敛,触之冰凉。枝干走势极为劲峭嶙峋,挣扎向上,不带柔媚姿态。
满枝的金梅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缀于枝头。花瓣并非薄片,反而厚实饱满地层层包裹,每一瓣都精錾出清晰的脉络纹理,花|心处极细的金丝捻成的蕊,根根分明,纤细却挺|立。
尤为特别的是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内敛的翠色紧紧托着灿金,整株梅没有泥土盆栽的累赘,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纵然颜郜襄见惯了好东西,骤然被这种醒目而不加收敛、不辅以文雅做饰的财大气粗闪住眼睛,也不觉愣了一愣。
“他好大的胆子!”愣怔过后则是暴怒及自己都说不清的万般滋味,颜郜襄嘴唇翕动,竟然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他一面并不相信李宿会送这些东西给谢川明,更不相信李宿会和高邦有牵扯,可是这些就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
甚至他派人去查过,那日李宿是否在宴后带了酒醉的谢川明回府,得到的结果也是肯定的。谢川明并没有骗他。
可是若他真如此在乎谢川明,这样痴恋谢川明到要强占他,为何又要那么做,他在玉州对自己说的话,难道也是骗自己的吗?他从来没有以正面目相待,还是——其实他竟然有点嫉妒谢川明。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罢了。
谢相呴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道:“我有些疑惑,高邦王室虽然也效仿汉人,可到底在蛮夷之地,匠人当真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物件么?公主那处高邦的贡品摆件便和此物有很大不同。”
轻嗤一声,颜郜襄扫去所有低落:“既要投其所好,有什么做不来的?本宫倒是好奇,高邦有什么事要求到他李宿头上。”
“或许只是仿制,但殿下可以好好查查。”谢相呴并不着急,附耳对他说了些话,颜郜襄听后还是迟疑,不禁看他:“这样委屈你了。”
却见他只是一笑:“……左右都已这样了,没什么委屈。殿下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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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郜襄走之后,谢相呴仍静静坐在金梅前。夕阳的光照隐隐约约透进来,让它流光溢彩,更显华贵耀眼无比。
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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