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爷,商行传来消息……”管家仰头看一眼林潭淳的神色,才低声道:“又来闹事了。”
林潭淳缓缓放下杯盏。
这几天频频有灾民闹事,他和杜玖集那里已经彻底翻脸,找不到援助,六皇子那边更是没法触霉头,不敢去招惹,只得派人在商行库房多加巡视,防止事态失控。
林潭淳也始终没有听到动静,紧紧闭上眼:“那安都那边呢?也没有回信?”
管家愈发不敢说话,轻轻应了声:“诶,是。”
尽管心里早有了几分猜测,但真正被证实时,林潭淳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他只以为安国公要舍弃玉州,舍弃自己,所以立刻告诉六皇子实情,让六皇子再去信求援,以求平稳落地。
现在来看,竟然连六皇子也不管了?
他们上头,究竟是什么心思——
“人已经在外边等了很久。”林潭淳又开口,缓缓问。
“是。”管家应下。
“叫他进来吧。”终于如认命般妥协,林潭淳挥了挥手,全然丧气。但待管家转身后,他又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恢复如常。
“近来事务缠身,对公子多有怠慢,公子勿怪。”见到来人后,林潭淳笑容和善:“请坐。”
李宿答:“我本该早些来见林老板,但近日奔波于玉州各个衙门,才耽误至今。”
他先前是见过李宿的,堂中一番话,先骂杜玖集,再质问自己,字字一阵见血,说话行事锐利直白,现在如此客气,看来是来者不善。
林潭淳摇头:“我不过一贱商,公子却是为六皇子办事,心系灾情,不值得来见我,如何这么说。”
未料此言一出,李宿眉目却冷肃些许,答:“天下众人,自天潢贵胄,宗室子弟,至流民乞丐,获罪刑犯,皆是官家臣民。既同为臣民,士农工商也不过惯常排序,岂能以贵贱论之。”他道:“何况玉州灾情,林老板你更是其中关键,怎能不见?”
“慎言。”林潭淳先是被他前半句话炸得惊疑不定,已经思虑重重,又因这后半句心神晃荡,已是极力维持着表面姿态:“我不懂李公子的意思。”
前半句真的只是为了反驳他,然后铺垫之后的话?还是别有深意?
李宿倒没有直接逼迫他,转了话头:“听说十几年前,林老板手下只有两间铺子。如今却一手创立出松山商行,又成了玉州商会的主事,更是玉州首富,令人敬佩,其中曲折,想必更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林潭淳不语。
他家世代为商,到他这一辈时,爹因送礼太迟,得罪了那时的玉州通判,被人设计失去大半家财,又气不过去闹事,挨了板子,没几天就去了,娘则因此心力交瘁,呕血而亡。
一夜间他没了双亲,心思消沉,管事也暗中坑骗他,很快手里便只剩下一个宅子和两间布匹店。
悠长的岁月并未让他忘记这些,反而越往回看越觉心绪纷扰。是了,那时的境况不比现在好,那时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不过我也大概知道,林老板是如何做到的。”李宿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不容他再追忆一刻的往昔。
“你先勾结衙役,坑害他人,吞并他人家财,以此起势。而后又用半数家财奉承当时的玉州知府,垄断玉州药材生意,赚得万贯家财。”
林潭淳再维系不住先前的神色,听到李宿音调自平缓到加重,如刀剑寸寸逼近,即将斩下他的头颅:“但知府任职,也有更替,若来一任你奉献一次,太不保险。于是一年安国公寿辰,你亲自前去安都,送上厚礼——再之后,便是今日的玉州首富。林老板,是也不是?”
林潭淳紧紧盯着李宿,心跳如擂鼓。良久后,他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这话从何说起?我林某不过是个商人,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与安国公这等大人物攀扯?公子莫要听信谣言,误了正事。”
“不必再遮掩,也不必再猜。”李宿轻描淡写,却无情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林老板与安国公的关系,天知地知。”
一时间,外界起风,吹得呜呜出声,林潭淳不敢回话。
天知、地知。官家知晓,六皇子也知晓。可是究竟谁让李宿知晓?
李宿却没有让他知晓更多,继续道:“如今灾情紧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玉州。安国公若是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即便有殿下在此,事态也无法收场。而你作为安国公在玉州的爪牙、林老板你自认为的贱商。你说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林潭淳手指颤抖,又回想起前头一番话。他并不是个笨人,一点即通,至此总算大概明白了李宿的来意。
既然皆为臣民,没有贵贱,那命自然也是。东窗事发,凭何仅要他一人牺牲?
可是面前的真的是生路吗?还是另一条死路?……但事实是,他本就已无路可走。
“李公子少年英才,方才既说无以论贵贱,林某今后便不这样想了。”林潭淳语气缓和许多:“还请公子细说。”
……
水打在牢房的窗上,细密的水丝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条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郭登楼踏入牢房,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背靠墙壁的身影。姚裴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但眼神仍然透着冷静与锋芒。
他听到动静,抬头见郭登楼,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来了。”
郭登楼微微颔首,却不由轻叹:“是。”
姚裴抿紧嘴唇,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登楼,你本不必来。”
“怎能不来?”郭登楼走上前,声音微沉,“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含冤下狱,玉州又处在水深火热中,莫非以为我会坐视不理?”
姚裴语气里有些无奈:“你当然不会。可你也大概知道,我为何在这里,这牵涉太多。”
郭登楼目光深邃,似有追忆:“你仍是不肯低头的姚裴。”
“你呢?”姚裴望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你那个学生带给我的那封信,是要劝我把那些东西交给他?”
不曾想他不愿叙旧,直入主题,郭登楼也立刻正色:“是。阿宿值得信任。”
姚裴眉头微蹙,眼中浮现出一抹迟疑,随后却仍然摇头:“登楼,我不能应你,也不能应钱先生。”
望见郭登楼不解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不管你怎样想……我在他眼里,却看到了十足的野心,这样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人,真的会顾及玉州吗?”
郭登楼沉默片刻,随即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他与你、我,都不同,更清楚这个局势该如何撬动。”
姚裴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竟如此信任他?”
“是。”郭登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看着他长大,清楚他的为人。”
姚裴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三年前我刚到玉州,也曾以为能够改变玉州。可结果呢?现在我身在牢狱中,玉州的百姓仍旧苦难连连。”
郭登楼缓缓道:“若是你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这也是你唯一的出路了。”停顿一瞬,才道:“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姚裴苦笑:“你以为我还在乎吗?”
郭登楼直言:“如果不在乎,你就不会坚持到现在。”
牢房内一时沉寂,只有雨水徒劳打窗的声响。
姚裴长叹一声:“若李宿真的能做出实事,我自然会交出那些东西。但若他只想拿这些来做踏板、换取功名,我便宁愿毁了它们。”
郭登楼一时甚是不解,可想到姚裴秉性,却也不觉意外,只是仍不由喃喃:“……何必玉石俱焚?这样玉州百姓也更无法得救。”
姚裴却道:“若一爱民忠吏来此,寸步难行,例如你我。若只有一能吏来此,朝廷忧患可解,百姓却仍旧身在苦海,或许是李宿,或许不是。但若真如此,我宁愿无法平事,朝廷才会愈发惊恐,玉州方能有真正变革,那些百姓才能真正得救。”
他说到此处,心血翻涌,竟然再支持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郭登楼一时情急,更顾不上劝阻,连忙将手探进去,想为他抚背顺气,不想此时姚裴仍然连连摆手,尽着一口断断续续的气,继续道:“登楼、咳咳!莫要、要劝我,我只想一个,咳!”
好不容易抚平了气息,他侧头狼狈地看向郭登楼,对上对方担忧并心疼的眼,眼底也现出晶莹的一刹:“其实,玉州不过也只是一刻棋子,这些百姓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你不清楚其中的内情,更不清楚许多事……我只想要一个为玉州百姓做实事的人。”
郭登楼对他这忽然的话虽然不解,但郑重握住他手,忙道:“你放心,你放心。”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郭登楼回头,见李宿已踏入牢房,衣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站在阴暗的光线下,微冷雨意裹挟着他周身。
“夫子,姚先生。”李宿近前问过好后,看着姚裴,神情毫无动摇:“我今日来,正是为说明此事。”
二人齐齐看向他,他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牢内,深沉而幽邃,如风雨压境的暗夜,却藏着锋芒未露的锐意。
李宿道:“并非承诺,而是既定之策。处理玉州事宜,当以百姓性命和温饱为重、为先。所以我会先着重从钱粮入手,至于其他种种,只是暂且搁置,今后再论。”
“但我必定会杀掉那两个走狗,亦会论清、解决诸事,势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第72章
谢相呴侧身摆弄着一瓶李花,温病已好了许多,只是身上还裹着件貂皮,怕再受凉:“殿下是觉得这个杜知州尚有可取之处?”
“是,”颜郜懿低头思索一瞬,旋即答:“他为官太差,本是罪无可恕,但若能帮本宫提供些线索,饶他一命也无妨。”
谢相呴眉头微蹙,很快舒解,认真修剪着多余的花枝:“我却觉得,他虽可用,也随时可弃,殿下不必为他脏了自己的手。”
颜郜懿犹豫着问:“卸磨杀驴,是否太过……”
“他作为臣子,理应协助殿下。”谢相呴笑,委婉提醒:“殿下仁德谦和,官家已了然于心,但有时,殿下也可给官家一个惊喜。”
二皇子不由陷入沉思。
为君者海纳百川,宽仁贤明,也有刚直秉性,杀伐果断,自己瞻前顾后,明显宽和太过,若换做是老六,这时恐怕已经痛下杀手了。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如老六。
“川明说得是。”颜郜懿听进去了他的话,转而商量起对策:“只是他既然已决心转投本宫,想来也有些防备的心思。若回去安都,他却成了个哑巴,便不好了。”
“他不是决心转投殿下,而是不得不转投殿下。”料想杜玖集投诚时说话应当留有余地,才叫颜郜懿思忖这样多。指尖挑过一片小小的花瓣,斟酌着花枝的弯度,谢相呴慢慢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分明的笃定:“……我想,是六皇子已决心将他舍下。否则他何至于改换门庭?”自古至今,这都是大忌,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不信杜玖集会跳下六皇子的大船。
“若真如川明所言,”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既如此,我又为何要接下这枚烂棋?”
李花已经修建成型,很美。谢相呴做着最后的整理:“殿下不必亲自接,让他做个诱饵,未尝不可。”
颜郜懿不解:“诱饵?”
谢相呴轻轻颔首,将手收回,认真看着颜郜懿,慢条斯理地道:“殿下既然已经决定暂留他性命,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他自称掌握了六皇子的一些秘辛,殿下便让他把这些东西透露出去就是……不过,究竟透露什么,如何透露,却由殿下来定。”
颜郜懿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问道:“川明是说,让他假意投诚六皇子,再借他的手,将消息传递给朝中清流,甚至官家?”
谢相呴摇头,笑容浅浅,却透着些许冷意:“不必如此复杂。若直接让他归附六皇子,只会让其他人更加起疑,毕竟六皇子要的可是他的命,这不符合常理。殿下只需安排他继续以投诚二皇子的身份行事,但在暗中放出些似真似假的消息,引导六皇子误判局势即可。”
他缓缓补充道:“比如,六皇子若知杜玖集已供出贪污官员的账册,他会如何反应?”
颜郜懿沉默片刻,神色微变。虽然还未有实际证据,但他已大致清楚,玉州种种情况,直指安国公。
“他会立刻设法销毁证据,甚至为求自保……动手清理掉那位林老板。”
谢相呴低头抚了抚袖口,似笑非笑,又像叹息:“是啊,殿下可曾想过,若六皇子真的动手,安国公又会如何去想,如何自处?”
颜郜懿心中一震,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安国公势必心生疑虑,六皇子此举,等同是在自己的阵营中埋下了隐患。”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而我们正可以借他们内乱的机会,办好河工以及许多事。”
谢相呴点头:“正是如此。”
颜郜懿抬眼望着谢相呴,事到如今,还是有些犹豫:“这计策的确不错。不过,这一局,杜玖集是明棋,六皇子也未必会轻易上当。”
谢相呴不以为然:“殿下,这世间没有真正的明棋或暗棋,只有真假难辨的局。”
“人心向来如此。六皇子不信,也会不得不信。”谢相呴补充道:“他为人武断,脾气火爆。两边同时动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若他也想彻底了结杜知州,那时殿下再出手相助,也可以叫他更加忠诚,毕竟现在杜玖集还不够恐慌,心中总为自己留有余地。”
听他一番梳理,颜郜懿也觉好受许多,但刚刚熨帖些的心,很快又因谢相呴的一句话完全回归于先前的紧张:“殿下,其实我还有些想不清楚的地方……您说,官家当真放心只由您和六殿下在玉州施为吗?”
颜郜懿眉头紧皱,还是缓缓答:“所以爹爹还点了郭登楼在辅理。”
谢相呴摇头:“二位殿下派郭大人去借石料,或是监修河工,又或是安置灾民,都合情合理,官家会想不到吗?”
辅理,并没有明确说明职务,那么自然是任二位皇子调遣,这样一位官员,怎么可能真的起到监督的作用?
颜郜懿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好像一双眼始终高高在上,注视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自认来玉州之后并未做贪赃枉法之事,一举一动无愧于心,然而还是因这一想法十分不安。
爹爹如何看待自己的一举一动?又究竟知道多少玉州的事?他可还满意自己所做的……
心绪纷繁之际,谢相呴笑:“殿下若觉恐惧,那六皇子想必亦然。”
颜郜懿还不明所以,迟缓地看着他。
他觉得谢相呴此时的神色十分复杂,思索?犹豫?纠结?眷恋?抑或是疑惑?然而谢相呴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妨趁此机会,直接令六皇子众叛亲离,无论暗棋究竟是谁,都推到李宿身上就是。”
宛如一记惊雷打下,颜郜懿震惊地看着他:“川明,你?”
以老六的性子,真的不会想法子将李宿往死里整吗?谢川明难道不清楚?
谢相呴却继续说:“殿下在玉州并无错处,自然不用担心此事,但六皇子那,却是……”说到此处,他点到为止,眼底笑意更深,一层层漾开:“若他信以为真,该是何种打击?”
这简直诛心。
若又处内战中,又觉被背叛,他不信老六这样烈火般的人挺得过来。这的确很妙,可他也仿佛第一次认得谢相呴——他从未想到,谢相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谢相呴似乎已下定决心,直视着他:“李宿迟迟不肯投靠殿下,无非因为六皇子与他过去有些情谊,若这些都一刀两断,我不信他还会徘徊。”
他又忽然问:“且我听说,许多灾民正在松山商行外闹事。”
“却有此事,不过近些日子已经停了,也不知为何。”
“为何并不重要……”谢相呴眉心一动,却未就此罢休,反倒立刻重修计划:“那殿下正好可以重新暗中推动,把握这些混乱的力量,借机一举扰乱局面,逼迫六皇子。再叫李宿理事,事关灾民,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二人必然对立。一箭双雕,殿下何乐而不为?”
颜郜懿嘴唇微动,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惧怕于他眼底此时隐隐透露出的疯狂和兴奋势在必得。
但他倒未拒绝,而是忽然想起别的:“先前杜玖集私下来见本宫时,倒是说起过一件事。”
谢相呴颔首,等着他的话。
颜郜懿心绪更为复杂,“他说先前李宿去过府牢,见了先前犯事被革职的通判姚裴。杜知州对此事颇为在意。”
谢相呴眉头微蹙,不解地思量着:“……在意?”
“嗯。”颜郜懿道:“这个杜知州胆小,明知李宿是六弟的人,不该去拦才对,他那天却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过去,还再三说起此事?而且六弟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私下是不是也有许多动作。”
说到此处,颜郜懿有些不安:“因着当时六弟给李宿派了许多杂活,本宫以为这也是其中之一,并没有深究,但想来有些不对——我们这样做,是否根本没有办法离间?或许六弟对李宿的信任,比我们想得要深。”
是这样吗?谢相呴思绪纷纷,整个人都有些紧绷,才问起另一个重点:“姚裴是?”
“你不在朝中,许多消息有所不知。他进士出生,刚来玉州几年,一直做着通判。听说他愿意理事,故而颇受玉州百姓爱戴,都更想他做知府。但此人与杜玖集政见不合,平日争执不少,玉州水汛后杜玖集寻了个监管不力的由头把他关了起来,请旨要斩他,不过朝廷还没下处置。”颜郜懿见他沉重,便问:“是否要本宫亲自去见一见他?”
不,不对。
结合二皇子的近日调查以及六皇子的所作所为,若他猜测不错,玉州一事最大的执棋人就是安国公及其一脉官员,玉州富庶,州府官员受朝廷调任影响,不由他一手遮天,所以他便选了一个商人来,毕竟他只要聚财,而非造反——至于杜玖集,不过是一个贪婪的蠢货,帮着做些事罢了,否则也不会被六皇子这样轻易地抛下。
虽说二人平日多有不和,但玉州汛灾都快闹翻天了,杜玖集却还上奏请斩这个姚裴?他是蠢,又不是疯了……除非,姚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严重地威胁着杜玖集?
谢相呴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呼吸也急促了两分。
他愣愣看着案前的李花,手撑在桌上支撑着身体,颜郜懿见状不对,连忙站起,要叫人去请大夫来,谢相呴却微微摆手,勉强撑起摇头:“……殿下不必担忧。”
颜郜懿还是放心不下他,要亲自来扶他,谢相呴在李花边坐下,心凉如水。
……
他现在能断定,李宿和颜郜襄,没有那么密不可分。
李宿去见姚裴,颜郜襄绝对不知情。他一直以为,李宿或许是因为六皇子曾经出手相助,或是因为还和六皇子有什么更深的利益纠葛,才选择留在六皇子身边,或是真的有些情谊,他都不惧怕,毕竟颜郜襄怎么可能抢得过他,他才是李宿最在意的人。
可是,可是。
如今看来,李宿对颜郜襄,分明没有半点感情。
那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川明。”颜郜懿已经唤人去安排了,同他道:“还是叫人看看,你这样本宫实在不放心。”
“多谢殿下。”谢相呴颔首,垂下眼睛,不再看那几枝开得正好的李花:“既然如此,这个诱饵就不必了,他们会自行分崩离析……殿下信我。只便更要分化他二人,必须要让六皇子彻底与李宿离心,让他对李宿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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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安都。
太后的万寿节愈发逼近,除却城外,整个安都都在为这样的盛事准备,热闹非凡,礼部下发任务,早差人遍挂绸缎,造吉祥灯,清扫街道,人流不息,繁华愈盛。
覃勉往下一扫,望到人群,朝一个小娘子轻狂一笑,那小娘子狠狠瞪他一眼,忙低下头去。他有些怵,这才回神,跟洪思松道:“东西已经送到安国公府了。”
洪思松颔首:“保密?”
“事情尚未尘埃落地,关乎你我他的命,当然保密。”覃勉道:“放心吧,绝对没人发现。”
……
玉州城北,松山商行外。
云层翻滚,遮蔽住微寒的月光。整个玉州城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角摇曳,映出一片惨淡的光影。
寒风夹着腥湿的泥土气息,从破败的屋舍间穿过,吹得屋檐下的破布幡哗哗作响,像是幽幽低语,诉说整个玉州城的不安。
起初不过是零星的喧哗,然而当第一颗石子砸向赈灾粮仓的大门时,潜伏在黑夜中的人被一层层唤起,骚乱瞬间如燎原野火般蔓延开来。
“他们勾结官府,贪了我们的粮!”
“赈灾银呢?我们凭什么连口吃的都没有!”
有人高声怒吼,带头冲向粮仓,接着一呼百应,松山商行守卫的小厮猝不及防,被蜂拥而上的灾民推倒在地,顷刻间大门被强行撞开,仓内的米袋轰然倒塌,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快!快抢!”
“反了反了!强抢啊!”
“这群贼民!快去府衙!快去啊!”
……
不过须臾间,松山商行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罗荣娘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身后戴着幂篱的女子:“会长,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她已组织了几次灾民闹事,不断试探着商行和官府,因为分寸恰到好处,灾民们都没出事,且此后阿宿递信来,她就停了动作。今日这场她更全然没有参与,完全像是由灾民自发举行的,若官府真的派衙役或者守备军赶到,不知道会怎样——
“怕是没那么简单,”女子沉吟片刻,才又问:“阿宿现在在哪里?”
荣娘会意:“我这就叫人去找他。”知道事态紧急,说罢匆匆背身离去。
女子仍站在原处,遥遥看着那边的情形,饥饿让灾民丧失理智,呼喊声、哀嚎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有人双手捧着米拼命塞进怀里,有人索性扯下衣襟包裹,更有瘦弱者被挤倒在地,遭遇踩踏,哭声淹没在混乱中。
——
夜已深,前堂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潭淳坐在堂前,手掌不住摩挲着手中杯盏,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他的眼皮狂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巡夜的人还没回来?”他沉声问道。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答:“应当还要一会儿。”
林潭淳闭目。
虽然已经私下与李宿会谈过,交出东西后安都商会也的确没有再闹事,但他还是无法完全信任此人。自己不算改换门庭,也不算断尾求生,只是为了抓住一线生机,以求能活下去。
可是在这滔天的权势和不由他的时势中,究竟何处有生机?
思忖间,又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回大人,刚送回消息,说咱们商行那边的粮仓被贼民抢了!”
林潭淳腾地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但还是极力保持着两分平稳:“什么?”
“先前灾民本就三天两头的闹,但没那么凶,又停了些日子。今夜不知是谁带头煽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咱们商行聚拢,仓库大门被砸开后,全冲进去了!”
林潭淳问:“去知府那里请人了吗?”
“守备军统领今晚未值守,调令还没下来。”小厮着急,补充道:“就是推三阻四,不管事的意思,先前您不是也叫我们去府衙求援了好几次?他们都像没听见似的。”
“那就去六皇子那里请人。”林潭淳着急吩咐。他倒没想到杜玖集蠢到这一步,这时候都还不肯动作,忙催促:“一定将事情说清楚了,尽快!”
待人走后,林潭淳坐回原位。
今日不是安都商会在闹事,还如此出格,那会是谁的手笔?
杜玖集?还是二皇子?还是……安国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要下这么毒的手笔?
思绪纷杂,他看向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起檐下的破布幡,像是一张森冷而挑衅的鬼面,在无声冷笑。
——
“殿下,杜知府那边已按您的意思行事,按兵不动。”
听完幕僚的禀报,谢相呴瞥到颜郜懿有些不太好的神色,摇头提醒:“你说错了,那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杜玖集自己与松山商行积怨已久,府衙又太忙,所以才调不出人手。”
那人一愣,连忙改口说知错。
“好了。”颜郜懿本就没打算罚人,只是摆手嘱咐:“灾民那边,务必要谨慎行事,尽量将伤亡降到最小。”
幕僚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谢相呴,谢相呴却没有当即解围,抬手缓缓放下最后一枚棋,方才出声:“我退无可退,是殿下赢了。”
“川明又在谦虚了。”话虽如此,但看向棋盘上布局,颜郜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从小被爹爹带在身边,爹爹好棋,他便耳濡目染,棋艺远超同龄人,后来四处游学时,又拜了棋圣为师,若只论棋局,便是谢川明这样聪明的人也赢不了他。
“殿下棋力高深,令我心服口服。”谢相呴站起身,向他行礼:“只是既有这样一场好局,殿下不如亲临现场调度,一展国手风范?”
说实话,他也是信不过二皇子手下那群人的——况且他也想亲眼看看,李宿和颜郜襄会怎么反目成仇。
话到此处,颜郜懿自然也不推辞,当即起身:“走罢。”
——
松山商行外,粮仓门前的混乱已然彻底失控。
粮仓被打开后,劫掠不断,完全挤不进去人,堆在后头的灾民们便也不再满足于抢夺粮食,开始往商行内冲去,沿途无论是粮袋、布匹还是器具,统统被席卷一空。
也有人已撬开库房大门,看到里面堆满丝绸和珍贵药材,眼神顿时更加炽热,再无收场余地。
“他们骗了我们!他们根本不缺钱!”
“抢!抢回我们该得的!”
“狗奸商联合狗官贪钱,这些都是朝廷给咱们的救命钱!”
……
愤怒的话语一声声响开,点燃每个人心中的火焰,理智被彻底冲垮。男人们抡起木棍砸开箱柜,女人们疯抢着上好的米粮、布匹,药材,甚至连墙上的精致挂件都不放过。
“别挤!别挤——啊!!”
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在松山商行中洒扫的老妪被人流撞翻,直接跌进门槛之下的石阶,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血缓缓浸开,染红了一片地面。可周围人根本无暇顾及,仍旧蜂拥而上。
松山商行的几个守卫拼死护住主堂,但面对汹涌的灾民,他们人数太少,根本无力阻挡。有人高喊:“快去通知行长!”可声音淹没在混乱中,无人回应。
林潭淳带着仅剩的十余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景象。大门已然失守,庭院中一片狼藉,火光闪烁,映照着人群疯狂的面孔。
正愣神间,一蓬血骤然溅出,有人猛地倒下,再没有了声息。
林潭淳惊疑不定,抬眼看去,魏书陈被几个兵士护着,正向他靠近,扬声问:“林老板,没事吧?”
他肥胖的身体被挤来挤去,气短声音也中气不足,却令林潭淳顿时感到无比安心——他没算错,只要安国公还没有回信,六皇子就一定会派人前来!
街道上火光大盛,数十骑匆匆自守备军调来的快马由远及近,火把映亮了他们身上的甲胄,照出一张张冷漠而森然的脸。个个皆手执长刀,寒芒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魏书陈接来林潭淳,出声吩咐道:“殿下有令,匪乱不得延烧,全员听令,镇压!”
话音一落,几十名甲士迅速下马,以利刃开道,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入混乱的人群中。
长戟立刻划破夜色,寒光骤现,一杆杆长枪横亘在人群之前,逼得抢粮的灾民们慌忙后退,惊恐地望向这些兵士。
“住手!住手啊!”有人试图求情,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张脸都擦出了血。
魏书陈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并未因此心软半分。
他很清楚,殿下的命令是镇压,而不是劝阻,况且今日若压不下这群贼民,来日朝廷该如何议论纷纷,殿下又如何自处?安国公那里又如何交待?官家那里还能不能过关!
“贼民闹事,违背律法,是为流寇,阻拦者……”这就是能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魏书陈深吸一口气,终是吐出一个字:“杀。”
甲士们迅速行动,凡是手中持有兵器、拒不退散者,皆被直接制伏。街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迹溅在米堆之上,与雪白的米粒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名戴着幂篱的女子似乎依旧冷静如常,手却紧扣住栏杆,她一直站在远处高楼,望着底下的血腥场面,心中微微发冷。
可再左右张望,却等不到想见到的人,一时更加用力,指节都泛起白色。
“他居然!”另一处高楼,颜郜懿却是猛然站起,怔愣地看着商行中发生的一切。
兵刃交错,哭喊震天。刀锋起落,鲜血飞溅,守备军或不忍,或漠然,皆执行着镇压命令,长枪逼退灾民,偶尔有拼死反抗者,便被无情斩杀。血流入巷,浸湿了地面。
原以为老六至多暴力镇压,不想竟做到这般地步,那他呢?堪称始作俑者的他真的做对了吗?他这样做,真的该是一个皇子所为吗?
谢相呴也将这些尽收眼底,几番压制,面上还是现出不忍,他侧过头去,努力收敛语气:“殿下——”
话语骤然断开,谢相呴怔看着那人,再说不出一句话。
嘣——!
弓弦震颤,一支劲箭破空而至,精确无比地撞开了即将落下的一刀。
火光下,守备士兵手腕一震,刀锋生生错了几分,仅擦着那灾民的肩膀斩落,而未能取其性命。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支冷箭疾驰而来,如流星掠夜,直取另一名举刃的士卒,逼得他不得不连退几步!
少年骑风而至,映着火光破夜而来。他身形如流矢、如游龙,疾越惊雷,一箭破空,堪比天降惊鸿。
黑马疾驰,李宿神色冷厉,弯弓搭箭。
无一虚发,每箭都精准无比地打落即将砍向灾民的刀刃,却也丝毫未曾伤及士兵分毫。忽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震停,心有余悸,魏书陈骤然抬头,眼见那道破夜而来的身影,眸光一震,厉声喝道:“李宿!你要做什么?”
李宿不语,松开缰绳,双足轻踏马镫,身形一旋,便已然迅速凌空跃下,衣袍在火光映照下猎猎翻飞。
魏书陈尚未来得及看清李宿落地,便觉胸口一震,整个人被狠狠踹飞,再重重撞地,头晕目眩间,又听得一阵刀鸣——骤然出鞘,清晰而短暂,心惊胆战。
脚步一稳,刀已横握,锋芒寒光映着人影。
李宿身姿低沉,像蓄势待发的猛禽,眸光森冷如刃,直逼魏书陈,声音却是压制不住的暴怒:“我今日就先杀了你,拿你开刃!”
第74章
不知为何,虽然心知肚明李宿已入了谢相呴设好的局,但在此时此刻看见他,颜郜懿还是觉得安心不少。
长舒一口气,他才侧头看向一旁的谢相呴,却见他立在楼边,神情还是那样复杂,手紧紧掐着衣袖。仔细看,才发觉他垂头已看得痴了。
颜郜懿一时有几分无话可说,才不由轻声咳嗽提醒:“川明,果然如你所料。”
谢相呴方才回神,但目光还是不舍地盯着下方,不愿收回:“我只愿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
……魂都被勾走了,怎么尽力?颜郜懿才叹道:“别站在那儿了。风大,仔细着凉。”
另一侧楼中,荣娘气喘吁吁走来,停在女子身侧,女子的身形也放松许多,温声笑道:“荣娘,休息一会儿,咱们就走吧。这里有他在,够了。”
……
商行外,依然剑拔弩张。
魏书陈看着李宿眼中的寒光,心中一阵冷汗直冒,都顾不得站起,连忙从地上爬动,心跳得如雷鸣般响亮。
李宿真的会杀了他!不顾后果,不顾阻拦,真的会!若是单纯对骂,他或许还能硬撑,但眼前的李宿,刀锋寒光四射,仿佛只要一个动作,自己便会化作血水。
“你——你别过来!”魏书陈一面快速往后爬,拉住一个士兵挡在自己面前,一边不断摆手,声音却因为恐惧而颤抖,“李……李宿,你冷静一下!你疯了吗?这都是殿下的命令。”
他又忙道:“咱们——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话未说完,魏书陈便看到李宿步步逼近,刀身反射出的冷光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睛,整个空间都被这种冷冽的杀气所笼罩,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书陈强忍着自己的恐惧,因为过于紧张,心里一阵乱如麻。突然,他想到什么,脑中一闪念,眼中亮起些微光芒,忙不迭地出声:“你要杀了我,这些刁民就真的没救了!三思而后行!”
这话似乎真的有用,李宿闻言后,目光扫向周围。
人群也在这顷刻之间安静下来。
那些惊恐地望着刀锋的妇人、孩童,甚至那些双手抱着抢来的米袋,却迟迟不敢逃跑,或还在和士兵抗争的男子,全都呆呆望着刚刚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拔刀要杀人的少年。
他来的太快,又不由分说挡住了杀戮,还毅然站在他们面前?
——他真的在护着他们?!
“他是什么官?官有多大?”人群中有了窃窃私语:“到底什么官可以救我们?”
有人咬紧牙关,压抑着颤抖,连连磕头:“救救我们吧!求这位大人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要被逼死了,活不下去还守什么律法?”
随着这一声话语响起,周围的灾民顿时跪作一地,竟然都纷纷磕头,哀声祈求:“大人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
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在空气中。那股无助和绝望的气氛愈发浓烈,几乎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一瘦弱妇人声音颤抖,身上沾血,手中还死死抱着哭泣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她低头猛然磕了个响头,头撞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仿佛连自己的命都已经交给了李宿:“我们真的无路可走了,求大人发发善心!求您了!”
魏书陈见李宿愣住,趁这个间隙连忙扯着士兵爬起,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看着李宿的反应。
除她、她们之外,瘦得皮包骨的老者,面色苍白的男子……更多人,他们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哀求,哭声、求饶声交织成一片,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抽泣,嘴里重复着:“我们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只求能活下去!”
灾民的哀求如同一阵风,吹得心如针扎般痛。纵观玉州,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夜色与潮湿的寒气将这城与民侵吞,即便李宿再强硬,此刻看着这些眼睛布满泪水和疲惫的百姓,也——
那些祈求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般将他紧紧捆住,他们的生死已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他不是什么官员,不是什么大人,可是此时此刻,这些百姓所能祈求的竟然只有他。
他如何说?面对这些手无寸铁之力、从未得到什么的人,他如何能讲什么自强不息、唯能自救?
李宿一幕幕看过去,手中刀却越握越紧,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回魏书陈,目光锋利如旧。
周围的声音更盛,每一个跪地的百姓都拼命地祈求着生的机会。哭声几乎要穿破空气,“大人,求您救我们吧!我们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魏书陈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但他还是怕得很,是以继续躲在士兵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李,你想清楚了,到底是灾民被逼无奈,还是流寇强抢,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李宿道:“放走所有百姓。”
魏书陈想不到他就这样轻易松口,不由愣神,李宿却已收刀入鞘,看向林潭淳:“林老板,之前殿下令你们玉州商户开仓赈灾,说明灾后朝廷自会偿还,你却几番推辞,”地下粮米遍布,库中尚有银钱,他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倒没想到这时对方还顾得上他,也未想到那次会谈之后还有今日这一幕,林潭淳先是一顿,而后要开口:“这——”
“不必说了。”李宿强势打断,盯着他:“殿下今日愿意施以援手,全是因为顾及玉州百姓无辜,至于你松山商行的损失,自然不可归责他人。”
他说罢,便扬声向周遭百姓道:“不要再跪了!都站起来!”
灾民愣住。
李宿继而道:“今日救你们的,是六皇子,是朝廷,是官家。”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传遍四周,灾民面面相觑,却是又争着向他磕头,不断重复着谢他大恩大德,直至李宿再次制止,吼道:“都站起来!”
灾民们方才迟疑着站起,一面护着抢来的食物,一面依旧警惕地由官兵疏通着离去。
此时,李宿再次问林潭淳:“林老板可有什么异议?”
林潭淳被他所作所为完全噎住,无可辩驳,虽然先前早见识过,却没有想到此人有如此雷霆手段,行事又这般……锐利精准,忽然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他抛来的橄榄枝。
便接了这警示与提醒,忙垂下头去:“万事自然听凭六皇子殿下吩咐。若是殿下施恩,并无异议。”
李宿知道他的意思,翻身上马:“不劳林老板操心,我自会去禀报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离开时,目光似乎在某处停了一瞬,而后才快速收回,身形消失在街道中。
……
看着在松山商行前整顿的魏书陈,颜郜懿不禁摇头:“他倒以为事态平息了。”笑看向身边谢相呴:“却不知这只是川明计策中一环而已。”
事发之前,他就叫杜玖集提前候着,随时准备去向六皇子禀报李宿私自前去府牢一事,若此事不通,便再令暗桩挑拨。此时李宿和魏书陈回去,怕不知道老六那里已变了天。
谢相呴闻言,笑压下心头莫名的慌张:“不过都是殿下的棋子罢了。”
他说罢,斟两杯酒,递到颜郜懿面前,方才举起自己面前的:“我敬殿下一杯。”
“我敬川明。”颜郜懿饮下酒,放下杯盏。万事顺着他所计划的模样发展,当真畅快,足以压下先前的一切愁思顾虑,意气风发许久,方才怀念道:“若你姐姐还在,也一定会对你夸赞不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相呴不由停住。
若姐姐还在?
舅舅和哥哥,尚且都觉得他做事太绝,姐姐那样善良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的会夸赞自己吗?真的不会觉得……那娘呢?公主呢?
还有李宿,如果李宿都知道了,李宿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
他不敢想,快速遏制住这个念头。他早已对李宿坦白,李宿知道了又怎么样?
只是,还是不由去想,如果被李宿察觉,会不会反逼得李宿重回六皇子那里?
“殿下。”
抬眼看去,谢相呴笑意不减,双眸微微眯起,藏着几分难以分辨的狡黠:“殿下……时机难逢,何不趁热打铁?”
今日已经做得够绝了,这倒让颜郜懿有些不明所以:“川明的意思是?”
“六皇子眼下虽有疲态,但到底尚有喘息机会。若殿下愿意再出一招,或许他便无法再翻盘。”
颜郜懿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脑中迅速回荡着谢相呴话语中的每一丝意味。他自知谢相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策马加鞭,迫使自己再次作出抉择。
只是终究有几分犹豫,“我还是不明白,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谢相呴看似平和,淡淡笑道:“殿下,其实我一直想说一句话……不过稍有些冒犯,不知还能否出口。”
颜郜懿看向他,“以你我的关系,川明但说无妨。”
谢相呴语气冷静,可蕴藏着无穷的深意,甚如琵琶的低语,三弦琴的拨弹,直击人心:“千年以来,没有哪位帝王会想外戚掌权。襄,本为解衣耕,无甚深义,后有赞赞襄哉,也不过辅佐而已。懿,却是专久而美,更有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此等品格,方为君心所系。”
……
他的一言一语,都让颜郜懿越发沉默,却好像也越发清晰。
谢相呴又道:“更何况,官家最信任的臣子,难道不是常给谏吗?他可是将常给谏的孙女都指给了殿下。”
是,自小被带在身边的皇子是他,让爹爹下令去见广袤天地的还是他。即便他手下人做事冒犯,甚至触怒爹爹,他还是被原谅了,还被委以重任,调来玉州。
有什么东西彻底被谢相呴打开,彻底展现在他面前,也让他心里的念头,如火一样团团围起,照耀了他始终不敢眺望的前路。
那样的畅想触手可及,千万里的江山也近在眼前。
谢相呴见他出神,提醒道:“是我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颜郜懿摇头,“川明怕是不止是要说这个。”
“纵然六皇子步步为营,但一开始便是死局,任凭他如何挣扎,最终也是空梦。官家却依旧派二位殿下同来,便有借力磨砺之意,希望殿下更进一步。所以不是操之过急,而是一招制胜。”谢川明扬唇,眼底却无笑意,冷漠至极:“杀之。”
楼阁上安静至极,仿佛能听见云舒云卷声。
“川明,”颜郜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谢相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愕:“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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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学狐狸半路开香槟
第75章
……
他失言了,太着急了,应该更谨慎、更密不透风地劝诫。
谢相呴知道此事大概不成,没有再出声。
颜郜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依旧定定看着他,打量着他。
他与谢川明的姐姐谢映宁相识已久,算是看着谢川明长大的,在谢川明小时还抱过他,后来谢映宁闹出了那样的事,他又在婚后四处游学,音讯难免渐微。直到前几年为文信候府的事,谢川明才重新找上他。
但虽说如此,情谊也是有的,当作弟弟来看,也不为过。
颜郜懿出声:“我以为你……”话又不觉止住。
谢川明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偏玉州潮湿难耐,折磨得人难受。他大病初愈,脸色本因饮酒有些好转,此时又渐渐灰败下去,只是低垂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压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不再言语。
这样文静美好又可怜,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颜郜懿终是不住长叹一声,近前按住他的肩,郑重道:“川明,此事我绝不会做,永远不会。你方才的念头,是疯魔了,我也错了。”
闻言,谢相呴也显然有些意外,缓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
颜郜懿却顾不上他此时此刻如何想自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再看面前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头竟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和后悔。
再转头看下满目疮痍的玉州,后知后觉的清醒方才浮现:“你既然这样聪慧,更应该控制自己心头不断生长的恶念,以免因一念错而酿成大祸。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不能做。”
他挣扎一瞬,松开按在谢相呴肩上的手,最终还是如实承认:“先前答应你,已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不解、迷茫,悉数自谢相呴眼里流过,颜郜懿语气沉重,歉疚满溢:“作为兄长……我没有约束制止你,更没有及时醒悟,是我失责。作为皇子,不极力赈灾,反而借灾民之死推动局势,只为一己私念,还沉浸其中,是我失德。”
此时,谢相呴却是完全惊愕。
他也从未想过,颜郜懿会忽然这样真情实意地忏悔歉疚,这么猝不及防,连忙无措回道:“殿下勿要自责。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而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玉州已是乱局,持续下去只会更加伤民。若没有今日之事,殿下今后要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寸步难行。”
谢相呴又问:“殿下今日所做,难道不是为了玉州百姓最后的安定吗?”
颜郜懿闭眼深思。
当谢相呴以为他有所动摇之际,他却再次摇头:“川明,你说得的确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丰功伟业,尸山血海也可变为繁华富庶。舍小利谋大利一说更是无可厚非,旁人皆可以如此践行,如此行事,以此为百姓谋利也好,为己谋身也罢,这却不是我的本心,亦不是我该有的作为。”
谢相呴彻底沉默。
……
他再说不出任何劝说的话,或反驳的话,因为只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宿从未对他说过这些,更从来没有直白地在他面前表现过这些,细究起来,他和颜郜懿也从没有什么相仿的模样,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们如此相似,那种执着和坚定重复到几乎叠合。
在这样如山般厚重沉静的反抗面前,他只觉得无力。
……他真的错了吗?
自始至终,都在做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不择手段?那他从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如果李宿真的转投六皇子,他该怎么办?他该拿什么去挽留,该拿什么再去阻止?如果一切都彻底失控,如果李宿离开他……
“接下来我不会照你所说去做,我会极力补偿这些灾民,无论朝廷局势如何,六弟如何动作,爹爹又如何看我。”颜郜懿摆手道:“你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吧。玉州湿潮,又怕生出疫病,等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
失魂落魄走下高楼,嗅到空气里漂浮的血腥气,谢相呴依旧无法回神。
转头却见颜郜懿身边的参事挑着灯近前来,对方对他算不上熟,只知道他与颜郜懿有些来往,因恰好谢相呴先前为他解了围,便疏离地向他问好。
谢相呴也知道他,此人算是幕僚中颜郜懿的心腹,因他十分忠诚,绝无二心,故而虽能力平平,还是很受颜郜懿信赖,许多事都交由他办,私下调度人手,也是轻而易举。
心中的毒草,在被踩踏抑制后,却又意外逢甘霖,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肆意疯长。
谢相呴露出一个笑容,回应了对方的问好。
——
深夜将过,天边快亮了。自来玉州后,颜郜襄数日未睡过一个好觉,精神濒近崩塌,斜倚在靠座上,呼吸却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你做得很好啊。面子里子,都叫本宫得了。”半晌,他才慢条斯理道:“魏书陈,学着些,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办事的,往后你也要办得那么漂亮才是。”
话毕,魏书陈又再次跪下,颜郜襄却没劲儿地摆手,撑着靠座站起身来,直视着李宿,望进那双如墨般的眼睛,胸闷到快要呕血。
外公还没有回信,是弃了他吗?那李宿呢?李宿也要弃他不顾?
杜玖集来见他,说的那些鬼话,他是不信的,可是身边人的提醒,他却不能不顾。
李宿对他,从来就没有那么忠心,没有那么臣服,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对,他从来都没有忠心臣服过自己。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本宫今天高兴。”
六殿下没有想象中那样责骂自己,也没有夸赏李宿,实在在人意料之外,却不知到底是有什么变故?魏书陈斟酌着要怎么回话,李宿依然不语。
颜郜襄却忽然大笑出声,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大步迈出屋中,扬声道:“本宫高兴,心情好……今日就要设宴。”
他说:“听说玉州兰花台春来赏景是一绝,本宫竟然还未看过。去把二哥,玉州知府,还有那些什么官员,都给本宫请过来。”
话到此处,终于原形毕露,对于身边愣神的人,他大吼道:“还不快去办!”
兰花台坐落玉州城西高处,四周遍植玉堂春,花期正盛,的确美不胜收。
此时黄昏西沉,霞光洒落,天地仿佛染上一层金色的余晖。白皙柔缓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镀上一抹昏黄,层层叠叠地浮映在高台之上,如云如雪,簇拥着这座临风而立的楼台。
台下远处是玉州的市井,萧瑟沉寂,与霞光交织,竟透着几分森森鬼气。与之对比,台中设宴,金樽玉盘,盛酒满席。席间宾客皆在,然而无人举杯畅饮,连一丝丝交谈声都被压制在喉间。
六皇子颜郜襄斜倚在主座,懒散地摩挲着指间的酒杯,似是欣赏眼前景色,实则视线落在台下某一处。
他忽然抬手,似无意般轻轻一击掌,一时众人都齐齐看向他,颜郜襄自己则看向一旁的颜郜懿,笑声道:“二哥,诸位大人,今日请各位赴宴,乃是庆贺本宫与二哥在玉州初见成效。”
颜郜襄目光又转而落到李宿身上,“救灾赈济,管控灾民,本宫勉强算是做了点小事,大概没有全然辜负官家信任。难得欢庆,今日就让大家也好好看看,本宫手下的……忠臣。”
说罢,他唤道:“阿宿。”
李宿闻声站起:“小人在。”
白玉兰无声地盛放,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而落,正好一朵落在他肩头。这样深蓝的衣袍和白花交叠,清贵得宜,俊朗非凡。
颜郜襄见了,笑容更深:“这花落得倒好。”
颜郜懿不明白老六的用意,刚要开口,颜郜襄却再次击掌,“备弓。”
侍从立刻上前,呈来雕花长弓,奉上箭囊,里面满满的箭羽,寒光森然。
在场众人纷纷变色,杜玖集、金参军更是心头狂跳。六皇子这是要做什么?再看了眼李宿,后者却依旧平静,分辨不出什么来。
“昔日我跟二哥还有小九说过,阿宿不善弓箭,尤其是准头,差得很。”颜郜襄似是调侃,轻轻拨弄着弓弦,欣赏着它的音色,“但是二哥不知,阿宿耳力极好,隔着条街的细微声音,有时他都能听见。”
颜郜懿知他来者不善,但还是不明所以,只微笑答:“六弟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
李宿则拱手:“二位殿下谬赞,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
“你看,又在谦虚了。”颜郜懿却不应:“今日高兴,本宫也想叫众人都看看你的功夫。”
他眼神扫过厅中众人。颜郜懿,假仁假义,杜玖集,忘恩负义,林潭淳,千年狐狸,玉州官员,毫无出息,魏书陈……啧。胖得倒地。
回到李宿身上时,终于露出些许恶意的快意:“阿宿耳力这样好,听声辩位,想来也可以。不如蒙眼持剑,本宫射,你挡。”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猛了一分,玉堂春的花瓣四处飞洒,荒诞非常。
在场众人,屏息不语。
林潭淳也不明白六皇子是何想法,眼神在几人之间暗自来回,最终又低下。
“六弟可真会开玩笑。”颜郜懿立刻明白过来,面色沉重几分:“我看还是罢了。”
“二哥误会,本宫就是时常这样和底下人笑闹。”曾经便是如此,他当着自己和老九的面维护李宿,而现在他还在维护李宿,不是更说明问题?原本的八分怀疑变做十分,颜郜襄挑眉,手指慢慢抚过弓身,不再理会颜郜懿,直接问:“还是阿宿你不愿?”
至此,李宿已站了许久,仍然一丝惊诧都无。
拂落肩上的白瓣,他伸手取过一旁侍从递来的黑色绸缎,利落蒙上自己的双眼,抬手扎紧,以防掉落,方才如常回话:“殿下吩咐,自然无有不应。”
——他居然真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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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蒙上黑绸的那一刻,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宿站在原地,听见微风拂过树枝,花瓣不断坠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香气。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但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无论台下的衣摆窸窣、杯盏轻放、某位玉州官员因紧张而屏息的微弱气音,甚至是颜郜襄手指摩挲弓弦的轻响,全都一清二楚。
他听见了,也能分辨出每一个方向。
“阿宿,你可要小心。”
颜郜襄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毕便是弦响的声音。
——第一箭来了。
李宿微微偏头,双耳捕捉到箭矢破空的细微声响,手中剑锋微抬,精准地挡在箭矢必经之路上。
“铛——!”
金属撞击声在兰花台上回荡,若有寒星溅起般,箭矢被削去箭头,旋转着坠落地面。
席间死寂一瞬。
颜郜襄挑了挑眉,语气微妙:“嗯?不错啊。”
自然没人觉得这是一句夸赞,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六皇子究竟为何有这些动作,颜郜懿紧握着手,终于忍不住站起:“六弟,够了!”
“我同手下人玩闹,二哥急什么?”颜郜襄瞥他一眼,再懒得和他玩任何兄友弟恭的把戏:“他自己都同意了,二哥还来指指点点,是想将本宫置于何地?况且本宫怎么不知道,二哥何时也管得这么宽了?”
他虽咄咄逼人,但也说的在理,颜郜懿一时语塞,颜郜襄却再度进攻:“二哥愿意赏弟弟这个脸,坐在此处,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也感激,想要好生招待二哥。若是二哥不愿,弟弟自然不能强留,二哥还是离席吧!”
他说话间,目光在李宿身上游移,随即轻轻一挥手。第二箭无声地射出,角度极刁,方向并非朝李宿本身,而是从他侧后方擦身而过。
风声微妙变向,李宿察觉到这一点,瞬间后撤一步,手腕翻转——
这次甚至还混着人说话的声音,箭矢却能再一次被他打落。
众人都看得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有意思。”颜郜襄终于低笑出声,笑意深沉。他并不急着继续射箭,而是远远的、缓缓绕着李宿走了一圈,似在欣赏什么绝妙的珍奇武器。
他召魏书陈和守备士兵问过细节,确认了一件事。李宿不仅听力极佳,反应速度惊人,昨晚他射箭也很精准,没有伤到一人,根本不似同自己一起练箭时的模样。
那他以前骗了谁?
连这点小事,他都不愿意对自己袒露?他到底还瞒了自己多少?
这个念头让颜郜襄的眼神更冷了些。他不再废话,亲自拿过弓,直接连发三箭,箭矢疾驰而出,带起破风之声,封死李宿所有退路。
可李宿仍旧不慌不忙。
混着不大不小的风声,他听见第一箭自正前方而来,于是上撩剑锋,偏斜三寸,精准拨飞。第二箭贴着他肩膀射来,他顺势侧身半步,剑势一转,击落它的尾端。
第三箭快得几乎无法躲闪,但不似前两箭那样重,李宿的手腕微微一沉,剑锋陡然下压,将箭矢扫落在地。
居然仍是全数挡下!
玉兰台上,上至皇子,下至侍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看着场中那个蒙着眼仍能游刃有余的身影,颜郜襄微微眯眼,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眼底的杀意也越发浓烈。他快速挽弓:“继续!”
风声、箭矢破空声、弓弦震颤声……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宿轻轻吐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并未急着站直,而是借势微蹲,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空气中那一瞬间流转的方向。
机会来了。
李宿猛地转腕,剑锋一荡,甫落地的断箭骤然弹起,如被拨动的棋子,带着未曾彻底消散的力道,直直射向席间!
“砰!”
断箭狠狠钉在杜玖集桌前的盘盏上,离他手掌不过寸许,盘盏四分五裂,碎瓷乱溅,汤汁溢出,染湿了他的衣角。
杜玖集手一抖,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死死攥住袖摆,强行按捺住心绪,脸色却已经发白。
这是巧合吗?是吗?
可是不容他思考,颜郜襄已经发出第二箭,同时道:“阿宿,眼睛都被蒙上了,还能掌握方向?”
这一箭更快、更狠、角度更诡谲,竟是借着风势,在空中微微变向,直取李宿胸口。
“小人谢殿下抬爱。”李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挡,箭矢才被弹开。
答话间,这次也被他更巧妙地化解,箭矢并未直接坠落,而是在空中旋转一周,方向一转,直直落向林潭淳的案几,箭尾擦过酒盏,力道恰好,使杯中酒液溅出,洒了林潭淳满脸。
林潭淳猛地缩手,擦脸也顾不上,原本就因先前变故而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
若先前射向杜玖集的那一箭还能勉强说巧合,这次便怎么都算不上了,他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裹上箭头,直冲他而来!
怎么回事?李宿这次又是要提醒他什么?六皇子究竟要做什么?
颜郜襄根本懒得关注他们,定定盯着李宿。
你在反击?
李宿,这就是你的反击吗?
颜郜襄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恐怕不仅仅是来试探李宿的,反倒像是……被李宿利用。他只想公开威胁,杀鸡儆猴,可李宿还反向敲打了一圈。
不过,颜郜襄的心情却莫名更好,方才望着被溅湿脸的林潭淳,挽弓不停:“林老板,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差点被误伤。”
话毕,他手指一松,第八箭如猛兽奔袭,比之前七箭更快、更狠,破风声几乎在瞬息间便已逼近李宿面门,李宿陡然一侧身,腾空跃起,剑锋斜击,将箭矢震飞。
这次箭矢撞上铜灯座,方向陡然一变,猛地扎进了魏书陈席前。
魏书陈猛地推椅站起,惊得桌上酒壶翻倒,茶盏碎裂。
他察言观色,心中早有预感,知道李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已紧张了许久,但真的等到这一箭时,还是吓得难受。
短短瞬间,李宿不仅挡下颜郜襄的每一箭,还借机将余力送到了三人面前,颜郜襄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冷漠。他是那个拉弓、出招的人,可似乎真正影响局势的,却是李宿啊?
“真厉害。”颜郜襄勾勾手指:“魏书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到本宫身边来。”
魏书陈忙不迭靠近,躲在颜郜襄身后,笑着讨好圆场:“这不是因为小李蒙着眼,怕他误伤嘛。臣多谢殿下体恤。”
他在男子中已算很健壮的了,却挡不住魏书陈肥硕的身影,颜郜襄顿时无话可说,嘴角不住抽了一抽,颜郜懿才又借机劝:“六弟,玩够了吧?”
“自然不够。”颜郜襄却不接他的话,冷声答。
李宿站在兰花台中央,虽蒙住了那双眼睛,但看得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越是如此,颜郜襄心中的怒气就越难平息,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抬起手,周围顿时出现十个侍从,皆已备好弓,围着兰花台站立。
“殿下这是何意。”李宿听到响动,终于出声问。
“这些对你来说,都太简单了,总要难些才有意思。”颜郜襄打量着手里的箭,“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又是第九箭,本宫想——”
他挽弓上箭:“若你将这第一箭打回本宫案上,便是有来有回,也算十支,咱们就不玩了。若你打不回来,咱们就玩新的,将十支算作一支。”
这等刁难实在刻薄。李宿却还是颔首:“听凭殿下吩咐。”
虽然他的眼前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箭矢,黑绸遮挡的世界让他只能通过听觉和感觉来判断,但每次他还是能感受到弓弦的紧张和箭矢前冲的压迫,箭势凶猛。
李宿稳住气息,心跳不急不缓。
箭矢射出,直如飞星。李宿没有动作,直到箭矢几乎逼近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出手,剑锋扫过。
如先前几次一般,箭头应声被击中,钢铁碰撞的音响在兰花台上回荡。
剑身震动,李宿稳稳立在原地,却是轻描淡写砍下箭头,使得箭矢的尖端脱离,瞬间转为失去威胁的木质箭身。
然而,箭身如弯曲的飞虫,不可控制地向前冲去,击打在颜郜懿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这次无论是颜郜襄还是颜郜懿,都全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为之?
……
兰花台上,黄昏更美。
“阿宿。”颜郜襄盯着那支被砍去了箭头的箭身,轻嗤道:“本宫叫你挡回给本宫,可不是叫你险些误伤二哥。”
“小人目不能视,全凭本能抵挡,还请二位殿下勿怪。”李宿答话,却并无歉意。
颜郜襄侧头看颜郜懿,皮笑肉不笑:“说的也是,二哥素来仁德,想来不会与他计较。”
“那是自然。”颜郜懿面色有些微的变化,心头更是不安。先前李宿回击的人,两个涉及玉州贪墨,一个带兵镇压灾民,他尚可以理解,那自己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阿宿,你既然还未到十全十美,那就……”颜郜襄轻啧一声,却不愿想这么多,只觉李宿无声挑衅到了极致,他猛地一挥手,命令道:“放箭!”
玩到这等阵仗,胆子小的官员都快被吓得呼吸不得,哪还敢有半点声音,颜郜懿更是被震得无法再开口,十名弓箭手迅速成阵,弯弓搭箭。
随他一声令下,弓弦上的弩箭如同猛兽般威袭而来。每一道箭矢都向兰花台中央发起攻击,速度极快,气息也愈发压迫。
十支箭齐齐拢近,有如天罗地网,弓弦的震动声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支箭矢仿佛都带着鲜血的味道,直指他的要害。
李宿依旧提着剑,坚定且不可动摇。
他要警示的人已经提醒完了,不必再有其他动作。是以当第一支箭飞来,李宿没有提剑,而是猛地挥动手臂。
身影仿佛化作强风,衣袖如同一张蓝网,精准地挡住了箭矢的袭击,箭头撞入布料,又被施力侧转收住,竟然连衣袖都未刺穿。
接踵到来的箭就此悉数被化解,他虽然蒙眼,却仿佛时时刻刻都掌握着整个兰花台,让人拿他毫无办法,直叫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随着最后一支箭矢也被他一挡,一切似乎重新归于平静——
颜郜襄骤然抬手。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李宿?凭什么?你那么卑贱,却不归属本宫,敢背叛本宫。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第十一箭来得太突然,纵然已经听到,李宿提刀要挡,终究太迟,只能快速侧身闪避。
一声轻响后,箭矢划过李宿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袖,滴滴血珠从伤口处流淌,落在台上。
第77章
沉香燃到一半,温润的香混着些幽甜,谢相呴嗅到这气息,猛然自梦中醒来,呼吸急促,身体颤抖不止。
梦里的血腥还有那些层层围上的怨毒的眼神,叫他快喘不过气来,刚想抬头唤金步,脸却被一只手捧住:“做噩梦了?”
听到这声音,他却更仓惶地一抖,抬起头来,见到李宿的神色如常,方才歪头将面颊贴在他掌上,蹭来蹭去:“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李宿手抚揉着他耳朵,叫谢相呴可以渐渐放松:“再陪你睡会儿,三更天不到。”
“好啊。”贴靠在他怀里时,谢相呴却闻到了一股木质香味儿,倒很好闻,就是有些浓重:“怎么今天熏香了?”李宿以往是不熏香的,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特别是来见自己的时候。
李宿缓缓抬手,收搂住他的腰,答:“住在六皇子那里,照顾起居的人不小心弄混衣袍,拿去熏了。”
不等他再问,李宿已低头贴近,宽大的手掌顺着衣带处探入内里,指腹在腰侧轻轻摩挲,唇齿便压了下来。
果然,六皇子那边的下人待他都不上心了……
谢相呴被迫仰起头,刚一触碰,便被炽热的气息席卷,铺天盖地,带着沉香未燃尽的温润气息,又带着李宿一贯的强势……还有少有的急切,令人沉沦。
最初只缓慢碾磨,耐心品尝,未曾轻易放过任何一丝逃离的可能。直到谢相呴伸手扶在他肩上借力,侧头轻轻喘气,便正好被他趁机探入,直接撬开牙关,深深卷住索要。
因李宿这样的主动,他腿都发软。谢相呴指尖颤着,似要推开,最后却反手扣住了李宿的后颈。嘴唇被啃咬后隐隐作痛,却觉更加缠绵,使人脱力。
将要呼吸不畅时,李宿才偏头,在他唇前低声问:“什么噩梦?”
……这时居然还在问这个。
全身都滚烫起来,谢相呴喘息未定,眸里一丝氤氲水光,他又低眼,看着被不断推乱、支撑着一只手不断乱来的里衣,看到凌乱衣襟处李宿分明的指节、自己偶然露出的肌肤,不满嗔答:“好痒。”
李宿却不再理会他这样的撒娇和似有似无的抵抗,低头再度吻下去。
沉香真的很好闻,也很复杂,难怪价值万钱,谢相呴恍惚地想。
细腻的热意寸寸浸入,香气似乎与两人的紧张青涩都交织着,既有无法忽视的浓烈,又渐渐透发出一股难言的舒缓。
感受着他的气息轻轻在耳边流动,湿热与凉意交错,谢相呴下意识地闭上眼,稍稍眯起眼睫。
李宿的手触过自己脊背时,他方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上面的伤疤与厚茧,自己就被这样一只手托起,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只想更加贴近。情绪也如水流一样渐渐袭击,不知那一瞬间就被打得四散崩溃。
“我想你。”谢相呴低声呢喃,不知不觉声音已染上哽咽。
李宿认真看着他,他双颊通红,眉头微蹙,依旧恍若梦呓般的呢喃,也有被抚慰后的依赖并离迷。
但还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脆弱如琉璃一般美丽。
没有立即回应,李宿的手背擦过他的额角、眼尾,将眼泪拭开:“我也想亲亲,无时无刻。”
他话出口却不轻挑虚浮,反而叫人觉得真挚动情:“想得要命。”
堆砌准备已久的伪装就此破灭,谢相呴再忍不住,倾身紧紧抱住李宿,头埋入他怀里,堪称放肆地呜咽哭泣:“你受了好重的伤,一直在流血,怎么都止不住……我好怕,真的好害怕……”
周围都是黑红的影子,狰狞着面目,怨毒地盯着他。他看见李宿倒在地上,整个人被血浸透,像那天出现在赌坊时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百箭穿心——他低头,却看到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支。
为什么,我又开始后悔了呢?
我真的做错了吗?我该怎么办?
“不要怕。”李宿牢牢圈住他,安抚道:“梦而已,我在对不对?”
谢相呴却在他怀中不住摇头,泪水连连,眼眶渐渐湿红,大抵梨花带雨,也敌不过此等怯泣惹人怜惜。
直到李宿说:“你再哭,我大概就要真的出事了。”
谢相呴愣住,而后立刻捂住嘴,不让自己继续流泪,极力收起情绪,边抽噎边着急问:“怎么了?你哪里不好?”他险些咳嗽起来,又认真打量起李宿,握住他的手要查看,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我……不哭了,你,你到底怎么了?”
李宿制住他动作,擦干他脸上的泪痕,捏他的脸,轻笑:“人没受伤,看着你哭,心先碎掉了。”
谢相呴一怔,顿时破涕为笑,捶他手臂:“你怎么越来越坏了?今天还这么多甜言蜜语。”
李宿轻微扬唇,抚他长发:“不是甜言蜜语,现在就有点疼。”
“那怎么办?”谢相呴歪头,抽噎都还没有完全平息,手指已点过他鼻尖,沉醉看着他笑容:“……怎么补偿你嘛?”
李宿点点自己左边脸。
谢相呴凑近,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李宿笑意更深,反咬他一下,给他拍着背顺气,又一阵缓和过后,谢相呴总算好受些,趴在他身上睡下,却不肯闭眼,手指慢慢触摸着他五官,道:“……过两天我给你刮胡子吧,长得好快。”
李宿颔首:“谢谢亲亲。”
谢相呴才又忽然问,“郎君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脸上哪里?”
李宿思量片刻,答:“眼睛?”
不想谢相呴却摇头,轻声说:“鼻子。”
李宿有些意外,谢相呴却兀自用手指在他鼻梁上划来划去,他眉眼本就深邃,鼻梁上轻微的突出更叫人挪不开眼:“好看。”
听着他的话,李宿不觉想起什么:“……我被抱回去之后,我亲生母亲总说我鼻子大,说要给我捏小一点,后来又说,像李瑞那样才好看。”不过此后他兽性未改,咬了余氏许多次,余氏便不怎么情愿再碰他,都是婆婆照料他,也就再没什么相干的记忆。
谢相呴立刻否认:“那才不好看呢,而且你鼻子很挺,用不着捏。”他笑着又去摸摸李宿的眉眼和脸颊,“现在这样就合称,很清晰。”
他也见过李宿的亲生父母和兄弟,记得几人的长相。李宿的兄长肖父,英气被框定,但败在他自己有些不学无术,便显得懒散。李瑞倒是肖母,精致而锐利,精神气也好,却又不够大气从容。
而李宿的独特则在于气度,在于组成,不拘于北人那种定格的面孔,是以鼻梁、嘴唇略有顿感,却在这张脸上显得如此疏朗,独一无二。他只是看不透李宿的眼睛,所以才不说眼睛:“小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喜欢。”
李宿听着他的话,答:“你也是。”
“嗯?”
李宿:“你很美。见之不忘。”
“噢,”谢相呴不知道从哪边摸出水精照子,接着透进的微光左右察看,点头:“是呀,我就是那么好看,也那么招你喜欢。”他往上磨蹭了下,李宿会意,立刻将他带紧。
终于也看见李宿的脸和得意的自己贴在一起,谢相呴看着照子里的两人,眷恋无比:“所以我们最相配。”换做旁人都不行。肖小姐,八娘子,六皇子……都不可以,只有我可以。
……
所以我才不会就此停手,绝对不会。
收起照子,他紧紧抱住李宿,指尖攥住他的衣襟,指节突出,极其用力。直至李宿抓起他的腿搭在自己身上,放任着谢相呴顺势夹住缠住,心里才好受些。片刻后,不由回头又盯了会儿李宿:“你一直没有睡好吗?”
不过两三天不见,人虽然一切如常,他脸却有些白,眼底的血丝反倒也变多了,谢相呴手指轻点着他眼下,心疼问:“是不是因为我?”
“不。”李宿立即说:“事情忙。和你没有关系。”
不等谢相呴多想,他又道:“亲亲。玉州的兰花台好,你站在那里,肯定很美。”
谢相呴却不回答。再美又如何?李宿不可能陪在他身边共看。
之前为李吉星的事,他们要避嫌,要隐瞒,现在则为两个对抗的皇子,就更隐蔽。
在外人面前要装作不熟,在他自己的院子要小心别人目光。在街上行走都不能牵手,只能在深夜人静时正常亲昵。他们见面大多时候在黑夜,在屋中,在睡梦前后,好像只能生活在暗处或阴影,永远不得见天日。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洪思松可以,颜郜襄可以,甚至肖雁荷、那个八娘子都有机会和李宿光明正大站在一起,自己却不可以?
李宿却说:“黄昏最美,清晨大概也好。在花期结束前,我想带你一起看。”
兰花台一片青白,日光落下来,像是云雾笼着雪,风一吹,整片都会摇曳。
虽然没有去过,谢相呴仿佛已经从话语里看到那片盛放的玉堂春。
“真的?”突然听到这样的承诺,谢相呴抬眼看他,眼底都是惊喜。
“自然。”李宿颔首,专注回看他,眼带笑意:“所以要尽快将这些事都解决好。”
赶在花期结束前,快速事办完,把该杀的人杀尽,他与谢相呴就能暂时有一段不受拘束的时光。
“我等着你。”谢相呴闭上眼睛,怕幸福就此泄露,着急催促:“那我们快睡吧,熬坏了你怎么办。”
李宿点头,帮他掖好被子,但安静一会儿,谢相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思忖须臾,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才试探性轻声问他:“郎君,明日可不可以再陪陪我,不要走?”他忙小声补充,生怕李宿拒绝一般:“……也不用出去,我们就在这里就好。”
“好。”李宿立刻应了。
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委屈,他就会同意。谢相呴才笑:“那明晚我们再一起喝些酒好吗?平时没有你陪我,我总是睡不暖。”
“你只能喝一杯。”
“都听你的。郎君最好了。”谢相呴贴着他的脸吻了吻,又哼哼撒娇片刻,终于睡去。
感受着他呼吸一点点平稳。李宿却没有就此沉入梦乡,他轻抚着谢相呴的后背,依旧睁着眼睛。
他没有直接上药,而是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止血,反复数次后,直到伤口不再流血,再用熏香掩盖。如此就不会有血腥味,也不会有药味,便是谢相呴这样靠近也察觉不到,但伤口愈合更缓慢。
不过长而持久的痛才会让人时刻清醒,记得来时路,看明今后道。
以后……
等以后。
我还会带你去看更多风景。
我要把你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睁眼就能看见你,伸手就能抱到你,低头就能吻到你,再也不和你分开。
我要让所有人知晓我们的关系,让所有人都无法置喙,在宴席上与你一同牵手出现,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与你笑语,像你所希望的那样张扬肆意,直白宣示。无论烈日冷月,无论清晨黑夜,无论世俗揣测,无论他人想法。
不要让你患得患失,担忧焦虑,不要让你憔悴流泪,畏惧痛苦,以至于被人利用,做出错事。
再等等我。
我会做到。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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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作者写的时候想到的吐槽,总觉得有点破坏氛围但还是好想笑遂放出:
颜郜懿:算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利用他,行了吧?满意了吧[小丑]
第78章
“本宫都已经从私库里拨银子给他们发钱修河道了,这群贼民到底还要怎样?”颜郜襄不耐烦地问。
魏书陈和一干幕僚不敢言语,只能听着他发脾气。
安都那边久久不来消息,事态却越发危机,林潭淳那里被抢了一次后,行事也更加拖沓,颜郜襄倒是想拿李宿开刀,杀鸡儆猴,却只能无疾而终。
现在他虽得了李宿安给他的好名声,可是实际上出钱又出力,种种事情没有一件办成的,又骤然听到河道上招募的灾民不满闹事,焉能不恼?
又听他发了会儿脾气,一名幕僚方才开口:“殿下在玉州,已是人心所向,尽管二皇子素有仁德之名,如今也是望尘莫及。现在正是进一步收拢的好时机,殿下不妨亲自去看看,安抚灾民。”
这话还说得舒心些,颜郜襄默认了。摆摆手起身:“魏书陈,带上人马,咱们去走一趟。”
河堤重修,多段重点河道加固,分处同时进行。
闹事的这一段恰好最偏,处在上游,人家也少,从玉州城去还要过山林,路程远且麻烦,若不是那段处于地势较高处,关系整条河道,根本不会被河道衙门纳入修缮行列中。
颜郜襄一行自玉州城出发,沿着官道往北,天色阴沉,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像是暴雨前的预兆。魏书陈骑在一旁,低声解释:“殿下,河道衙门已派人去安抚,闹事的都是些流民,许是银钱没拿稳,生了贪念。”
颜郜襄脸色冷淡,他本就不爱听这些无用的话:“修河的钱本宫出了,他们就该给本宫安安分分干活。”
魏书陈只得闭嘴。
他突然还有点想念李宿,若是李宿在,这个时候肯定能和殿下对得有来有往,还很有可能让殿下哑口无言,发不出脾气,只可惜兰花台后,算是已经完全撕破了脸,殿下肯定不会再用此人了。
队伍行至河道时,雨滴落下,先是稀疏的点点洒在衣上,紧接着便是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地面迅速变得泥泞,马蹄踏过,溅起一片浑水。
颜郜襄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前方,只见远处堤坝边,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正围着负责修缮的工头激烈争吵,几个衙役拦在中间,显然难以镇住场面。
他纵马上前,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魏书陈立刻会意,下马去询问:“怎么回事?”
工头忙躬身道:“这位大人,灾民们嫌发的工钱少,吃的也差,说是要停工……”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灾民打断:“大人,我们不是不愿干活!可这几日饭里掺的米越来越少,有人都饿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哪还有力气修河?”
颜郜襄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此时就出面,反倒有些恹恹的,听着魏书陈的盘问,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
修缮河道的材料都已经紧着府库里有的先运来,石料、木料分别堆放,一块块垒好,因时间急迫,也顾不上整齐,略显凌乱。
倒也想看看自己的银子到底花在什么地方,颜郜襄道:“咱们下去看看。”
侍卫颔首,立刻跟随在他身侧,走到棚架边,衙门的人又殷切迎上来,递来紫苏水,恭敬问安,才道:“这地方偏远简陋,唯有殿下关心汛情与灾民,才风尘仆仆赶来,怕殿下也有些渴,请殿下莫要嫌弃。”
他确实渴了。颜郜襄并未多想,接过一饮而尽,倒觉得有些好喝,许是额外加入过蜂蜜,很甘甜,好像烦躁也被解除几分,神色稍稍舒缓:“你们办事倒不错。”
那人会意,面上笑意加深,忙又斟一杯:“殿下请。”
颜郜襄又饮了半杯,才带几人走到河道下。此时水位已退,可以踩在边缘斜坡上,伸手触过,觉得质量不错,颜郜襄心情更好:“本宫瞧着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巨响!
河道边堆砌的石料忽然塌落,几乎是顷刻之间,一堆石头着夹杂泥水倾泻而下,直直朝着颜郜襄的方向砸来。
侍从脸色骤变,忙上前护住:“殿下小心——”
颜郜襄尚且敏锐,疾退躲开,耳边风声骤然炸响,尘土漫天,泥浆溅起丈许高,堤坝上的人群顿时惊叫四散。几个侍从连忙护在颜郜襄身侧,暗卫也纷纷现身,寸步不离。
魏书陈也方听到声音,小跑着赶来,到斜坡时身形歪扭,险些跌倒,还是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看着滚入河道中的巨石,颜郜襄神色肃杀。
这塌陷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特意安排。
那谁要杀他?是谁!外公?老二?李宿?还是……爹爹?
他被自己的想法都吓了一跳,立刻吼道:“都站在这干什么?一群没用的废物!快去查啊!”
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大概是又惊又气过头,一时竟然差点站不稳。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故而颜郜襄并未过分在意,但他一贯好强,不愿意在底下人露出软弱一面,以免失了威仪,只能强撑着继续安排:“魏书陈留在这里,把事情查清楚。”又指了旁边两个暗卫,咬牙道:“……本宫想起,城里还有些急事。你们立刻跟本宫回去处理。”
魏书陈一愣,暗暗觉得这安排不合理,有些蹊跷,不住出声道:“殿下,”
“别废话,管好这里。”颜郜襄低声斥责,扯紧了披风,快步离去。
那两个暗卫自然也不会多问,很快跟随。
大概这些日子都没有休息好,他骑在马上,却觉越发乏力,心情也越发暴躁,只想快点赶回去,是以马鞭高扬,疾驰到两个暗卫都有些跟不上。
只是入山中道路后,雨势却忽然加大,天地间风声猎猎,狂风卷起水汽,仿佛连整个大地都要吞没,尽数拍打在他脸上。
颜郜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忽地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发软,失去力气,到都有些握不紧缰绳的地步,身体看似还稳坐着,其实已经快支撑不住——难道……方才的石料崩塌,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杀意从天而降。
“回去!”颜郜襄骤然想拨转马头往回冲,然而身侧的暗卫也察觉异状:“殿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林间。
弓弦震颤的声音先传来,颜郜襄瞳孔一缩,夜色下寒光乍现,箭矢随即破空而来。
金属碰撞声乍响,暗卫已冲至他身前,刀锋横起,堪堪挡下一箭,而下一瞬间,箭雨已然倾泻而下,显然是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埋伏之人弓箭齐发,封死颜郜襄所有退路,几乎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
“护住殿下!”暗卫低喝一声,立刻策马迎战。
密林间影影绰绰,杀气四溢,暗卫才拔刀格挡,便又有两道黑影迅速逼近,刀锋如闪电般划破雨幕,直取要害。身后杀机也陡现,腰间忽地一凉,一柄短刀狠狠刺入背侧,暗卫闷哼一声,倒下之前仍奋力劈开前方刺客的喉咙,鲜血喷溅在泥泞的地上,猩红一片。
颜郜襄心头怒极,几乎要嘶吼出声,可此刻他已被毒性侵蚀,全身脱力,连握紧缰绳都成了奢望,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杀局却不留情,彻底寸寸收紧。
另一个暗卫立刻放出信号求援,可他既要护住颜郜襄,又要迎战,实在难以施为,不消片刻,胸口也中了一刀。
“殿下快走,”暗卫暴喝一声,拽住颜郜襄的马,强行将他往前推去。
这一推之力,颜郜襄几乎被甩出马上,他死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拼尽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腹,马匹受惊,嘶鸣一声,猛然跃起,朝着更深的密林狂奔。
“拦住他!”最近的刺客要追,却被拼死护主的暗卫一刀拦下,竟硬生生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颜郜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而身后的暗卫也终于倒下。鲜血在雨中蔓延,死士们不曾停顿,立刻策马追去。
……
毒性在颜郜襄体内蔓延,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连握缰绳的手都难以用力。他凭借着本能支撑着,耳畔是风雨的呼啸,身后是刀剑的杀伐声。
突然,马匹猛然一顿,蹄子深深陷入泥泞和横倒的腐木之中,嘶鸣一声,险些将他甩下去。颜郜襄死死咬着牙,然而身后追兵的气息紧逼而来,黑影在林中穿梭,雨水冲刷着这几人身上的血迹,步步不让。
颜郜襄心沉到谷底,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了,你们会为我难过吗?会记得我吗?母妃……外公……爹爹……还有——
可就在此时,长刀出鞘声胜过一切,仿佛将雨丝都斩断,随即是刀箭相撞的声音,清越而震撼。
好似惊鸿骤起,还有些熟悉。他抬眼望去,只见夜色雨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持刀而立,衣袍已被雨水浸湿,抵挡着攻击。
是李宿。
这该死的李宿。
是李宿设的局吗?是不是!
颜郜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骂不出话。他向来高傲,哪怕是狼狈至此,也仍然充满敌意。可身体的虚弱不容他再多说什么,他甚至连策马转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着粗气,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跌落下去。
李宿俯身避过射来的箭矢,风声贴着耳朵呼啸,身旁的树干被利箭钉穿,木屑四溅。来的人太多,单凭他和一个中毒的颜郜襄,硬拼是找死,只能设法脱身。
抓住树干借力翻上枝头,李宿顺势掷回方才抵挡的箭矢。将它直直钉入最近一名刺客的喉咙,鲜血顺着箭身滑落。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自树上坠下。
其余追兵瞬间警觉,四面散开,防止再被伏击。可就在这时,李宿已然从树上跃下,长刀旋砍,劈断一人的手臂,趁着对方惨叫的瞬间,反手一刀抹过另一人的咽喉。
鲜血溅在雨幕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短短片刻,他已连杀三人,可下一瞬,肩膀一震,李宿只觉一股剧痛从肩胛传来——侧后方的死士射来一箭,他这只手本就刚刚受伤,要迟缓些,此时闪避不及,被刀锋擦过肩头,血渗了出来。
目光掠过周围的地势,李宿忽然握紧长刀,跑到颜郜襄身边,直接将尚未反应过来的他扛在肩上,立刻离去。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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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2,masterball地雷×1,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地雷×1,君复乐的地雷×1,35918535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的地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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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的喜爱!非常开心ww疯会努力码字,尽最大努力把这个故事讲好的~
第79章
“他怎么还没回来……”谢相呴靠坐在窗边,等的时间长了,不由有些疑心。
今日一早,他就拉着李宿赖床,等日上三竿后,为方便和那幕僚见面,又撒娇催促李宿去帮他买酒,还点了名要偏僻酒肆的,想借故支开李宿,拖住他脚步,以免乱了计划,可是到此时都不见人,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公子。”金步走入屋中,语气有些着急:“二皇子身边的人又来了。”
谢相呴立刻站起:“叫他在一旁等我,你继续等阿宿回来。”
他掀开帘子,就算已经劝自己平定心绪,此时也再沉稳不起来,匆匆步入其中,直接问:“如何?他中计了吧。”
“中了,如你所料。”对方语气却有些沉重:“本来他今日必死,可是他身边那个李宿突然出现——”
“你说什么?”
心陡然一沉,谢相呴不可置信地打断,那人微微皱眉,才继续道:“放心吧,我们的人还在搜山,他们都受了伤,跑不远。”
“蠢货!”谢相呴脱口而出,心血翻涌:“谁准你伤他的!”
对方闻言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神色冷肃:“谢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为殿下办事,自然要为殿下效犬马之力,铲除所有阻碍。”
谢相呴已无法回话。他脸上掩不住失控,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呼吸变得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双手死死按住身旁架子,急切和疼痛感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几乎要跌坐在地。
“停手,立刻停手。”他声音发抖,那人更加不解,立刻反驳:“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停手!”谢相呴再也忍不住怒气,也顾不上什么理智谋算,遮掩不住狠戾,声音几乎吼叫得嘶哑。
他转过身,身体因内心的慌乱而有些摇晃,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都耗尽所有力气。只要想到李宿受伤,他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脑子里全是梦里的情形。
血迹,自己掌心里的箭矢,徒劳地伸手去抓的身影,反复翻涌,悔恨交织,身后人问:“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谢相呴强支起身体,仓惶重复:“找他。”
……
深林之中,又逢大雨,潮湿更重。
李宿听着周围雨声、树叶声、流水声的同时,施力将手上弓箭拔下,血立刻涌出,他快速用准备好的布按住,抬头又继续警惕地感应四周。
大概是什么盗匪逃犯住过的地方,这洞藏在地下乱石间,上头布满野草,还真有些隐蔽。颜郜襄看他处理伤口时都始终沉默,竟然连哼都不哼一声,又想到他今日受伤还是因着自己,偏偏手上的旧伤也还是因为自己,心情顿时更加微妙,却也说不出话来。
一重重忧虑困惑压在他心头,烦杂不堪。
到底是谁要杀他?到底是谁设下这种连环计,还算得这样准?引他到这偏远之地,再用石料崩塌做幌子,还能猜到他中毒后会独自回去,在路上拦截……堪称算无遗策。
若不是李宿出现,他今日绝对会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颜郜襄遍体生寒。
老二吗?但是老二那个人,那样在意爹爹的看法,又那样心慈手软,真的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可是除了老二,还能有谁?谁在虎视眈眈?还有谁他没发现?
……
雨水顺着缝隙流入洞里,颜郜襄头疼欲裂,脸和手也很疼。
先前李宿扛着他就跑,全然不顾及他被树林里的枝桠胡乱刮脸,弄得狼狈不堪,偏偏这紧要关头,他只能忍着。
半晌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没想到你还会救本宫。”
兰花台后,他以为和李宿已经彻底决裂,以后只会是你死我活。
他听到李宿平淡的回答,果然如从前一般,不居功,却总是疏离漠然:“小人是官家的臣民,自然会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死里逃生,柳暗花明,颜郜襄却莫名很想哭,肆无忌惮地大哭。
可是他只是轻笑一声:“你若说想亲手杀了本宫,想本宫去死,本宫都好受些。”
李宿却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死。”
自己今日还不知会不会得救,还能不能回到安都,颜郜襄疲惫至极,闭上眼直白道:“你这么厌恶本宫,连射箭准不准这种小事都要瞒着本宫,怎么就不会杀本宫?”
“……”得不到回应,他侧头看过去,却发现李宿并没有看自己,而是仰头望着那点透光的缝隙:“我没骗你。那天只是一时情急,所以才那样准。”
颜郜懿惊疑不定,质疑道:“怎么可能?”
可不想李宿连多一句解释都懒得给他,敷衍答:“随便殿下怎么想。”
有什么刚刚好转的东西,忽然又被自己打破了,颜郜襄心里闷闷的。
刚因为疑心骤起,故而要在兰花台上要当众杀了他,现在又因对方救命,要求他重归麾下,饶是颜郜襄再强势,也做不出这种事,故而片刻过后,地洞又重新归于沉默。
洞穴内潮湿阴冷,雨水沿着岩壁缓缓渗入,积成细小的水洼,滴落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清晰。
颜郜襄靠在洞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偶尔侧头瞥一眼李宿,带着几分复杂的探寻。李宿则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似乎在尽可能恢复体力。
雨声未停,林间风声时紧时缓,雨里又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荒凉感。
颜郜襄终于收回视线,低低叹了口气。他垂下眼睑,不再去想李宿是否真的骗了他,也不去深究自己刚才的情绪起伏,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外边还没有动静,只觉得天色变化过大,一会儿昏黑一会儿又勉强能见光……不过到现在为止,老二那边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就是好事。
却忽然觉察到不对劲,猛地抬眼看向李宿,才发现他的脸色相比先前更白,呼吸也更迟缓了。
“你怎么回事?”颜郜襄想也不想,起身要探他额头——只在眨眼间,李宿手上护腕已经迅速解开,露出精芒,薄刃横在眼前,警告很有分量:“别过来。”
颜郜襄一愣,李宿却已经以单手反解另一只护腕,翻挽起袖子,兀自低头查看。
他的手臂暴露出来,原本紧实满藏力量的手臂苍白而失血,沿着骨节和分明的筋肌分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他原先的伤口本就没有上药,打斗间早已撕裂,又在密林中奔袭许久,沾染到雨,被水泡过几个时辰后,伤口四周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红白色,血肉松软,皮肤微微翻卷。接近肩头上的伤倒是勉强止住了血,裂口处却一样处理潦草,难以入眼。
但这林子里,有不少先前饿死的流民尸体,因着没钱下葬,或者家人都已亡故,便草草扔来,恐怕就连雨落到此处,都变得不干净。
此时再看,手臂上已起了红疹,再往上则是散布更多,星星点点,交错杂乱,连着脖颈处也隐约浮现出几道,显出疫病初起的迹象。
薄刃还挡在面前,让他不能靠近,这时颜郜襄已完全呆住。但李宿只沉默了一瞬,立刻将手收回,割下一大块衣料,围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他原本就和颜郜襄保持着距离,此时起身坐得更远:“殿下贵体为重,勿要近前。”
“你昨天为什么不上药?”颜郜襄怒问:“你为什么……”声音却不知不觉顿住,脑子里轰然作响。
若没有他那一箭,李宿今日未必会负伤,若今日李宿不出手救他,更不至于重伤。但心头却仍惊疑不定,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瘟疫。
先帝时南迁,恰逢南方大灾,瘟疫横行,医者又始终毫无手段,为了快些安定新都,许多染病者被活生生关进火场焚烧,以防扩散。如今李宿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症状,又身负重伤,不用多久,他就会全身起疹、发热、气息衰弱,在高热中彻底——
不……不会,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古来又不是没有灾后疫症的,不是有许多都平顺解决了吗?玉州的温病怎么会有这么厉害?李宿肯定会好起来。
颜郜襄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死力扣住掌心,手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就在这时,外头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透过其他杂乱声音,格外清晰。
李宿立刻警惕起来,手已按在刀上,颜郜襄则神色一震,他已听出了这步伐快慢节奏递出的暗号,随即立刻站起,仰头朝洞口看去。
“来人!”惊喜就此席卷,赶走恐慌,颜郜襄定住心神,立刻大力击掌,发出声音,脚步声果然立刻收拢靠近。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带着克制的急切,“属下来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
……
风雨交加,密林泥泞,谢相呴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奔去。
树叶被风雨抽打得簌簌作响,山道一脚深一脚浅,湿滑的枯枝断裂在脚下。他险些跌倒,一把掀开遮路的藤蔓,眼中只有无尽的昏暗与深不见底的山林,心脏却如雷鼓般震响。
——你在哪里?
“你疯了吗?”幕僚急忙追上来,伸手拦他,“你知不知道六皇子的人也在找他?这山林这么大,你去送死吧,你是不是也要阻碍殿下?”
“滚!”谢相呴猛地甩开那只试图拦住他的手,声音嘶哑,难掩愤怒恐慌。
对方面色阴沉,紧握双手,眼底坚决:“不行,你若再执意如此,我连你一起解决。”
谢相呴猛地转身,他面色苍白,眼底杀意毕现,那样的痴狂连同这样的脸,却仍在此时的焦灼中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又因身后的雨泞,添出阴森诡异的狠毒:“你最好立刻令人停手,否则今日之后,就算你不杀我,我也绝对会杀了你。”
他翻脸这样迅速彻底,那幕僚一时竟半是痴了,半是畏惧,最后怔怔然说不出话。
“公子,”金步尚存理智,连忙劝道:“这里地势复杂,夜雨难行,你如何寻得到李公子?不如咱们先行冷静,再做打算,方为万全之策。”
“金步,”谢相呴呼吸急促,仿佛整个胸腔都被烈焰灼烧。他从未有过如此难以控制的情绪,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没有办法、没有……没有。”
没有办法恢复理智,没有办法冷静,没有办法再运筹帷幄。
雨水顺着发丝滑落,他怔然立在原地,心脏在剧烈跳动,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
——如果李宿死了呢?
如果他受伤了,倒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如果颜郜襄仍在怀疑,要杀他呢?
若这就是他贪心独占、肆意作恶的报应,那让他去受伤,让他去死啊!
他什么都考虑不了了。他只想找到李宿,只在现在、立刻!
“公子,”金步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智的模样,着急还要再劝。
“……够了。”谢相呴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什么狠狠抽去了所有气力,“别再跟着我。”
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脚步凌乱却决绝,金步深吸一口气,已冷静下来,立刻朝相反方向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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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山林之中,阴风掠过,又带起一阵坠落的水滴。除此之外,雨水还自枝桠间滴落,渗入腐叶积成的水洼。
已是晚间,是以颜郜襄一行人行进极快,几名暗卫护在四周,警惕地观察周围,谨防再遭伏击。李宿仍蒙面,露出的手臂已做了临时的简单包扎,独自与这些人稍稍拉开距离,跟随前行。
颜郜襄心头的焦躁始终未散,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微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响自远处。
什么人的脚步声?
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屏息静气,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暗卫动作极快,立刻半蹲隐于阴影中,今日种种让他们已打起十二分的戒备,不敢再出一丝差错。颜郜襄警觉地扫视密林,心思在刹那间急速翻转。
会是谁?
老二的人?还是残存的伏兵?
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几名暗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林中,如鬼魅般掠去,消失在林间。颜郜襄目光沉沉,手掌微微收紧,他咽不下这口气,绝对要讨回来。
不管是谁,都该付出代价。
这时再回头,才又骤然发觉出不对。
——
树枝划破了手臂,泥水溅满衣袍,谢相呴已经不知道自己跌倒多少次。
他也不管,撑着身子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踉跄,像个失了神智,行事完全混乱的疯子。
“李宿……”他低唤出声,嗓音被冷风吹散,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以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走一步,胸口的窒息感就更重一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计算到一切,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样满心惶然,痛不欲生。
“阿宿。”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这个名字。风雨太大,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密林之中,黑暗压抑得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谢相呴困在绝望之中。
忽然,耳边一阵响动,他惊慌失措都还来不及,腰身已然被锢住,整个人也被强行拖抱着向后带去,谢相呴忙去掰那只手,却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地,彻底撞入一个冰冷潮湿的怀抱里。
谢相呴几乎要惊叫出声,唇却被紧紧捂住,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低声:“是我。”
谢相呴的呼吸瞬间凝滞。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臆想、幻觉,梦境,李宿真的在他身后。他所有的惶恐、痛苦、悔恨,全部被这一句话击碎。谢相呴泪盈于睫,身体颤抖得不像话,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李宿,伸手去触碰李宿的脸,哪怕手掌满是泥水,却见李宿半张脸捂住,微微对他摇头,避开,低声道:“别动。”
手臂却将他护得更紧,反身遮挡在怀中。
这时理智堪堪回笼,意识到不对,谢相呴抬眼,隐约见到有重重人影自林中逼近。
暗卫们不知他是何时跟上出现的,但都已认出李宿。
不知为何,他将那个人护得密不通风,又是夜色,竟让他们连面容都看不清,暗卫一时纷纷愣住,不知道是否该动手,“李公子这是何意?”
李宿不语,当即弯身抱起谢相呴,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身影快速穿过树木和泥泞,脚下步伐和呼吸都越发急促。
犹豫一瞬后,暗卫中一人匆匆返回去禀告颜郜襄,其余人则继续追踪。
……
雨势从未停过,泥水溅上衣角。李宿步履极快,他牢牢抱住谢相呴,一手托着他的身体,一手按在刀上,随时准备回击,在黑暗中不断寻找出路。
失而复得的惊喜并没有因这样紧急的情况消散,谢相呴紧紧盘在他身上,听着李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样飘摇风雨里李宿给他的安稳,眼神始终落在李宿身上,哪怕四周暗影浮动,哪怕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注意力也从未移开。
“二皇子的人在哪里?”李宿问他。
眼角余光瞥见数道身影穿梭在林间,隐隐透着寒光。
“山下。”谢相呴立刻答。
“别怕,我在。”李宿不再多问,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黑暗中,几支弩箭试探性地射来。李宿侧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左手却仍紧扣着谢相呴的腿不放。好在谢相呴手已牢牢挂在他肩上,不会分开,听见他继续安抚:“闭眼,很快就好。”
李宿迅速抽刀,手腕一翻,刀光破空,击落了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刀锋带起水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他面色如常,仿佛胸口起伏都未加剧一分。
谢相呴却隐约觉得不对劲——李宿的伤势明显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一路狂奔,呼吸更是乱得厉害,他为何还将下半张脸捂住?
“李公子。”暗卫再次警示,“不要逼我们动手。”
殿下对李宿的态度莫测,兰花台射箭后,却又被李宿救下性命,先前对李宿的担忧情真意切,他们都看在眼里,此时自然更加难下决断。
林中传来李宿的回答,尚且如常,冷漠平淡:“我自然会回去交代。”
那首领皱眉,更不懂李宿究竟想要做什么:“公子何必如此?只要你放下手里的人,你我都好交——”
他话音未落,李宿的刀已然出手。
刀光骤然闪过,一道寒气逼近,那人几乎来不及闪躲,匆忙举刃格挡。刀锋相击,火星溅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神一凛,更难以理解李宿为何忽然有此转变,突然就如此疯魔起来,杀心却是已起。
“拦住他们!”暗卫们迅速反应,瞬间分散成包围之势。
月色微薄,林间暗影浮动,并着雨声沙沙,弩箭带着锐利的破空声,不断袭来。李宿错开箭矢落点,同时反手将刀掷出,直逼对方要害。那暗卫堪堪避开,耳侧衣角却被锋利刀风撕裂,险些划破皮肉。
这时李宿手中已无武器,谢相呴瞬间绷紧。却见他猛然欺身上前,趁那暗卫尚未站稳,掌心一翻,竟直接将对方佩刀从腰间夺走,手腕旋动,反手一刀封喉——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暗卫瞳孔一缩,喉间溅出血线,捂着脖颈倒下。
刀锋滴血,他喘息加重,然而步伐并未停顿,仿佛伤痛皆与己身无关。
其他人见状,方才回神。
李宿这一回根本没有半分留手的打算,而更诡异的是,从始至终他竟全然没有松手,一直护着那个人,哪怕逃命,刚刚杀人,哪怕被围攻。那个人到底是谁?
其余人情绪纷涌之际,李宿已抱着怀中人,毫不犹豫地冲向密林更深处。
……
车马之中,灯火透亮,颜郜襄已换下衣袍,喝着汤药,听着暗卫的详细汇报。
说到李宿夺刀杀人时,颜郜襄再也忍不住,怒骂:“混账!”
他自认已经足够重视李宿,一直捏在手里,试探,不重用,再威胁。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好笑地察觉,自己还是小瞧了李宿——这个人的决断、杀意和隐忍,远比他想象得更危险。
他到底在保护谁?
李宿素来行事冷静,可这一次这么凶险,他却拼死也要带走那人。
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他何至于此?又怎会在身受重伤又染病的情况下,不惜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还是说,李宿知道什么内情,这个人就是害他的关键人物,不能被抓住?
颜郜襄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李宿还要多此一举,来救自己?
而且为什么,李宿要一直抱着那个人?要一直护着那个人?还要抽出空隙,说什么“别怕”?这样细致的珍惜呵护,到底是给谁?
心念急转,颜郜襄眼底的神色逐渐变冷。他低声喃喃,渐渐嗤笑,道:“他疯了。”
巨大的酸楚和不知道名的毒火却又直直翻卷而来,叫他不能再伪装,脸上被枝桠乱刮的伤口还在疼,颜郜襄只好默然,反复张唇,出口却还是:“……他疯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柔情蜜意,原来他不是永远冷漠刚强,原来他也会这样在意一个人。
……原来,只是对我没有而已。
他疯了,可本宫还没疯。随即,颜郜襄抬手一挥,沉声道:“继续追,若他还是一意孤行,直接,”
再忍不住,他话语猛然一顿,而后快速垂头,伸手捂住双眼,叫人看不清他神色:“杀了李宿。”
暗卫领命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颜郜襄仍静静坐在原处不动,好半晌才将手拿开,掌心却遍布水痕。
哈。
原来那火的名字叫妒火。
州府衙门内,灯火也尚且亮着,算盘声还盘得响亮,颜郜懿坐在堂中,等着结果。
玉州赈灾粮迟迟追缴不到,百姓就多一天受苦,他既已下了决定,就准备将自己私库全部打开救灾,尽管对于整个玉州城来说杯水车薪,但到底有些用处。
同时,一干负责玉州河道修缮相关人员也在外等候,只是郭登楼还在外借物资,尚且没有回来,他此时此刻,也不过只能问问进度,顺带将其他事宜安排妥贴。
“殿下请放心,上次在松山商行闹事的灾民,家中有死伤的,已经全部发放了银钱、药材赔偿,共计二十七户……”听着幕僚的回禀,颜郜襄心中稍稍放松些,此时却又见门房近前,匆匆禀报:“殿下恕罪。外面有一小厮,自称是谢公子身边的侍从,说有急事禀报,一定要见您。”
从那日之后,他还没有再见过谢相呴,本已安排好了人明日就送他离开,今夜却忽然出事?
这样着急,怕不是生病了,颜郜懿忙道:“叫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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