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转眼又是一年腊八。
这日学堂是要学生同家人一齐过节的,自然不来学堂,于是钱夫子便在前一日讲完课业后出题私试,要写解析心得,意在考察学子近来读书理解情况。
距离放学还有好久,收上这些回答后,他便当面在学堂中一一批阅,面上始终笑着,本是看不出谁好谁坏,但应了肖家的要求,最终还是将几位学生的答案按顺序理好,清了清嗓子。
顿时诸学子立即都回过神来,李宿亦然。
他读书已有好几月了,虽然中途有许多旁的事发生,但他却从未因此懈怠。也心知自己开蒙较晚,不比其余同窗所学丰富,更想知道自己还差多少距离。
故而说不期待今日私试的成果是假的,早先本想沉下心来继续看书,不过心头的紧张又时常冒出来,因此在钱夫子拿起那沓纸时便情不自禁放轻呼吸,出声都觉得有错。
“此次私试的第一仍是谢川明。”钱夫子极为满意地站起,向众人展示谢川明的解析心得,夸赞不断。
“谢川明的字是得了他舅舅彭学士的真传,理解也独到,放课后诸位可自行观阅学习。”钱澜一面翻着剩余的私试答卷,一面对众学生感慨道:“难为他小小年纪便能学到精髓,定是苦练过的,读书也应当如此,你们虽才随我念书,但须知莫向光阴惰寸功……”
李宿闻言不由望向他,见到他脸上有笑意,但很浅淡,而且虽然如此,眼底又一片黑沉,恍若漆黑的深洞,泛着空,似乎心底其实并不为此事感到很开心。
但并不能多看,因为李吉星也托腮望着谢相呴。他好像不准别人多看谢相呴一眼,尤其李宿。
由此,李宿收回目光,对于自己的心得愈加忐忑。
谢川明的那张心得写得极好,字是被夸惯了的,文书之间又工整有致,让再严苛的人来都挑不出半点错处……而且其实上头有几个他都尚且不完全懂得意思,默默将这些字形记在心底,预备回去问郭先生,李宿不再关注外界,专心等待着夫子继续评价。
由此,他自然也未察觉到谢相呴姗姗来迟回看他的目光。
只听夫子讲完谢相呴后再说肖嘉佑,说完肖嘉佑又按优评洪思松,接着是梅长庚、李吉星,梅臻远——
那么,最末等的便是自己了。
他已认认真真读了一年书,尽管已经足够努力,但差得不止一星半点,虽然心中早有预料……李宿极力让自己认真听着夫子的评价,说明他的不足之处。
“李宿的字倒是进步不少,”钱夫子执起他的私试结果,也微微颔首,李宿对此愈发惭愧,见钱夫子张唇欲言,更待认真聆听,可一声笑声很快划破了学堂里的安静,也打断了钱夫子要说的话。
似是克制不住,李吉星接连又笑出了声。
他自小被兄长李贞逼着练字,再不济也比李宿写得要好看,此时此刻自然笑得出来,更不惧钱夫子,直接了当道:“原来那是字啊,若不是夫子提醒,我只当鬼画符。”
钱夫子倒未斥责,也未否定,只道:“岂可语怪力乱神之词。”
李吉星闻言,愈发得意,讥笑着望向李宿。
倒也没旁的,他每日清晨都来得及早,一是为了在父母和兄长面前卖乖,二是为见谢川明,以及撕李宿的课业,如此,李宿日日都交不出课业,也不能说是李吉星所为,只得在面对钱夫子的询问时保持缄默。
而钱夫子起初还有意管教李宿,罚他挨戒尺,可接连几日都如此后,许是心灰意懒,便索性不管不问,同窗的梅家兄弟本就看不上李宿,至于肖嘉佑、洪思松之流更是以为李宿怠懒,肖嘉佑提醒两句后,更以为李宿嘴上不愿承认,渐渐也不同他说话了——这便是李吉星想见到的。
这个贱人,凭什么与他坐在一处?又凭什么打他?凭什么让谢相呴主动向他说话?
……此时再一望过去,看着李宿低垂的头,李吉星愈发畅快。
私试结果出来后,钱夫子便也不再留学生,提早放了学。
李宿今日不用去童府,记得来财叫他今日早些回去吃饭过节,便也立刻收起了旁的情绪,不再想那些不好的,拿起书袋便要离开。
匆匆走出学堂几步后,又想起有本书似乎落下,于是转身回去,却在屋外便听见里头的对话声。
“哥,你这次写成这样,回去祖父定要骂你了。”梅长庚道。
“怕什么,我后头不是还垫着一个?”梅臻远很是无谓。
不想梅长庚立刻轻哼:“那等卑贱之人,怎能与我们相比?只有下贱的东西才那样懒散,连课业都不去写,也学了快一年了,私试还乱七八糟,生生世世都下贱,兄长怎能将自己与这种货色混为一谈?”
“好了,”梅臻远不耐烦道:“别老拿我同那贱人说事。那下次我超过李吉星不就是了。”
……
李宿回到食肆,天色将昏未昏,尝鲜的人逐渐少了,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来财刚擦完一张桌子,李宿要来帮他,他忙挥挥手叫李宿先去吃饭。
李宿应下,往里走几步,又不觉有些出神。
“明日不用去学堂吧?”恰好罗荣娘也送走一桌客,靠近问李宿。
李宿才回过神来,迟钝地颔首:“我留在店里。”
“也是,忙呢。”罗荣娘也不与他客气,反而拍拍他的肩,“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学堂有事?”
她的手搭在李宿肩上,不重,带着李宿往桌前去,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来财快滚来吃饭,等三人再加郭登楼都坐到桌前时,李宿终于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今日夫子私试我们。”
“嗯。”罗荣娘拿好碗筷,仍认真看着他。见老板娘不动筷,来财忙打掉了郭登楼举筷的手,于是郭登楼也不敢再动作,一时几人都望向李宿。
李宿脑中回想起那些话,不由默然一瞬,才道:“我排在最末。”
他是很羞惭的,说出这话都艰难,不止是为最末等的排名惭愧,而是为又使同他一般的人蒙羞了更难受。
梅家兄弟觉得卑贱之人天生懒散,不足与他们相提并论,可是什么是卑贱?……他们难道不都是人?
“我当是什么呢?”罗荣娘却一笑了之:“谁指望你一下拿个第一?”
郭登楼亦道:“你才开蒙,顶天算也就学了一年,和他们没得比,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少爷公子,早的三岁便念诗,晚的五岁也开蒙了,真让你排到前头去才算稀奇。”
他们皆是安慰,快速吃过了饭,李宿又去前堂帮忙。
他因为要读书,现在很少在店中,便叫罗荣娘停了他的工钱,饭钱便从以前的工钱里头扣,等放课后他赚钱来补。但即便问过,罗荣娘也不肯告诉他里头的详细计算,只说够了够了,不要他再多做,李宿知她是不愿让自己多想,便也在闲时尽力干些活。
等关店打扫完厅堂后,李宿便在院里背书,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见罗荣娘拿了件披风来:“改了改,应该合适。”她给李宿拢上,看了一眼才点头:“刚好。”
“这是……”李宿要问。
“怕你着凉。你背书就是,好歹寒冬腊月,也不晓得多穿一件。”罗荣娘说话间,又拿出一盒香膏,掰过李宿的脸用手大开大合涂抹起来:“说了不涂吹风刮得脸疼,掉皮多难看?总是忘记。”
等李宿一张脸被她揉来揉去将香膏摸了个均匀后,罗荣娘抬头望着天,反说:“今日不是因为排行末等才那样的吧?”
又见李宿被说中心事的模样,她才缓缓开口:“自年初你家婆婆走后,你回来精神便不大好,似乎也一直不开心,有什么事都瞒着我们,问你是不是那些公子哥在学堂里欺负你,你也总说没有。”
“没有,钱夫子对我颇为照顾。”李宿答。李吉星与父母的事,他不愿让罗姐姐知道,并非是把她当作外人,而是不想她操心,故而一直瞒着。
书读的越多,他的确也明白更多道理。
恃强凌弱自古至今从来都有,李宿不想再给身边的人惹祸……他不想害罗姐姐。
“哪能没有呢?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罗荣娘轻叹一声:“我不信那些人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摸摸李宿的头,道:“送你去那儿读书是幸将军的安排,我不好说什么。但安都富庶,咱们也是勤勤恳恳干了一年,赚了不少,要送你去其他学堂小事一桩,你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个学堂?”
夜风呜呜,腊月的安都湿冷非常,李宿沉默片刻,忽然问:“姐姐,你觉得幸将军为什么要送我去钱夫子那里读书?”
罗荣娘搓搓手取暖,垂眸:“你就当自个儿是块铁,要被千锤百炼才好?可你是个人,不是块铁,阿宿,你是个人啊!”
说到此处,她语气不由有些激动,深深呼吸,才又别过头去,脸藏在说话散出的白色雾气里。
李宿缓缓摇头:“……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罗荣娘恨不得伸手掐他的脸。
李宿又道:“幸将军,若不是有他,我们北人或许都已经死光了。我虽然只和他相处过几日,但也敬佩他的为人,我感激他和幸大人,就像感激姐姐一样。”
罗荣娘不再言语了。
又站了一会儿,她终于道:“那你答应我,若是熬不住了,要同姐姐说,好吗?”
李宿认真点头。
他背完书,又写了两份课业,方才睡去。
第二日腊八,店里早早订出了好几桌,十分繁忙,他早起便帮忙做活,中午和另一个伙计换了休息,便回屋中拿起一份课业去了钱府。
钱夫子的确对他颇为照顾,他没有瞎说。其实被李吉星连撕了几次课业后,他便想出了法子——写两份课业,一份当晚就送去钱夫子府里请他指教,另一份第二日带去给李吉星撕。
所以其实这一年里,他大半时间都真的交了课业,只是只有他和钱夫子知道而已。
今日钱夫子想来也要休息,李宿便只请小厮帮他交,没有进府。又额外给了小厮些打点钱:“有劳大哥每日替我通传,今日过节,请大哥吃些酒。”
小厮闻言,果然高兴应下,保证会稳稳妥妥送去,李宿方才谢过离开。
钱府离食肆还有些距离,穿过街巷,延经河岸,见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安都河流众多,人们又总兴这一日团聚赏玩,因此现在游人甚多,皆是眉开眼笑。
李宿原本不准备驻足,却在其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川明裹着身青色披袄,身边并未跟着他那个小厮,站在街边一处招牌下,不知在四处张望些什么。
——
谢相呴见人已被甩开,总算放心些许。
他转头要走,却被急忙路过的人撞了下,本就不注意,一个趔趄几近摔倒,正往地下撞时,一只手忽然托住他,叫他能稳稳站定。
谢相呴道完谢,回头看去,才发现是李宿。
李宿也将手松开,道:“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顾不上说许多事,谢川明只眼尖地瞧见自己一直注意的那抹月白袍子快要消失在视线中,连忙道:“我有急事,不奉陪了。”
说罢,他便朝人群中流去,李宿原本要走,却见到地上掉落的一枚白玉狐狸,捡起再唤他,许是周围过于嘈杂,谢川明似乎也没听见,再无反应。
跟随许久,谢川明已有些接不上气,终是见他们停在了墙下,也能听见二人对话。
“他们当真在那园子里?”还未等身边的小厮回答,月白衣袍的俊俏公子先“唉”地叹声:“他们要是在梅林饮宴,要我作诗肯定输定了,真真咽不下这口气!气煞我也!”
仔细听来,其实他的声音过于尖细,体型相较寻常男子也有主动不符,更不似生暗人,这已很好辨明,连同她身边的小厮都是女扮男装。
作诗?梅林饮宴?
谢川明顿时了然于心,他最初在街上看见公主,原本只是想冒险试试,但未曾想时机这样快到来——
“殿下……”放匀呼吸后,谢川明终是轻声开口:“可算追上殿下。”
突然听得他的声音,女子疑惑转头,却见半大个孩子,生得倒是好看,苍白的脸上全是因疾跑而激起的红晕,似乎还有些面熟,只举着一方丝帕递来,光是这动作之后,又没力气说话了。
再仔细瞧瞧那丝帕,颜穆珍总算回过神来,轻拍身边婢女的头:“你干的好事!换了男装还带这些作甚?万一叫人发现了就完了!”
婢女闻言,也回过神来,顿时羞愧不已,连连向公主求情,好在颜穆珍很快松口,婢女又见面前的人不过是个孩子,总是谢着接过了丝帕。
至此谢川明才喘过气来,恭恭敬敬对面前的平穆公主解释:“昔日在挑菜宴上有幸见过公主,得以认出,恐丝帕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于殿下无益,才冒犯送来,请公主责罚。”
颜穆珍听着他说话这样,忍俊不禁:“谁教你一个小孩这样老气地说话的?你是哪家的孩子?”
谢川明答:“回殿下,家父平宣侯。”
“我想起你了。”没有思索太久,颜穆珍很快想起,语气也惊喜了些:“挑菜宴上得官家赞赏的那个谢川明,是你吧?听说你四岁便能在家宴上作诗,是真是假?”
这便成了——谢川明压下心中的雀跃,只谦虚答:“那时不过胡乱写的诗,不想此事竟传入殿下耳边,叫殿下笑话。”
“你天生聪颖,我岂会笑话?”颜穆珍与身边的婢女交换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又问:“那梅林赋诗,你可能行?”
谢川明答:“若殿下信任,自然。”
随颜穆珍入了园子后,谢川明才得知内情。
原来此宴是官家幼弟贤王所设宴会,贤王又不似六殿下那般喜爱招勋贵子弟陪他游玩,此人今日只宴请皇室宗亲。谢川明到底不是宗亲,不好堂而皇之进去,故而颜穆珍又唤人给他取了幂篱遮掩面容,只称他是自己的书童,方才大摇大摆进入宴席。
谢川明常随父母兄长赴宴,皇室中人也大多识得,对这位贤王却是头一回见。
虽是官家胞弟,他年岁却小官家许多,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与官家有几分相似。谢川明意在公主,故而只在行礼时悄然看了眼记下容貌,便随动作垂下眼去。
“皇叔,”颜穆珍扫视一圈,面露疑惑,问:“小六呢?他不是一向喜欢玩吗,方才去了何处。”
“他坐不住,刚溜了,应该还在园子里。”贤王并不遮掩好奇,始终打量着颜穆珍身后戴幂篱的孩童,又见颜穆珍有意遮遮掩掩,不由失笑:“小珍,你后面这男孩……”
听了他的问话,颜穆珍闻言轻哼一声,拿出说辞:“本公主的学问可是爹爹都夸赞的,今日便不欺负你们了,只叫身边一书童同你们玩,若是连他都赢不了,便也别想赢我了,都通通向我认输,可还成?”
见那男孩此时已经端端正正在颜穆珍身后坐下,贤王只一笑,也没了异议:“都听小珍的就是。”
——
只见到谢川明随两个少年一并进了园子里,李宿再想靠近,便被园外的护卫拦住:“站住,你是何人?”
李宿停下脚步,答:“送东西。”
“你是哪个府上的?”护卫又问。
李宿还未答话,却听见一道声音:“让他进来。”
面前的男孩约莫十来岁的模样,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他身边的人将李宿领来后,他并未说话,只先上下扫视李宿一眼,才道:“怎么,你居然没随幸将军一并走?”
李宿并不知来人身份,也从未见过他,更不知他因何识得自己,只隐约猜测与初见幸英勋那次有关,答:“我并非幸将军府中人。”
“既不是幸将军府中人,那看来也不是来寻本宫的了。”那少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虽说要走,可他步伐缓慢,分明是等着人追上前来告罪,但李宿方才虽已知晓他的身份,其实心中对皇室一切仍然不算清楚,只知晓皇室尊贵,可要论如何“尊贵”等种种,不甚明白,更是无从得知这些弯弯绕绕,故而依旧站在原地。
没了人配合,那少年就这样走了几步,面上笑意终是渐渐散去,直至忍耐不住发起脾气:“真是个不知礼数的蛮子!”
侍从忙问:“那小人去将他唤过来?”
“你既知晓,还不快滚去?废话连篇!”
于是半晌之后,李宿又被那跑回来的侍从带去一处亭中。
他不明所以,尚且懵懂,只见那少年靠着檐柱站立,背对李宿,语气冷冷,与先前截然不同:“见本宫不行礼,举止粗鄙,本宫如何治你的罪?”
李宿沉默一瞬,再无其他想法,终于缓缓行礼,但因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礼数,故而那姿态十分古怪:“请殿下治罪。”
他曾听幸将军提起过,那日知春园里的喜雪宴正是六皇子所办,幸英勋和梅家兄弟起争执时,他正与六皇子在楼阁闲聊兵法,才未得以顾及。
既然今日这位少年一见他就问幸将军,又如此自称,并不难猜,想必此人正是六皇子殿下。
行完礼后,只听得衣料摩挲声,大概是有人转身,再然后,周围却是静了一瞬。
好久,李宿才听到一声忍耐极了、却仍旧泄出声音的轻笑。
“起身吧。”六皇子平和了语气,慢条斯理道:“今日陪我玩开心了,便不治你的罪了。”
……
六皇子颜郜襄也数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第多少次将香包扔出去。
香包被狠狠掷进雪堆里,李宿如先前那样去捡,看着他的背影,盯了又盯,也仍旧未能察觉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愤懑,颜郜襄终是忍不住问身边侍从:“真是个傻子?”
侍从有些为难,正要开口,李宿却已回身靠近,又将香包送回了颜郜襄面前。
颜郜襄面色一沉,抓起那只香包又是一掷,方才看向李宿,也与这动作一样,不知是第多少次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去。”
可他又失望了,因为那张脸上很是平静。
明明手都被冻红了,但脸上没有不耐,没有愤怒,更没有伪装……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颜郜襄在他要转身终是扯动嘴角:“罢了,不必去了。”
李宿闻言,又回过头来颔首,而后才问:“那,”大概是思考了下该怎样说话,他才开口:“殿下,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走什么?”颜郜襄挑眉质问:“和本宫一起玩就这样无聊?”
“并非——”
话又被打断,颜郜襄的疑虑先虽他悠悠的语气缓缓飘出来,“还是觉得本宫羞辱于你,不堪忍受,找机会告辞?装得可真好。”
李宿闻言,却更疑惑:“羞辱?”
颜郜襄只觉他装模作样,干脆直接问:“装什么傻?本宫把你当狗呢!”
狗?
可是李宿思来想去,依旧不甚明白,他并未觉得他哪里被这位六皇子当作狗来看待。
颜郜襄见他的反应而后愈发烦躁:“扔出去让你捡回来,可不是逗狗吗?”
李宿想了一想,他的确也在狼群里和同伴玩过这样的游戏,有时候是他去捡,有时候是同伴的狼去捡,这难道不是很寻常的事?
李宿发自内心反问:“狗有什么不好?”
狗和狼长得相似,忠诚而热爱族群,只不过被人驯化而已,故而李宿对狗自然也有天然的喜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回颜郜襄是真的默住了,他眸色沉沉,意味不明地盯了李宿好久,最后一次确定他没有半点作假虚伪的意思,终于突兀地笑了。
站起揽住李宿的肩,这个亲昵的动作明显叫李宿一僵,侧头看着男孩垂下的眼眸,颜郜襄忽然发现,他还挺好看的。
不是谢家那个生暗小儿子的那种漂亮好看,是另一种别样的……俊朗?有点算不上。潇洒?更是没有的。颜郜襄琢磨了一会儿,才想,大概那是种沉稳的宁静,像不变的山川。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颜郜襄半拥着他往前走:“叫什么名字?”
“李宿。”他虽不太适应这样拥肩搭背的动作,但也渐渐接受,渐渐放松。
于是正好方便颜郜襄搂得更紧,思索片刻:“文信侯府的?李贞他弟弟?”
李宿摇头:“他弟弟叫李吉星,我父亲是文信侯府的旁支。”
“这样啊。”颜郜襄本也不在乎他的身份,只为找个玩伴:“你说说,你走了要干什么去?”
“回店里做活。”李宿答:“我姐姐还等我回去。”
又问了他做什么活、什么店后,颜郜襄即刻明白过来,回身看身后的小厮:“去同他姐姐说一声,他家店里的生意本宫包了,让她弟弟陪我玩。”
说罢才问李宿:“可放心了?”
李宿颔首,但又说:“还要将一物送还给一人,他应当就在园中。”
果不其然,颜郜襄的面色沉得很快,比翻书还快。
他很是不开心:“这么说,除我以外,你还认识皇室中其他人?”
李宿摇头。
“那就不许去。”颜郜襄下了命令,这次不容反驳:“总之你要先陪我玩开心。”
一席赏梅宴毕,平穆公主大获全胜。
她靠着小小书童出尽风头,借此机会对平日里看不惯的宗亲多有嘲讽,直至神清气爽,天色已暮,才意兴阑珊,起身召谢相呴一并离席。
谢相呴略行一礼,原本已随她走出几步,忽然听得座上贤王问:“小珍,都叫这男孩蒙了一天,现在也不叫他透透气吗?”
他心下一警,因无意结识贤王,也并不想露面,好在听道颜穆珍故作玄虚,才放下心来。
“皇叔,你这样可别吓到我的书童。”颜穆珍望谢相呴一眼,也不再理会贤王的挽留,拉着他的手便想直接离开,但贤王又道:“慢。”
颜穆珍停住。
贤王起身,亲手折了一枝含羞待绽的梅花,走到二人面前,递向谢相呴:“红梅都败给你的诗才,送你。”
谢相呴垂眼看向红梅,犹豫着没有伸手,颜穆珍却说:“无妨,我皇叔一向喜好风雅,既然是他相赠,你就拿着吧。”
谢相呴方才伸出手,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一些:“谢殿下。”
贤王一笑,不再阻拦。待出了园子,颜穆珍正想同谢相呴说话,却见小男孩已经缓缓摘下了幂篱,先朝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兄长’,方才注意到有个男子还站在外头。
颜穆珍定睛一看,略微愣神,只觉此人剑眉星目,俊朗端正,但眉头却拧着,哪怕是对着小孩神情也很严肃,好似有点古板,又有点无奈的关切:“你去做什么了?”
谢相呴看一眼兄长,又看一眼公主,却发现公主只大胆地盯着谢川杉,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斟酌着开口:“我不过一时贪玩,让兄长担心了。”
谢川杉闻言,原本还要再细问,才后知后觉发现还有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待看清那人的容貌时,不觉也没了话语,渐渐垂下眸去:“……公主?”
颜穆珍为他的反应好笑:“便是扮作这般模样,你也认得出本宫?”
“自是认得。”谢川杉眼垂得更低,竟有些羞赧,恍若要闭上,未曾想因他的反应,颜穆珍更感兴趣,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涩拘束,于是二人一言一语,竟又聊了下去。
只站在一旁,除却三心二意地关注着他二人说了些什么之外,谢相呴还有些出神地将目光移到红梅上,芳香散尽晚风中,夕阳照水,静悠涟漪,像少男少女忽然一动的心。
直至坐上回府的马车,谢相呴才发觉有些不对,侧头一看,腰上的白玉狐狸果然没了。
也不知是何时掉的,大抵是找不到的,虽然是李吉星所赠,但他当时收下此物,并非因为李吉星,而是因为……
大约是一整日都有些疲惫,再逢此事,谢相呴便有些丧气,但他很快又望向静坐在一旁面容带笑的兄长,又顿时恢复,出声提醒:“平穆公主再过一年便要及笄,想来官家近来也在择婿。”
谢川杉微微颔首,也心知肚明。虽说本朝驸马无实职,但要重振平宣侯府也不在这一代人中,当务之急是保住爵位,稳当袭爵。可纵然他确有这样的心思,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相呴是如何想到此事的,又是如何与公主结识的?”
如何想到此事?
自然是自那日入宫挑菜宴,故意大出风头时,他便注意到公主,也察觉到公主中途遁走,换做男子打扮出宫。
而他也在那时宴下知晓公主不喜李贞……李吉星的确可恶,但却是因李贞才让他这般敢作恶。而李贞之所以能如此,无非是权一字。
谢相呴不能入仕,还尚且孩童,可他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哪怕只有一分借力也好,只要他能让李宿稍稍好过些——今日公主既然记住了他与兄长,那下次他便有几分把握再见公主,往后亦多出几分把握让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谢相呴笑着对上兄长的目光,半真半假答:“兄长时时为侯府操心,我也想为兄长分忧,只要留心些,总能注意到。”
谢川杉一愣,而后笑了,适才注意到谢相呴手里的红梅,诧异问:“怎么折了这个?我记得你一直不爱折花的。”
想到那种热切的眼神,谢相呴脊背都有点发凉,他垂眸,神色瞬时冰冷。
扔开那枝红梅,答:“是啊。稍后回府扔了吧。”
——
原本想第二日在学堂再将白玉狐狸还回去,但第二日谢相呴却没有来。直到平宣侯府的小厮来向钱老请假,众人才知晓,原来是因为他病了。
看来只能等他病好之后再还回去。李宿收好白玉狐狸,继续看书。
虽然谢相呴并未来,但李吉星却来了,也是照样叫李宿为他擦鞋,撕了他的课业,之后才回到座上。
李宿俯身清理地上碎屑时,梅长庚恰好从外头进来,从他身边撞过,李宿一时未觉,侧倒在地,梅长庚只是轻哼一声,目光却没由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竟露出一抹明显的厌恶。
李宿不懂他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继续做自己的事,知道他重新坐下,却听身边的梅长庚若有所指地骂道:“下贱人就是下贱。”
他更不明所以,都不知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梅长庚,只继续读书。
因为刚休息一日,钱夫子恐他们生出怠惰,便刻意放长了今日的课,日暮时才慢悠悠从座上起身。
李宿照例收拾书案,准备离开,被李吉星叫住:“急着走什么?”
李宿望向他,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只见梅长庚似乎刚对李吉星说完什么,又极为轻蔑地看了自己一眼,才转过身离开。
而李吉星仍留在原位,相比从前的居高临下、鄙夷或者嘲弄,他今日的神情堪称狰狞,几乎扭曲——
未等李宿出声询问,才听得李吉星咬牙切齿:“你这个贱人。”
他性情乖张,对府中下人肆意打骂也是常有的事,有了李宿这个由他磋磨的受气包后脾气更是暴躁,但李宿并不知晓自己今日有哪处得罪于他。
但下一瞬,他便知道了缘由,李吉星抬脚便踹到他腹上,狠狠道:“谁准你偷的玉?”
……
“这个李宿,就在肖家学堂?”下了马车后,颜郜襄问。
“是。”小厮答。
“烦死了,”颜郜襄没什么精神:“不就是块破玉吗?母妃念了一日,吵得本宫耳朵生疼。”
原来他昨日在外头玩得太高兴,反而丢了块佩玉,心情不好,便想着再来找李宿玩。侍从听着自家殿下这样说话,连忙卖好:“玉是太后娘娘赐的,自然与旁的不同,淑妃娘娘难免多问些,您就全了娘娘的爱子之心吧。”
“啧,”颜郜襄闻言轻嗤:“讨巧卖乖,就属你们这些奴才最在行。”
因已经放学,肖家的护卫看护也不太严,很快便让他进去,只是刚走到屋外,便听得里头有打斗声,再一眼望去,却见一个男孩不住地狠踹地上的一团,每一抬脚都用尽了力气,十分跋扈的模样,而地上那一团竟也不反抗,独独抱着身体,像个死物一般被踹来踹去。
颜郜襄本是有些不悦,他自己就是个霸王,自然看不得别人在他面前更横行霸道,而再看清地上那男孩的面容时,立刻火冒三丈,呵道:“住手!”
李吉星还未反应过来,兀地停下动作,头上就被狠狠扇了一掌,那一掌极用力,打得他眼冒金星、不知所措,缓过劲来张口就要骂,却先听得那人的怒骂:“狗养的东西,连本宫的人都敢打?”
本宫?李吉星懵了一懵,还要回嘴,直至他身边的小厮都拉他一把后,他方觉不对劲,连忙开口:“殿下,殿下……”
……
殿下?
变故太过突然,李宿抬起眼来,只见到颜郜襄那张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脸。
见李宿朝他望来,他便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很快有小厮前来将李宿扶起,搀到一边坐下,但颜郜襄的气仍未消散,冷声问李吉星:“你爹是谁?好大的威风!”
彼时,李吉星也终于知晓事情不得了了起来,人不由发起怂来,声音也小下去:“殿下,回殿下,家父文信侯。”
“原来是李贞的好弟弟。”颜郜襄盯着他:“怎么?是你兄长整日在官家面前晃着给你晃出的底气吗?”他说罢便抬脚踹开李吉星,李吉星一时吃痛,脸都痛苦地皱到一起,立刻半倒半跪在地,只听头顶的声音质问下来:“叫你连本宫的人都敢欺负!日后你们两兄弟是不是还要爬到本宫头上?”
“不敢啊!”李吉星连忙抬首:“殿下!我和哥哥都不敢的,”他脑子已糊成了一片,全然没有对策,只是飞快扫视四周,见李宿满脸瘀青,正垂着眼呼气,好像被打得奄奄一息般,便立刻不平地指向他:“殿下!可不要被这贱人蒙骗,是他手不干净,我也不知他是殿下的人啊!只是为拿回我的东西而已!”
手不干净?
颜郜襄皱起眉望向李宿,他也抬起眼,虽然十分狼狈,发丝都散落许多,但眼底执着坚定,他道:“我没有偷,玉是我捡到的,想还给谢川明,可是他今日没念书。”
李吉星顿时怒不可遏,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你没偷?你在哪里捡到的?他都病了,未曾出门,难不成你上个街就能捡到他的东西?你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李宿要一一回他,李吉星却扭头对颜郜襄振振有词:“殿下!可莫要被此人骗了,谢川明是我未婚夫,他的这块玉是我赠他,他二人平素并无任何交际,谢川明又不爱出门,他这种人,若不是靠偷窃,如何能得此物?”
“好了!”颜郜襄面色不大好看:“李宿,把那块破石头给他,叫他还给他未婚夫去。”才睨李吉星一眼:“拿了东西就给本宫滚。”
待将那只白玉狐狸摸出后,想到谢相呴从前说的那些话,犹豫一瞬,李宿才将玉交还。但他并不知晓因自己的犹豫,却叫这还玉的举动多了层意味。
李吉星匆匆离开后,李宿回忆片刻,又向颜郜襄行了个礼,还是那样不标准:“多谢殿下。”
“得了,”颜郜襄看他的模样,心不免有些软下来。至于自己也丢失了的那块玉的去向,他其实也在方才已有了定论,但因此其实并不打算同李宿计较。只伸手向侍从,接了一袋碎银来,份量不小,又扔给李宿:“本宫赏你的,拿着。”
李宿本能稳稳接住,才疑惑地看着他:“殿下,为何要赏我?”
装模作样什么,一点不似昨日的坦荡了。颜郜襄坐在书桌上,侧头烦躁地望向窗外:“自然是让你拿去花用,往后不准拿旁人的东西,别给本宫丢脸。”
料想中的感恩并未到,安静一会儿后,他才发觉不对,再看李宿,见他只垂了眼,将那袋碎银放了回去:“殿下,我没有偷,那块玉真的是我捡的,我昨日去园中,就是为了还玉。”
颜郜襄皱起眉头。他们皇室的宴饮,一个外人怎么可能进得去?更何况还是平宣侯府那种没落勋爵的子弟,李宿难不成是觉得他很好骗?
但李宿竟然还在继续说明:“我有花用,衣食无忧,谢殿下好意,这些就不必了。”
“李宿,你别不识抬举。”颜郜襄要被他的模样气笑,俯身揪起他的衣领:“原以为你是个真人,赏你陪本宫消遣,现在又在本宫面前假惺惺做什么?”
他如此威压,换做旁人如李吉星一般,大概早已吓得发颤,惶恐地解释,或认错求饶,可是李宿没有。李宿还是像昨日望着他那般,目光平和,沉静不变,重复道:“殿下,我没有偷,更没有装模作样。”
他话音刚落,揪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但随即而来的是大力的推搡,李宿往后退了些,还未站稳,小腹又骤然挨了一脚,这时那侍从也踢动他的双膝,立刻将他按跪在地。
下颌被着锦鞋的鞋尖挑起,颜郜襄面上笑意尽失,语气阴寒,宛如毒虺:“你们这些下等贱人,惯会做此等下流之事,也惯会花言巧语,真是该死。”
李宿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解释,可这一次,他自己都不容许他开口。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蔓延,最终李宿沉默了。
大抵心里也明白,说了并没有用,他们不会听信他的解释,仍觉得他是下等贱人,只会偷窃、怠惰,他的解释也变成花言巧语、虚假蒙骗。
可是,就因为他出生寒微,所以他便“贱”,故而他不能勤奋,也不能堂堂正正,更不能诚实……这是为什么?
“滚。”他发着愣,颜郜襄却收回了脚,道:“本宫不想再看见你,你最好躲着些,否则定要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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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因心里对那位六殿下有所顾忌,第二日李吉星并未去学堂,反倒一大清早就到了平宣侯府。
他到时,谢相呴果然已经起身用过早膳,现已在屋中读书。
已是春日,外头暖意融融,故而踏进谢相呴屋中后,李吉星难免被热出一背的汗,拿锦帕擦过额头后,才敢再靠近些:“相呴?”
不过两日未见,谢相呴的面容又苍白很多,因为那日晚上受凉着了风寒,他还有些咳嗽,只侧头看李吉星一眼,便不住侧头咳,一阵后才吩咐人为李吉星斟茶,又请他坐下。
李吉星在他面前坐下后,他也并不看他,依旧执笔写自己的字,直到李吉星终于耐不住性子出声问他:“相呴都病了,还要写这一日的字?”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谢相呴专注落笔:“我因病不能外出,已耽搁了学业,练字自然不能停。”
“这么努力做什么,我只担心你累着自己,”李吉星不以为意:“你以后同我在一起,我定不准你再做这些糟蹋自己,天天带着你四处玩——”
话未说完,觉察到谢相呴在看他,李吉星终是收了话,又想到什么,刻意看了看谢相呴:“对了,怎么不见你带着我送你的那只白玉狐狸?相呴不是很喜欢那玩意儿么?”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李吉星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仔细的人。
谢相呴不动声色答:“这几日未戴,下人收起了。”
“原来是这样。”李吉星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脑中却不断浮现那个清晨,谢相呴同肖嘉佑还有李宿在一起时的笑容,李宿那个贱人……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住脱口而出:“相呴喜欢同那个叫李宿的一齐玩么?”
一滴墨氤氲开,谢相呴心绪纷乱,但仍将心寸寸沉下去,并未回答,只反问李吉星:“我倒不明白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要你这么欺负他。”
“我就是看不得他。”李吉星换了姿态,语气也变了,堪称咄咄逼人:“怎么,相呴觉得我行事太过?”
他定定盯着谢相呴,等他说一个肯定,若是如此,哪怕得罪六皇子,他也不会放过李宿。
可谢相呴只一言不发,又写了会儿字,等到墨干才下逐客令:“我有些累了,稍后喝药便去歇下。”
“相呴……”李吉星显然还有话要说。
谢相呴看着他。
谢相呴是他的,是他父母兄长为他定下的夫人,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心也应该是。他怎么敢违逆自己的心意,怎么能背叛自己?怎么对李宿笑,怎么能——李吉星开口:“你以后不要和李宿说话了,我不喜欢。”他要是再敢来找你说话,我就打死他,也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长久的沉默后,谢相呴微微颔首。
他的脸实在太白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一对黑洞,让人不敢再看。
“那你好好休息。”李吉星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狐狸,终究是没交过去,只道:“待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学堂。”
谢相呴再度“嗯”声应下,待他走后,才不觉攥紧手下的纸张。
他方才也许只一句话,便会让李宿不好过,他知的,知晓李吉星将自己当作他的一个物件,绝不容忍他人沾染……
想着这些事情,到底耗神,头又发疼。谢相呴不由闭目,沉思片刻后,道:“请兄长来。”
此后数日,大概始终顾忌着六皇子,李吉星不再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李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再过一些时日,察觉到六皇子并没有再找他,李吉星也放松下来,只当前者是一时新鲜,叫李宿如先前一样,时不时挨一个巴掌、被踹一脚,课业也还是要交予钱夫子,学堂里更没人再同他说话。
快到年关时,安都总算下了好大一场雪,钱夫子便不再让他们来学堂,反而叫人开了清初楼的门,领着他们去赏梅,要每人各自写三篇不同内容的文章。
虽是他带来的,可他本人并不管事,只在清初楼露了一面便离开,说下午再来,大雪严寒,众人哪有心情真的赏梅,梅家兄弟干脆在亭中支了炉子,让身边小厮陪着打叶子牌。
李吉星并不太会玩这个,有点迟疑,他身边小厮倒是积极:“这些小人都玩过,没一个不会的,公子这么聪明,教上两局就好了。”
如此一番劝说,李吉星方才坐下。
谢相呴站在一旁看着那小厮,虽然不懂其中门道,但见小厮的动作行云流水,介绍起来也是滔滔不绝,微微低眸,仍不语静观。
小厮说得不错,李吉星很快学会叶子戏的规则,几人开开心心打起来,他运气倒也不错,每过一局,谢相呴都能听到他的笑声:“哈哈哈,我又赢了!”
小厮也频频附和:“公子真厉害。”
梅长庚的脸色愈发不好看,最后直接一撂牌:“不玩了,没意思。”梅臻远倒是一贯的无谓,扔出一张牌:“你身边这人倒是挺会玩嘛。”
李吉星看一眼小厮,小厮立刻收敛起笑容,低头不敢说话。
李吉星方才轻哼一声:“是我运道好。”他说罢侧身踹小厮一脚:“叫你多嘴,招人烦了吧?滚去外头站着。”
雪下得正大呢,小厮面色为难,还是缩着身体站出去了,李吉星方才劝梅长庚:“别扫兴啊,输不起吗?继续玩啊。”竟是意犹未尽。
梅长庚冷哼一声,仍要起身,谢相呴却忽然道:“我来吧。”
他安静了好久,突然要加入,众人倒是诧异,李吉星却已不管这些,居然连平日的热络也去了,忙招手:“来来,快来!”
谢相呴在梅长庚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方才旁观时,他已将规则牢记于心,但真正摸到牌,仍像完全不会一样,稀里糊涂地拦着梅长庚和另一个小厮的牌,放着李吉星赢,有他在这里胡搅,梅臻远终于也是玩不下去了,向梅长庚招手:“回府去,傻子才在这里受冻。”
李吉星忙道:“别走啊!”
他目光移向谢相呴,发觉他也有要走的意思,直接拽下谢相呴,将他甩到椅子上:“你可不准走,陪我玩个够。”
谢相呴后背被砸得生疼,见李吉星不再装得人模人样,暴露本真,只是坐好,对亭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厮说:“进来吧,陪你们家公子玩会儿。”
李吉星面色稍霁,才重新坐下,又欢天喜地拿起牌:“这还差不多,那两个人小肚鸡肠,输不起罢了。”
谢相呴不答,小厮忙笑:“公子说得对。”
又玩了会儿,发觉谢相呴只会和稀泥乱出牌,李吉星也渐渐对谢相呴不满起来:“相呴,你怎么玩的?”
谢相呴抬眼看他。
李吉星轻啧一声:“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个牌玩得这么糟糕。”
发觉谢相呴看着自己,他难免有点收敛:“总之……”
“是你玩得太好,我都有些跟不上。”谢相呴打断他的话,忽然说。
李吉星大喜过望,笑得灿烂:“是吗?我也是头回玩这个,以往叫人看八字,都说我是家里的福星,从前不觉得,今天倒真有点这个意思。”
谢相呴扫过桌上其他两个小厮,他们方才明里暗里喂了不少牌,闻言都心虚地垂下眼去,他方才看向哥哥安排到自己身边的人:“你过来替我,陪二公子玩个尽兴,正好我去找肖兄赏梅。”
对方犹豫着:“可是……”
“叫你来就来。”李吉星不满道:“没见过这么不听主子话的。”大概赢得开心,语气也有点飘飘然:“相呴,你还是不会管手下人,以后我再好好教你,看他们还怎么敢吱声。”
谢相呴但笑不语。
小厮被一通训斥,又顾着谢相呴的面子,再度向他请示后,方才坐下。
谢相呴终于能脱身,独自出了亭子,回头看一眼,李吉星已顾不上他了,只专注盯着叶子牌。
肖嘉佑不怕冷,寻了个僻静的场所,对着雪景画梅花,见谢相呴来也不停笔:“和他们待在一起,还是太无趣,委屈川明你了。”
谢川明见他已将梅花风骨画出了七八分,出声夸赞:“肖兄妙手丹青,神韵入画。”
肖嘉佑根本禁不住夸,笔都差点拿歪,想了想还是放下,转而到一旁换手炉取暖:“我听到动静,梅家那两兄弟似乎走了。”
“嗯。”谢相呴颔首,忽然问:“你见到李宿了吗?”
肖嘉佑一顿:“怎么忽然问他?”
虽然最初是谢川明将李宿介绍给他的,但后来他也没怎么见到谢川明和李宿说话,更在李宿嘴硬不承认自己不写课业后生出几分不喜,虽渐渐心里也生出几分怀疑,但终究因为事不关己,没有细究。
谢川明了然于心,只说:“肖兄,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肖嘉佑笑:“川明温文尔雅,待人有礼,进退有度,是我知己好友。”
谢相呴垂下眼去,声音散在风雪里,也足够清晰:“若我要说,事实并非你看到的那样,李宿是个很好的人,比我好上许多,肖兄信吗?”
肖嘉佑不觉愣住,半晌才错愕地问:“此话怎讲?”又忙摇头:“川明,你不要妄自菲薄。”
谢相呴只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假象迷人眼,肖兄,有时只用双眼去看,是不够的。”
难得听他如此认真,肖嘉佑也不免听进去了几分,但仍然不解:“可我看你与他也算不亲近。”
谢相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点出本质:“因为你并不能完全相信我的话。”
肖嘉佑有点惭愧,但还是诚实道:“他表现得确实有些糟糕了。”
不过因谢川明这一番话,到底迟疑,干脆主动提出:“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他明年的私试能不能不再垫底。”
谢相呴看着雪景,眼底笑意浮现:“你未免太看不起他。那我要说,我要赌他的名次仅次于你我之下。”
“川明,你这样相信他?”肖嘉佑简直目瞪口呆。
谢相呴缓缓摇头:“并非我过分信任他,而是时势、事实都如此。”
“好罢,”尽管肖嘉佑还是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但到底没有反驳,又道:“既是赌约,总有拿点东西出来做个彩头,若是我赢了——”
谢川明对他的心思明了,直接颔首:“那我便去我舅舅那里,把那幅前朝岑大家的《春晖雅叙图》求来赠你。”
肖嘉佑叹:“知我者谢川明也。”
谢川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补充:“不仅如此,肖兄不是苦寻《遗世独立篇》已久?正巧,我前些日子知道了那孤本的去向,你既同我打赌,我总得拿出些诚意,那无论结果如何,介时我都将拿出此物,赠予肖兄。”
那书肖嘉佑已找了许久,就是要献给他外祖的,老人家年过半百,这桩心事已成执念,尽管明白谢川明要的不会少,但还是果断应下:“川明你如此手笔,实在让人动心,放心说你要的彩头吧。”
谢川明颔首,终于道:“若我赢了,我要你同李宿道歉,说明从前不该误会疏远他。”
肖嘉佑是真君子,言出必行,和他玩这种游戏,很值得。
“并且在未来帮他做一件事。只要他所提要求你能做到,那无论如何,都要践行。”
第25章
李宿站在雪里,雪已经落得他满头都是,他却纹丝不动,仍然静静看着梅花,想不通三篇不同的文章要怎么写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踩在雪上的声音,渐渐朝他靠近,而后在一段距离外停下,李宿回头看去,见谢相呴站在一树梅下,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定定望着自己。
他和谢相呴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两人都静站了一会儿,谢相呴忽然走上前,伸手将他头顶的雪一一拂去。
因为力道不大的缘故,他清理雪的动作不太利索,显然从前也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因为身形比李宿矮些,还需踮脚才能够到。李宿看他站得辛苦,自己也伸出手一并清理。
两只手不经意碰到一起,对方虽然穿得暖和,但手却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李宿尽管站在雪里这么久,双手都比他要暖和。
李宿愣了一瞬,而后摸向他另一只手捧住的手炉,也早没了半点温热,才收回手道:“这么冷的天,你不应该出来。”
谁叫你走得这么远,找你找得手炉都冷了。
谢相呴低眸笑:“……那你帮我暖暖?”
他说罢,将自己的手伸到李宿面前,他的手不算太大,手指纤细,手掌朝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苍白到掌纹都有点模糊。
李宿微微抬起手,只停了一下,而后不再犹豫,用自己的手拢住他的两只手,轻轻摩挲传递暖意。
谢相呴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有茧有疤,也有柔软的地方,是很暖和的:“看了这么久的花,有思绪了吗?”
李宿摇头:“不算明朗,是我太愚笨了。”
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我倒有些想法,你想听吗?”
李宿眼底竟然有了浅淡的笑意,认真看着他:“你说话,没有什么不想听的。”
谢相呴也不由扬起唇角:“哦……”
他才缓缓说:“自古赞梅,多自凌寒傲骨、清高出尘,或说香气浓郁,远近皆宜,但只是赞颂,意境最浅。”
“其二则求无为。《道德经》中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梅遵循自然,不争阳春,因缘而和,恰对此意。但这也不过是中间一层而已。”
李宿注视着他,手上动作不觉放缓,只还记得握着他的手。
说到此处,笑意已去,谢相呴继续道:“自古文人雅客,皆好踏雪寻梅。其实寻诗兴也好,寻真也罢,都不过为迈步至雪中。是否寻到?梅花是否盛开?无人得知,无人能控制。或许,本身就是一场虚无的探索。”寒风之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更显茫然:“我以为,是为身处于世的怅惘与不安,无法把握己身的绝望。”
他的眼眸中出现更多情绪,叫人难以捉摸,手也不自觉失力,渐渐要从李宿手中脱离——却被骤然紧紧握住。
李宿轻声道:“其实我也有了一些思绪,或许有些粗浅,但也想说与你听。”
谢相呴抬眼看他。
李宿微微垂头,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我只两层,并无深浅之分。其一,四时花景不同,并无长红数百日者,更替轮换实属正常。灿烂绽放一季,其余时间则归于静默,重新积蓄力量,等待下次花开。”
“梅花最迟只开到惊蛰前后。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才到姹紫嫣红季节。梅花若在春日,难免与群芳相竞,但避开锋芒,至萧索寒冬才迎时机而上,方独立众花,被誉花中四君子之首,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谢相呴面上重现笑意,对上李宿的眼睛,不觉垂下眸去:“你倒是谦虚。”
“一些浅显想法而已。”李宿摇头,继续说:“梅花可供人观景玩乐,雅俗共赏,花叶果皆能入药,入香,枝干还能焚烧取火,处处可用。独自时一朵亦能收尽天下春,成群时则暗香浮动,能压白雪,其实并不只是孤芳自赏,更有它自己的强劲。”
停了一瞬,李宿还是将想说的话一一道出:“所以我也想用《道德经》中的话来解释,是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踏雪寻梅,能否寻到又如何?无关紧要。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收敛、放低,或者提高,彻底听清楚最后一句后,谢相呴一怔。
他下意识重新钩住李宿的手,一时既惊讶又震撼。
不敢抬眼,于是他始终看着李宿握着他的手。眼前所见比他感受的要更真切,他手背上也有疤,还有冻疮,幸好手型好看,掌宽指长,否则就像老树桩了。
身上衣袍虽比初见时好许多,但算不上华贵——他认真想,李宿似乎没有过什么格外安逸的生活,生活从来没有高枕无忧,甚至一直在被欺负打压,如同在茫茫不见尽头的雪境里行走,根本看不见寻到梅花的可能。
他却还能说出这样积极的话吗?
左边胸膛忽然发紧,砰砰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上来。
谢相呴不断回想着他说的话,不觉将李宿的手钩得越来越紧,那层迷雾也渐渐散去,越来越清晰。
李宿则因为他的沉默而不解,问他:“是不是太俗气了?”
“不是。”谢相呴忙答。他神色有点纠结,眼神动摇,看向四周,却又不知不觉靠近李宿一步:“我很喜欢你的解释。”
李宿轻笑:“是吗?”
谢相呴几乎要忍不住闭上眼睛。他的笑声像一阵风撩过,却让心跳不可控制地越来越快,手也不再那么冷了。
“嗯。当然。”半晌后,他终于想明白,抬眼几乎有些痴恋地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是这样。
和从前那样懵懵懂懂的偏袒和区别对待不一样,和那样自怨的同病相怜的情愫也不同,在这之后他可以确定……他的确喜欢李宿。
他被李宿吸引,因李宿而动心,被李宿牵扯悲喜,因李宿而愿意去尝试挣破重重桎梏。
他知道了,这就是姐姐说的喜欢。他喜欢李宿。
“李宿。”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我前些日子没有和你说话,以后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和你说话。”
李宿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我向你保证,不会太久。”谢相呴伸出手来,反握住李宿的,他一字一句道:“今年,一定。”
……
晚间出了清初楼,天色昏黑,李宿便往回赶,过闹市时忽然听到一阵不太清晰的哭声,环顾四周,却没有寻到哭声来源。
但是再走两步,哭声又浮现出来,混在人群里,更加真切。
李宿凝神细听,靠近左边巷子一侧,哭声渐渐清晰,还混着小女孩的声音:“你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李宿心里顿时有了分辨,耳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刻不容缓,他看向在旁吆喝生意的馒头摊子,“借你扁担一用。”说罢放下十文钱,抓起扁担便往里头跑去,拐了两个小巷,果然见到一个一个汉子扛着一个挣扎哭闹不断的小女孩,身旁还跟着一个老妪。
女孩衣着富贵,手上还挂着个金镶玉的手圈,双脚都被绳索困住,嘴也堵上,和这两人格格不入。
两人脚步匆匆,只望僻静处奔走。
眼见他们又要拐弯,三下五除二,李宿直接爬到屋顶,快速奔去堵截两人,事急从权,便也顾不了这么多,直接当头一棍敲下去。
巷中昏黑,汉子看不清,吃痛得厉害,当即把女孩甩下来。
李宿一边自屋檐上跳下,同时高喊:“有拐子!有拐子!”
他能夜视,看得清楚,也不恋战,直接抱起地上的小女孩,提步就跑。一手不忘再狠狠劈向要伸手来拦的老妪,同时反脚踢开汉子,继续喊:“有拐子!救命!”
那两人惊惧不已,连忙来追,李宿抱着女孩,有些微吃力,但并不松懈,提着一口气疯跑,女孩则已经吓蒙住,停了哭泣,一声不吭。
因李宿喊的两嗓子,渐渐有人围过来,那两人生出顾虑,不敢再追,反而要逃。眼见人群越来越近,李宿犹豫一瞬,不愿就此放过他们,干脆放下女孩:“快走,去那边找你的家人!”
女孩一落地,连忙抓住他摇头哭道:“我怕,我怕……”
幸而李宿已看到了熟人,是个卖豆腐的大娘,李宿依稀听罗荣娘提过,她堂侄就是被拐子带走了,对这类人极为痛恨,彻底放下心,摸摸女孩的头:“别怕,去,我会把坏人抓住。”
他抽出手,重新跑进黑暗里,女孩还要再拉他,却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时怔住,只有泪水还不住下流。
……
谢川明正欲回府,却见街道上不少肖府的人,甚至还看到肖嘉佑的身影,难免诧异,他示意停车,走近问好:“肖兄?”
肖嘉佑转过身来,满脸焦急:“川明。”
“这是怎么了?”谢川明扫视周围:“可是丢了什么?”
“是我小妹妹。”肖嘉佑紧皱眉头,压低声音:“她说要来找我一起赏梅花,路上被些新奇玩意儿勾走了,也不知道那些下人怎么照看的!”
他方才想起来,肖嘉佑的确有个妹妹,虽是姨娘所生,但一直养在他母亲名下,况且肖嘉佑待人宽厚,兄妹感情的确不会浅薄。
正想开口帮忙,一个侍从却忽然走过来低声耳语几句,肖嘉佑顿时双眼冒光,愁容散去,道:“谢天谢地,找到了。”
谢相呴既已下了马车得知内情,便也不再避嫌:“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吧。”
二人一并到了地方,周围的人早被肖府的侍从打理过,皆只当无事发生,女孩头发乱了些,被一个妇人抱在怀中安抚,见了肖嘉佑当即抱住他,什么也不说,只哭得更大声。
肖嘉佑连忙安抚:“好了,阿荷,不怕,兄长在这里,不怕……”
谢川明适时开口提醒:“肖兄,今日可要多谢这位娘子。”
肖嘉佑又拍了拍小妹的背,连忙道:“应当的。”他认真朝妇人行了个礼:“娘子今日救下我家小妹,实在感激,不知该如何——”
“不,不”,那妇人连忙摆手:“你们误会了,这女娃并不是我所救。”
肖嘉佑顿住,谢川明问:“那不知真正救下她的人在何处?我们也好答谢。”
答谢后也好封口,叫人不要将话传出去。
妇人面上有些迷茫:“天太黑了,我还真没看清。”想了想又道:“看身形大概也是个男孩,他救了你就妹妹,把她托给我,转头又去抓拐子,哟,真是少年英雄。”
这话倒真叫人难以想象了,但看看尚在惊惧之中,不停抽泣的小妹,也不好再刺激她多问些什么,但二人还是不觉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惊讶。
这时,肖府侍从再度近前,道:“公子,人在街南被抓到了,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交了官府。”
肖嘉佑忙问:“可有问清楚是谁抓到的?要重重酬谢他才是。”
侍从摇头,答:“官府的人说是一个男孩抓到的,街上的摊贩也出了力,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这时,肖嘉佑只剩下惊叹和敬佩,不由喃喃:“这么一个奇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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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不同于疯过去的任何一个主角。相呴反而比较像,因为都是比较消极、偏悲观,以及略极端的思想,这也不是个人导致,而是多种原因综合所成,这点读过疯以前的书的朋友应该有所察觉?
宿的人生态度根源则很积极进取。虽然起点很低,一直很倒霉,宿也会迷茫,但并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所以相呴会被这样的他吸引,往上追溯甚至算得上是一见钟情,在疯看来是很合理的。
至于感情线是写的比较明晰也比较早的一次了,但并不能完全归于早恋,可以归于内在灵魂的吸引。[加油]今天是特别的一天!非常开心开心开心!希望大家也可以感受到我的快乐[可怜][加油]
第26章
虽然记着这桩事,令人多去查问,但到底不好声张,故而几天下来,肖嘉佑也并未找到救了自家小妹的恩人,再问妹妹此人的相貌,她却也只沉默一阵,说:“要再见到,我一定能认出他。”
但已经出了这事儿,母亲自然不会再轻易让小妹出门,于是此事渐渐不了了之,只他有时想起来这份侠气,仍然不免感慨。
“川明,其实若不是那日他们都这样说,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听着他的感慨,谢相呴也颔首:“嗯……的确。只是肖兄你也派人去找过几遭了,不太可能没有传入那个人耳中,或许是他自己不愿出面承认。”
肖嘉佑笑:“若真如此,那我第一佩服此人。”
谢川明但笑不答:“肖兄,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
六殿下近日心情很不好。
动不动便发脾气,打人骂人,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出宫看了路边的狗都要盯好一会儿,盯罢又上前去狠狠踢了狗一脚,岂料那狗是只恶犬,六殿下又险些被恶犬咬到,折腾了好一通。
颜郜襄看着随从找回来的玉佩,烦躁至极,又默了好久,反复摩挲,才问:“……当真是在舅舅府上找到的?”
侍从战战兢兢,不由更小声了:“不敢欺瞒殿下,这是侍郎亲自差人送过来的。”
这玉通透而不失油润,雕刻吉祥图案,只是置于手中,便隐隐散发出暖意,的确是他丢掉的那块。
……纵那个小狗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买通自己舅舅。颜郜襄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心情复杂,还忍不住有些发虚,他只以为是李宿偷盗去了,还实打实踹了他。
但念头一转,偷那个什么李吉星的玉狐狸,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人赃俱获,所以他到底卑劣,这总不能算自己冤了他。
想到此处,颜郜襄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但只吹了会儿风,他的心思也随风又飘远了。
脑中不由想起那张脸,分明还是个孩童模样,还小自己好几岁,可是寒冽如刀,静似山川。
见那日的场景,李吉星大概不是第一次殴打李宿,若李宿的确没有想偷窃,只是想要报复李吉星呢?
——不对,那还是自己冤了他,可是自己怎么就错了?自己怎么可能会错!
案桌被重重一拍,抖得上头的玉镶金棋盘都震了一震,棋子险些散落,颜郜襄眉眼再度染上厌烦之色,身后的侍从只把头垂得更低,轻声提醒:“殿下,公主来了。”
官家子嗣不少,膝下公主却只那一位,故而官家对公主很是宠爱,还未出阁便赐封号“平穆”,饶是颜郜襄见了她,也不得不略收敛怒容,迎上前去:“皇姐。”
这时才发现,平穆公主身边还跟着个略有些眼熟的小孩,颜郜襄不由盯了他一盯,他却只低眉敛眸,也静静向颜郜襄行礼,行云流水,挑不出错处来。
颜穆珍也注意到他的眼神,介绍道:“小襄,这是平宣侯府家谢三,谢川明,你们应当互相见过的。”
闻言,颜郜襄的记忆立刻被唤醒,这样说来,此人不就是李吉星的未婚夫,白玉狐狸的失主?他往常只记得这个人长得好看,反倒忘了他的模样。
他立刻道:“早听说谢家三郎十分聪颖,却还未见识过,正好我在前头解棋局,已停滞许久了,皇姐若得闲,不妨叫他试试?”
颜穆珍笑眼看谢相呴,越是相处,她越喜欢这个男孩,自觉应该难不倒谢相呴:“左右也没什么事,你意下如何?”
谢相呴本就是为公主与兄长联络才入宫,其实不想横生枝节,但想起这位六殿下素来霸道,怕是不好得罪,于是颔首:“外间虚名,愧不敢当,我愿一试,只求能为殿下解忧。”
三人行至亭中,颜穆珍与颜郜襄相对而坐,谢相呴则站在二人面前静观棋局,寻求破解之法。
颜郜襄表面目光仍在棋盘上,却突然问:“说起来,上次挑菜宴你也在吧?本宫记得你那日很出彩。”
谢相呴面上如常,答:“是,不过斗胆卖弄,殿下谬赞了。”
他也看似专注地看着棋盘,心中已隐隐有破局之法,却被颜郜襄这一句打断思绪。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一句寻常的问话,自己同六皇子从未有什么交集,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地方,是自己做得太过,太引人注目了?
——或者说,这位六皇子到底想知道什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颜郜襄微微颔首,又问:“腰上挂白玉狐狸的那个,是不是你?我记得那玩意儿倒也很别致。”
原来是为此。
谢相呴还记得自己对李吉星的敷衍回应,只准备做一贯回答,但话即将开口的一瞬,唇都已微微张开,却在发出声音前直接地收了回去。
一个白玉狐狸而已,六皇子什么东西没见过,为何专程问他这个?
白玉狐狸,只同自己与李吉星有关,可是……不对。
难道和李贞有关,可是除却他之外,家中与文信候府来往并不算得密切,就算有所牵涉,也不至于拐到这一小物件来。
他已缓了一刻不回答,颜郜襄不由盯他盯得越紧,公主也稀奇追问:“川明?”
“抱歉,刚刚解局太入迷,殿下可是问那只白玉狐狸?”谢相呴好像才回神般,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解释并拖延的同时,迅速思考着。
他快速将那日的情形全过了一遍。他在车马上看到疑似公主女扮男装,便下去追寻,期间差点被推倒,是李宿扶了他。
因为情急,他并未与李宿说更多,追上了公主,而后随公主入园,再之后公主与贤王寒暄……
“小六呢?他不是一向喜欢玩吗,方才去了何处。”公主当时这样问。
“他坐不住,刚溜了,应该还在园子里。”贤王如此答。
所以,六皇子那日一直在园子里。
相比热闹的集市和幽静的园子,他更有可能掉白玉狐狸的地方,是前者。而唯一和他在前者有接触的人是李宿,而若李宿察觉到他丢了什么东西,定会……脑中又浮现出李吉星那日的问话,他平素从未如此细心,何至于忽然问起那一块玉?
谢相呴不由背上发冷。
这之间,颜郜襄已颔首:“是。”而后更无声无息地穷追不舍:“本宫很喜欢那样式,倒想再看一看。”
“回殿下,那只玉狐狸已经丢失。”谢相呴终于不缓不急答。
“丢了?”颜郜襄好似格外执着,目光里甚至已有几分审视:“没有找回吗?”
如何破局,他已经知道了。
“从未。”谢相呴捻起一颗棋子,好似无意提及,也好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脸上还有些懊恼:“若我没记错,应当是在随公主赴宴那日丢的,也不知是落在了街上还是园子里。”
颜穆珍仍然无知无觉:“原来是那天。怎么那天不叫人为你找找?”
谢相呴答:“一块玉罢了,也恐扰了贤王兴致,不好声张。”说罢,他落棋:“若是殿下对那样式感兴趣,我便去问问文信候府二公子李吉星,玉是他所赠,前些日子还问我玉的下落,实在惭愧。不过想来府里工匠应当留了模子,新做一只再赠殿下如何?”
颜郜襄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李吉星说谢相呴不常出门,不可能被李宿捡到,可偏偏是那日……
但只维持了一瞬,他便勾起一个笑容,语气却莫名带着冷意:“不必了,以后多的是机会见这个李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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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又来打听了。”天气渐渐转暖,罗荣娘也撤了炉子,收了两筐青李,在后院洗净去核再做蜜饯。
李宿做完课业,这会儿店内生意又不忙,便也坐在阶上,拿匕首一起做活。他将刀尖捅入,轻轻一旋,再借指腹推动一厘,一颗果核便完完整整落出来,青翠的李子也干干净净落到框中,干得很是利索。
看着前面的人渐渐走了,罗荣娘才问:“人家想报恩,怎么不承认是你做的?”
李宿摇头:“姐姐就笃定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罗荣娘道:“只我们两个,也不会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要你同我说一句明白话。”
李宿这次并未再否定,而是又一连取了好几个李子核,才答:“她兄长是我同窗,若我承认,总是其他嫌疑,不好。况且我本就只为救人,无论被拐走的是谁都会出手,并没有所求,若不收谢礼,恐人家不安,不如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罗荣娘细细听着他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真是长大了。”
李子很快剥完,罗荣娘择了个甜的塞进他嘴里,其余的拿进去叫厨子阿茂用糖渍起来,李宿嚼着李子往外走,忽然顿住。
颜郜襄一身富贵打扮,正坐在大堂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并未思量太久,李宿上前问好:“六殿下。”
“吃什么呢?”颜郜襄心虚目移,故作轻松:“这么好吃?”
李宿答:“青李。”
“酸死了。”颜郜襄忽而又不知说什么,就这样尴尬地静了一瞬,才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与本宫说的?”
李宿却摇头:“没有。”
颜郜襄狠狠瞪着他。
李宿想了又想,才道:“……抱歉,殿下不想见到我,是小人打扰殿下了。”
他说罢就要退下,颜郜襄顿时怒不可遏:“站住!”
李宿疑惑地看着他。
颜郜襄被气得深呼吸,很想揍人,但终究别过头去,冷声问:“你就不打算向本宫解释些什么吗?比如你没有偷东西。”
李宿并不明白他究竟为何生气,闻言更加疑惑:“殿下不是并不相信吗。”
“你……”颜郜襄几乎被他噎得说不上话了,但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不解的眼神,想骂也骂不出来:“难不成你还要本宫向你道歉?”
李宿还是没有弄懂他的意思:“殿下既然不信,为何要道歉?”
他还真想要自己道歉!
他就不能求着自己吗?他若肯稍稍软些语气,好好哄劝,自己当时未必会信李吉星的话!
木桌被猛地一拍,颜郜襄站起身来,一气之下,竟连自称都忘了适应过来:“本宫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滚!”
李宿:……
这里就是他的家,他需滚去哪里?还未回话,颜郜襄却先转过身,扬长而去,身边侍从惊诧地望了李宿一样,连忙去追他了。
……
李吉星学了叶子戏,又接连会了牌九、马吊,掷骰子,谢相呴甚至差人给他送了一副极好的牌来,让李吉星爱不释手,愈发满意,每日下了学草草做完课业,就拉着几个小厮闷在书房里玩这些博戏。
他玩得高兴了,也给身边人一些赏钱,因此那些下人更加捧着他,陪他玩也更卖力,帮他瞒着消息,不让父母兄长知晓。李吉星因此玩得更加乐呵,竟有些痴迷,上课耳朵听着钱夫子的讲义,心里想的却是骰子声。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一溜烟便往院里跑去。文信候夫妇更稀奇为何他这段时间那么爱学习,李吉星脑子灵光,只推说不想叫父母丢脸让父母大为欣慰,更加宠爱他,逢人也要不经意提上两句。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日下发来、被钱夫子批评得不留余地的课业放到面前时,李吉星脊背都发凉。
他已经在父母面前立下了大话,父母也信以为真。整日对他嘘寒问暖,不叫旁人再去书房打扰他,就连从宫中回来的哥哥都被拦住。可是这个课业若真拿回家去……
“李吉星,”钱夫子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得皱着眉又唤了一声:“李吉星。”
李吉星忙抬起头:“学生在。”
“心不在焉,不思进取。”钱夫子叹:“须得好生反省才是。”
李吉星连忙点头:“学生知错了。”
他额头都冒着冷汗,思索绝不能如此,这书虽然没什么好读的,念着也乏味,但父母兄长到底盯着,不能太过糟糕。
思及此处,李吉星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回去先停了打牌,好好将课业交出来,剩的事以后再说,总得先将这关蒙混过去。
不料匆匆回到府中之后,一入书房见到的就是几个等待已久的小厮,立刻也手也痒了起来,哄着自己想只玩一会儿,误得了什么事?稍后再写也不迟,再打上几局,更是把课业忘到了九霄云外,彻底扔开书袋就盘坐下开始摇骰子。
等他再一抬头,外面的天都不知道黑了多久,李吉星才想起课,心里不免更加烦躁,随便指了一识文断字的小厮,叫他胡乱帮自己写写,自己则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地由人服侍着去歇息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又挨了钱夫子一番文绉绉的好骂。
李吉星憋着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开始揍人,几个小厮无一幸免,都遭了他的拳打脚踢,不敢吱声,只能认错讨饶,一个机灵些的,在挨了李吉星几巴掌后,立刻凑上前哄:“公子息怒,咱们做奴才的愚钝不堪,怎么匹配得上公子的学问,公子不如找学堂里的人替公子写?这样公子就可以放心玩了。”
李吉星皱眉:“你说的好听,他们哪个肯帮我写?哥哥如今得势,他们巴不得踩上我一脚,踩上侯府一脚。”
小厮放低声音,小心瞧着李吉星的脸色,试探问:“或许谢三公子……”
“那个小贱人。”李吉星轻嗤一声,火冒三丈时,也顾不上说话还要有公子仪态,直接道:“你们这些蠢货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本公子不过见他好看,平日多给他几分好脸色罢了,他倒好,整日摆出那个孤高样子给谁看!私下不知道有多看不起我。”
说到此处,又想起谢相呴平日里待他不冷不热的疏离模样,不由更气,抬脚又踹小厮一脚:“等以后我娶了他迟早要他知道什么是尊卑,看他还拿什么傲,还敢不敢弄出那做派!”
这样一通脾气发下来,小厮们都被他踢得疼了,巴不得拉个人一起分担,若是那个李宿在就好了,公子最爱打他——
灵机一动,不知哪个又忽然提起:“公子,李宿也可以为公子代写课业啊,他难道还敢拒绝公子吗?”
“蠢东西!”李吉星脾气并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更气:“他是什么下贱东西,他写的那些能看吗?”
“公子别生气,别生气。”小厮连哄带劝:“他的确远不如公子,但比我们还是写得好些,能为公子做事,也是他的福气,公子吉星下凡,宽宏大量,也算赏他了。”
至此,李吉星面色稍霁,又听小厮说了许多后,终于露出笑容:“好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来继续吧!你们可要轮流把院子看严实了,但凡走漏一点风声,决不轻饶。”
打牌到半夜,是以到第二日,李吉星依旧顶着乌黑的眼圈去学堂。
李宿已经把课业放在桌上,兀自低头看书,李吉星上前,轻蔑地扫他一眼,随手拿起他的课业,再扫一眼——他微微愣住。
目光落到看书的李宿身上,再落回课业上,如此反复确认好几次,李吉星的眼睛瞪大,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终于彻底消退。
距离去年的私试只过去好几个月,因他沉迷喜好的事物,并不觉得久,只觉得时光飞逝。可是李宿的字何时写成这样了?他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课业?他也配?
“你的课业,是谁帮你写的?”李吉星问:“是不是谢相呴?”
李宿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李吉星。
他答:“没有。”低下头继续阅读,可是衣襟忽然被揪住,是李吉星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你写的?你肯定雇人帮你写了,是不是?”
没听见李宿的回答,他加紧了手上的力度:“说!”
李宿仍然不答,李吉星却仍然念:“肯定是,否则就凭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说罢,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撕掉李宿的课业,只是俯身警告李宿:“以后你的课业都要让人好好写,明白了吗?”
他快疯了,李宿想。
李宿点头,李吉星骤然松了手,拿着那张课业魂不守舍地走了。
拿李宿找人代写的课业顶上去后,他果然没有再挨骂,于是又将这件事抛去了九霄云外,依旧每日打牌。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这天钱夫子提前讲完课,便又点评起众人的课业,因李宿从不交课业,自然不在其中,只是点评到李吉星时,不再似过去那样简单带过,反而特意提及:“李吉星近几日交的课业倒不错,字形变了些,行文简明,相较你前些时日交上的课业,大有进步,你们也可以看看。”
李吉星方才回过神来,站起笑答:“学生前些时日都在书房勤学,钻研练字,有些变化也是好事,看来并未辜负,谢先生夸赞。”
钱夫子却不再说什么,只将他的课业下发,传递给众人查看。
谢相呴对他的课业并没有什么兴趣,不想浪费时间,但是扫过一眼,还是顿住,将那纸张拿近细看。
这根本不是李吉星的字。李吉星的字迹,字形好看,可惜有形无骨,细看软弱无力,和纸上字迹完全相反,再认真将内容看过一遍,全然不像李吉星能写出来的内容。
谢相呴望向李吉星,李吉星却并未注意他,反看着李宿,眉目间都是得意,而李宿垂眼看书,似乎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不出来。日进千里?”梅长庚略微蹙眉,问李吉星。
“那是自然。”李吉星又缓缓嘲讽:“不似某些人,课业都交不出来,整日还装模作样看书,也不知道蠢脑子里究竟能学进什么。”
手中课业被攥紧,又很快松开,谢相呴将它递给旁人。
晚间回到酒楼,李宿顺手收了两桌的残羹,快速将后院的碗碟清洗干净,才到桌前写课业,郭登楼等候他依旧,看着他落笔,一行行字写下,反复看了又看,才叹气:“你进步太多,才半年便学了这样多,我倒像是浑浑噩噩几十年,都有些自愧不如。”
罗荣娘路过,闻言嗤笑:“哼,不看看我家阿宿多勤奋,你呢?为个小事便垂头丧气,有那伤春悲秋的功夫,多念点书,怎样都够了。”
她说罢也放下了手里的算盘,笑吟吟凑过来看李宿的字,一眼望去,才觉这字如今早不是当初那样歪歪斜斜、难以入目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端正挺瘦的字形,手指触上墨痕,似乎能摸到字骨一般。
她心花怒放,狠狠揉了一把李宿的头,又给他零花:“这些拿去花完,不花完不准回来。”
李宿仰头笑眼看着她,自和他们断绝关系,婆婆也离世后,他没再回过李家,如今他们就像是真的亲人一样,她也真像是他的姐姐一般,便没推脱,拿了零花。
来财看了好眼红,喊着凑上来:“我也要!写好了字也得有分红吧!”他欺负小孩,让李宿分了他点,又因此挨了罗荣娘的打,逗笑店里所有人。
只是要去钱府交课业时,刚一出食肆,李宿便遇到李通文。
对方等候已久,显然是来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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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文盲生涯吧宿。
第28章
安都太大,他们这么久以来也只打过几次照面,李宿思索一瞬,便将他带到茶棚说话。
“你看着精神很多啊,日子过得不错。”李通文笑了笑,心情似乎也好着,眼里都冒光:“不知道吧?爹升官了。”他比出一个二,压低声音:“连晋两品,现已是个六品官,以后没准我还能进国子监。”
此事李宿确实不知,只忽然想起李父曾经怨恨他,怨恨他和幸家的关联,才使得自家与幸家牵上关系,连累贬官。于是此时微微颔首,真心祝贺:“那真是好事。”
但李通文显然是真的很开心,竟然又拿出一个锦袋放他手上,里头大概装着不少碎银:“呐,我自己的零花,你拿着花用,那老板娘对你不错嘛,还给你买新衣服,但到底是个外人,老用她的也不成。”
“她不是外人。”李宿说:“她是我的亲人,外人是你们,我们早就断了关系。”话落,锦袋已经回到了李通文手中,李宿转身便要走。
“诶!”李通文吃惊他的转变和强硬,慌忙问:“爹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娘,小混账不是你弟,行,都随你去,可我就不是你哥了?你想想你饭都没得吃的时候,谁给你送的饭?”
李宿没有应答,但终究也没有再走。
“好,她是你姐,我不管,”李通文嗅到端倪,先软语臣服,而后便打蛇随棍上,重新递银子回去:“拿着,等你以后赚到钱了也要给我递的,你得记住,我一辈子都是你大哥,你以后要好好对我,以前在丹州的时候,那瞎子就说你命硬,有什么事你得帮我顶着……”大概终于说到正事,他声音小下来,有些心虚了。
果然,李宿不太意外,问:“有什么事?”
李通文也不再遮掩,长叹一声:“咱们爹……不是,我爹升了官,我就不能和以前那些同窗玩,不然多不配,那堆禁军的公子哥儿们组了个蹴鞠队,非要我进去。”他压低声音:“今年的蹴鞠会上,还要在官家面前比赛,盛事啊。”
大齐自皇室到官吏,普通百姓甚至孩童都喜爱蹴鞠,办蹴鞠会和比赛都不足为奇,可难就难在李通文根本不善这些,跑起来都喘气:“我也跟他们说通了,反正那堆人争强好胜,只要赢,旁的都不管。叫我必须找个好手来替,你看你就帮我上了,成不成。”
李宿沉吟片刻,“可我不会。”
“不会便学,到秋天办蹴鞠会还有大半个月呢!”李通文有些急了:“你能跑能跳的,打架又厉害,蹴鞠怎么会不行?可别见死不救。”
李宿摇头:“可我要念书,放学习武,闲时也有别的事。”
他虽至今未与那位童大人打过照面,但单日去一次童府练武,雷打不动,已成习惯,的确不好安排。
“练武和蹴鞠又没什么不同,”李通文情急之下竟握住他的手:“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看不起?以后都融不进那些人里?你不知道,李瑞那个小混账自打去念了书,眼里再没一个我这兄长,你是不是也要学他?”
他一通话下来,李宿终是颔首,应了他的话:“但我也只能勉强一试。”
闻言,李通文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哪里还计较那么多,生怕他反悔一般,说了来学堂接他的时日,便忙不迭地走了。
……
谢相呴出宫之后,并未直接回府。
因为生暗人的身份,又是个孩童,他出入宫闱便利许多,帮兄长和公主传递些东西,平日里再顺带为公主解些烦忧,就算没有兄长,也算是很得公主喜爱。故而现在也相对自由许多,不再时时被拘在府中,就连取用银两都随意些。
车马在大街上平稳前行,路过一处时,谢相呴却道:“停。”
小厮掀开帘子,问:“三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相呴看着此人。这是兄长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名唤金步,并不听他的话,只听兄长的命令,会将他一日的行程都报给兄长。
金步金步……是为禁步。有此人在身边,本质来说,他还是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入宫出行从简,身边人并不多,谢相呴令他支走马夫,拿起一旁插了几支秋菊的瓷瓶,将花递向金步,金步虽不明白,但还是接过,谢相呴则打量这手里的瓷瓶,因为放在车马中,刻意做得小巧精致,瓷身也薄。
忽然,谢相呴用尽所有力气,将瓷瓶往桌角上狠狠一砸,碎瓷片即刻溅开,散入柔软的地毯中,金步讶然,立刻探身迈入车马中:“三公子——”
“你素来只听我兄长的话,对他忠心耿耿,我念你们不容易,平时也不多说什么。”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碎瓷片,只快速取了一片,比在自己手腕上:“但若今日我将手划伤,回去说是你照顾不周,你猜兄长会不会信你?”
金步惊惶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男孩的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容,锋利的瓷片就抵在白皙瘦弱的手腕上,仿佛随时要见红。
他又问:“就算你躲得过这次,如果我又跟兄长说,你对我不敬,有不轨之心,兄长是会认真查证,还是先打你一顿,再留你半条命赶你出府?”
一声闷响,金步竟然直接跪在地毯上,“求三公子放过小人!”
“我从来不想为难你。可是你到我身边,却只为监视我。”谢相呴压下不忍,音调如常:“你跟了我这些时日,也应当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今日只为同你说清楚,若你依旧如此,那我也留不得你了,总会换到愿意听从我的人。”
金步沉默一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是能感受到谢相呴的不满的,可起初只以为是受大公子之命看顾三公子,岂会知这三公子如此难缠,全然没有孩童的幼稚……甚至比大公子还多了几分老谋深算。
可未等他回神,一只小小的手掌便在他眼下摊开,灿灿一把银,须臾,金步终于伸出双手:“谢三公子赏,小的任凭三公子差遣。”意识到那道目光还落到自己身上,他忙补充:“唯命是从。”
“快起来吧。”冰凉的银子落入他掌心,谢相呴又道:“既然如此,我便信你。侯府虽然照常发着月例,但你们做事的到底不易,稍后回府,再去库中支二十两银,说是为我购买花笺,自行拿去花用就是。”
实打实的好处给下去,金步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忙谢过站起,才问:“三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
金步伶俐,办事利落,第二日就帮谢相呴将人找了来。
大约是因为刚从赌坊里被揪出来的缘故,来人一开始还有些谨慎,但见到是谢相呴后,神情明显变得惊讶。
“三公子?”
谢相呴颔首。
身边的金步立刻露出笑脸,亲和近人:“今日我家公子找你,是有些事想问你,你是李二公子身边的人,平时都跟着他,对他最为了解。”
说罢,出手很阔绰,竟然直接递了一锭银到小厮面前。
小厮瞄了一眼银锭,不自觉咽下唾沫,但仍是摇头:“我家公子的事,怕是不好——”
“你不必担心,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见他仍保持着防备,谢相呴才出声:“你家公子近来不常寻我,我也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原来是为此!小厮面上立刻划过一丝喜色,倒也正常,一个小孩子能问些什么。但他还是有几分迟疑,声音小了些:“谢公子平素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我家公子?”
“胡说些什么,”金步适时开口:“我家公子是生暗人,总要矜持些,怎好主动,否则也不会找你来问了。”
这个倒是言之有理,生暗人总得傲些,不然难免叫人看低。而且公子近来沉迷博戏,的确不常出书房了,小厮的怀疑彻底打散,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
先不说谢相呴从前为自己说过好话,再说诱惑就在眼前,还是些小事,耳边仿佛还响着骰子摇动的声音,小厮自然立刻改口:“若是为着同我家公子的情分,那小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三公子想知道什么?”
银锭恰好地又往送了送,小厮立刻敛着笑容,忙接下了。
“近日让人盘点库房,才发现不小心弄丢了他送我的玉狐狸。”谢相呴问:“你可听你们公子在你面前提起过?”
小厮感受着沉甸甸的银锭,认真思索起来,喃喃低语:“……似乎是有这一回事。”
忽然,他猛地一拍掌,忙道:“哎呀,谢公子你误会了,我家公子并不是因为这个。”
谢相呴似乎依然平静:“哦?”
“谢公子的玉也不是丢失了,而是被人偷了。”小厮补充道:“我家公子也知道这事,怎么会因此怪谢公子?”
谢相呴移目看向窗外:“偷。”这个字,太重了。
小厮眼珠子一转,精光外露,金步心中暗骂他贪婪,面上却又递了一袋银钱:“什么偷窃?也说清楚些,好叫我们三公子清楚。”
“说起来,偷玉的人正是我们家公子最讨厌的那个李宿,”小厮心满意足,说话都如说书般抑扬顿挫:“不过三公子不必动怒,因为我们公子已将他狠狠打了一顿,收回了玉狐狸,兴许是在准备惊喜。”
小厮说完,忽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可偷偷瞄一眼谢相呴,却见谢相呴神色如常,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毫不关心:“哦,你家公子素来不喜欢他。”
他像是琢磨着什么,又问:“你家公子近来课业做得不错,我若拿这个去向他请教,你觉得是否可行?”
“这……”小厮不敢回答,他家少爷沉溺在书房的博戏中,哪里有功夫管课业,但若是拒绝,只怕被他察觉出端倪。正踌躇不定时,却听谢相呴又笑问:“他早同我说过,想让别人帮他写课业,若他能开心些,倒也无妨,难道是你写的?那我该赏你了。”
“小人哪里敢受。”小厮放松地笑出来:“实不相瞒,课业是那个李宿的,主意倒的确是小人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房间里又冷了些,环视四周,见没有什么光照入,只能说服自己实属正常,方才听见谢相呴的话:“好。你很聪明。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吧,以后恐怕还要拜托你帮我些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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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下章某人开始倒霉[愤怒]
以及下周有榜就更新[可怜]没有的话……看情况![加油]
第29章
又是一年秋,钱夫子瞧着时日,到了该私试考核的时候。
便在前一日就同他们说了此事,并额外提到,此次答卷还有排行会送到学生父母那处,是以叫学生们好好准备,勿要懈怠。
虽未曾想到明日就要私试,但李宿想留出时间复习,起身就要走,不想刚迈出一步,便被李吉星叫住:“慢着。”
李宿看向他。
李吉星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你随我来。”
李宿随他走出学堂,到一僻静处,李吉星终于开口:“明日私试时,你的答卷上写我的名字,我写你的,蒙混着交上去,明白了吗?”
李宿只问:“你以为钱夫子不知道吗?”
“少拿他压我,”李吉星不耐烦道:“你的字还不如我好看,他也没见分出来,这是便宜了你!”
“我知道了。”李宿不再劝他,答。
——
心中始终记着《遗世独立篇》和《春晖雅叙图》,肖嘉佑第二日早早就到了学堂,见谢川明果然已在等候,两人对视一眼,不觉一笑,谢川明道:“肖兄,好早。”
“川明,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肖嘉佑道:“你真觉得他能位列第三,只在你我之下?”
“落子无悔。”谢川明摇头:“肖兄,此局只可能是我胜。”
肖嘉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李宿,但心中也有些急切,越发期待下午钱夫子公布私试排名。
陆陆续续,学堂中人纷纷到齐入座,李吉星不免多看了李宿几眼,重复确认:“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见李宿颔首,他才放下心去,懒洋洋坐在位置上。
不过多时,钱夫子出了题,便坐在众人面前捧起书来读,也不监督学堂中人,一时安静,只能听到落笔题字的声音。
……
钱夫子已经收上了众人的答卷,正细细批阅,便叫他们自己看书,李吉星正得意,自然耐不住,主动与梅长庚说起话来:“今日去我家玩叶子戏吗?”
梅臻远稀奇地看他一眼,回绝:“叶子戏这么无聊,有什么意思,你还真玩上了?”
“哼。”李吉星听他贬低,极为不满,“你懂什么?叶子戏是博戏,最为讲究的就是策略,没些脑子的人还真玩不来。”
梅臻远面上懒散的神色终于去了几分,不善地盯着他。梅长庚也听够了,冷嗤:“李吉星,你对我兄长说话放客气些,瘾大便是瘾大,还说上策略了,真会给自己贴金。”
李吉星怒,却又无从辩驳,只得骂:“轮得到你说话?”
梅臻远也出声,正坐拍桌:“你再吼我弟弟一句试试?”
“静。”眼看着几人就要争执起来,肖嘉佑出面维持秩序:“夫子只叫看书,谁让你们这么吵的?”
三人理亏,偃旗息鼓,不再作声,但暗自都还憋着一口气,这个空隙间,肖嘉佑也不得看向李宿,他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一直在认真看书,平素偶尔瞥他一眼,也的确很用功,难道川明是因此才如此信任他?但也不至于这么笃定吧——思忖间,钱夫子已经批完了答卷,站起身来。
因这次还要将答卷和排行送到父母那里,学堂里的人显然都认真起来,目光不自觉随着钱夫子移动,一时间竟都有些紧张。
钱夫子清清嗓子,并不看这些男孩,只拿出其中一张展示:“谢川明的这道论中兴之本,字字珠玑,写得极好,便是拿去翰林也做得数。”
虽对谢川明接连拿下第一、夸赞不断有所不满,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是生暗人,文章写得再好,谋略再属上策,都不可能入仕,从今往后顶多名气压人一头,故而倒没什么人嫉妒他,只是听到有人的吸气感叹声罢了,毕竟今日这评价实在很高。
谢川明早有预料,平稳谢过,不骄不躁:“学生谢先生教诲。”
肖嘉佑并不关心自己与谢川明的排名,他只想知道李宿的,眼巴巴望着钱夫子手上的排序,恨不得盯穿,立刻知晓答案。
可惜钱夫子偏偏不遂他愿,又批评道:“洪思松今日策论,固执古板太过。排行末二,回去好好将《孙子兵法》读一遍,我再考你。”
他就这般一一点评下去,最后只剩下李吉星与李宿未被点到,偏偏名次只剩了正三和末一,肖嘉佑一时愈发紧张,又忍不住看谢相呴,见他脸色依旧平静,反倒越发紧张了。
“正三,是李吉星的答卷。”下一瞬,钱夫子一锤定音。
尽管想到过这个结果,但肖嘉佑居然不免愣了一愣,莫名有些失落。方才缓缓看向谢相呴。
到此时此刻,谢相呴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却不是惊诧,而是愤怒……和杀气?
肖嘉佑不明所以,那边李吉星却已笑起来,狠狠嘲笑梅家兄弟:“啧。既连私试都比不过我,自然也不配与我说策略。”
梅家兄弟也不由惊诧,神色有些难看,但比起那个下贱的李宿正三,还是李吉星在正三更让人他们愿意接受些,想到此处,还是松了一口气。
“李宿的答卷,排末一。”可钱夫子跳过了评价,直接拿出两人的答卷。
两张答卷呈现在众人面前,观者不明所以,直到钱夫子出声,点名问肖嘉佑:“肖嘉佑,我问你,‘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暗世者也,险莫大焉’是何意?”
谢相呴倏然抬眼,看着钱夫子,不由将手收紧,不知道更多是惊讶还是惊喜。
李吉星尚且不明所以,李宿也抬起头,一时学堂内无比安静,落针可闻。
须臾间,肖嘉佑已明晰其中的意味,满是震撼。他看看李宿,再看李吉星,方才一字一句答:“《不苟》篇中二则事,田家兄弟是为欺世盗名。”
钱夫子颔首,又问:“大则欺世盗名,再轻些。”
这时,肖嘉佑已完全接受了结果,看向李宿的神色不由得复杂起来,然而这目光落到李吉星身上时,则变为了鄙夷。
他道:“轻则言盗名窃誉。词虽有轻重,但其中无耻下作,同属一路,并无高低。”
“很好,你坐下吧。”
至此,学堂中所有人都看向李吉星。
李吉星在坐上,瞪大眼睛,张唇想辩驳,却说不出什么,又看向钱夫子,却发现这个向来极好糊弄的老头紧盯着他,目光中有警示,也有……悲悯。
“李吉星,你用李宿的课业上交给我,荒废学业,不敬师长。威胁同窗,瞒天过海,是不顾礼法,盗名窃誉。”钱夫子叹:“你如此品行,老夫自觉无能,无法教导,会向你父母说明,不再做你的老师。”
“钱先生——”李吉星忙站起来,仓惶地解释:“这就是我的课业,也是我的答卷,”他慌不择言,指向李宿:“他这样久都没有交课业,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些?”
“好了,老夫只是老了,并不瞎。”钱夫子闭目:“不思悔过,冥顽不灵。”
李吉星愣愣看着他,想到自己先前的炫耀,在父母面前的保证,一时仿佛天都塌了,不由往后跌坐回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与他一般惊讶的不止一人。
变化太剧烈,太让人不可置信,无论是梅家兄弟,还是一贯沉默的洪思松,都不由看向李宿。
时间过得太快,让人难以接受已经入学一年余数月,似乎让人更难接受,有人明明表现极为怠惰,甚至连课业都不写,却在暗中不知不觉往上走,甚至悄悄超越了自己。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究竟凭什么?
“李宿。”钱夫子唤他。
李宿站起:“学生在。”
李吉星坐在原处,仍如梦初醒一般不可置信,钱夫子却对李宿道:“你入学时才开蒙两月,若非勤学苦练,岂能有今日成绩?”他话虽简单,却很真切,道:“勿要懈怠。”
李宿亦是郑重答:“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一场私试下来,学堂却翻天覆地一般。
李宿,最下贱,从不交课业,上次私试末一的人,一跃变成了学问仅次于谢、肖二人的存在。
李吉星魂不守舍地坐在原位上,无法起身,钱夫子已经差人去各个府上送答卷和排名了,如此这般,他怎么敢回去?梅臻远倒看热闹不嫌事大,路过他身边时出声讥讽:“哦,原来瞒天过海、盗名窃誉便是你的策——略——啊。”
他嗤笑一声,回过头又认认真真看了李宿一眼,方才离开。
李宿也不准备多留,他答应了今日要和李通文去蹴鞠,晚间还要习武,不想耽误时间,可是又被李吉星叫住。
侧目见到一双布满嫉妒的眼睛,他咬牙切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宿点头,并不否认:“我提醒过你,是你太蠢,也太执迷不悟。”
他言罢,不再停留,李吉星沉默一阵后,也怒气冲冲地推倒了桌子,随着李宿走出学堂。
李通文果然在外等候,只是在看到李吉星后明显有些不自然,甚至往李宿身边躲了躲。
等李吉星阴沉着一张脸上马车离开后,李通文才皱眉问:“你又怎么得罪那个王八蛋祖宗了?”
“什么?”李宿不解问。
“你还说。”李通文的神色很是难以言喻:“他看你那眼神,那恨得啊,像淬了毒一样。”
说罢,李通文很不争气地打了个寒战:“他肯定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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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李宿既应了李通文的话,第二日便随他去练蹴鞠,到了那地方,才发觉一个眼熟的身影。
洪思松快他一步,此时已换了一件半臂,正在一旁绑靴,侧头见到李宿,他也有几分愣怔,却只是朝李宿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
李宿也并未多问。来前他便听李通文提过,这些少年多是禁军子弟,他曾听谢相呴同他介绍过,洪思松之父虽为右谏议大夫,母亲却是当朝蔡参政之女,若他想来,只是上头一句话的事,不足为奇。
他初次来此,李通文自然陪伴左右,笑着同那群少年解释:“这是我弟弟,叫李宿,我是个肩不能扛脚不能踢的,他却很能,一定帮到你们。”说罢,便拉着李宿上前。
面前的少年最小的也十二岁了,最大的都快十五六岁,都已开始长成,个个高出李宿许多,见李宿不过一个孩童,一时不免狐疑:“他几岁啊?这么小个子,当真能上场?别把他踢伤了才好。”
李通文一听,连忙解释:“怎会,别看他岁数小,他可耐打了——”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劲,心虚低下头,直至一道平静的声音说:“他平素的确很能打,不妨让他试试。”
循声望去,出声人正是洪思松,他说罢,一个鞠球便迎面扔来,那是用了力的,李通文不免慌张,连忙要躲,这玩意儿若是砸到人,可疼了!
却在球只离自己一尺远时定住。
李通文心有余悸,低下头去,只见矮自己一个头的李宿已单手抓住鞠球,牢牢握住,而后收起鞠球,仿着先前李通文给他掩饰的姿态,抬脚一次接一次踢动起来。
最初李宿的动作明显很是生涩,叫几人都不由暗暗皱眉,但很快他就掌握了其中关窍,只用脚内侧轻轻地接触鞠球,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重让球飞远,也不会太轻让球停滞不前。
几人的神色渐渐舒合。
李宿既控稳了球,便又尝试如李通文所言那边动作起来,他力气过大,故而此时只用巧劲,脚背轻轻地将鞠球推向前方,接触的瞬间,力度和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鞠球立刻沿着直线平稳地滚动。
他也开始跑动起来,期间只用脚外侧轻轻一拨,鞠球便随着他的身体转动,李宿双眼紧紧盯着滚动的鞠球,始终将它稳稳控制住,正此时,一个少年忍不住惊喜出声:“好小子!”
只他这一声出来,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不吝啬地鼓掌喝彩:“好天赋!”
看来这是认可的意思了。李宿迅速用脚内侧轻挡,鞠球听话地停在了他的脚下。
“你这个弟弟可真比你管用得多。”一个少年拍了拍李通文的肩,便带着众人去迎李宿:“他有这般实力,再同我们练个几天,怎样都够用了。”
虽然隔得远,但耳力极好的李宿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不觉望向李通文,但见李通文满脸堆笑,全然是达成心愿后的喜悦,似乎并没有计较那些。于是终于撇除一切,同那群少年练起球来。
这群少年待他倒很是友善,见他的确是头次蹴鞠,都愿倾囊教他些技巧,又将规则细细说与他听,还争相着向他演示动作,几局下来,尽管天气仍有些微凉,却出了一身的汗。
再随那些少年简单擦了身体,天色已有些蒙蒙黑,李通文见李宿如鱼得水,十分窃喜,早就躲懒跑得没影了,李宿独自收好衣物,正要离开,却被叫住:“李宿。”
李宿回头望去,洪思松不慌不忙走上前来,跟上他的步伐。
洪思松平素便不怎么在学堂说话,二人接触不多,今日其实才算第一次完全认清对方的相貌,虽然尚且稚嫩,但洪思松是标准的北人模样,眉骨、面阔,都隐隐有铜浇铁铸的刚毅气概。
“你从来没有撒谎,平时的课业的确做了。”洪思松忽然说了这一句。
李宿颔首。
洪思松又道:“方才见你擦身,你全身都是伤。”
伤有些是练武时弄出的,虽说在童府练基本功,但有时小厮也会拿木棒与他对打,有些则是被李吉星打的,他下手重,淤青难消,数次见血,荣娘每次看了都心疼得要落泪,日日给他上着药。
不过大概因为他说话时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而李宿也已习以为常,只如普通问话般答,依然颔首。
一瓶药却被放到他手里:“这是禁军中用的伤药,见效更好,外头没有的。”
李宿看着手里的瓷瓶,有些惊讶,嘴唇只微微张开时,却又听见洪思松道:“不要嘴上说谢,赢了才有用,先走了。”
说罢,便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
之后几天,李吉星都没有再来,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很快,文信候夫妇带着李吉星亲自上门拜访钱夫子,诚心道歉,又再三保证会好好教育幼子,为人父母的做到这种程度,钱夫子也不好再推拒,便应了他们的请求,允准李吉星重回学堂。
但李吉星的态度似乎并未因此好转,他仍然来得极晚,差些迟到。眼下一片青黑,在课上也频频瞌睡,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钱夫子虽收了他回来,但似乎也并不打算管他,以至于李吉星明目张胆地在课上睡过去,他都只当作没看见。
因为丢尽了脸,不想遭人嘲讽,一接近下学,李吉星溜得更快,飞一样往外走,还差点撞到梅臻远。
“李二!”梅臻远立即瞪他一眼:“走路当心些!”
他这一声引来众人侧目,可李吉星只推开梅臻远,神色阴沉,匆匆往外走,一溜烟就没了影。
“你——”
“好了兄长,懒得和他计较。”梅长庚拉住他兄长的手,扫过一眼,发觉李宿的目光也落在这里,立刻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这个李二在忙些什么,尽给我们丢脸,连某些人的东西都下得去手偷。”说罢便也要离开。
“梅长庚,你说话放客气些。”肖嘉佑冷声道:“整日阴阳怪气,岂是君子所为?”
“啧。”梅臻远轻嗤:“假仁假义。”反抄了梅长庚的手,兄弟二人很快离开。
学堂里只剩下他们几人,看出肖嘉佑的欲言又止,李宿并没有主动发问,只见洪思松起身望向自己,虽然在学堂内还是鲜少交流,但他和洪思松每日都一起去练蹴鞠,不觉间也默契许多,便也随之起身,将要离开时,肖嘉佑终于开口:“李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李宿对洪思松说:“我稍后便来。”
洪思松颔首,并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看着他离去,肖嘉佑仿佛才松了一口气,郑重看向李宿,说:“抱歉,先前是我误会轻看了你,还因此疏远你……”他道:“其余辩解的话都太轻,我也羞愧再说,只得今日向贤弟请罪,恳请贤弟原谅。”
说到此处,他规矩地向李宿行了请罪礼:“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要紧事,贤弟尽管向我开口就是,但凡我力所能及,那一定为你办到。”
虽说肖嘉佑平素为人率直正派,但他今日这样的架势,实在令人惊诧。
李宿扶起他:“先前的确是我表现太差,你不知内情,有所误会也实属正常,更谈不上错,肖兄不必如此。”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依旧如前,又这样一通话,肖嘉佑难免有些惭愧,为何谢川明能知晓这些,自己却不能,到底还是自己不足的心性所致,摇头答:“若是有心,自然能察觉到真相,说到底,作为朋友还是我失察。”
李宿摇头:“你虽不解,可从未落井下石,于我而言,这一点已很珍贵。旁的话肖兄勿要再说,反而让你我情谊失真。”
他既然已这样说,肖嘉佑自然不好再开口,只得暂且将事情压下,叹:“谢你宽宏大量。”
……
今日谢相呴的外祖过寿辰,故而请了假,未去学堂。
谢相呴的八字被批过克父,自小到大父亲便不怎么见他。也和他外祖的不太相合,故而送礼这样的事都是兄长来,他只到府上来,说了些好话,就坐在后院的秋千上静静看书。
“我们相呴是不是不开心啦?”一道身影自他侧边出现,伸出手轻轻为他推动秋千,谢相呴将书合上:“舅舅。”
“诶。”翰林学士彭开应下,才问:“你若不想在这里,舅舅带你出去玩吧?”
“多谢舅舅,不用。”谢相呴等待已久,起身将彭开拉到秋千上坐下,反而自己来推动秋千。他力气不大,彭开又是个成年男子,自然费劲,好在彭开自个儿踮着脚借力,很快让秋千晃得有模有样。
彭开闭上眼,也毫不在意地享受起来:“我最近虽然忙,可是听了不少你的事,你挑菜宴上作的诗词都传开了,同僚们羡慕我有这么个外甥,问怎么教的,我说你其实没那么喜欢诗词,平日更爱看史书,他们还不信,以为我吹嘘。”
谢相呴道:“随他们如何想吧。”
“我记得你一贯不爱出风头。”彭开沉吟片刻,却问:“怎么那日却不遮掩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又用力推动秋千,说:“舅舅,我有件事想求你。”
彭开停下,用脚支住秋千,回头稀奇地看着谢相呴:“还求到我这里了?是什么事?舅舅能做的,自然都为你办到。”
谢相呴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舅舅对我最好了。”
方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舅舅能给我一些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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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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