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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李砚却半点没有被撞破的窘迫与慌乱。


    他非但没有躲, 反而顺势长臂一捞,将那具柔软温热的身子重新揽回怀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带起一片温热的酥麻。


    “怕什么。”李砚侧过头, 嗓音里透着一股霸道,“如今这里除了我的人,便是你的心腹。张嬷嬷历来都是个通透的, 不会让人瞧见的。”


    他顿了顿, 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双手扣住她的细腰将人往上抱了抱:“再说了, 咱们的事她迟早也会知晓, 反倒省了日后解释的功夫。”


    孟昭听着他这般顺杆往上爬的劲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到底没有再挣扎,任由他这么抱着。


    李砚又抱着她一会儿, 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他活了三十几年, 一朝尝到这事儿的滋味,愈发觉的自己前头十几年都白活了。


    难怪宫里那些稍微有些权势地位的太监都要找个对食, 从前他只觉的这些假凤虚凰的把戏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向敬而远之。


    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时,才知晓这世间果真有一种温柔乡,直教人将铁石心肠化为绕指柔。


    李砚虽不舍, 却也知前线刚传回大捷, 朝中各方势力定会闻风而动,许多事务还等着他去处置和安排。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利落地翻身下榻。


    晨光落在他精壮的背脊上,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具力量感


    他一边套上里衣, 一边回头看向依旧斜倚在锦被中的孟昭,“你再多歇息片刻,外头的事只管交给我,断不让人来扰你清净。”


    孟昭披着狐裘半坐起身,青丝垂落肩头,眸光柔顺地应了一声,“去吧,万事小心。”


    待李砚穿戴齐整,大步流星地踏出暖阁后,紧闭的房门外才重新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随着李砚的离去,暖阁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孟昭靠在引枕上,方才脸上那层残留的娇羞与慵懒在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拿起了方才搁在案头的那本旧书,翻开一页。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墨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棋局,正按照她所预料的方向,分毫不差地往下走。


    东京。


    元家内一片喜气洋洋。


    红木雕花的落地罩外,几株冬青树梢还挂着未化的残雪,被正午的日光一照,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


    正院的暖阁内,地平下的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满室的凛冽寒气。


    元征刚从前衙换下一身沾了寒气的官服,连热茶也顾不上吃一口,便匆匆转进了母亲的房中。


    他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丫鬟婆子,反手将隔扇门严丝合缝地扣上,回过头时,脸上的凝重与狐疑再也遮掩不住。


    “母亲。”元征大步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锁在正端着青瓷茶盏轻啜的元老夫人身上,“今日几位同僚明里暗里都在打听北燕粮道的事……甚至连内阁都有人动了心思,在揣测咱们家究竟是通过什么法子,比百骑司的探子还要快上三日摸清北燕大营的虚实。”


    元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掀起茶盖,用官窑青瓷的茶盖撇了撇浮沫,神色平静得没有起一丝波澜。


    “他们爱猜,便让他们猜去。”元老夫人连眼皮也未抬一下,语调漫不经心,“咱们元家在白条河盘踞多年,真要有些旁人探不到的眼线,抓不住的漏网之鱼,外头的人纵然生出七窍玲珑心,也只能干瞪眼。”


    “母亲!”元征见她打太极,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透出几分急躁,“旁人或许能糊弄过去,可您瞒不过儿子!那十万北燕铁骑的粮道藏得何等机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消息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咱们家在北境的暗桩,儿子心里一清二楚,绝无这份通天的本事。这情报……究竟是谁送进府里的?”


    满室的熏香袅袅娜娜地向上升腾,模糊了元老夫人那一双历经岁月风霜,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直到元征将话说完,元老夫人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落在自己这个素来持重的儿子身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急什么。”


    元老夫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咱们元家沉寂了这么久,如今不过是把这潭死水搅浑罢了。至于这消息是从哪来的……”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吐出四个字:“金陵。”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般砸在元征耳边。


    元征瞳孔骤然一缩,他虽常年不在京中,可对于朝局还是清楚的,脱口而出:“金陵?可是那司礼监那位……还是……”


    “不是司礼监。”元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猜测,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寒芒,“那位如今被圈在金陵的方寸之地,哪里还有心思管北境的战局。”


    她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目光仿佛透过重重宫阙,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那座烟雨江南。


    “给咱们递这封信的人,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深宅大院里。”元老夫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赞赏与忌惮,“若非她亲手把北燕粮道布防图一字不差地送到咱们的人手里,你以为苏燮能赢得这般痛快?北燕哪怕是用人堆,也能把鸣沙关给填平了。”


    元征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庙堂之人,在深宅大院里,这就是说给他们送信的是一个女人。


    可金陵中,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将北境大军的命脉捏在掌心,甚至连他们元家都探听不到。


    “母亲,此人远在金陵,却能对北境战局了如指掌,甚至将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咱们手里……”元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丝骇然,“她究竟想要什么?咱们这样贸然接了这桩天大的买卖,万一……”


    “万一什么?”元老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自打当年齐王谋逆,先帝骤然驾崩,咱们元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今苏燮风头正盛,万岁那边就必定会寝食难安。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只有各取所需的局。”


    昔年齐王兵败如山倒,欲逃往北燕,他们元家虽不曾相助,却也暗中行了些方便。虽然齐王最后还是身死,不过元老夫人也不知道先帝和两宫太后心中是否存了疑影。


    这桩旧事又是否让万岁爷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北燕的兵马不能不挡,也不能全挡了。


    只要白条河对面的燕军在,他们元家就一直在。


    眼下北燕在鸣沙关伤筋动骨,只会把目光再次放到白条河这边。


    只要北燕这口南下的恶气还在,朝廷便离不开他们元家在北境苦心经营的防线。万岁爷就算心中有再多的疑影,哪怕是为了应付北边的虎视眈眈,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对元家妄动刀兵。


    “既如此,那人的目的何在?她既然送了这样一份大人情给咱们,怕是所求也不简单罢。”


    元征眉头紧锁,身形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消解的警惕:“母亲方才也说,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她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究竟图的是什么?”


    暖阁内,青铜兽首里散出的檀香有些凝滞。


    元老夫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闭上双眼,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案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她图什么?”元老夫人默了默,没有言明,只是指了指头顶的青天。


    元征心头一凛,这位送信之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他咽了咽唾沫,“是宫里那位?”


    元老夫人没有反驳,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元征站在原地,只觉得双腿隐隐有些发沉。


    暖阁内的光影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几片枯叶被凛冽的冬风卷起,擦着雕花窗棂刮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某种无声的叹息。


    李砚果然言出必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表面上仍日理万机,早朝散后便匆匆回府处理政务,夜里却总能准时出现在暖阁,缠着孟昭耳鬓厮磨,直至天色微明才肯离去。


    那份隐秘的柔情与占有,仿佛要把前半生所有的克制都补回来。


    而孟昭,只作不知。


    她的生活依旧如往昔,白日里与张嬷嬷闲话家常,夜里在闺房娇软低吟,任他将一腔痴狂尽数倾注在她身上。


    两人之间再无试探,唯余日渐深厚的情谊。


    只是李砚偶尔会在她睡着后,久久凝视她的睡颜,眸底闪过极深的思量。


    他已决定,要给她一个名分。


    不是偷偷摸摸的,更不是藏在金陵私宅里的外室,而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只是此事必须瞒着她。


    他太了解岁岁了,虽然她嘴上应下了,可她太过敏感,也极重体面。


    若是让她知道他在筹备婚事,必定会推拒、会顾虑、会担心宫里那位天子生出什么波澜。


    他不愿她再有半点为难,只想在她毫无防备之时,将一切最好的捧到她面前。


    于是,李砚暗中调动心腹。


    他先是命人悄无声息地修缮金陵城外那座背山面水的私庄,将正院翻新一新,雕梁画栋全部换成喜庆的朱红与金漆。


    而后又从江南最负盛名的绣坊连夜赶制嫁衣,用的是制造局新出的云锦,上面绣的是她最钟爱的牡丹。


    聘礼、婚书、喜堂所需的一应物什,皆由最信任的旧部从不同渠道分批运来,绝不走同一条路。


    连张嬷嬷都被他单独叫去,再三叮嘱,只许在最后一日才让孟昭知晓。


    “嬷嬷。”李砚当时声音低沉,却带着难掩的郑重,“我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此事成与不成,全看你了。”


    张嬷嬷轻叹了一声,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您放心,老身自当守口如瓶。”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这一日,孟昭一早便被李砚哄着出了门。


    “不是说要带你去看桃花吗?今日风和日丽,正合适。”李砚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唇角带着隐秘的笑意。


    孟昭有些疑惑,“前些日子不是去看过了吗?怎的今日又?”


    “庄子里新移栽了几株名品,我猜你定会喜欢。”


    孟昭不疑有他,笑吟吟地应下,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李砚的话比往常更多些,偶尔还会低头亲吻她的指尖,动作格外温柔。


    孟昭心底微微生疑,却只作不觉,靠在他肩头看窗外渐盛的春色。


    马车停在私庄门前时,孟昭才察觉到一丝不同。


    往日冷清的庄门今日竟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喜字,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喜烛与松柏香。


    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李砚。


    李砚却已单膝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工精绝的同心玉镯,双手捧到她面前。


    那玉镯通体温润,镯内刻有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等字样。


    “岁岁。”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坚定,“此生,我纵负尽天下人也绝不负你。我已备下薄酒喜堂,告祭过先祖,只等你点头,便与你拜天地,正式结为夫妻。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砚明媒正娶的夫人。”


    庄内忽然响起喜乐,丝竹管弦声中,早已候着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齐声道:“恭迎夫人。”


    孟昭怔在原地,眼底一点点泛起水光。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名分,看淡这世间的一切虚礼。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股酸热却直直冲上眼眶。


    “阿砚……”她声音微颤,伸手去扶他,却被李砚反手握住,紧紧按在唇边亲吻。


    “我知道你顾虑宫里那位,也知道你怕我为难。”他抬起眼,深沉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只要你愿意,今日之后,这天下便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孟昭望着他,喉间滚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好”字。


    李砚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过庄门门槛。


    喜乐大作,漫天红绸被风扬起,像极了当年她入宫时的盛况,却又比那时真实、炽热。


    在丫鬟们的簇拥下,两人去了内室更换喜服。


    内室里,喜烛高烧,红幔低垂。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为孟昭卸去素衣,换上那件连夜赶制的喜服。


    云锦柔软贴身,金线绣就的牡丹花在烛光下隐隐浮现,既喜庆,又带着她一贯的雍容华贵。


    她坐在镜前,任由人将发丝一缕缕挽起,簪上金钗步摇。


    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怔忪。


    李砚就在隔壁,她能听见他低声吩咐的声音,沉稳、温柔,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孟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把心肠练得铁石一般。


    从被废入金陵的那一日起,她便清楚自己该走的路,借李砚的权势与痴情,搅动朝局,交好借元家……一步步将姬晟推入她布下的网中。


    等姬晟厌倦了赵氏和她背后的朋党,就是自己重登后位的时候。


    李砚不过是棋盘上最有用的一枚棋子,是她翻身的跳板。


    她刻意示弱,刻意依赖,刻意在他面前展露最柔软的一面,只为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赴汤蹈火。


    可今日这一跪,这一句“纵负尽天下人也绝不负你”,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壳里。


    他是真的。


    不是权谋,不是交易,不是一时的占有欲。


    他悄悄修了庄子,偷偷备了嫁衣,告祭了先祖,连张嬷嬷都瞒了她半个月。


    他怕她推拒,怕她为难,怕她顾忌宫里那个尊贵的前夫,于是把所有的准备都藏得严严实实,只在最后一刻,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孟昭看着镜中自己微微发红的眼角,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想起那夜他还在她耳边低声问“岁岁可还满意”,想起他归来时,袖袋里塞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给她带的小礼物。想起他在她装病或示弱时,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乱。


    一个曾经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愿意为她卸下所有铠甲,跪在她面前,说要明媒正娶。


    她忽然有些慌。


    棋局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缓缓推进。


    她本该在此刻冷眼旁观,甚至暗自庆幸——李砚越是痴情,她的棋子就越好用。


    可她却第一次开始动摇。


    若真的嫁给他,真正成为他的夫人,往后日子里,她还要继续利用他吗?


    还要在他一次次捧心相待时,面不改色地算计吗?


    她轻轻闭了闭眼,长睫上凝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丫鬟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最后一支步摇,轻声道:“夫人,可以了。”


    孟昭缓缓睁开眼。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喜服华美,唯有那双眸子里,多了一层她自己也看不透的复杂。


    她站起身,接过红盖头,指尖微微发凉。


    门外,李砚的声音传来,低哑而温柔:“岁岁,准备好了吗?”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盖头轻轻覆上。


    红绸落下,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动摇与柔软。


    “好了。”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可心里那道细细的裂缝,却怎么也合不上了。


    洞房设在庄子最高处的听风阁,窗外便是大片盛开的桃林,粉色花海在夕阳下如火如荼。


    李砚已换上暗红喜袍,腰间系着金丝绣带,身形愈发挺拔。


    他站在门槛外等候,见红盖头缓缓移出,眸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


    他伸手,极轻极稳地托住她的腕,引她一步步走向喜堂。


    堂中香案高设,红烛摇曳,供着李砚父母的牌位。


    司仪低声唱礼,喜乐声起。


    一拜天地。


    孟昭膝头微微发软,却还是跟着他跪了下去。


    红盖头下,她的视线模糊,只觉得李砚握着她的手温热而用力,像是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二拜高堂。


    牌位无言,香烟袅袅。


    她忽然想起李砚过世的父母,一股说不清的酸意涌上心头,她本是借他之名,却在这一拜中,真真切切成了他李家的人。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跪。李砚揭起盖头一角,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底,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岁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


    孟昭唇角微微弯起,应了一声极轻的“嗯”。


    可她清楚,自己眼底那层水光,有一半是感动,有一半却是……慌乱。


    交杯酒递到唇边,她仰头饮尽。


    酒意并不浓,却让她更加恐慌。


    礼成。


    丫鬟们轻声道喜,而后一齐退下,将洞房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改了一天,一直通不过……我还在挣扎中……


    第122章


    听风阁内, 烛影摇红。


    窗外桃花被晚风吹落,细细碎碎地敲打着窗棂,像极了谁人的心跳。


    李砚关上门, 转身便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呼吸滚烫,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狂喜与珍惜,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沙哑:“岁岁……你终于是我的了。”


    孟昭靠在他胸口,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原该在这一刻暗自盘算下一步棋, 如何利用这桩婚事, 如何让李砚更深地陷入她的局中。


    可他越是真挚,她便越是心慌。


    他为她告祭先祖,为她备下这一切,甚至连名字都改口叫“夫人”。


    这份掏心掏肺的交付, 像一盆温水, 慢慢浸软了她一直筑得坚硬的城墙。


    李砚察觉到她的沉默,微微退开些许, 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


    烛光下,她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尾微红, 像是忍着什么。


    “怎么了?”他眉头微蹙,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可是累了?还是……后悔了?”


    孟昭摇头, 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后悔。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 快得有些不真实。”


    李砚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紧,唇瓣落在她额心,温柔而虔诚:“别怕,从今日起,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她的心。


    她本该高兴——他越是全心全意,她的棋子就越好用。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产生了退意。


    若继续利用他,终有一日,他会知道真相。


    到那时,这双如今盛满温柔的眼睛,会不会变成恨意与决绝?


    孟昭闭上眼,主动抬起脸,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逃避,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李砚瞬间回应,动作却极尽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将她打横抱起,窗外桃林在暮色中渐渐沉入夜色,只有烛火依旧明亮。


    她还能继续骗他多久?


    夜色渐深,桃花落尽。


    李砚的手掌覆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满足:“明日我便带你去祭拜父母,向二老正式禀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孟昭侧脸贴着他胸口,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心跳,轻轻“好”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了眼。


    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复杂。


    那颗名为算计的心已经裂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它重新合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姬晟看着手中的折子,脸上阴云密布,看不出喜怒。


    折子高高堆满了他的御案,其中半数都是关于请立皇后的。


    除了照例请立赵皇贵妃为后。还有一部分人揣测圣意,奏请立贵妃刘氏为后。最后一部分,也是最令姬晟感到惊疑不定的,则是奏请下达禁婚令,从秀女中择选贤德者,册为皇后。


    他将那几份折子反复翻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禁婚令?


    重新大选天下秀女?


    从清白良家中择一贤德之女为后。


    这些话术,滴水不漏,既堵了朝臣们的嘴,又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可正因为太完美,才更让他心生警惕。


    姬晟缓缓放下折子,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密折上。


    那是金陵传来的暗报。


    “妙静仙师一如既往……”


    他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就弃到了一旁。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心口。


    姬晟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要看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个女人,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起他吗?


    姬晟独自坐在空旷的乾清宫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孟昭初入宫时,那双眸子里,也曾对他有过几分真切的依赖。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走到这一步的。是南麓党气焰愈来愈烈的时候?是他册立赵氏为皇贵妃的时候?还是阿圆夭亡的时候?甚至是更早之前……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乾清宫外的廊下,等他批完奏折。


    那时她还肯为他添衣,为他研墨,偶尔也会抬起眼,用极轻的声音问一句:“万岁今日可还累?”


    可后来,那些温柔渐渐少了。


    而阿圆的死,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两人之间。


    南麓党的势力一日强过一日,朝堂上的暗流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不得不把更多精力放在制衡与打压上,为了打击她背后的势力,转而去扶持赵氏。


    她再也没有问过他累不累。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直到最后,连那双明媚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冷意。


    姬晟睁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


    他亲手废了她,亲手将她赶出宫去。


    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稳住朝局,为了切断南麓党最后的退路。


    可如今想来,他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为了江山,又有几分是因为……恨她不再看他。


    现在,她在金陵,成了所谓的“妙静仙师”,每月给人看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仿佛从来没有进过那座深宫,也从来没有做过他的皇后。


    姬晟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禁婚令的折子来得太巧,话术也太干净。


    几乎是他正恼了这些朝臣时,就有人抛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单纯的党争,还是有人想借此把后宫彻底洗牌,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他抬起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周秉忠。”


    “万岁爷。”


    姬晟将那几份关于禁婚令的折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查清楚,这些折子最早是从谁的手里递上来的,背后有没有人串通。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金陵那边,继续盯着。不必太过张扬。”


    周秉忠低头应是,却在退出前犹豫了一下:“万岁爷,妙静仙师那边,若始终无异常,可还要派人常驻?”


    姬晟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再看一段时间。”


    周秉忠退下后,乾清宫重新归于寂静。


    姬晟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春夜微寒,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金陵的夜色里,那个女人是不是也正独自坐在灯下,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月。


    而她心里,到底还记不记得,曾你是不是经有一个人,那样视她为知己、为一生的伴侣。


    听风阁外的桃林一夜落尽,粉色花瓣被晨风卷起,又轻轻落在红罗帐外。


    孟昭醒来时,身上仍带着昨夜缠绵后的酸软。


    李砚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掌心覆在她小腹上,呼吸平稳而滚烫。


    她一动,他便立刻醒了,唇瓣贴上她后颈,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餍足:“醒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砚却把她整个人翻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得她眼尾还微微发红,唇色也比往日更艳。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吻了吻眼角,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还在。


    “今日去祭拜父母。”他低声说,“我已让人准备了香烛与祭品。事后……我想带你回府住几日。”


    孟昭心口一紧。


    回府?


    那意味着她要以李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李砚的府邸。


    就算他再谨慎,也难保不会有风声传到东京。


    她抬眼看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看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温柔,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两人梳洗完毕,因为要去祭拜先人,是故换上了一袭素净的衣裳。


    李砚亲自为她簪上发钗,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丫鬟们在外间候着,见他们出来,低声道了句:“老爷,夫人,奴婢们已备好一切。”


    孟昭脚步微顿。


    “夫人”这两个字,从她们口中说出来,竟比昨夜喜堂上的齐声恭迎更沉。


    她没有多言,只跟着李砚走进正厅。


    香案已重新布设,李砚父母的牌位前燃着三炷清香。


    他先跪了下去,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今日儿子告知二老,这是儿子娶的妻子。往后余生,儿子必以夫君之礼待之,绝不负她半字。”


    “岁岁先前所托非人,望二老勿要怪罪,庇佑我们夫妇平安顺遂,白头偕老。”


    说完,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了孟昭的衣袖。


    孟昭跪在他身侧,抬头看了看那两块无言的牌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本是借他之名,借他的权势,借他的痴情。


    可这一跪下去,她便真真正正成了李家的人。


    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她欠的,恐怕不只是他一人。


    香灰静静落下。


    李砚起身,又替她掸去膝上的尘土,眼神柔软:“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


    孟昭点头,却没有笑。


    回府的马车比昨日更安静。


    李砚一直握着她的手,却不再多言。


    孟昭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金陵街景,心底那道裂缝又悄然扩大了一分。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算计,可若她真的成了他的夫人,这份算计还要如何继续?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在他一次次捧心相待时,继续把他往火里推吗?


    马车停在李府侧门时,孟昭已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神色平静,像极了往日那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女子。


    李砚却忽然低声道:“岁岁,若你不想见人,我便让府里上下都回避。你只需住在内院,什么都不必管。”


    她转头看他。


    李砚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体贴,生怕她有半点不适。


    孟昭心口又是一软,轻声道:“也好,只是如今我到底还担着那个名分,不能在此久居,过两日,你再送我回洞玄观罢。”


    李砚眸色更深,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斗篷领口,像在确认什么:“好,那便依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


    关于奏请拣择秀女,选立皇后的折子,姬晟留中不发,没有驳斥,却也未同意,教朝中不少老臣一时猜不出他的真实用意。


    赵皇贵妃得到消息后,气的跟什么似的,当即就碎了几件上好的瓷器。


    贤妃倒是没多在意,她刚生了个儿子,此时满心的注意力都挂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娘娘,这个时候咱们不能闹啊。”珊瑚让人收拾完地上的碎瓷渣子后,低声劝道。


    “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赵皇贵妃泪水无声滑落,“从拣择的秀女里面选一个立为皇后,他这是要来打我的脸吗?”


    赵皇贵妃越想越气,袖中的帕子被她绞得几乎要碎。


    “他是嫌我出身不够好,不足以克尽中宫之职?还是说我的德行不够?”她声音发颤,眼底却全是阴冷,“皇后是废了,可如今她还要跟那些黄毛丫头们抢那个位子。”


    珊瑚跪在她膝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压低声音:“娘娘,那些折子万岁爷留中不发,便是还没拿定主意。您若此时闹起来,反而遂了那些人的愿。不如……先稳住,看看风声从何而来。”


    赵皇贵妃冷笑一声,泪痕未干,却已收敛了几分失控:“你倒是明白。那就按你的意思,去查查这些折子最早是从哪几个人手里递上来的。另外,贤妃那边,也盯紧些。她刚进了贵妃,如今又生了儿子,怕是心思也养大了。”


    珊瑚应了声,起身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皇贵妃独自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尚未完全盛开的牡丹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与孟昭还都只是待选的秀女,一同在春景园里赏花。


    那时孟昭笑着替她别上一枝花,说“赵妹妹生得明艳动人,想来日后必然讨得万岁爷的欢心”。


    两人之后再未那样平心静气过。她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自己却为慈懿娘娘不喜,处处受挫。


    最后那人虽被废弃,发配去了金陵。她自以为是赢家,如今却身陷囹圄,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数日后,金陵城郊,洞玄观。


    晨雾未散,道观深处的偏院静得只能听见竹叶上的露水滴落之声。


    孟昭已换回了一身素雅的道袍,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系着。


    比起前几日在李砚府邸里做那个被红罗帐与沉香熏染过的“李夫人”,此时的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冠。


    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样式简单的木簪,那是离府前李砚亲手为她簪上的。


    “娘娘。”


    伴随着一声压低极极低的轻唤,一名身穿粗布麻衣,扮作采药农妇的女子悄无声息地闪进院内,顺手合上了门栓。


    孟昭收回思绪,眼底的情感顷刻间褪得干净,只剩下一片冻水般的冰冷:“京中来消息了?”


    “是。”


    农妇从袖中掏出一枚蜡封极密的竹筒,恭敬递上:“万岁爷将拣择秀女的折子留中不发,赵皇贵妃在宫中大发雷叹。此外……刘贵妃诞下皇子,如今风头正盛,隐隐有盖过赵妃的势头。”


    孟昭接过竹筒,挑破蜡封,取出里面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极小,记载着东京朝堂与后宫的蛛丝马迹。


    她逐字看完,随手将信纸凑到案上的残烛旁。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页,将字迹化作一缕轻灰。


    “万岁留中不发,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孟昭看着那一堆灰烬,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他在等有些人沉不住气,也在等朝中那些老臣彻底站队。赵氏以为自己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却不知万岁最厌恶的,便是后宫干政。”


    农妇低头道:“娘娘圣明,那咱们接下来……”


    “给谢东山递个话。”孟昭转过身,微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翳,“也不必加害赵氏,反而要帮她一把。让朝中几个依附赵家的官员,继续上书死叩,陈明赵氏诞育皇嗣有功、德行兼备,当立为中宫。”


    农妇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娘娘这是要……捧杀?”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孟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万岁心高气傲,最疑心重臣逼宫。赵家跳得越高,姬晟对她的厌弃便越深。至于刘氏那边……想法子在宫里放几句话出去,她是聪明人,让她自己慢慢品。”


    说罢,她悄然附耳上去,在农妇的耳边悄悄嘱咐了几句。


    农妇躬身,正欲退下,却又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元家那边……”


    孟昭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神有一瞬间的微不可察的僵硬。


    “元家……”她低喃出声,随后闭了闭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元家手里的兵权是我们在翻身最大的筹码,不到紧要的关头,绝对不能将这条暗线露出来。”


    “是。”农妇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悄然翻出了院墙。


    她名叫小梅,是孟家早年放出去嫁人女使的女儿,一直到半年前孟昭才暗地里开始跟她接触。


    为了掩人耳目,她大多都混入了来此问诊的百姓中。


    孟家在此盘踞百数年,即便是李砚和姬晟,也未必清楚有多少人、哪些人是孟家的旧人。


    院内再次重新归于死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孟昭站在原地,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白皙的手, 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狠狠勒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她怎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将李砚当成自己的筹码,拿他的深情做筹谋, 甚至连他的性命去做赌注, 去叩开东京那扇血淋淋的城门。


    可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


    从高高在上的中宫皇后沦为人人践踏的废妇, 从春风得意到身陷死局, 她这颗心早已变的麻木不仁。


    可偏偏……


    偏偏他像是一团不熄的烈火, 怀着毫无保留的孤勇与赤诚,硬生生在她早已荒芜的冰原上凿开了一角。


    孟昭对着空气低声自喃,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刚才小梅那一声“娘娘”,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砸醒了她。


    她是孟氏的女儿, 她在东京城已经败过一次,自己绝不能再失败第二次了。她要的是重回中宫, 是让得到无上权势,是让孟家再度崛起。


    她这辈子,早就没有资格谈什么儿女情长了。


    可是……今早离府时,李砚替她紧了紧斗篷, 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落寞:“岁岁, 这观里冷清,若想我了, 只需派人传个信,我随时来接你。”


    她当时只是温顺地应了,如今想起来, 那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眸,却沉得教她不敢直视。


    她分明已经……沉浸在李砚给她的心动中。


    哪怕只有那么一瞬,哪怕只是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极力否认的动摇。


    可只要有了这一丝真心,她的杀伐决断,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坚不摧。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孟昭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敛尽了脸上所有的脆弱与苦涩,眼神在眨眼间恢复了该有的清冷孤傲。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晨雾之中。


    李砚穿着一袭暗紫色的暗纹锦袍,斗篷上还沾着晨露。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迎着她清冷的目光走进来,眉眼间的冷硬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瞬间融化,漾开一抹极致温柔的笑意。


    “说好了只回观里住两日,可我才回府一个时辰,便觉得内院空得发慌。”李砚走到她面前,将热气腾腾的木盒放在案上,低声道,“城西九丝桥的糖糕,你不是说以前最爱吃的么?我让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还是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牵过她微凉的手掌,用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紧紧裹住,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怎么手这样凉?山里风大,过几日,我叫人送些银丝炭过来。”


    孟昭看着眼前这个甘愿为她奔波,把她每一句喜好都刻在心上的男人,喉咙干涩得发紧。


    她微微抬眼,对上李砚那双毫无防备,满腔赤诚的眼睛。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脱口而出: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抹清浅温顺的笑意。


    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谋划与罪恶感。


    “你对我这样好……”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会把我惯坏的,让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李砚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惯坏就惯坏罢。”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道拔不掉的誓言,“既然离不开我,就一直在我身边好了。”


    孟昭闭上眼,一滴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没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他把一颗赤诚的心捧到了她面前。


    而她,只能含着泪,继续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东京那场漫天的大火。


    东京,乾清宫。


    地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压不住满殿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寒意。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后方的龙椅淹没。


    每一本折子上,字句几乎都如出一辙,“请立赵皇贵妃为中宫”。


    不只是支持赵皇贵妃的人,工部、户部、乃至向来自诩清流的御史台,竟有大半朝臣联合署名。


    一时间,朝堂之上盛况空前,群臣拜伏,浩浩荡荡的声浪几乎要将乾清宫的琉璃瓦顶掀翻。


    “好啊……好得很!”


    一声饱含怒极而笑的低吼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啪!”


    姬晟猛地抬手,将一本厚重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金黄色的绢面散落开来,溅出一片飞扬的墨迹。


    “朕还没死呢!”姬晟霍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双冰冷的眼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大半个朝廷,整整七十二道奏疏!他们这是在替朕选后,还是在下最后通牒!”


    周秉忠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扣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息怒?”姬晟冷笑连连,声音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皇贵妃好大的本事,能让御史台都替她张罗,能让六部的老臣为她求情,当年……当年妙静仙师和南麓党在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乾纲独断,一呼百应的威风!”


    提到孟昭,姬晟的声音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极痛与戾气。


    当年他废掉孟昭,固然是因为她背后的南麓党的关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赶走了南麓党,捧起来的赵氏,却比他们更贪婪、更猖狂!


    赵家这是在逼宫!


    他们在仗着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仗着后宫无主,仗着赵皇贵妃诞有皇子,位份最老,就要强行把那个女人推上中宫的位子。


    “万岁爷。”门外,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在外头叩头,“赵皇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说是熬了润肺的百合羹……”


    “滚!”


    姬晟暴怒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紫檀木雕花香几,鎏金香炉轰然倒地,袅袅上升的檀香顿时散作一团狼藉。


    “让她滚回永宁宫去。”姬晟指着殿门,怒极反笑,眼里的杀意再无掩饰,“告诉她,若再敢私自涉足乾清宫半步,她这个皇贵妃也不必做了。”


    殿外,一身华服了本欲借着朝堂声势来施压领赏的赵皇贵妃,将这声怒吼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提盒摔在地板上,汤汁撒了一地。


    周围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她脸色苍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凭什么?


    妙静仙师在位时,他是言听计从。如今被废了,人也被赶去金陵了,他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如今全天下都觉得她赵氏理应母仪天下,凭什么这个男人宁可将折子留中不发,宁可对着全朝野发怒,也绝不肯把那顶凤冠戴在她头上。


    她就那样不堪吗?


    大朝会这日,太极殿前长阶如铁,晨露未晞。


    钟鼓轰然扣响九声,声声重如闷雷,震得整座汉白玉殿阶微微颤栗。


    姬晟高坐在宝座之上,面色沉如死水,一双眼冷冷俯视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两班文武。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大太监周秉忠拉长了沙哑的嗓音,尾音还未落下,便被一道极为激昂的声音生生掐断。


    “臣,御史中丞张元敬,有本陈奏。”


    一名老臣昂然跨出班列,手中笏板高举过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砖石上,声震大殿:“中宫空悬已久,国无母仪,后宫失统,此乃社稷之大患。皇贵妃娘娘温顺恭良,诞育皇嗣,克尽妇德,更兼朝野内外咸服。臣等恳请万岁顺应天意民心,册立皇贵妃为后,以安天下苍生之望。”


    话音刚落,另外一名朝臣亦手捧笏板走了出来,“臣附议,请陛下早立中宫,以安天下。”


    “臣附议。”


    ……


    一瞬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礼部侍郎、工部侍郎、乃至大半个御史台,几十名朝臣如推山倒岳般轰然跪倒,声浪齐聚,轰鸣响彻太极殿。


    这哪里是奏请?这分明是挟满朝文武之势,行逼宫之事。


    姬晟的手掌陡然紧握,青筋如暴起的小蛇般抽搐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乌泱泱的脊背,气极反笑,笑声冷得教人发毛:“好啊……好一个顺应民心,好一个天下苍生之望。”


    他霍然起立,指着下方长跪不起的张元敬,厉声道:“张元敬,朕倒想问问你,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谁的天下?朕立不立后,何时轮得到你们在这大殿之上成群结队地来教朕做决断?”


    张元敬竟毫无惧色,猛地抬起头,言辞如刀:“万岁,古来立后,皆乃国之大典,关系社稷绵延。如今皇贵妃名正言顺,朝野拥戴,万岁却屡屡留中不发,甚至对朝臣多有苛责。万岁宁可空悬中宫,莫非……莫非心底还念着妙静仙师之故?若是如此,万岁下旨迎回,臣等亦无话可说。”


    “放肆!”


    “妙静仙师”这四个字,如同最尖锐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姬晟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眼底的血丝陡然暴涨,浑身气得剧烈抖动,指着张元敬怒骂:“混账东西!朕的家事,也是你能妄议的吗?来人!给朕将这个老匹夫剥去朝服,押入大狱。”


    “万岁若不纳谏,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太极殿的朱漆柱上。”张元敬梗着脖子,声嘶力竭地大吼,“万岁莫要伤了天下人的心啊……”


    “还请万岁三思,纳谏立后。”下方的数十名朝臣同时叩首,额头砸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向龙椅上的男人挤压过去。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当年南麓党势大时,尚且要收敛三分。如今这些人不过挟了半壁文官,便敢在这金銮殿上指着他的鼻子威逼。


    姬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逆血直冲顶门,眼前的文武百官、朱红大柱、金漆龙椅,顷刻间化作了一片扭曲旋转的虚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下旨砍了眼前这群威逼君父的逆臣,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异响。


    姬晟胸口像是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一阵翻天覆地的剧痛骤然袭来。


    “万岁爷!”


    周秉忠惊恐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大殿。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不可一世、天威浩荡的年轻帝王,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惨白,口中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座坍塌的雕像,轰然向前倒去。


    “万岁。”


    “快召太医,万岁昏厥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逼宫大朝会,在一瞬间陷入了难以想象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朝臣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适才昂首挺胸的张元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皇帝在朝堂之上,被满朝文武生生逼得气急攻心,甚是吐血昏厥,传扬出去,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狂暴的惊雷,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炸翻了整座东京城。


    作者有话说:


    正文我基本上写完了,大概九月初或者中旬就完结了番外的话,目前有小李童鞋重活一世的剧情,敲黑板,这回有作案工具了


    第124章


    暮野四合, 天公淅沥沥下起一阵朦胧细雨,水雾浮在空中,将整座禁廷笼得如同一幅洇了墨的水墨画。


    乾清宫外伫满了人, 各宫嫔妃皆冒雨候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动了殿内的动静。


    太医院的院判与十来位太医鱼贯出入, 脚步匆忙, 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雨水打湿了满朝朱紫重臣的袍角, 适才在大朝会上叫嚣最欢的张元敬此时缩在人群后方, 脸色惨白如纸, 身子不可抑制地发抖。


    大内陷入到一片惶恐不安中。


    赵皇贵妃立在偏殿,她眼眶通红,显然刚哭过一场。


    她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招了太医过来问:“圣躬到底如何?”


    在她身侧站着几位阁臣并刘贵妃、荣妃等高位嫔妃, 此时听她开口, 众人不由同时望向刘太医。


    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混合着檐下飘进来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连头都不敢抬,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惶恐:“回皇贵妃娘娘,万岁爷这是暴怒伤肝, 致使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适才臣等下针后,龙体内的浊血虽已吐出, 可脉象依旧沉伏紊乱。”


    宫中忌讳颇多,即便是不好也不能明着说。


    刘太医的话音刚落,偏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皇贵妃身形猛地晃了晃,幸得珊瑚在身后一把死死扶住,才没当场倒下去。


    她脸色由白转青,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若是姬晟有个好歹,今日这场大朝会逼宫的恶名,便会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和那些支持她的官员头上。


    到那时,别说是后位,只怕连她的性命都难保。


    她强自镇定下来,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扎进帕子里,“你们食朝廷俸禄,若治不好万岁,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快去拟了万全的方子来,好生伺候着!”


    刘太医连连叩头,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偏殿一角,一直未曾开口的刘贵妃紧了紧衣襟,她微微侧过身去,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异色。


    她刚诞下皇子不久,即便姬晟有个什么不好,也轮不到她的儿子克承大统,此时自然希望姬晟转醒。


    “赵姐姐也别太着急了。万岁爷春秋鼎盛,自然吉人天相。倒是今日朝堂上有些人打着为社稷着想的旗号,竟将万岁逼得吐血昏厥……若万岁醒来,这账,怕是不好算的。”


    说罢,刘贵妃意有所指地朝外头雨幕中站着的重臣们看了一眼,目光尤在其后缩成一团的张元敬身上停留了片刻。


    赵皇贵妃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哼道:“妹妹不必指桑骂槐,本宫也是一心为了万岁,何曾料到那些御史言官言辞竟如此过激?当务之急是保佑万岁平安。”


    后宫两位身份最高的娘娘剑拔弩张,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皆低头不敢插话,偏殿内的暗流比外头的倾盆大雨还要汹涌三分。


    就在此时,内阁首辅王昶让人将李院判请了出来,他定了定神,“眼下几位娘娘都在,又是这样紧要的关头,也不必忌讳那些了,圣躬究竟如何,总不能将人蒙在鼓里。”


    闻言,赵皇贵妃又抹了把莫须有的眼泪,她带着哭腔,“王先生所言甚是,你们平日就惯会瞒瞒藏藏,如今万岁爷还昏着,你们太医院总该撂句明白话才是。”


    李院判闻言,深深拱手,久久未曾抬起。


    偏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外头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衬得殿内愈发死寂可怖。


    “回诸位娘娘、大人。”李院判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战栗,“臣下不敢相欺……圣上本就心火郁结,多年来耗神过甚,积劳在体。今日这股无名怒火直冲顶门,崩断了经脉气血,不仅是暴怒伤肝那么简单,更是极重的中风暴厥之象。”


    他顿了顿,额头死死扣在地面,咬牙说出了最致命的那句:“下臣等合力以金针刺穴,虽强行稳住了圣上的心脉,可圣上血脉沉积,今夜若能转醒,圣躬自无大碍。可若……若过了子时依旧无法拔除脑中风痰、吐出逆血,恐怕……恐怕极易瘫痪在床,甚至……甚至再难开口吐字。”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九天雷霆,狠狠砸在偏殿内所有人的头顶。


    王昶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全靠身后的谢东山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中风暴厥……甚至……不能言语?”


    王昶声音都在发颤。


    若皇帝真的就此瘫痪不能言,甚至驾崩,龙椅该由谁来坐?


    后宫之中,荣妃虽育有皇长子,母子二人却历来不受姬晟喜爱。


    赵皇贵妃名下倒是有一子,颇受帝幸。


    顺嫔抚育的皇三子以及刘贵妃刚刚诞下不久的皇四子都太过年幼。


    可即便是年纪最大的皇长子,如今尚不满十岁。


    国无长君,当今天子又受重创,大周的江山社稷,顷刻间便要陷入风雨飘摇的万劫不复之地。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姬晟又没有留下遗诏的情况,他们也只有按着规矩拥立皇长子继位了。


    思及此处,王昶等阁臣的目光都向角落的荣妃望了过去。


    等赵皇贵妃反应过来,见众人的目光都盯着荣妃,一时气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若是皇长子继位,那最后占尽名分尊荣,荣升太后的就是荣妃。


    凭什么?


    凭什么她筹谋了这么久,甚至冒着失宠的风险,到头来却是替旁人做嫁衣?


    荣妃被几人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然,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还是有些长进的,显然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


    皇太后的位子她是从来都不敢想的,只想跟儿子安安分分地活着。


    赵皇贵妃强行压下心底狂跳的惶恐,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王昶等一众阁臣,“几位先生,万岁爷尚未大安,咱们也该拿个主意,别让那起了黑心烂肺的贼人钻了空子才是。”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了她这话的弦外之音。


    刘贵妃在心底冷笑一声,心道赵氏这就忍不住了,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只可惜她的四哥儿还在襁褓之中,序齿又排在最后。即便是龙驭归天,也轮不到她们母子坐上那个位置,否则说什么她也要争上一争。


    念及此处,她不由瞥了唯唯诺诺的荣妃一眼,心底止不住冒着酸水,到底还是人家命好,生了长子。


    别看赵氏现在上蹿下跳,可真要越过人家大哥儿去拥立她那个非嫡非长的儿子继位,内阁就头一个不答应。


    王昶等阁臣互相对视了几眼,脸色皆是沉重莫名。


    王昶躬了躬身,打了个太极:“娘娘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乃是封锁宫门,祈愿万岁龙体转醒。至于其他……万岁正值盛年,我等万不敢在此刻越俎代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赵皇贵妃的话挡了回去,又没给人留下把柄。


    赵皇贵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指甲几乎要割破掌心的皮肉。


    她冷眼看着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姬晟今夜醒不过来,这满朝文武的心,立刻就会偏向占尽名分的荣妃母子。


    “那诸位便随本宫在此守着,谁若敢私传消息出宫,便以谋逆论处!”


    雨,越下越大,混合着外头几个低阶嫔妃的哭声,将整座乾清宫打得噼啪作响。


    子时将至,雨势不减反增,砸在琉璃瓦上如万鼓齐鸣。


    殿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剩药罐在偏殿小炉上咕咕作响,偶尔有太医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赵皇贵妃坐在锦杌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帕子里绞得几乎出血。


    她目光不时扫向内殿紧闭的雕花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那张龙榻上的男人。


    “李院判,子时……还有多久?”她声音沙哑,已问过第三遍。


    “回娘娘,还有两刻。”李院判跪得双膝发麻,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臣等已用尽手段,金针留于百会、膻中、涌泉三穴……只盼万岁能自己醒转。”


    刘贵妃眉眼低垂,端的是一派贤淑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赵氏怕什么。


    怕姬晟今夜不醒,怕那些阁老们真的按祖制推荣妃的儿子上位。到时候赵氏再有手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做太后,而她自己……岂能甘心在荣妃底下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


    荣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


    王昶等阁臣站在滴水檐下,雨水打湿了朝服下摆,谁也没有在意。


    谢麟凑近王昶,低声问:“阁老,若真到了那一步……”


    “孟敬,你糊涂啊。”王昶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今夜之事,谁要是敢提那一步便是心怀不轨。万岁春秋正盛,自有天命在身,岂是几个庸医能断定的?”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色。


    皇帝若真瘫痪不能言,大周便要面临幼主临朝、外戚干政、权臣擅权的局面。


    届时西南土司,北燕蛮子……哪一处不是虎视眈眈?


    谢麟深知是自己失言,脸色微变,杵在那儿不再言语。


    偏殿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忽然,内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压抑不住的狂喜:“醒了,万岁爷醒了!”


    “哗——”


    整个偏殿瞬间炸开。


    赵皇贵妃猛地站起,几乎是踉跄着往内殿冲去。


    刘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快步跟上。


    姬晟靠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可怕。


    他双眼半睁,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跪满一地的嫔妃与大臣,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朕无碍了,有劳诸位爱卿了。”


    姬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周秉忠喜极而泣,跪在榻前连连叩头:“万岁爷洪福齐天,自然能否极泰来。”


    姬晟没有理他,目光缓缓落在最前方的赵皇贵妃身上。


    她眼眶通红,泪水盈盈欲坠,模样楚楚可怜。


    姬晟没有斥责她,他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掠过,仿佛能洞察他们的所思所想。


    此时他没有心思同几人说话,挥退了众人。


    乾清宫内殿瞬间只剩他与周秉忠二人。


    殿门合上的瞬间,那股强撑的威严像潮水般退去。


    姬晟靠在软枕上,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出几分疲惫的青灰。


    他抬手按了按仍隐隐抽痛的胸口,招了李院判过来,声音异常清晰:“李院判,你如实说——朕今日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院判跪在榻前,额头几乎贴地,却不敢再像先前那样遮遮掩掩:“回万岁,方才几位娘娘和内阁先生都问过臣关于您的病情,可臣深知兹事体大,不敢全盘托出……您今日之症,绝非一时所致。臣诊脉时察觉,圣上肝气郁结已久,心脉细弱而弦,兼有痰浊上扰之象。今日怒气冲顶,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为重要的是,臣发现您的体内还有当年残留的余毒。”


    殿内一时死寂。


    姬晟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


    烛火跳动,映得他眉心一道细纹愈发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姬晟缓缓睁开眼, 目光如刀,直刺向李院判。


    “余毒?”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


    李院判额头冷汗直流,却不敢退缩:“回万岁……臣三番诊脉,皆察觉圣上肝肾之间隐有一股沉滞之毒。此毒极淡, 平日几乎不显, 可一旦气机逆乱、怒火上冲, 便会助纣为虐, 令痰浊与气血交攻于脑。今日万岁中风暴厥, 除了积劳与暴怒,这余毒便是关键的推手。”


    殿内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灯花。


    姬晟猛地坐直,却因动作过急而眼前一黑,周秉忠连忙上前扶住。


    他挥开周秉忠的手, 死死盯着李院判:“这毒……是从何而来?”


    尽管姬晟心中有几分计较, 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李院判声音发颤:“臣不敢妄言。只是……此毒性质温燥,与昭平九年万岁遇刺时所中之毒隐有相似之处。臣不敢断言, 只请万岁回想——可曾在某次病中服用过不寻常的药饵,或是……有人进过奇方?”


    姬晟脸色愈发苍白。


    他缓缓靠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体一直康健,就连风寒也很少。


    这些年, 唯一的一次重病, 只有昭平九年时为了挖出逆王余党,他以身为饵那次。


    他闭了闭眼, 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朕夜不能寐,时常胸闷气短, 偶尔眼前发黑,甚至会突然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批阅奏折时脑中胀痛欲裂。今早在朝堂上,那股逆血冲上来的瞬间,朕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朕原以为只是劳累。”


    李院判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叩首:“万岁这些症状,正是余毒暗中作祟,兼心肝两伤之象。日后极可能再发,且一次重过一次。”


    “能否设法拔出余毒?”


    “此毒并无解药,万岁爷应当还记得,当年还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


    姬晟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下水滴落青石的细响。


    他抬手按住左胸,那里仍残留着被重锤砸中般的钝痛。


    “以毒攻毒……”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既然是旧毒未清,再来一次,朕可否还能撑得住?”


    李院判额头死死抵着地,声音发颤却不得不直言:“回万岁,正因如此,臣才不敢轻易开口。当年冒险用马钱子以毒攻毒,您尚且几度昏厥,休养了数月。如今圣躬心肝两伤、气血已虚,若再强行以毒攻毒,轻则元气大伤、缠绵病榻。重则……重则可能直接激发旧毒,危及龙体。”


    姬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秉忠几乎以为他再次昏过去了,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朕还有多少年的寿数?”


    “臣……臣会尽力拟方,全力压制余毒,延缓发作。只要万岁此后慎怒、节劳、忌酒、忌辛热之物,或可保三年无虞。可若再遇大怒大悲……”李院判顿了顿,终是把最狠的话吐了出来,“恐怕……难以善了。”


    姬晟缓缓闭上眼。


    不到三年的命数吗?


    他原以为那毒早就清理干净了。


    如今却得知,它一直藏在他的血脉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等他最虚弱的时候,再狠狠咬上一口。


    “好。”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甘和无力,“很好。”


    李院判立即跪地叩头,“臣无能,请万岁降罪。”


    姬晟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落在李院判身上。


    “赵氏。”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昭平九年,她也中了同样的毒。为何这些年她平安无事?”


    李院判身体一震,额头冷汗再次渗出。他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万岁,虽然皇贵妃同样中毒,可剂量远轻于万岁。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女子体属阴,气血本就与男子不同。那毒性温燥,偏走阳经。赵皇贵妃当时尚在冲龄,体质偏寒,毒入体后反而被她本身的寒性所制,未能彻底深入肝肾。再者,这些年娘娘宠冠六官,诸事顺遂,自得平安。”


    言外之意就是说赵皇贵妃事事顺心,并未损耗心神。


    姬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枕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顶的金龙,忽然道:“从今日起,朕的脉象、余毒之事,你一人知晓便可。任何人问起都不得泄露半句。若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语气已经足够让李院判浑身发冷。


    “臣遵旨。”李院判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多言一字。”


    姬晟摆了摆手:“下去拟方子罢。”


    李院判应声退出。


    殿内重新只剩姬晟与周秉忠二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不到三年。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三年……”他低声自语,“足够了。”


    足够他把朝堂上那些逼宫的人连根拔起,也足够他……把一切事情安排好了。


    窗外,夜色如墨。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场大风暴终究是在今夜掀开了一角。


    李院判退下后,内殿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


    姬晟靠在龙榻上,缓缓睁开那双冰冷彻骨的眼。


    半饷,他沙哑着开口:“周秉忠。”


    “奴婢在。”周秉忠膝行上前,眼泪无声地流满了两腮。


    “去传王昶。”姬晟闭上眼,呼吸微弱却字字带着决绝,“避开所有人,让他从乾清宫的暗道进来。”


    “奴婢领旨。”


    夜色如墨,雨势渐歇,乾清宫内殿烛火依旧通明。


    周秉忠跪领旨意,从龙榻后的暗道悄然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王昶便一身便服从石门后现身,鬓发微乱,神色凝重。


    他进门便跪:“臣叩见万岁。”


    姬晟抬了抬手,示意周秉忠退出门外守着。


    殿门合上,只余君臣二人。


    龙榻上的人脸色仍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清明后的锐利。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落在王昶身上,声音沙哑却平静:“王先生,你是朕的老师,起来说话罢。”


    王昶起身,垂手立于榻前,不敢有丝毫逾矩。


    姬晟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看见了。朕一时气急,险些……旁人如何想,朕暂且不论。只是有一事,朕想听听你的心思。”


    王昶心头微紧,低声应道:“臣恭听圣训。”


    姬晟抬眼,目光如刀,却故意放缓了语气:“诸皇子尚幼,朕也知自己这身子骨……不比从前。你如今是首辅,又是朕最信任的人。你心中,觉得哪个皇子可堪大任?”


    王昶身体微微一僵。


    这问题太过锋利。


    他垂眸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斟酌:“回万岁,皇长子年岁最长,虽未满十岁,然已初通礼仪,性情稳重。如今中宫空悬,万岁膝下并无嫡嗣,若论名分与序齿,自然是皇长子最为妥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皇二子聪慧,听闻聪颖好学。皇三子、皇四子尚还年幼,仍需时日。臣不敢妄断,事故只以祖制与社稷为论断。”


    姬晟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慢慢按了按胸口,继续道:“那册立皇后一事呢?中宫至今空悬,今日这般波折,朝中也该有个定论了。你以为,朕该立谁?”


    王昶心中一凛。


    赵皇贵妃宠冠六宫,有子又颇受宠幸。荣妃虽育长子,却素来不得圣心。至于刘贵妃,她和赵妃同为昭平八年拣择入宫,如今又生育皇子,亦是皇后的有力竞争人选。


    他跪了下去,声音低沉而谨慎:“回万岁,立后事关国本。臣以为……此乃万岁家事,无论立谁,皆须以社稷安定为重,切不可因一时之争,动摇朝局。”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姬晟一眼,又补道:“臣愚见,若万岁心有所属,臣等自当全力奉诏。若尚未决断,或可暂缓,待圣躬大安、朝局稍定再议。”


    姬晟静静听完,眼底深沉如渊。


    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表露喜怒,只是靠回枕上,声音淡淡:“你倒是圆滑。”


    王昶额头微微渗汗,却不敢辩解。


    姬晟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与寒意:“朕问你真心,你却给我一套空话。也罢……至少你还知道轻重。”


    他抬手挥了挥:“退下罢。今日之事,你一个字也不许对外透露。刚才这些话——若走漏半句,你自己知道后果。”


    王昶重重叩首:“臣躬领上谕。”


    姬晟点了点头,目送他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内殿只剩他一人。


    烛火轻晃,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王昶的答案,他都听懂了。


    皇长子和荣妃……这是内阁最稳妥、也最不招人非议的选择。


    可他心中所想,却未必是这条路。


    他的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顶金龙。


    良久,他才对殿外轻声道了一句,“周秉忠,去传谢东山罢……”


    刚过了寅时,一身湿透朝服的谢东山自暗门而入。他跪在榻前,黑沉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臣谢东山,叩见万岁。”


    姬晟冷眼看着这位由甄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许久才极其微弱地扯了扯嘴角:“谢先生,今日在太极殿上,张元敬那些老匹夫拿妙静仙师来砸朕的脸,逼朕立赵氏……你当时,为何一言未发?还是说,你也认同他们所言?”


    谢东山猛地抬眼,“万岁……”


    姬晟垂眸看着他,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微动作。


    “卿以为,朕应当册立何人为后?皇贵妃?贵妃?亦或是如张元敬所言,将妙静仙师接回来重新复立为后?”


    这个问题可谓刁钻。


    谢东山不闪不避,重重叩了一首,抬起头时,神色一片赤诚,“臣斗胆,陛下问臣当立何人,臣只有一言——中宫立谁,只能取决于万岁,臣伏请万岁圣裁。”


    果然不出他所料……


    姬晟靠在软枕上,目光在烛影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再开口,只是静静盯着谢东山跪着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人从里到外都看穿。


    半晌,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妙静仙师与你家有亲,你能在这个时候不沾半分私心……很好。”


    谢东山额头仍抵着地,声音沉稳:“臣不敢以私情乱国事。中宫之位,关乎社稷,非臣子所能妄议。”


    姬晟听完,眼底那一抹锐利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起来吧。”他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谢东山这才起身,却并未真正落座,只是站在榻侧半步之外,静候下文。


    姬晟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按着左胸。那里的钝痛还在,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


    须臾,他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谢东山脸上。


    与谢东山沉默对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听闻爱卿家中有五子,儿孙满堂,可谓令人艳羡。”


    谢东山一时分不清姬晟的用意,他摇摇头,“都是些不成器的不肖子孙,让万岁见笑了。”


    姬晟却没有笑,只是淡淡道:“成才也好,不成器也罢。他日总归还是要这些儿孙在床前为你端汤送药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沉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似是说到了谢东山的心事,也冒出来两句真心话,“话虽如此,可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盼着儿孙们好些的道理。”


    见姬晟的目光望过来,他沉沉一叹,“老臣的几个儿子里,老大天赋平庸,连个举人都未考中。老二好些,勉强中了举。老三、老四是个痴长年岁的,整门的心思都在奇淫巧技的杂学上。”


    “所以……”姬晟顿了顿,“谢阁老将精力都放在了五郎身上?”


    谢东山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正是。老五虽也算不上天纵之资,却肯用功,性子也稳。老臣这些年……便是把剩下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了。”


    姬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渐渐远了。


    放在他身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人只有到了年岁,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没法平均分的。”


    殿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朕有四个儿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大哥儿自幼体弱,连骑马射箭都撑不过一刻钟,那孩子……忠厚有余,终归是个不成器的。”


    谢东山低头,不敢接话。


    姬晟自顾自往下说:“三哥儿年幼,四哥儿尚在襁褓,更不必提。剩下的,就只有赵氏的二哥儿。”


    “他自幼沉稳,书读的也好,倒也还像那么回事。”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东山脸上。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灯芯爆裂的微响,谢东山吓的冷汗长流。


    这些话,是他能够听的吗?是他能够随意掺和的吗?


    一旦关乎国祚储位,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谢东山立即起身跪下,“诸位皇子年幼,万岁春秋正盛,大可慢慢规教。”


    慢慢规教?


    姬晟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过这些话是万不能给谢东山吐露的。


    他招手示意谢东山上前,而后低声附耳几句,只见谢东山的瞳孔一缩,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姬晟。


    姬晟却不以为意,淡淡道,“他们总劝我立赵氏为后,朕也得知道她是否真的能担得起这样的重担,就劳你辛苦一遭罢。”


    谢东山伏地一拜,“臣,躬领上谕。”


    姬晟点点头,抚掌道:“时辰不早了,阁老今夜也甭回去了,去西苑歇息罢。”


    说罢,他又让周秉忠带他过去。


    周秉忠恭敬应声,低眉顺眼地引着谢东山离开。


    殿门合上的瞬间,乾清宫内殿重新只剩姬晟一人。


    他靠在软枕上,烛火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他大行之后,幼主继位势必要倚仗母后,这个垂帘听政的母后人选就很关键了。


    王昶虽然没有回应他,却摆明了遵从祖制,他若是大行,怕是会拥立荣妃母子。


    可想起荣妃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姬晟不由摇了摇头。


    荣妃不是这里头的货,不说比肩当初的甄娘娘,连他的生母李娘娘也是不如的。


    说起来,妙静仙师倒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


    姬晟长叹一声,他准备给赵氏一个机会。


    也给二哥儿一个机会。


    若她能稳住后宫,担得起朝政,二哥儿也跟得上,那后位和储位便可以慢慢往他们母子身上挪。


    若她担不了这个担子……没这个能耐,这个机会就是她们自己葬送的。


    姬晟缓缓闭上眼,一切都全看天意了。


    谢东山随着周秉忠走在蜿蜒漆黑的暗道中,脚下的砖石泛着冷硬的水汽,可他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姬晟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朕会称病,将一部分无干紧要的事交由赵氏与内阁共商。谢卿,你千万要给朕盯紧了……”


    他虽不知姬晟的具体用意,可大抵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夜色沉得像要洇出墨来。


    西苑偏殿内,灯火昏黄。


    谢东山换下了那身被雨水和冷汗打湿的朝服,披着一领单薄的深色直裰,独立于窗前。


    檐下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破一碎,直往人心里钻。


    姬晟那句沙哑而冷冽的附耳低语,犹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与妙静仙师有姻亲关系,今日在太极殿上,他选择沉默,本就是为了避嫌。如今姬晟让他盯着赵皇贵妃。


    这既是信任,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刀。


    窗外夜色深沉,更鼓隐约传来。


    谢东山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千里之外的金陵。


    雨打残荷,湿冷的气息顺着竹帘的缝隙渗进室内。


    孟昭侧卧在雕花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块薄毯。


    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刚从东京连夜传送过来的加急密报。


    那张薄薄的蝉翼纸,此时正压在她纤细雪白的手指下。


    孟昭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密语,冷艳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那一双沉沉的凤眸里,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幽光。


    她淡淡笑了一声,“万岁竟然被气地昏厥过去,这些朝臣们,还真是一如往昔……”


    然而很快,孟昭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姬晟如被满朝文武当殿逼宫,已然到了惊怒交加、猜忌成狂的边缘。


    而将他逼到如此地步的,偏偏就是一心肖想中宫之位的赵氏。


    以姬晟的性子,此刻对赵氏的厌恶与戒备定然翻到了顶峰。


    人人在算计他,人人都在催他立后,他心中越是愤怒失控,就越会怀念自己这个再无任何权势和威胁的人。


    孟昭让人去找了几匹上好的料子。


    张嬷嬷虽有些纳闷,还是让丫鬟们去库房里翻了几匹颜色雅致的缎子,质地细腻,触手温凉。


    在灯影摇曳下,那些绸缎流淌着如水般暗哑的光泽。


    张嬷嬷微微一愣。


    娘娘已经许久不曾亲身动过针线了,自打离了京城潜修,再到如今羁留金陵,这些女红活计大多是她们代劳。


    “娘娘,您这是要……”


    “自然是做衣裳啊。”孟昭坐起身来,纤细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一整块未裁剪的料子,浅浅一笑,“砚郎身上的衣裳旧了,他向来偏爱宽大不拘的束袖常服。我想着库房里还有几匹缎子,不如给他裁了做件衣裳。”


    张嬷嬷是个心思玲珑的,转瞬间便咂摸出了味儿来。


    她没有再多问,只低眉应了声“是”,便亲自去将那几匹缎子一一铺开,又取出针线匣子,轻轻放在案侧。


    孟昭也不说话,只低头裁剪。


    灯影下,她的手指极稳,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虽然已经有些年头没做过女红了,不过她的底子极好,很快就上手了,布料在她掌中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雨后竹叶被风拂过。


    就在此时,李砚悄然站在两人背后,他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饶有兴致地问:“岁岁这是在做什么?”


    孟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片刚裁好的衣襟轻轻放下,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停,像是在确认刀口是否平整。


    张嬷嬷却是先反应过来,连忙颔首见礼:“大人。”


    李砚笑了笑,只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在灯影里站定。


    他一身寻常的深青常服,袖口微宽,正是他平日最惯常的打扮。雨水的湿气还残在衣襟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在廊下听了半晌。”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案上那些裁好的衣片上,“似乎听见某人说要给我做衣裳——这不就进来了?”


    孟昭缓缓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衬得愈发沉静。


    她看着李砚,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多少笑意:“既听清了,又何故来问我?”


    话音刚落,她便对着一边的张嬷嬷笑道,“嬷嬷你瞧,这人的脸皮是得有多厚,才能这样无赖耍浑。”


    张嬷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抽,知趣地退下去。


    李砚却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绕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些裁好的衣片。


    他伸手拈起一片袖口,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如今倒真有些贤妻良母的样子了。”


    孟昭手上的针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那片刚缝好的衣襟轻轻抚平,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停,像是在确认针脚是否平整。


    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凤眸衬得愈发沉静,隐隐透出一丝被戳中的羞恼。


    “贫嘴贫舌讨人嫌。”


    李砚不管不顾,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个七荤八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砚的手臂收得极紧,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


    雨后金陵的湿气还残留在他衣襟上,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冷冽的夜风,一并压了下来。


    孟昭本想推他, 指尖刚触到他肩头,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腰。


    唇上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一寸寸送进她心里。


    她眼睫微颤, 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任由他贴近。


    灯影摇曳, 案上未缝完的衣片被袖口轻轻带落,软软堆在脚边。


    窗外雨滴声渐渐稀疏,檐下残水砸在青石上,清脆入耳。


    良久, 李砚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 呼吸还乱着,声音却低得发哑:“岁岁……你是心疼我了?”


    孟昭睁开眼。


    烛火映在他眼里, 亮得惊人,却又藏着一层极淡的阴翳。


    她伸手,指腹轻轻摩过他唇角残留的湿意,言笑晏晏:“哪里就心疼了, 怕是有人脸皮忒厚, 自以为是了。”


    李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低而短, 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被她那句“脸皮忒厚”彻底戳破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 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极轻地停了一停。


    “是啊,我的脸皮厚。”他声音仍旧哑着,却多了点懒散的笑意,“不然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把人按在榻上。”


    孟昭眉梢微挑,正要开口,他却已低头,吻落在她眉心。


    极轻,极慢。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灯影摇晃,案上散落的衣片被他袖口再次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后的湿气从窗外漫进来,混着他身上残留的竹香,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衬得愈发安静。


    “岁岁。”他贴着她额角,低声道,“东京的密报,你都看了?”


    孟昭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在那双深色的眸子里轻轻跳动。


    “所以呢?”她声音平静,“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对你生有二心?还是说我终于有机会,能借着这阵子的乱,重新回京?”


    李砚沉默了片刻。


    他在朝廷翻云覆雨十数载,这点子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


    去岁他刚同孟昭说了北燕粮草布防,元家后脚就致信苏燮,大破燕军。


    还有前些时日,也是她建议让他的人在朝廷公论拣择秀女的事。而后致使立后之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姬晟彻底恼了赵氏和背后的人。


    这一切未免都太过巧合了些,让他不得不疑心上了她。


    李砚抬手,掌心覆上她后颈,拇指在她颈侧缓缓摩挲。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


    “我只想听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一次,你会不会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孟昭眼睫微颤。


    她忽然伸手,按住他胸口,将人稍稍推开些许。


    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映得愈发沉静。


    “李砚。”她唤他全名,语气却不重,“你我走到今日,早就不该再问这种话。”


    她抬眸,与他对视。


    “若你疑心至此,当初我便不该答应与你成婚。”


    “赵氏想要那个位子,朝堂上那些人想要什么局面,你我心知肚明。我在金陵,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角落下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我只想活,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孟昭很清楚,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她要安抚住这尊靠山。


    李砚呼吸微滞。


    下一瞬,他忽然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力道比先前更重,也更急。


    像是要把她方才那句彻底吞进喉咙里,再也不让她有机会收回。


    孟昭被他压回软榻,薄毯半滑,肩头微露。她没有再推拒,指尖插入他发间,轻轻收紧。


    李砚觉的他没救了,就这样轻易相信了这个女人的话。


    窗外雨声再起,细密如织。


    金陵的夜,漫长而静。


    次日一早,孟昭搬离了李府,返回了洞玄观,像是使起了小性子。


    她在洞玄观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期间不论李砚如何讨饶求情,孟昭都不理不顾。


    趁着这个时候,孟昭日夜赶工,总算是将李砚的衣裳做好了,另还有鞋袜和香囊荷包等饰物。


    在这件衣裳旁边,还有另外一件绯色的常服,上面绣着团龙等纹饰。


    孟昭将那件绯色团龙纹常服收好,“嬷嬷,再过几日让人送到贞顺夫人府上罢。”


    张嬷嬷只是一瞧上面的暗纹,就知道是给谁做的,眼皮不由一跳。


    她没有多问,只亲自去将那件绯色团龙纹常服仔细叠好,用素色油纸层层封严,连同绣着飞龙纹的鞋袜一并收进一只乌木匣中。


    洞玄观的晨雾尚未散尽,竹影疏疏落在窗棂上。


    孟昭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匣子的边缘,目光却已越过窗外的青石小径,落向更远的地方。


    而千里之外,乾清宫的灯火仍旧彻夜未熄。


    姬晟靠在塌上,听着周秉忠向他禀报赵皇贵妃这几日的动作。


    听到要紧的地方时,他却摆摆手,“她这些日子和西山党那些人走的很近吧。”


    几乎是没有怀疑,姬晟直接下了结论。


    周秉忠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回万岁的话,这些日子皇贵妃娘娘事必亲躬,绝不擅专,每每都要问了外臣们的意见后才肯做主。”


    姬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落眼底。


    事必亲躬?


    绝不擅专?


    他沙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节在冰凉的龙榻边缘轻轻弹扣,发出一阵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她倒是聪明,知晓顶着后宫干政的名头不好听,便拉着旁人一起。”


    周秉忠将头埋得极低,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那……张元敬这些人呢?”姬晟缓缓闭上眼,呼吸沉重,“可也在暗中为二哥儿造势?”


    “万岁爷知道的……”周秉忠小心翼翼地抬眼,压低了嗓音,“张大人他们原就奏请立皇贵妃为后,少不得……少不得在朝臣中称皇贵妃贤良,二皇子天资聪颖。”


    这些都早在姬晟预料之中。


    他没有不喜,反而点点头,“让王昶和谢东山晚些时候过来吧,赵氏理了这些日子了,总归也该听听他们的意思。”


    周秉忠低头应下:“奴婢遵旨。”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姬晟一人在乾清宫内。


    姬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空落落的漆木小几上,方才嘴角那抹冷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疲惫。


    他算准了一切。


    赵氏也算没让他太过失望,拉拢外臣、笼络人心,迫不及待地替二哥儿铺路。


    午后,天色沉得发暗,空中隐隐飘着几丝细雨。


    王昶在周秉忠的引路下,踏入了乾清宫内殿。


    殿内沉香弥漫,却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药气。


    姬晟靠在龙榻的软枕上,身上盖着那条明黄色的龙纹薄毯,面色虽依旧苍白,可那双微微眯起的长眸里,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幽冷。


    王昶不敢多看,快步上前,躬身跪倒在榻前,行了个大礼:“臣王昶,叩见万岁。”


    姬晟静静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铜香炉里微弱的火星爆裂发出的轻响。


    王昶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隐隐发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起来吧。”


    许久,姬晟才沙哑着开口,指了指榻旁的小木墩,“坐下说话。”


    “谢万岁。”王昶谢恩起立,虚坐在木墩上,微垂着头,恭候圣训。


    姬晟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这几日,朕病着,朝中的政务交由内阁与赵妃共同处置……爱卿,你是内阁首辅,给朕说说,赵妃这几日如何?”


    王昶心头猛地一跳。


    他沉吟了片刻,字斟句句地开口:“回万岁,娘娘这几日确实极为勤勉。每日寅时便召集内阁与各部堂官在偏殿议事,凡事必细细询问,且极尊重内阁的意见。朝中不少官员私下赞誉,说娘娘贤良谦逊,有母仪天下之风。”


    姬晟嘴角微微上扬,“是吗?”


    王昶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只低声道:“娘娘贤良,虽说多有倚仗朝中老臣们帮衬。到底还是勤勉的……”


    只是勤勉吗?


    姬晟的眸光微微一黯。


    “退下吧。”姬晟同王昶又说了几句,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谢东山进来。”


    王昶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内殿。


    他这些时日品出些味儿来了,顺着姬晟的话说,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吧?


    大门沉重地合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将外头的清冷与殿内的沉闷彻底隔绝开来。


    不多时,暗道口泛起一丝微弱的灯影。


    谢东山一身素色直裰,踩着脚下冰凉的砖石,缓步迈入内殿。


    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看不出半点波澜,整个人宛如一株扎根在深渊里的老松。


    “臣谢东山,叩见万岁。”谢东山掀袍跪倒,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大礼。


    榻上的姬晟撑着身子,指尖轻轻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刚才与王昶的那番拉扯消耗了他不少心神,此刻脸色更显苍白,眼底隐隐翻涌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疲态。


    “起来吧。”


    姬晟沙哑着开口,指了指方才王昶坐过的木墩,“王昶说赵氏勤勉贤良,有母仪天下之风。谢东山,你的意思呢?”


    谢东山谢恩坐下,闻言垂着眼帘:“王阁老所言不虚,赵娘娘这几日确实日夜操劳,不曾有半点懈怠。”


    “说的好听是勤勉有加,实则是毫无主见……朕说的可对?”


    “臣不敢妄议。”谢东山垂首,声音平缓沉稳,如一口古井毫无波澜,“朝堂政务盘根错节,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可解。娘娘如今战战兢兢,事事遵循旧例,问计于外臣与内阁,虽少了些独断的大魄力,却也是稳妥求全之举。”


    姬晟闻言,指尖在明黄锦被上缓缓划过,目光仿佛能洞穿虚空:“谢东山,你也不必为她开脱,今儿你就给我撂句实话,她究竟如何?”


    谢东山微微抬眼,又迅速低垂下去,双手叠在膝上,姿态依旧谦逊沉稳。


    “万岁明鉴,臣不敢妄加评判,只是据实以告。”他声调放得很慢,字句里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审慎,“赵娘娘初理政务,事无巨细皆不敢自专。每日偏殿议事,凡遇紧要的折子,娘娘常要连番召见李靖远与几位老臣。若是李大人他们未曾拟出章程,娘娘便多半扣下不发,或是全凭几位大人的意思批复。”


    他没有直言赵氏昏庸无能,可暗戳戳说赵妃是他们的应声虫了。


    李靖远是西山党领袖谢方景洪的得力心腹,亦是赵妃在朝堂上的铁杆盟友。


    姬晟微叹了口气,赵氏哪里是什么勤勉慎重,分明就是西山党推在前台的一具傀儡,朝堂大事到了她手里,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天资不足尚可勤能补拙,可心性懦弱,便注定抗不起这大周的江山。


    他耗费心神给她们母子铺路,她却只甘心当这些人的应声虫。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崩逝,这天下到底姓姬,还是姓李?


    谢东山似乎是瞧见了姬晟不甚好的神色,他伏倒在地,沉声道:“万岁息怒,切莫伤了龙体。”


    “朕没生气。”姬晟微睁开眼,目光穿过幽暗的殿宇,看向虚无的远方。


    他沉默了半晌,沉声道:“谢东山,你退下吧。后日大朝,朕会临朝的。”


    “臣,遵旨。”


    谢东山领命退下,乾清宫内再次归于死寂。


    三年……他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担不起大任的人身上了。


    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绝不能就这样折在他的手里。


    三日后,百官肃立,周秉忠沙哑的嗓音划破晨曦:“升朝——”


    姬晟一身明黄的龙袍,虽然面色依旧带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扫过下方,威压却比往日更甚。


    下方的西山党一派官员面面相觑,心头猛地一沉。


    “朕病了这些日子。”姬晟居高临下,声音徐缓,“朝中不少爱卿为国操劳,连后宫的家事都替朕算计得明明白白。”


    言罢,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呈上来。”


    周秉忠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走下长阶。


    那是赵皇贵妃代理朝政这半个月来,听从李靖远等西山党人的意见所批复的所有奏折,以及西山党暗中联络御史为二皇子造势的密信。


    每念出一本,殿内便有一名官员面如土色。


    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们反驳半句。


    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放到明面上来讲,就是结党营私、谋逆的大祸。


    “李靖远,张元敬。”姬晟陡然拔高了声浪,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金杯作响,“你们挟持后宫,离间君臣,当朕真的死了吗?”


    “万岁息怒,臣等万死。”


    以李靖远、张元敬为首的数十名西山党官员轰然跪倒,抖如筛糠,不停地为自己辩解。


    “来人,即刻剥去他们朝服,打入诏狱。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严查结党营私之罪。”姬晟没有听他们的解释,只是淡淡地下达了旨意,不留一丝余地。


    “至于皇贵妃……”,姬晟手中轻击手下御案,“皇贵妃赵氏,御下不严,贪功失察,着即降为贵妃,收回所赐册宝,罚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宫门半步。”


    这场持续长达一年有余的立后风波,最后以西山党的全面溃败与赵氏的降位彻底落幕。


    退朝后,姬晟独自盘坐在乾清宫的软榻上,玄色道袍覆着消瘦的脊背。


    几案上赫然摆着刚从三法司收缴上来的账册与西山党的通线密信,可他眼底却没有半点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原本是不打算降赵氏的位份的,只是她一日在那个位置上,就一日就人会把心思和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与其做了旁人的棋子还不知,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绝了他们的心思。


    周秉忠轻手轻脚地挪步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素色油纸封得极其严实,不带丝毫宫府标记的乌木匣子。


    “万岁爷……”周秉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复杂,“贞顺夫人……适才派人递进来的东西。”


    姬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沙哑道:“丢出去。什么阿猫阿狗送的东西也敢往朕面前呈?”


    周秉忠跪在地上,没敢动,只低声道:“贞顺夫人说……这是妙静仙师亲手缝制的,请万岁看在当年旧情的份上,全了这件衣裳的归宿。”


    姬晟捏着奏折的手指陡然一紧。


    他倏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乌木匣子。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姬晟有些机械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那只匣子。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木扣,缓缓掀开了盒盖。


    油纸剥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匣子里,规规矩矩地叠着一套缝制极精细的绯色常服,领口与袖角暗绣着细密繁复的团龙纹与飞龙纹。


    针脚绵密,平整妥帖。


    除了衣裳,底下还静静躺着一双用同色缎子缝制的鞋袜,以及一只绣着岁寒三友的香囊。


    姬晟将那件常服抖开。


    冰凉柔软的缎子从他指缝间滑过,每一道针脚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缝制之人在夜灯下的低眉与专注。


    “啪嗒。”


    一封未封口的蝉翼薄纸从衣襟缝隙间飘落下来,掉在明黄色的毯子上。


    姬晟猛地弯下腰去捡,展开那张薄纸,上面只有两行娟秀清冷的楷书,赫然是孟昭的字迹。


    “山河路远,妾听闻圣躬有恙,唯愿君躬安康。旧物一袭,权当全了当年结发之义。自此红尘路杳,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好一个各自珍重!


    姬晟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他死死盯着那“各自珍重”四个字, 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


    胸口像是有利刃狠狠扎了进去,又生生转了个圈。


    姬晟将衣裳放下,忆起孟昭的音容, 不免沉声一叹。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转头对一旁的周秉忠道:“你说, 宫中这几个女人谁人可堪大任?”


    这句话落在殿中, 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周秉忠跪在地上, 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金砖。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宫里的女人?无论此时说哪个,都是个错儿,这些话绝对不能从他的嘴里出来。


    姬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件绯色常服。衣襟上的团龙纹在烛火下微微起伏, 像活物一样, 一下一下咬着他的眼。


    “你怕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却异常平静,“朕问你话,你便答。宫中这些人,你日日见, 日日听, 总比旁人清楚。”


    周秉忠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硬着头皮抬起头, 却仍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回万岁……奴婢愚钝。后宫的几位娘娘各有性情。赵娘娘……已经受罚,闭门思过。其余几位,或温柔, 或聪慧,或谨慎……可真要论起‘大任’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岁爷自有圣裁,奴婢不敢妄言。”


    听着这番说辞,姬晟都气笑了,抬手对他虚空一指,“你个老泥鳅……”


    周秉忠心头一紧,连忙把额头压得更低,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失言。”


    “你说的也没错。”姬晟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绯色常服的袖口,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后宫这些女人,终究没有一个能像母后的……”


    话音落下,两宫娘娘的身影缓缓在他脑中浮现。


    甄娘娘自是不必说,聪慧、有魄力,朝臣们也被治的服服帖帖。


    至于他的生母李娘娘,虽不如甄娘娘格局大,不过也胜在稳妥二字。


    他的几个女人里,若是从矮子里拔将军,刘妃倒也勉强能顶用,只是他没有时间再去手把手教了,更没有多少时间等四哥儿长成……


    姬晟闭了闭眼,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他望向远处那片蔚蓝的天,喃喃低语:“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步了吗?”


    声音落下时,殿内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周秉忠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多问一句。


    姬晟却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抬手,将那件绯色常服重新叠好,重新放回乌木匣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极为珍贵,却又必须立刻封存的东西。


    “周秉忠。”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以明献皇后冥诞为由,召妙静仙师回京罢。不必声张,也不必走大仪。你亲自去金陵走一遭,务必将此事办妥。若她不愿,便是打晕了扛也得给朕扛回来。”


    周秉忠猛地抬眼,声音发颤:“万岁爷……这,这怕是……”


    “怕什么?”姬晟转过头,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怕朝臣议论?后宫再起波澜?还是怕她不肯回来?”


    周秉忠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奴婢……遵旨。”


    姬晟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藻井上那条金龙身上,久久不动。


    他有他的打算。


    论真才实干,孟昭并不逊色于甄娘娘多少。


    昔年她在中宫时,后宫被她治得井井有条,朝中那些想借后宫生事的人,也一个个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若不是后来那一场变故,她本该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替他管着后宫。


    如今他时日无多。


    幼主一旦临朝,代行主政之人若没有手段,镇不住这些朝臣,对外不足以掣肘边军。


    他的血脉还能在这个宝座上坐稳吗?


    更何况,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


    昔年惠帝早逝,吕后摄政。可吕后一死,无人震慑群臣,这些乱臣贼子竟伙同藩王弑君夺位,以至于嫡系大宗血胤断绝。


    这些事情在史书中屡见不鲜,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子嗣身上。


    绝对不……


    所以,她必须回来。


    哪怕她心里再不愿踏进这深宫半步——她也必须回来。


    金陵。


    雨后初霁。


    孟昭正在三清真人前诵经,为夭亡的女儿祈福。


    自从她将给李砚做的衣裳送给他后,那厮日日缠着要过来。


    孟昭虽故意晾着他,却抵不住他脸皮厚,偏自己又是面慈心软好说话,最是听不得软话,听他告饶了几日,就又和好如初了。


    因李砚这几日巡察织造局去了,孟昭遂搬回了洞玄观。


    张嬷嬷焚完孟昭手抄的往生咒,看着火盆里余下的那盆灰,忍不住轻叹一声,“也不知万岁爷收到娘娘的心意没有……”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压低的脚步声。


    孟昭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停。


    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经书,声音清冷平稳,一句一句将往生咒念完。


    直到最后一声“福生无量天尊”落下,她才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门口。


    张嬷嬷已经快步出去,见到来人,赫然惊了一跳,不是周秉忠又是谁。


    见到这位老熟人,张嬷嬷心底充斥着各种情绪,有惊喜,有恐慌,也有错愕。


    此时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迸发,难道是她们在金陵做的事情东窗事发,万岁爷这是让周秉忠过来赐死药的?


    念及此处,张嬷嬷脸色一片灰败,抖着唇问:“周公公,您这是?可是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对于张嬷嬷,周秉忠很是熟络,他颔首一礼,“嬷嬷有礼了,我这次过来,是奉了万岁爷的谕旨,特意来接娘娘回京的。”


    他没有称呼孟昭的法号“妙静仙师”,反而称了一句“娘娘”。


    这里面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显然,张嬷嬷也反应过来,那么周秉忠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一桩好事。


    她面色一喜,忙道:“仙师还在替永安公主祈福,还请您等待片刻,老身这就进去通报。”


    张嬷嬷压下心头那一跳,连忙转身进去。


    大殿里檀香未散,孟昭仍旧跪在蒲团上,指尖轻轻合上经书。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什么人?”


    张嬷嬷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的喜意:“娘娘……是周秉忠。他亲自来了,说是奉旨接您回京。”


    孟昭眉梢微挑,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嬷嬷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接我回京?”她低声重复,唇角却慢慢弯了弯,“只他一个人?还是说,还有其他……”


    张嬷嬷点头,又补充道:“只周公公和几个长随,奴婢瞧着倒有些像锦衣卫的人。”


    孟昭的眼神微微沉了沉,只有这几个人,这就是没有要大张旗鼓重新迎她入宫的意思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玄色道袍,声音清冷:“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周秉忠踏入大殿。


    他一身素色直裰,风尘仆仆,却依旧保持着宫里那套恭谨的仪态。


    进门便跪,声音沉稳:“奴婢周秉忠,叩见娘娘。”


    孟昭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才淡淡开口:“起来吧。听说万岁爷有上谕?旨意呢?”


    周秉忠起身,“万岁口谕,明献皇后冥诞在即,请妙静仙师立即回京致礼,不得延误。”


    孟昭却没跪地领旨,反而倏自笑了笑,摆手道,“所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与他如今早不是夫妻。你且先回去罢。果儿,送客。”


    说罢,她竟是将周秉忠晾在一旁,自顾进了内室。


    名叫果儿的年轻女子将周秉忠请了出去。


    她是李砚安排在孟昭身边贴身保护她的暗卫。


    周秉忠变了脸色,心道废后难不成真不乐意回京?


    随着屏风后传来茶盏轻扣的微响。


    周秉忠站在外面,额角渗出冷汗。


    他看着那扇半开半掩的木门,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即使一身玄色道袍,洗尽铅华,她身上的压迫感也丝毫不减当年。


    孟昭隔着屏风,指尖捻过微热的茶杯,当着果儿的面,她如何也不能做出想要回京的举动。


    况且这样没名没分地回去了,与在金陵又有什么分别。


    “娘娘……”周秉忠微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几分哀求,“万岁爷思念娘娘,特令奴婢来请娘娘回京。”


    周秉忠这一声“思念”,落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空洞又讽刺。


    屏风后茶盖刮过茶沿,发出清脆的一响。


    孟昭微垂着眼睫,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打了个转,复又归于平静。


    思念?


    倘若真的是思念,送来的就该是昭告天下,重新复立她为皇后,派了浩浩荡荡的仪仗将她迎回东京。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借着甄娘娘“冥诞”的由头,派几个锦衣卫,想悄无声息地把她当作一件应急的摆设偷运回京。


    一旁的果儿抱着剑站在冷阴处,眼神如利刃般掠过周秉忠的脖颈。


    她虽不知当年宫中的秘辛,但自家主子交代过——务必保障孟昭的安全。


    果儿往前踏了一步,冷声道:“这位公公,我家仙师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请吧。”


    周秉忠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他岂会听不出孟昭的冷漠,可离京前姬晟那句“打晕了扛也得给朕扛回来”的死命令,就像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剃刀。


    办不成这件事,回京也是个死。


    “娘娘……”周秉忠扑通一声重新跪下,额头死死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奴婢知道娘娘心中有怨,可万岁爷当年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如今时局好转,便想着接回娘娘,破镜重圆。求娘娘看在昔日伉俪的情分上,莫要让奴婢难做……”


    屏风后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笑声里带着三分凉薄,七分讥讽。


    “昔日情分?”


    孟昭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玄色的道服将她衬得身姿笔挺,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独那双眼,明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她瞥了一旁站着的果儿,复又看着跪在脚边的周秉忠,声音平缓:“你回吧,我如今早已遁入空门,有大自在,东京那些凡尘俗世,我亦不愿掺和。诚如我对万岁所言,我与他各自珍重。”


    周秉忠听着这句“各自珍重”,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冷汗顺着鼻尖一滴滴砸在金砖上。


    他心里明白,孟昭这是把路彻底堵死了。


    可他袖子里还押着姬晟的死命令。


    万岁爷如今因病性情大变,若今日无功而返,回到东京,他这颗项上人头绝对保不住。


    “娘娘……”周秉忠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一股走投无路的狠劲,牙关紧咬,“奴婢也是奉旨办事,得罪了!”


    话音未落,周秉忠忽地从袖中抽出一支铜哨,放在嘴边猛地一吹。


    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大殿内肃穆的檀香气。


    只听“唰唰”几声疾响,道观屋檐上、窗外暗处顿时翻下数名精悍的影卫。


    这些人一身素衣打扮,可抽刀出鞘的动作利落至极,周身散发着纯粹的杀气——正是姬晟派来的锦衣卫。


    “还不将娘娘请进马车。”周秉忠低吼一声,示意众人动手。


    然而,还没等那些锦衣卫靠拢,一道冰冷的剑芒便如霹雳般破空斩下。


    果儿冷哼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


    她身形如燕,剑势凌厉异常,一记横扫便逼退了最先扑上来的两人。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令人心惊的呜咽声。


    “我看谁敢碰仙师一下。”果儿仗剑挡在孟昭身前,眼神如雪原上的孤狼,杀机肆虐。


    周秉忠大惊失色。


    他原以为孟昭身边顶多有些老仆服侍,万没想到这看起来娇小水灵的丫头,竟是个顶尖的高手。


    “都是死人吗?万岁爷有旨,就是扛也得把娘娘扛回去!”


    周秉忠也急了眼,声嘶力竭地喊道。


    数名锦衣卫互视一眼,拔刀围攻而上。


    兵刃交接的叮当声顿时打破了三清殿的宁静,香炉被掌风扫翻,灰烬撒落一地。


    孟昭站在混战之后,一身玄色道服纹丝不动。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混乱,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果儿功夫虽高,可到底寡不敌众,很快就见了血落入下风。


    就在几个锦衣卫将她制住,要就地正法时,孟昭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声,“且慢……”


    果儿还不能死,至少在将她被姬晟强行诏回东京的消息透露给李砚之前,她还不能死。


    “我跟你们走,饶了她……”


    周秉忠听到孟昭松口,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急忙喝止道:“住手!”


    数柄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在距离果儿喉咙仅剩半寸处骤然停住。


    果儿被死死按在地上,肩头鲜血淋漓,目眦欲裂地喊道:“仙师,您不能跟他们……”


    “聒噪!”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周秉忠让人将她打晕了,旋即又让人堵了她的嘴,将她五花大绑关进柴房里了。


    “娘娘慈悲,既愿意同奴婢回京,奴婢自当领懿旨。万岁爷念的紧,还请娘娘尽快出发。”


    说罢,周秉忠对着孟昭做了个请字。


    孟昭却站在原地没动,在周秉忠诧异的目光下,才缓声道:“你且再等等,我总得稍微收拾一下。”


    周秉忠虽然略有不快,还是让出了路,恭敬道:“万岁爷还在京中等着,片刻也耽搁不得,还请娘娘体谅奴婢们的难处,动作快些方好。”


    孟昭淡淡应了一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却依然孤高的背影。


    她步履轻缓地走回禅房。


    内室之中,檀香微袅,一如平日的清幽。


    孟昭走到妆台前,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哪怕一丝被逼迫的慌乱。


    她没有碰那些金银珠翠,只是细心地将几卷手抄的《心经》放入袱包,顺手拿起案上那支牡丹簪子。


    这是李砚送她的生辰礼物。


    孟昭指尖顺着簪子的纹理轻轻摩挲了一下。


    至于李砚……他若发现自己不见了,必然会顺藤摸瓜追上来。


    孟昭让张嬷嬷替她研墨,她在纸上笔走龙蛇,简单将事情前因后果解释一番,让李砚只当她死了,千万不要为了她犯险做傻事,更不要为了她去与姬晟正面硬碰撞,他们来世再做夫妻。


    张嬷嬷在旁打着下手,瞧着宣纸上那淋漓痛切,字字泣血的断肠辞,心头猛地一跳,暗暗惊叹于自家娘娘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手段。


    真是好一招断舍离,好一招借力打力。


    这信一留,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往后哪怕东窗事发,在李砚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被姬晟所胁迫的。


    而那份“宁死不愿相负”的深情,更会化为最毒的鲠,横在他喉咙里一辈子。


    合着恶名,全叫万岁爷一个人担了。


    孟昭将信笺折好,准备用火漆封口时,她想起了什么,生生挤了几滴眼泪在信上,晕染出大片墨渍。


    张嬷嬷此时都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孟昭将那支玉牡丹簪子轻轻插回鬓发之间,冰凉的触感压定发髻。


    她整了整玄色道袍,神色自若地步出内室。


    门外周秉忠早已等得如芒刺在背,见孟昭出来,发髻上还插着支做工精致的牡丹簪,虽略感异样,却哪敢多问半分,忙赔笑引路:“娘娘收拾妥当了?请上车吧。”


    孟昭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上了道观后门那辆看似寻常无奇的马车。


    张嬷嬷和碧兰等侍婢则登上了后面那辆较小的马车。


    “出发,连夜赶出金陵府。”周秉忠一挥手,带上一众锦衣卫,簇拥着马车疾驰入雨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 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马车刚出了金陵,天空缓缓飘起一阵朦胧细雨。


    孟昭坐在马车里,玄色道袍的下摆微微沾了些泥水, 却被她随意地拢了拢。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耳边倾倒细碎的银子。


    她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支牡丹簪。


    玉质冰凉, 触手生温。


    张嬷嬷坐在对面, 神色复杂, 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只低声道:“娘娘……果儿姑娘被关在柴房。奴婢走时, 偷偷塞了把银子给看门的小道士。等天亮,李大人那边……应该能收到信。”


    孟昭睁开眼,声音平静:“嬷嬷,你记着——到了京里, 该叫仙师就叫仙师。”


    张嬷嬷心头一颤, 忙应了。


    马车疾驰,一夜未停。


    天色微明时, 已到了滁州。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孟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城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 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


    李砚是在织造局查完账, 刚赶回金陵,就直奔洞玄观而去。然而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洞玄观空了。


    果儿被五花大绑丢在柴房, 嘴被布条堵得死死的,肩头伤口还在渗血。


    她一被解开,便嘶哑着嗓子喊:“大人, 东京那边带人强行劫了夫人,是锦衣卫的人。为首的还说什么,就算是打晕了也要绑回去。”


    李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张嬷嬷留下的那封信,就放在案上。


    他撕开,墨迹虽被泪痕晕开了大片,却仍能辨认字迹——


    砚郎亲启,见字如晤:


    遥记出宫之时,吾心死。夫妻数载,恩断义绝。彼时吾遁入空门,日日诵经抄卷,只求早日了却残生,再无半分念想。是汝,不弃吾身负污名,不惧风雨,愿以一身相护。遂吾答应与汝长相厮守,共度余生。


    吾自知今日。然,贪心作祟,终归一场妄念。


    万岁圣谕,时逢明献皇后冥诞,令吾回京,洒扫祭奉。吾不愿,然以性命相逼,推辞不过。


    嫁汝为妻,是吾半生唯一自主之事。即便不能与汝白首,今日重入樊笼,吾亦无怨无悔。


    惟愿汝平安。莫要为吾涉险。余生漫长,汝当自珍。


    来世若有缘分,亦可再续前缘。


    言此,愿吾夫保重。


    李砚盯着信笺,呼吸几乎停滞。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狠狠砸碎。


    瓷片迸裂,茶水顺着桌沿滴落。


    “备马。”他声音低得可怕,“立刻追。”


    身边的心腹犹豫了一下:“大人,若真是万岁的旨意……”


    “旨意?”李砚冷笑一声,眼底阴翳翻涌,“他打晕了也要绑回去,这叫旨意?还是叫劫人?”


    他转过身,“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我动起来。要在他们进京之前,把人截回来。”


    心腹低声道:“大人,万万不可,此举一旦暴露……”


    李砚打断他:“暴露又如何?她要我当她死了,我偏不当。她说来世再做夫妻,我偏要今生。”


    话落,他已翻身上马,夜色里身影如箭,朝北疾驰。


    心腹见劝他不动,也只得叹气跟上。


    与此同时,乾清宫。


    姬晟靠在软榻上,通过密报传回的消息,周秉忠已经将人带走了,一切顺利,预计五日就可抵京。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上已经换上了孟昭为他做的那件团龙纹常服。


    “周秉忠差事办得不错。”他沙哑地道,“等妙静仙师到了,且先安置在行宫。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让后宫的人知道。等朕见过她,再行计较。”


    传信的内侍颔首一礼,“奴婢遵旨。”


    滁州驿站,天色刚亮。


    孟昭刚起身,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发丝,低声道:“仙师……再往北一日,便是凤阳了。奴婢瞧着,周秉忠这些人倒是越来越急了。”


    孟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远处天际灰蒙蒙的一旁,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他会追上来的。”


    张嬷嬷心头一跳:“仙师是说……李大人?”


    孟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性子偏执,又听不得软话。不见到我,他是不会死心的。”


    张嬷嬷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那仙师……可愿回去?”


    孟昭闭了闭眼。


    半晌,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愿意如何?不愿,又如何?万岁爷既然下了旨,便说明他已顾不得体面。”


    她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嬷嬷,你记住。”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世上最深沉的是人心,万岁爷诏我回京祸福难料,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算计,咱们也只能顺势而为。”


    张嬷嬷心头剧震,却不敢再问


    五日之后。


    东京西苑。


    空气里残留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周秉忠亲自将孟昭送入偏殿,姿态恭谨:“娘娘一路奔波,先歇息吧。万岁爷说了,让您暂居此处,一切按旧制伺候。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婢。”


    孟昭站在殿中,道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看周秉忠,只淡淡道:“我既已回京,但凭万岁吩咐就是了。何须旧制?更何况……”


    孟昭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如今我不过只是囚犯而已?”


    周秉忠额头渗出冷汗,连忙低头:“娘娘折煞奴婢了……万岁爷特意嘱咐,您是来致礼明献皇后冥诞的,并非……并非囚犯。”


    孟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是吗?”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便劳烦周公公回去禀报——至于万岁爷见不见我,什么时候见我,随他。”


    周秉忠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殿门合上的瞬间,孟昭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疏疏,远处隐约可见远处禁廷的飞檐。


    瞧着周秉忠的意思,似乎姬晟诏她回京,还真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说,真是自己那罐竹上雪和那件衣服就让他回心转意了?


    孟昭拿不准姬晟的用意,只能静静等待。


    而且,现在她更重要的是该准备面对李砚时的说辞。以她对李砚的了解,他决计会追上来带她走,在姬晟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处理不好这桩事,或是教他发现了了两人间的关系,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竹影婆娑,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孟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支玉牡丹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被轻轻压了回去。


    李砚一定会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黑沉着一张脸,衣袍被夜风撕得猎猎作响,策马狂奔时眼底的阴翳几乎能把人吞没。


    那封故意写得泣血断肠的信,不过只是替自己留的后手。他若真肯就此罢手,那便不是李砚了。


    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昭眼睫微抬,声音淡淡:“谁?”


    张嬷嬷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低声道:“仙师,奴婢方才打探过了,万岁爷只命人好生伺候。西苑这里虽说偏僻无人,却是再清净不过……周秉忠嘱咐过,夜里多派了两拨人守着,说是防着外人冲撞了仙师。”


    孟昭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冷:“这是防着旁人,还是防着我逃?”


    张嬷嬷不敢接话,只低头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赵氏被降为了贵妃,还被禁足在永宁宫。”


    孟昭沉默片刻,忽然问:“降位?禁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奴婢只是听周秉忠说过一嘴,您是知道他的,口风一向紧的很,什么都不肯多说。”


    孟昭有些诧异了,她还真不知道赵氏被降位的信儿。


    不过转念一想,孟昭猜测是她回京前发生的事,说不得就同姬晟诏她回京有关。


    顺着这个念头深想下去,孟昭那双如清潭般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自打赵氏入宫以来,极尽荣宠,直至她被废位前夕,天子甚至亲设皇贵妃之位,位同副后。


    月前姬晟病重时,一度还令她权摄国事,足以见得对她的看重。


    姬晟那般沉得住气的人,若非触及了他不可动摇的底线,绝不会在此时贸然动赵氏。


    而能让姬晟这般动怒,甚至连带着破天荒将她这个废后重新召回京城……难道?


    可她的分量分明还不足以……


    赵氏大概是自作聪明做了什么,反倒弄巧成拙,成了姬晟心中的倒刺。


    “自以为是的情深,往往才最容易操控呐……”


    孟昭将那支玉牡丹簪从鬓边拔了下来,放在指尖缓缓转动。冰凉的玉石折射出西苑偏殿内昏暗的光影,映得她清冷的面庞半明半暗。


    “嬷嬷。”孟昭收回思绪,将簪子重新别回发间,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西苑里的一草一木,饮食,但凡是经手的,还是和在金陵一样,咱们自己来罢。周秉忠送来的人,不许刁难,亦不必巴结,只当我是真的看破红尘,一心清修的道姑。”


    张嬷嬷应了一声,缓步退了出去。


    次日,戌时。


    东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狂风卷着急雨轰鸣着砸在西苑的琉璃瓦上,发出乒乓巨响。


    西苑偏殿内只点了一盏残烛,光晕在风中摇摇欲坠。


    巡逻的卫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逼得躲在廊下避雨,雷声隆隆,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息。


    突然,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刺破雨幕。


    紧接着,“嗒”的一声细响,偏殿侧面的雕花木窗被一股巧劲由外向内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剪影如魅影般掠入室内,带进满身的湿冷雨气与冲天的血腥味。


    孟昭正盘坐在塌上默诵经卷,闻声并未尖叫,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抖动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顺着那道沉重的呼吸声看去。


    黑衣黑面,手握钢刀。


    来人一把扯下面面巾,露出一张因为狂奔和杀意而微微扭曲的俊美脸庞。


    正是李砚。


    他的衣袍早已被雨水和不知是谁的鲜血浸透,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钉在孟昭身上,像是一头濒临发疯的野兽。


    “岁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碾过,“你真当我是死人吗?”


    李砚几步跨上前,猛地握住了孟昭的肩膀,一把将她搂紧怀中,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身上的寒气直冲孟昭的面门。


    孟昭任由他抓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直直迎向他疯狂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


    “放手。”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水还要冰凉。


    “我不放!”李砚低吼,双臂如铁钳般将她死死固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带你走,现在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潜入西苑的死士,城外有我的人马,今夜就算是把这东京城捅穿个窟窿,我也要带你回金陵。”


    孟昭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的脸贴在他湿透且带着血腥味的胸膛上。


    听着他胸膛里如急鼓般狂乱的心跳,孟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雷雨夜里显得尤为诡异。


    李砚身形一震,强行拉开两人距离,死死盯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孟昭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李砚沾满雨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你动动你的脑子,今夜你若将我带走,不到明日宫里就会发觉。锦衣卫和禁军会封锁整个京畿,追杀你我至天涯海角。”


    “那又如何!”李砚咬牙,“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孟昭的声音骤然拔高,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震人发聩。


    她指尖狠狠戳在李砚的胸口,将他推开,“我就是为了姬晟回来的,也是我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我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值得你如此,你走吧……赶紧走……”


    李砚愣住了,猩红的眼眶里闪过一瞬的茫然。


    旋即,他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岁岁……你不是……你不是那种人,看着我的眼睛,你说,说啊……”


    “咱们不是拜堂成亲了吗?不是说好要白首偕老吗?”


    孟昭深吸一口气,不肯去看他,反而转过身去,眼角适时地逼出了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


    “是我背弃誓言,你走吧……”


    李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转过去的背影。


    窗外暴雨狂轰,将残烛的微光撕扯得奄奄一息。


    他浑身发颤,那句“是我背弃誓言”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胸口,又顺势拧了几圈。


    “你爱慕虚荣?”李砚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荒谬与痛极的癫狂,“孟昭,你若当真贪图富贵,当年又怎会舍得下?你若真的爱姬晟,又怎会甘愿在洞玄观青灯古佛!”


    他一把将她强行掰过来,逼她面对自己。


    “看着我!”李砚眼眶赤红,嘶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孟昭被迫抬起头。


    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霜,甚至挑起了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李大人,人是会变的。在金陵时,我以为我可以安于平淡,可当我重新踏入这京城,看着锦衣卫对我低头,看着这泼天的权力……我才明白,我根本过不了清苦日子。”


    “你撒谎!”李砚暴怒地低吼,掌心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没撒谎!”孟昭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尖锐而刻薄,“李砚,在金陵你还能遮半边天。可在东京,在天下,在姬晟的眼里,你又算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李砚如遭雷击,整个人狠狠一震,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孟昭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嘴唇颤抖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绝望与刺骨的寒意。


    “好……好……”他退后了一步,半摔在案几旁,掌心重重按在坚硬的木角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钢刀,刀锋在残烛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今夜就去杀了他,合当是替我全家报仇,绝了先帝的子孙!”他眼神发狠,转过身就要往窗外跃去。


    “李砚!你给我站住!”


    孟昭急声厉喝,可李砚此刻已被逼入绝境,哪里还听得进去,身形如猎鹰般直冲窗外雨幕。


    就在他脚尖点向窗框的瞬间,他按过案几的手掌忽然擦到了地毯上一抹濡湿。


    那是刚才他带进来的雨水……


    还有地毯边缘,被孟昭仓促踩过,微微卷起的一角。


    卷起的毯子下,赫然露出了一张被揉得极碎、却被细心藏在缝隙里的黄麻纸。


    李砚身形骤停,鬼使神差地弯腰,指尖一钩,将那张碎纸抠了出来。


    “放开!”孟昭脸色大变,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抢。


    李砚一把推开她,借着微弱的烛光将那几块碎纸拼在掌心。


    那上面的字迹极小,是用炭笔匆忙写下的。


    “砚郎吾夫,帝心多疑,西苑虽设重防,实为饵诱。妾自知蒲柳之姿,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实不必为妾如此。郎君彼性至情,知之必赴死。余一生沉沦,唯愿换尔彼一世安澜。”


    碎纸上,“唯愿换彼一世安澜”八个字,字字力透纸背,甚至最后几笔因落泪而将炭痕微微晕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恋荣华!


    这是她算准了他会冒着被姬晟发现的风险来救她,宁可自污名节也要将他骂走,为他求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李砚浑身剧烈地发抖起来。


    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砸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愤怒、怨恨、绝望,在这一瞬间轰然塌陷,化作了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绞痛与自责。


    他缓缓转过身。


    孟昭站在几步之外, 眼里的冷漠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被揭穿后的苍白与无措。


    她咬着下唇,别过脸去, 声线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岁岁……”


    李砚一步跨上前, 再无半点刚才的凶戾与疯狂。


    他猛地将孟昭狠狠撞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血相融, 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的头深深埋在孟昭的颈窝里, 滚烫的液体顺着孟昭的衣领渗了进去,烫得她浑身一缩。


    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失而复得的疯子般低声呜咽。


    “你以为你骂我两句, 把我推得远远的, 自己死在这深宫里,我就能安稳过日子了吗?”李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双手死死箍着她的腰,“没有你,我活给谁看?”


    孟昭被他抱得生疼,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抬起手, 软软地搭在李砚湿透的背上, 将脸贴在他颈侧,声音带上了几分脆弱与无奈:“你这个蠢货……我都说得那么难听了, 你为何还要看……为何就不肯听话走呢……”


    “我不走!”李砚抬起头,猩红的眼里满是偏执与决绝。


    他抬手捧住孟昭的脸,狠狠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撒手的。”


    他贴着她的唇,字字如铁:“别想着抛下我,一辈子都别想……”


    孟昭看着他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深情与血性,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荒原彻底崩溃。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子,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轻声附在他耳边:“好……我不抛下你。”


    就当李砚如听天籁时,孟昭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落入地狱。


    “砚郎,今夜我跟你走了,我的父兄怎么办?”


    李砚身形剧烈一震,贴在她唇边的动作骤然僵住。


    “你只想着带着我一走了之,想着抛下天下,抛下名利。”孟昭的眼眶通红,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头,“可是我的父兄,我的家族都在这东京城里。若是今夜你强行带我遁走,明日朝堂震怒,姬晟第一个要拿来开刀顶罪的,就是孟家。”


    李砚掌心死死扣着她的腰,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可以暗中安排,我派死士去接应,将你的父兄一并接出京城……”


    “接走?那么多人,你都能接得走吗?父亲若知道我……知道我和你,头一个不能容我的就是他们。”


    孟昭猛地按住他的肩膀,眼里的脆弱化为了刺骨的清醒与无奈:“那是生我养我的骨肉至亲,不是能随手藏在马车里的几锭银子,只要我们逃了,悬顶之剑就会立刻落下来。你让我如何安心跟你走?难道要我后半辈子,踩着至亲骨肉的血肉和白骨,和你谈情说爱,共度余生吗?那样活着,我倒不如死在这里。”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砚满腔的疯劲上。


    他通红的眼里闪过一抹绝望的挣扎,拥着她的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可以不怕死,可以不顾锦衣卫和天下的追杀,可他无法替孟昭背负血亲尽丧的诛心之痛。


    “那你要我如何?”李砚低吼,声线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楚与哽咽,“看着你留在这个虎狼窝里?看着你向他妥协?”


    “我留下来,是为了给所有人争一条活路,也是为了你。”


    孟昭抬起冰凉的手掌,抚上他紧绷的脸颊,声音柔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安抚。


    她凑得更近了些,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砚郎,听我的话,今夜你必须走。你回金陵去,把你的权势握紧,把你在京城经营的暗线动起来。你不是要救我吗?那就去朝堂之上变强,强到有一天,谁也拿捏不了我们,强到能光明正大把我接出去的那一天。就像前朝的魏徊一样……”


    魏徊是前朝的权阉,号称九千岁,挟天子以令诸侯,在他主导下,曾多次行废立天子之举。


    李砚浑身剧烈地发抖起来。


    “魏徊”这两个字,无异于在他狂暴的疯劲上泼了一桶烈油,却又生生将他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字字句句都在诱他走上一条谋逆绝路的女人,眼里的猩红逐渐化作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与阴鸷。


    “好……魏徊是么?”


    李砚猛地握住她在自己颈间挑逗的手掌,狠狠扣在怀里,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既如此,那我便做这大周的下一个魏徊!他能废立天子,我李砚也能!”


    他凑过去,在孟昭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咸腥血气的印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给我五年时间,不……只要两年。若两年后朝堂之上还无我容身之地……我会自我了断。”


    说罢,他低头狠狠咬了咬她的唇瓣,留下一个带着咸腥血气的誓约,随后猛地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转瞬融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中。


    窗框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响,重归寂静。


    孟昭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拭去唇角的那抹血痕。


    她眼中的温柔与蛊惑在瞬间烟消云散,重新覆上了古井无波的冰冷。


    魏徊当权时,人人畏他、惧他,行废立之事,有“立皇帝”的诨名。可他最后的下场是万箭穿心,悬尸于城门。


    可那又如何呢?


    这朝堂翻天覆地,亦或是李砚日后万劫不复,与她又有何干?


    孟昭转过身,将地上的那张炭笔黄麻纸推进残烛的火苗中,看着它一点点化作黑灰。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


    她迅速擦去眼角的泪痕,理平了道袍上的褶皱。


    世人皆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未毒,最毒负心人。


    若是能得到无上权势,就是做恶妇又如何,她甘之如饴。


    刚过了子时,伴随着阵阵轰鸣的雷声,外边的雨越下越大。


    偏殿外,周秉忠带着压低的声音恭敬叩门:“仙师?您睡了吗?万岁爷……乘驾避雨,往西苑这边来了。”


    孟昭静静盘坐在榻上,声音平静无波,透着看破红尘的疏离:“请万岁爷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夹杂着湿冷雨气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偏殿,将案上那一盏残烛的微光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周秉忠躬着腰,在外头打着帘子。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踏入殿内。


    来人身着一袭团龙纹玄色常服,身形比之当年略显瘦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倦色。


    因走得有些急,衣摆处微微沾了些雨水,却依然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属于九五之尊的威严。


    他停在殿门不远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定定地落在了盘坐在榻上的孟昭身上。


    孟昭一身玄色道袍,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冰凉的玉牡丹簪松松挽起。


    她低垂着眼睫,手持念珠,面容清冷孤傲,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宛如一株盛开在九幽极寒之地的墨菊。


    看到她身上的道袍,再看到她那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的神态,姬晟的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中宫皇后,似乎真的随着那一纸废后的诏书,死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周秉忠,下去吧。”姬晟开口,声音沙哑沉闷,在雷雨夜里显得尤为冰冷。


    “奴婢遵旨。”周秉忠连忙领着一众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轻轻合上。


    诺大的偏殿内,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以及窗外无休无止的轰鸣雷雨。


    姬晟一步步朝她走近,鞋底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在离榻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黑眸幽深如潭,盯着孟昭的脸。


    “皇后……”姬晟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尾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与颤抖,“好久不见。”


    孟昭手中的念珠微微一停。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如清潭般剔透的眼眸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慌,只有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起躬身,微微垂首,向着姬晟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万岁慎言,贫道早已不是大周国母。”


    “慎言……”姬晟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旋即点点头,“也罢,你说的对。”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像从前那样抚摸她的面颊,可手到了半空,看着她那身冰冷的玄色道袍,又生生克制地收了回来。


    “你在金陵……可还好?”姬晟低声问,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晨钟暮鼓,每日诵经抄卷,侍奉三清真人,心中宁静。”孟昭微微垂着目,语气波澜不惊,“多谢万岁爷挂怀。”


    “心中宁静?”姬晟的眼神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起一抹压抑已久的戾气与偏执,“那你送给朕的那罐竹上雪,还有那件衣服……又是何意?孟昭,你若真做到了心如止水,彻底斩断尘缘,又何必要来扰乱朕的心?”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质问,孟昭微微仰起头。


    那双清亮的眼里适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与自嘲,仿佛被触碰到了深埋底部的伤痕。


    果然,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还是让自己曾经这位帝王丈夫的心房溅起一片涟漪。


    “万岁误会了。”她轻声开口,“当年我初到金陵,行医布药,那不过是念及旧日情分,随手寄予贞顺夫人罢了。至于那件常服……想必您也看到了一同寄予您的信笺。”


    “权当了结当年结发之义。自此红尘路杳,各自珍重。过往种种皆成云烟,您着象了。”


    “各自珍重?”


    姬晟被这四个字彻底激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皇帝掌心的烫意直冲孟昭冰凉的肌肤,可孟昭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只是任由他捏着,平静地看着他。


    “孟昭,你少给朕装出这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姬晟双眼赤红,声音里带着狂暴的帝王怒火与无法掩饰的狼狈,“当年朕知道你并无过错,可你为何不站在朕的角度去想一想,南麓党都敢踩着朕的脸了。这让朕如何能忍?你就不能理解朕的无奈吗?”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雷光将殿内照得惨白一片。


    在这刺眼的雷光中,孟昭看着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唇角忽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讽刺至极的笑意。


    那笑意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芒刺,狠狠扎进姬晟的心窝里。


    “理解?”


    孟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像冰原上的朔风。


    她任由他铁钳般的手腕将自己捏得发红,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用那双空洞无波的眼死死盯着姬晟,眼底满是冰冷的嘲弄:“万岁爷需要我理解什么?理解您为了坐稳皇位,亲手将南麓党连根拔起?理解您为了平衡朝堂,冷眼看着臣妾背上无端污名?还是理解您为了赵氏,抛弃您的糟糠之妻,将臣妾赶出宫阙?”


    “孟昭!”姬晟被她字字见血的逼问刺得脸色铁青,掌心的力道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


    “万岁不必高声。”


    孟昭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光影下投出一片阴翳,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计。


    “从前在坤宁宫时,我时时刻刻都在替您想,替这大周的天下想。自拣择入宫后,我恪守宫规,按照两宫母后所期待的那样,学着去做一个称职的贤后,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忽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轰鸣的雷雨夜里显得尤为凄凉而诡异:“是一道将我打入万劫不复的旨意。万岁,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在金陵那座小破观里,日日夜夜听着冷雨打竹叶的时候,我就已经懂了——”


    她缓缓抬眼,黑沉沉的瞳仁直视着姬晟发红的双眼,一字一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帝王的情谊。”


    姬晟整个人如遭雷击,捏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一松,竟不自禁地退后了半步。


    眼前的孟昭,依旧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可身上那股原本属于贤良母仪的温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至亲至爱之人彻底伤透后的决裂与孤傲。


    那是他亲手撕碎的温柔,如今化作了最锋利的寒冰,横亘在他们之间。


    “你就……恨朕至此?”姬晟沙哑着嗓子,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竟显露出几分哀戚与仓皇。


    “我不敢恨。”


    孟昭顺势收回手掌,轻轻抚了抚被捏红的肌肤,将脊背挺得笔直,恢复了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无爱便无恨。万岁爷将我从金陵劫回这西苑,若是为了明献皇后冥诞,我自然会向她老人家致礼。可若只是为了讨要一个‘理解’,那便恕我无能为力。”


    她微微仰头,看着殿外被暴雨肆虐的飞檐,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夜深了,雨急路滑,万岁爷保重龙体,还是请回吧。”


    姬晟死死盯着她那张古井不波的面孔,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女子莫不趋之若鹜,何曾被人如此冷落逐客过?


    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所有的帝王威严都像是砸在了棉花上,软弱无力,甚至生出了一种无处下手的绝望。


    “好……好一个无爱无恨。”


    姬晟怒极反笑,黑眸里翻涌着可怕的偏执与掌控欲,“孟昭,你以为你进了这西苑,还能由得你说了算吗?这大周的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话落,他猛地起身钳住她一双手,不顾她的挣扎与反抗,将她扛起身,向内室走去。


    沉香木榻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姬晟将孟昭重重摔在榻上,漫天拂动的墨色幔帐瞬间笼罩下来,将外间微弱的烛光隔绝大半。


    帝王沉重的身躯随即倾压而上,大掌死死扣住她的双腕,顶在被褥间。


    他眼底燃着毁天灭地的狂暴与执念,低下头便要吻向她那张吐出冷冽字句的红唇。


    “放手,你放开……”


    幔帐在狂风中剧烈翻涌,将外间残存的微光彻底剪碎。


    孟昭的双手被死死按在冰冷的被褥间,修长脆弱的颈项被迫仰起。


    她拼尽全力地扭过头去,躲避着姬晟铺天盖地落下的粗重呼吸与带有些许冷意的吻,清冷的眼底终究翻涌出一抹难以压抑的恶心与痛恨。


    “姬晟……放手!你放开我!”


    不知是不是急了,孟昭甚至忘了尊卑,对姬晟直呼其名。


    然而女子的力气终究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


    姬晟死死扣着她的双腕,看着这个曾经温柔顺从,如今却对他满是排斥与厌恶的女人,心底一股无名之火突然而起。


    “放开?孟昭,你给朕记住,你是朕的女人,生生世世都是。”


    暴风雨轰鸣着砸在琉璃瓦上,将室内的沉闷彻底淹没。


    孟昭咬紧牙关,无比屈辱。


    她绝美的脸庞惨白如纸,双眼死死盯着上方昏暗的幔帐顶端,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扎进被褥里。


    重登后位是她的野心,利用帝王的愧疚是她的算计,可这并不代表她能释怀当年的事,更不代表她不恨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她——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只有强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声渐稀,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雨打着芭蕉。


    姬晟终于泄去了疯狂,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梓童……回到朕身边来吧,朕会把一切都补偿给你……”


    孟昭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傀儡般躺在榻上,任由他抱着。


    漆黑如墨的发丝散落,可那双藏在暗影里的眼眸,却在无边的死寂中,一点点淬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剧毒与凶光。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弹一下,唯有那按在身侧的指尖,在虚无中隐隐发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姬晟将她脸捧起来, “怎么?还不愿意同朕说话?”


    孟昭被他逼得仰起头。


    惨白的月光穿过幔帐,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她眼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在迎上姬晟视线的瞬间, 如潮水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碎骨般的绝望与一抹含嗔带怨的凄楚。


    她没有像方才那样歇斯底里地推开他,反而顺着他掌心的温热, 微微偏了偏头, 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


    “万岁爷要我说什么?”孟昭的声音沙哑至极, 带着事后的虚弱与不堪, 眼角适时地逼出一滴清泪, 顺着姬晟的指缝缓缓滑落,烫得姬晟掌心一缩。


    “说我就该如从前一般,任凭万岁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抬起手, 虚虚地搭在姬晟赤裸的胸膛上, 动作轻柔得近乎抚摸,可说出来的话却像细密的绣花针, 一扎一个准:“当年我一心奉圣,换来的是家门蒙羞。况且如今我已是出家之人……还请您自重。”


    孟昭惨然一笑,唇角那抹鲜血衬得她面容愈发妖异而破碎。


    姬晟不为所动,他亲昵地替她别过鬓边碎发, 拇指爱怜般滑过她的樱唇, 薄唇浅浅往下一啄。


    “我的心肝儿,方才不是同你说了吗?朕会重新册立你为后, ”


    姬晟的声音低沉诱惑,带着一股志得意满。


    他掌心散发着滚烫的温度,似乎极为享受此刻将孟昭重新按倒在榻上的征服感。


    孟昭任由他的薄唇在自己唇上啄吻,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热。


    她长睫微颤,将眼底最后一丝嘲弄遮得严严实实,而后顺势依偎进姬晟的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赤裸的胸口。


    身子微微抽噎着,像是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不得不依附大树而存的藤蔓。


    “册立为后……”


    孟昭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经意道:“万岁说得轻巧。如今朝臣们皆当我是获罪下堂的废妇,甚至是个抛却红尘的道姑……您若此时强行立我,不是让他们将我生吞活剥罢了。”


    姬晟听着她软下来的语气,心头大喜,只当是她愿意了。


    他顺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大掌抚着她光洁如玉的裸背,眼底闪过一丝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傲然:“有朕在,谁敢动你?朝堂上的那些老顽固……朕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万岁爷……”


    孟昭抬起眼,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清冷的眸子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动摇与哀怨:“臣妾……还能相信您吗?”


    这声软软的“万岁”,叫得姬晟骨头都酥了半边。


    听到她重新自称臣妾,姬晟抚着她的面颊,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梓童放心,朕这次诏你回京,就是要重新迎你回坤宁宫。只要你乖乖听朕的话,待在这西苑安心养着,用不了多久,你依旧是大周的国母。”


    孟昭微微仰起头,那双含泪的清冷眼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动人。


    她羽睫轻颤,任由姬晟的指腹抚过自己湿润的眼角,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带着几分迟疑。


    “可昔日臣妾也是这般信您的……”


    孟昭的声音沙哑而细碎,尾音里拖着半真半假的幽怨,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姬晟的心尖上抓挠,“若是有一日,前朝老臣联名上疏……您是不是又要为了朝局,再次将臣妾抛下?洞玄观的清冷,臣妾受一次便够了,若再来一次,臣妾当真活不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纤玉指,虚虚地搭在姬晟的手腕上,力道轻柔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力滑落,将那种受尽创伤却又忍不住想要依靠的柔弱拿捏到了极致。


    姬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掌控欲与膨胀的征服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只当她是彻底被今夜的强硬压垮了棱角,重新变成了那个依赖他的小女人。


    姬晟猛地抓紧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语气决绝而狂热,许下千斤重诺:“不会了,朕以大周的江山社稷向你起誓。这次谁若敢置喙你的后位,朕便杀了谁!只要你待在西苑,听朕安排,朕定会派人相迎,风风光光迎你重回坤宁宫。”


    孟昭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疑虑与挣扎似乎在姬晟这斩钉截铁的誓言下一点点融化。


    终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浑身的防备,身子软软地倒进姬晟怀里,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既如此……臣妾便再信万岁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软如娇绵,微不可察地带着一丝欣然与依顺。


    听到这声应答,姬晟心头大定,眼底闪过一抹深藏的满意。


    自从彻底认清赵妃不能担当大任后,他思来想去,只有将孟昭请回来。以她的聪明才智,他日匡扶幼主还能保住祖宗的基业。


    再过些时日,他还打算召回一批南麓党的官员,充做她的刀刃。


    至于究竟要将大位留给哪个皇嗣,姬晟说不好。可若说资质,自然是二哥儿要出众些。


    可不论是哪个皇子继位,她都未必会全心全意替他守着。


    姬晟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来此之前,他特意问过李院判了,又让他配了几副能够有助于怀孕的汤药。


    只有让她再次有了孩子,将他们的利益重新捆绑到一起,日后即便孟昭怨他、恨他,也会为了这个孩子殚心竭力去保住大周的国祚。


    出于私心,姬晟自然希望孟昭一举得男,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若是公主,也只能再麻烦些了……


    不过好在一切都如他所预料般那样顺利进行了。


    然而,贴在他胸口上的孟昭,此刻却正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藏在暗影里的眼眸,没有半点动情与欢喜,只有如幽潭般的死寂与算计。


    看来赵氏真的把姬晟恼的不轻,自己才能趁虚而入,重新抚慰这位帝王的心。


    “大郎……”


    孟昭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微笑着闭上眼,任由姬晟将她紧紧抱住。


    窗外的余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清脆的声音宛如敲响在黑夜深处的战鼓。


    这方温存缠绵的床榻之上,两人各怀心事。


    听到孟昭唤他这个极尽亲密的称呼,姬晟心头一跳,顿时又来了反应。


    在过往的岁月里,唯有在坤宁宫无人的深宵,在她温软的怀抱中,她才会这样亲昵地唤他。


    这声呼唤瞬间唤醒了他对昔日温柔乡的所有记忆,也彻底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原始征服欲。


    姬晟只当她是真的在今夜狂风暴雨的甜言蜜语中,重拾了当年的旧情与依赖。


    他眼底狂热骤起,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瞬间收紧,猛地将她重新翻身压在身下。


    “梓童……”


    姬晟呼吸骤粗,近乎贪婪地低头封住了她的唇,将漫长的思念与心中那沉甸甸的算计尽数倾泻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索求之中。


    他抚着她光洁的肌理,为了让她早日怀上他们的子嗣,他又开始发力,耕耘这片久违的土地。


    他需要孟昭。


    赵氏不堪大用,朝局动荡,唯有孟昭与南麓党的底蕴能在他离去后去收拾这烂摊子。


    而李院判的那几副催孕汤药,很快就会送进西苑。


    只要让她怀上血脉,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会被血脉亲缘终生锁在那个位子上。


    听着身上男人粗重的喘息,孟昭微微仰起头,顺从地承受着他的欢爱,甚至抬起冰凉的手臂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残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如漏刻飞逝。


    沉香木榻剧烈晃动,红幔起伏间,两人拥得极紧,近得能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


    可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交缠之下,姬晟想着他的宗庙国祚,把自己都当做了筹码,提前布局。


    孟昭算着她的无上权势,顾影自怜,诱敌深入。


    他们皆以为自己是玩弄人心的猎手,自得地看着对方一步步坠入自己设下的罗网。


    夜色沉沉,雷声彻底消散在天际,而这场棋局才刚刚掀开帷幕。


    直至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肚皮白。


    姬晟终于耗尽了体力,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即便是在睡梦中,手臂依然死死地横在孟昭的腰间,是一种极具占有欲和防御姿态的箍紧。


    孟昭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身边男人炽热的体温与沉重的呼吸。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头上精致而冰冷的幔顶。


    身上的酸痛无一不在提醒着昨夜的荒唐与屈辱,可她的内心却一片空灵死寂。


    一直到在西苑挨到了中午,姬晟才堪堪离去。


    他前脚刚离去,后脚西苑的门槛便几乎要被踏破了。


    当天下午,李院判便奉旨亲自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各种珍稀药材的内侍。


    紧接着,尚膳监的御厨与掌事太监也鱼贯而入,送来的皆是极尽精致、调理气血的温补药膳。


    外人瞧着,只当这是万岁爷对这位“妙静仙师”的无上恩宠与尊崇,甚至还以为皇上是因明献皇后的冥诞将至,这才对旧人关怀备至。


    之后数日,姬晟仿佛忘记了孟昭一般,一连数日都不曾过来。


    “仙师,这是李院判为您开的补药,趁热喝了吧。”张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孟昭斜瞥了她一眼,她跟着学了那么久的医理,岂会不知这是有助怀孕的汤药。


    孟昭面不改色,端起瓷碗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递了回去,声音平淡如水:“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张嬷嬷连忙低声道:“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番,自打赵娘娘降位禁足以来,宫务便都交到了刘娘娘手里。她如今也是贵妃,又有皇子傍身,可谓是风光无两。底下的奴婢们奉承她是熬出头了,六宫之主的位置非她莫属。”


    说到这里,张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古怪与疑惑:“可奇就奇在,万岁爷这些时日并未去刘妃的长春宫,甚至连看都没去看她一眼。反倒是玉堂宫那里去的勤些,不仅赏赐了荣妃大批金银缎匹,这些日子还亲自考校了大皇子的功课。”


    张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如今后宫里人心惶惶,谁也拿捏不准万岁爷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听完这番话,孟昭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串青玉念珠。


    姬晟还是老样子,一招吃遍天下鲜。


    不过是制衡之术罢了,让后宫势力尽可能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


    “由着她们折腾去。”孟昭淡淡地垂下眼帘,语气不起半点波澜,“赵妃都是痴心妄想,刘氏还想当六宫之主,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消受。”


    张嬷嬷笑着附和,“这是自然,万岁爷迎回仙师,自然是想重新复立您为后的。”


    ……


    隔了两日,夜半时分。


    西苑之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微雨,沉重闷热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偏殿的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玄色的人影裹挟着一身湿冷的深夜寒意,熟门熟路地直奔内室而来。


    正是姬晟。


    不知是不是那日太过放肆,这几日他靠着李院判调配的汤药才缓过来。可一踏入西苑,那双黑沉沉的眼里便再次燃起了令人心惊的欲望与执念。


    他连外袍都未曾除尽,一掀开幔帐,便径直将榻上正欲起身的孟昭重重按倒在锦被之中。


    “梓童……”


    姬晟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大掌带着绝对掌控的蛮横,顺着她冰凉的道袍下摆一路探了进去。


    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前戏与温存,急切得像是一头企图在领地上刻下烙印的狂兽。


    太医按时送去的助孕汤药他每日都在盯着,今日又是他让人算好的合宫之日。


    孟昭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推阻,反而顺从地任由姬晟狂暴地啃噬着她的颈项与唇瓣。


    这些日子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姬晟是想和她要个孩子。


    现在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不过说到孩子,她不由又想起了那具小小的身影,心头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将上面的男人推开。


    秋日如期而至。


    就在孟昭生辰前的几日,这日清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恶心感如怒潮般涌上喉头,打断了窗外清晨微凉的风。


    孟昭猛地推开身旁正要为她梳妆的张嬷嬷,扑在痰盂旁干呕起来。


    她纤细的指节因死死捏着木案而泛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却只吐出几口清苦的酸水。


    张嬷嬷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连手里的梳子掉了都顾不上,颤声惊呼:“仙师,您……您这是……”


    张嬷嬷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替她顺着背,压低了声音,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算算日子,万岁爷这两个月来得勤,那些汤药您也日日不落……仙师,莫不是……莫不是有了?”


    孟昭缓缓抬起头,接过帕子擦去唇角的残唾。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可那双清冷的眼里却没有半分为人母的温情与喜悦。


    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翻涌与恶心,缓缓闭上了双眼,按在腹部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孟昭伸手摁住自己的脉搏,感受到如珠盘滑落的脉象后,她就明白了自己的确是有了身孕。


    “去……”孟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请李院判……就说我身子欠安。”


    张嬷嬷喜极而泣,连声应道:“嗳,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


    说罢,张嬷嬷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了西苑偏殿。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吹了进来,扬起孟昭身上那件单薄的玄色道袍,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没过多久,偏殿外便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李院判几乎是被张嬷嬷一路拉拽着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满是冷汗,怀里还紧紧抱着药箱。


    按理说,太医为西苑这位是极敏感的事,可张嬷嬷那句“身子大不适、频频恶心干呕”,直接让李院判心头剧跳,连歇口气的工夫都不敢耽搁。


    这汤药是他奉旨亲配的,皇上这些日子往西苑跑得有多勤,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真出了岔子或者有了喜讯,那可都是通天的大事。尤其是,他是知道圣躬的内情的。


    “微臣……微臣参见仙师。”李院判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躬身行礼。


    孟昭靠在软榻上,面容苍白而清冷,单薄的身子裹在玄色道袍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破碎感。


    她微微抬了抬眼皮,将手腕搭在软垫上,声音无喜无悲:“劳烦李院判了。”


    “不敢,不敢。”


    李院判连忙掏出丝帕搭在她的手腕上,三指并拢,凝神按了上去。


    偏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秋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


    不过数息工夫,李院判的眼皮便剧烈跳动起来。


    那脉象如珠滚动,按之流利,圆滑如盘走珠——确凿无疑的滑脉,而且脉气充沛,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李院判猛地收回手,激动得指尖都在发颤,连忙跪地叩首,声音里颤抖着难以抑制的狂喜:“恭喜仙师,这是喜脉啊,已近两月,胎气虽有些虚动,但脉象尚算稳固。”


    站在一旁的张嬷嬷闻言,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合十念佛不止。


    孟昭心里更是一块巨石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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