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多边形 > 53、蒙雾的红宝石
    这场聚会她带上了裴厌卓,俞冬至对此没再发表什么,大概,她也后悔上次的直言不讳。


    俞冬至已经提前告诉佟芯:陈姨和贺姨已经分开了,现在跟陈姨一起的是另一个阿姨。佟芯看起来不能完全理解分开的含义,如今她已经是上四年级的年纪了,只对“离婚”、“分手”有个懵懂的认识。


    俞冬至和佟序借此第一次教了她这些词的意义,与此同时,教给她:不要在陈姨面前问为什么,到时候和新阿姨问好要有礼貌。


    佟芯全都记住了,她见到裴厌卓,被安排叫出“裴阿姨”,可她心里还是把裴厌卓叫作“新阿姨”。她一时不知道新阿姨是温柔还是凶,一开始有些怯生,后来裴厌卓抱着她玩、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上厕所,她判断出来了,新阿姨是温柔的,那她也愿意和新阿姨待在一起。


    白鹤松一家姗姗来迟,乐乐对裴厌卓竟显示出和佟芯一样的步骤,先有些怯生,后来欣然和佟芯一起黏着裴厌卓,跟她说一些已经跟其她大人说过无数次的话:我们都喜欢看《xxx》,我喜欢里面的xxx,因为她xxxx,然后,我也有一个……


    乐乐不知道佟芯已经出车祸走了的消息,也不知道眼前的佟芯是机器人。她只是觉得佟芯有点变样子了,白鹤松几乎是给她洗脑,说佟芯生了一场病,长得有点不一样了,那个病很怪,不要和她提起,她会难过。


    乐乐于是从未和佟芯提起那场病,她只是偶尔偷偷盯着佟芯看,像找不同一样辨认着她长相的区别。同时,她还展现出一种对佟芯的包容——即使她本来就习惯于包容佟芯——她觉得佟芯很可怜,生了那种怪病。


    裴厌卓被小孩黏着待在外面院子里、或者儿童房里,其余大人在客厅打牌。陈质一开始没上场,后来白鹤松下来让她上,让了几轮她才答应。她虽打牌,却不时地往院子里看,她对牌的输赢总是显得没那么在意,但她依然总是赢。


    显得不在意输赢却还是赢家,是她最舒适的一种处事方式。


    她总是往外面看,导致白鹤松一屁股坐在她身后挡住她视线了。白鹤松笑道:“我们这些人就这么菜吗,值不得你用一整个脑子?”


    众人都笑,俞冬至边摸牌边抬眼瞅着陈质,笑道:“我说她是恋爱脑,谁还不信?”


    陈质笑而不语,也不再回头了,她把一扇牌合成一个牌砖,问,怎么进贡?诸位讨论怎么进贡、要进贡的在手里找牌,这时候,她又说:“我不是总看她,我是想喊她来打牌,她打牌很好,比我好。”


    “那让她来呀,”白鹤松倒来了兴致,站起来,往外看,“在外面玩什么呢?哦,冬至,你院子里种的那个白花是什么?像天鹅脖子的那个。”


    “金不换。”


    俞冬至扔出来一张2,佟序看了一眼,都懒得捡:“连个王都没有?”


    俞冬至捻开牌,笑道:“我左找右找也看不见个王,这可怎么办?”


    佟序只好把2拿上去了,白鹤松又问:“金不换,名字倒很好听,给我挖两棵回去,行不行?”


    “你挖了也养不活,”俞冬至说完又觉得自己说话太直了,她看了看白鹤松的妻子姜杏,笑道,“你俩先弄个院子再说。”


    姜杏便接上话,说她们前几年置办的那个别墅多么多么失败,位置太偏了,没得住。边说着几人就打开牌了,白鹤松出去了一趟,她一走,陈质又恢复了不时回头看一样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白鹤松回来了,一回来就说:“孩子都是喜新厌旧的。”


    牌局顿了一秒,佟序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还吃醋了?”


    白鹤松坐回陈质侧后方,道:“小裴这么讨小孩喜欢呢,也对,人家是温柔大姐姐,咱们都是凶神恶煞的妈妈娭娘。”


    实际上裴厌卓没比这些人小几岁,只不过身份不同,孩子的态度自然不同。


    姜杏笑着往院子里看了看,俞冬至道:“就该孩子和孩子玩,大人和大人玩,她陈质派不出孩子来,只好派女友,对不对?”


    话音刚落,陈质一脸平静地把她的牌管上了:“别催生,早着呢。”


    俞冬至嘿嘿地笑,笑完又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给人家个名分?”


    陈质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那副不满意她的模样去哪儿了”,俞冬至眨眨眼,乞求她原谅:“感情的事冷暖自知,我现在倒看着你们很登对了。”


    其余人不知道两人对话背后的渊源,牌桌上的就只打牌,牌桌外的白鹤松攥住陈质的椅子把手,道:“是,我瞧她也很适合你。”


    她们这么说,无非是看陈质和那人恩爱,觉得这种话陈质听了大概也会开心。陈质果然淡淡地笑,又出了一轮,才神不知鬼不觉道:“应该快了。”


    “什么快了?”


    “她快肯给我个名分了。”陈质这样说。


    “哟,甜倒牙了陈总。”佟序磕了磕牙,出了张试探的牌。


    陈质和她是队友,看见这牌,心领神会,把她送走了。没几轮三家都走了,桌子自动开始洗牌,这时候白鹤松看了姜杏一眼,姜杏便开了口。


    “陈总,那个矿场你看了没,有没有想法?”


    陈质对宝石实在没兴趣,不过她也的确看了,她直言道:“天然宝石利润不在矿上,你拉我进去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上游没有议价权,不是人脉能搞定的。”


    桌子开始发牌,她拿起已经有些厚度的一小摞,边摆牌边道:“我认识一个中东的家族办公室,想配置点另类资产,对硬资产有兴趣。但条件是,资产必须干净、产权清晰,而且需要卖方全权出售,你可以考虑一下。”


    姜杏且不说话,白鹤松道:“矿石就这么碰不了吗?去年年底那个什么xxx讨论会,不是还说自然矿石又有点做头了吗?”


    佟序道:“是啊,我看股市的动静,也以为有搞头呢。”


    陈质抬眼看了看她,笑道:“你也有兴趣?”


    她接着摆牌,不再说话了。自然宝石就算有回升的趋向,也不在矿场这头,刚才她已经说过了。


    姜杏道:“哎,我大姐嫂么,也是公司资金跟不上了,着急出手,我是想着帮她一把呢。你这么一说,倒真盘不活了。”


    “也未必,”陈质道,“但我建议你赶紧出手。”


    外面的家族能做,是因为宝石行业的蛋糕就在她们手里,祖祖辈辈经营起来的网络几乎覆盖了整个市场整个产业链,除非准备以后深耕这个行业渐渐积累人脉,否则浪费大把时间精力赚个回本,实在不值当。


    姜杏沉默了,陈质补充道:“你要是想出手,把证照、产权结构、储量证明都准备好,我和那边联系。储量证明应该有吧,还有环保评估,如果没有,尽快联系第三方,保险和律所都能做。”


    说到律所,在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一个人,可是陈质没提,自然也没人提。姜杏连连点头,说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陈质并不在意,又道:“要是真到了看场子那一步,我也会去。”


    她略微扭头示意了下院子,笑向姜杏:“她想看看矿场是什么样子,姜总肯不肯赏脸?”


    俞冬至妻妻暗自对望一眼,姜杏牌都不出了,笑道:“呀,随时呀,那地方有展示日,展出来的原石都贼美。”


    陈质看着她,含笑道:“出牌。我这一张j,送走你没?”


    ——————


    她的旅游计划没有实现,因为杨熠生日的第二天就要出差,她们在杨熠生日当天约会,这样一来,倒也觉得很充实地度过了这个日子。


    她送给了杨熠一条金项链,礼物是礼物,旅游是旅游,因为觉得单拿出哪个都不太够,所以做了两手准备,如今看来,还好买了礼物,不至于空着手。


    杨熠为无法实践旅行向她道歉,贺追其实觉得无所谓,甚至,出于一种像是习惯的心态,她认为她会有些开心,毕竟平白无故获得了三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她没想到,这次却有些不一样,她带着梁伟出来见当事人,总是觉得心不在焉。晚上,她载着梁伟回自己家拿个材料,又叫车把梁伟送回去,虽然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留梁伟在家喝杯水。


    更晚一点的时候,她问杨熠能不能打电话。她知道杨熠会直接拨一通视频过来,但这次没有,杨熠只是回她:怎么了?


    她恹恹地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三个字,不准备回了。她摘了眼镜趴在桌子上,心里想很多事,想到最后,不得不反复回忆她们的甜蜜——直到杨熠走的前一天,生日那天,她们还很幸福。


    杨熠只是太忙了吧。有一次她也跟去茶山了,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主要是要一直耗在那里,谈收购的人耗在那里,她这法务就也得耗在那里……


    这忙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她希望杨熠变得一点也不忙吗?她又觉得也不是。因为她也很忙,如果杨熠一点也不忙,天天待在家里,或许有一天她又会厌倦了、又会想要独处。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这样也好,就算偶尔要忍耐思念之苦,也都是短痛,并不感到煎熬。


    要说的话,她只是有点不安,否则她也不会反复回想她们的甜蜜、反复确认杨熠对她的爱。她在每一次确认里都得到肯定的结果,杨熠肯定是爱她的,没有人能演爱演到这种程度。那为什么还会感到不安?


    她形容不出来,找不到文字形容,就无法对自己确诊。在这方面,她是个笨蛋,她搞不定这种思考。


    她支起身子来,懒懒地戴上眼镜,就此准备回归工作了。就在她戴上眼镜的这一刻,视频通话铃声响了起来。


    她直接把通话转接到书桌上的屏幕上,这样一来也不用举着手机了。画面里杨熠包着头发,看来是在酒店里。


    “怎么一直不理人?”杨熠问。


    “哪里没理你?”贺追说。


    杨熠敲敲屏幕,嗔怪似的:“发了一句话就走了,你看我回了你多少条,我在洗澡诶,你一直不回,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贺追心一软,道:“我在工作,发完就没看手机,我想着你有空了自然会打过来。”


    杨熠哼了一声:“有空了,我着急忙慌地洗完了。”


    贺追很少在书桌前和杨熠视频通话,这块屏幕很大,杨熠也显得很大,像影视作品里的怼脸镜头。她看着屏幕里的杨熠,却觉得有种说不清的陌生,她和杨熠究竟是离得近还是离得远?


    恍惚之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本不认识这个人。她的人生里,怎么就加入了这样一个人、再也挥之不去?


    她无意识地弯了弯嘴唇,问:“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家,我很不安。”


    她看见杨熠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许是屏幕太大了,面部肌肉的微动都显得整个人有些不同。


    杨熠道:“后天就回去了,这次肯定不会临时改,感觉很顺利。就算临时改了,我自己飞回去,好不好?”


    贺追不置可否,她的理智给了她一种回答,她却不想说。半晌,她说:“我该和你一起去出差的,这次是去哪儿?”


    杨熠磕巴了一下,看起来像卡了,接着却又很坦然道:“金俞山,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私人茶场。”


    “哦……”


    “你准备过来给我个惊喜吗?”杨熠眨眨眼,笑道,“不用,你忙你的。”


    贺追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工作,自知不会过去,却还是道:“我这两天没那么忙——本来就腾出时间了。”


    “好,看你安排,你要真不忙的话过来放放风倒也可以,但我恐怕只能一早一晚陪你,”杨熠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来的话提前和我说,高铁站飞机站都在俞市市中心,离得远,到时候我开这边的车去接你。”


    听完这番话,贺追莫名笑了。她低下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听你意思,像去了个原始部落。”


    杨熠在屏幕里盯着她,看她像个小猫似的趴下了:“你真的不忙吗?看起来很疲惫。”


    不是疲惫,贺追想,是倦怠,是无精打采,或许要你回来抱我才好。她想了这些,却只是摇了摇头,像蹭了蹭手臂:“还好吧。那我今天早点休息。”


    “你不要挂电话,把我放在床头,我哄你睡。”


    “不要,”贺追笑了,“又不是小孩子。”


    “大人就不能被哄睡了吗?”杨熠说这句话时,拿着手机站了起来,又弯腰把手机支到面前的桌子上。于是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最近的时候,就像直接对着耳朵说话。


    她总是像水一样,是无机质的,是无限柔软的。她弯着腰调整手机的角度,问,这样看得见吗?


    贺追看着她睡衣的领口,光影下的皮肤、一点点起伏、褶皱,轻声道:“这是你针对大人的哄睡吗?”


    杨熠顿了一下,举起手机直起腰来,把贺追举在自己面前:“想什么呢?”


    贺追笑了,她想在这一次又一次笑里放过自己,可她总是打不消心底里那一点模糊的、无法被形容的不安,怎么笑也不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突然之间,她有种迫切地想要一头扎进去的冲动,于是她说:“我得挂了,把这点材料看完,好早点休息。”


    “好吧,”杨熠说,“睡前想我的话还可以给我打过来,我陪你睡。”


    贺追弯了弯唇,道:“好。”


    ——————


    她没有如约早点休息,十二点半她和杨熠道了晚安,没说要打电话。


    她总是觉得自己其实不需要,能够解决她的问题的也不是这种过夜电话粥。她想,她们之间或许需要一次长谈话,只要她说得够多、形容得够准确,杨熠会明白她出了什么问题,也会随之解开她的心结。


    这么想着,倒有点安心了,她一头扎进材料里,到两点多钟,她刚准备休息,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


    会是谁?她蹙了蹙眉,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任安东。


    她静止了一会儿,无意识地站起来,按下接听,无意识地在这间书房里走动。任安东说,她破解出来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了……她成功了……难以想象、哦、也情理之中……你一定要看,你快看,我们把人合锤死,什么多边形理论……


    贺追走到桌边,扶着桌子,在任安东给她留下的话口里,她不由得砰砰地敲了桌子两下:“我说了多少遍了,如果无法通过公证保全,没有一张纸上得了法庭。而且,这涉嫌非法取证,你难道不懂吗?!”


    任安东听起来很不清醒,贺追无法确认她那边是什么环境。她的手机装了反监听系统,任安东的却未必。她不懂任安东为什么要打电话说这么重要这么敏感的事,明明可以线下找个安全的地方见面说……她不得不作出这种回应,以保证自己的清白。


    电话那边沉默了,贺追按着桌子,心里觉得任安东太蠢太鲁莽。很久都没人说话,当贺追准备开口时,任安东终于道:“贺律师,我身边没有人,我这里很安全,这通电话也很安全,我向你保证。


    “更重要的,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在这些证据登上法庭之前,你应该先过目——”


    “‘我’先过目?”贺追应得很急,听着像打断了任安东,她仍然不能相信任安东所谓的安全,她急于结束这通电话,“我为什么要过目?”


    又沉默了片刻,任安东道:“因为它和你有关,贺律师,和你有关,你明白吗,和‘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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