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多边形 > 50、突破口
    对于人合的秘密,她有过诸多猜测。任安东说人合在星合四项目上涉及虚假宣传、数据造假,她却觉得,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任安东把从致一那里得到的线索也都告诉她,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她却有所保留,那就是柳素月的工作日志。她不想给任安东看柳素月的文字,这让她觉得恶心,让她觉得对不起天上的妈妈。另一方面,她自信自己看到这些就够了,总之这都不是证据,只能辅助猜测。


    她的判断是,星合四项目有悖人伦,但一定不是通过技术做到的。若通过技术让机器人有了感情,这太抬举人合了——身为同领域的科学家,她也知道,这绝不可能。


    所有让机器人趋于人的项目,只不过是在做表面功夫,谁能让机器人和人的互动更显得像是有感情,谁就赢了。而在这一点上,人合可以说是一骑绝尘。


    星合四根据外界环境输入做出的输出,简直就像里面关着个人一样自然。业内将其归功于人合给出了能完全模拟人类情感(性格)的模型,也就是所谓的多边形理论,但是、但是,多边形理论的创造者是柳素月。


    那时候这东西还不叫多边形理论,在柳素月的工作日志里,她知道,柳素月的理论只是“还原”。还原是什么意思?综合已有的一堆信息,给出一个人的性格侧写,然后输入最终状态,给出这个人的下一步动向。


    这项技术最早没有被用在星合四项目里,而是——说来八竿子打不着,是个刑侦项目,还拿了某一年的科技创新金奖。后来,林总把柳素月招进了星合四,再后来,过了没多长时间,柳素月就死了。


    ……


    她想,对这个秘密,她已经有了答案。她只是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巨大的数据库,这是破局之法,结合之前致一给的线索,这也更容易将人合告上法庭。


    她一直在找,找到了却又没有钥匙,有钥匙了却也不敢进去。她怕她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当她又准备了用以拷贝的硬件、当她又建立了层层保护,她才终于敢真正打开那道门……


    和她想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比她想得还要夸张。人合是想要当天神,她这样想,她们想做女娲,凌驾于所有人类之上。


    她敲键盘的手都在抖,她把东西分区块导入到硬件里,她时刻关注着时间、封锁链。一切正常,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到最后一个区块时,她几乎已经拿不住鼠标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她想到国外那些往手臂上扎针的人,她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没区别了。她抖得像癫痫,屏幕上跃动的东西太让人震撼,是,她猜对了,而且,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又赢了。


    而且,而且,这简直不可思议。猜测归猜测,见到归见到。这种思路由谁的脑子迸发出来?如果是她在柳素月的位置,她想她不会拒绝,不会如母亲一般在笔记上写下“人类的终点”,这明明是人类的新生。


    幻觉一样,她听见“哔哔”声,她赶快检查进度检查封锁链,一切正常。幻觉一样,她听见门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样的话该检查什么,门响是什么?是——


    她回头,谈策站在那里。


    “你怎么进来的?!”她瞬间攥住口袋里的针剂。


    “你在干什么?”谈策显得并不惊讶。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这是她在郊区找到的一间平房,不该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


    谈策不再回答,视线越过她,看着她的一整个屋子的设备。


    “弄这些,要花不少钱吧。”


    信宁紧紧攥着针管,她真怕自己把这东西捏碎了。她盯死了谈策的动作,她想,外面还有别人吗?谈策既然找到这来,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动作了?什么时候暴露的?


    她的颤抖更加不可控制,她用余光看着导出的进行,百分之五十八……就算成功了,要怎么带出去?导出之后可以完成复制,复制到任安东那里的一组硬盘上,但也需要时间,她能拖延这些时间吗?


    谈策,谈策有后手吗?会从背后拿出一把枪吗?会有的,会有这样的一把枪,把她结束在这里。


    她大口地吞咽,像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狗,她紧盯着谈策,把她任何一点动作都收入眼底。


    “我都不知道你脸上还能露出这种表情,”谈策缓缓地走进来,“信宁,这是你从头至尾靠近我的原因,是吗?我认识的你根本就不是你吗?”


    信宁紧盯着她,攥着手里的针筒。


    “你别过来。”


    谈策玩味地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或许我们可以谈合作。你真的是个天才,信宁,但是不得不说,你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其它的环节都被你破解了,只有我的这关你进不去,而我的权限对你来说简直唾手可得。


    “这份数据对我也很有价值,以你的水平,应该能做到悄无声息地转移吧。我们可以合作。”


    她走到信宁半步远处,站定了,笑盈盈地伸出手。或许她觉得信宁不会反抗,至少不会那么激进。信宁对她那么乖顺,是一种学生时代的乖顺。而且,信宁是多么理智的人啊,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胜券在握,她认为她们有谈上几句的余地。


    但她错了,她看见信宁暴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捂着自己后颈上的那只手,目眦尽裂地看着信宁……


    “信宁!


    “你疯了……”


    ——————


    这案子是她曾经绞尽脑汁推掉的,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她手上。她不怕政治手段,但这个“不怕”也有个限度,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饶是对方施压的手段再不高明,她也没有回绝的余地。


    她还是和何经理进行交接,当初何经理搬出的是人社局副局长,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背后还有厅级干部。她花了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和梁伟、吕安邦一起梳理了材料,这才懂了,那个酿成大祸的ai系统正是这位厅级干部拍板“尽快上线”的,既如此,不得不有人出来背锅了。


    案子涉及到ai侵权和劳动纠纷,人社局上线了一种线下窗口人工服务ai检测的系统,用以判断员工的工作状态。过了没多久,该系统在非服务窗口的工位也陆续上线,员工的任何一点工作之外的行为都有可能被判为消极怠工,影响评分。


    在落实层面,竟以此作为绩效的一项评估标准,且加入了奖惩机制,更有甚者,利用这套评分体系优化员工结构。


    几十个被优化的员工带着仲裁申请书和泯灭人性的评分机制掀起了舆论狂潮,在事件马上要被压下去的时候,该ai评分体系却又被爆出涉及模型侵权,这下局面彻底失控了。


    贺追拒绝这个案子的时候,侵权还没被爆出来。当初她就知道这案子打不了,这下好了,再回到手上,更是变成烧手山芋。


    三天后何经理那边一纸调令把她们召唤了过去,她们和公关的、政府内部协调的人集中办公,虽就在沪川,却像出差一样,一连几天回不了家。


    上面的人倒很贴心,给她们提供了最好的住宿条件,把她们伺候得无微不至,让她们每个脑细胞都用在这件事上。


    在此之中贺追几人还算好的,公关那边更是累得像狗一样,梁伟开玩笑说,感觉她们一个身体里都像有两个魂儿,一个魂儿休息了另一个顶上,所以看着一会儿萎靡一会儿亢奋。


    贺追和吕安邦听了都笑,但笑得也很命苦。这是傍晚,三人借口放风申请出来吃了个晚饭,终于算是能透透气了。而且,酒店里总感觉受监视——也许只是贺追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总之不够自由。


    三人逛到公园去坐着,特意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刚一坐下,贺追的电话便响了。这几天她忙这件事,别的工作不得不先搁置一会儿,搁置归搁置,也还是能收到数不清的电话。


    来电的是个事儿很多的甲方,不接受线上会议,每次都要线下开会“定细节”。偏偏这甲方还是个大客户,不能怠慢,贺追只要有空都会亲自过去。


    这通电话就是为了敲定时间,贺追说这两天实在不行,下周一、下周一上午她就带着刘律师过去。对方又说,上官律师也得一起来,贺追说,现在这个案子已经完全交给刘律师了。对方说,之前开会说的有些东西她们还想再核实一遍,上官律师最好也在场。


    贺追没办法,只好应下来,又让上官戈空出时间。她打完电话回来,吕安邦却又去接电话了,十分钟后吕安邦也回来了,三人摊在长椅上,已有些说不出话。


    “昨晚睡得怎样?”


    “还行吧,床挺舒服的。”


    “没睡好,”吕安邦坦言道,“压力太大了,失眠。”


    贺追道:“不用太焦虑,再怎么说至少定下方案了。而且,赔偿也在尽快走,源头只要能止住,舆论都还好说。”


    梁伟夹在中间不说话,吕安邦又道:“感觉怎么折腾都得背锅,哎……”


    “别这么悲观,”贺追无端笑了下,“再说了,要背锅也是我背,别担心。”


    两头不敢得罪,这种境遇还真是够难受,贺追能说这种话安慰下属,谁又能安慰她?梁伟看了贺追一眼,贺追的笑不像假的,不知道是有后手还是把自己哄好了?


    她总觉得贺律永远有办法,虽然贺律也不是没输过。在她心里,贺追是个很灵活的律师,有时候灵活到让人觉得跳脱。有一次也是打侵权案,大公司侵权了一个初创公司,当时ai技术相关的法条还没那么完备,案子处理起来特别麻烦。


    好像只有赔钱这一条路了,大公司也愿意接受赔钱然后调解,就是这节骨眼上,贺追发现初创公司的财务状况堪忧,直接调转思路,向法庭申请加速披露迫使初诉讼费用担保,又辩称这家初创公司的财务状况过于不稳定,无法在其败诉时支付她客户的费用。


    大公司和致一的人脉不是那家初创公司可以抗衡的,这种“合理”的辩称果然被批准,如此一来,初创公司直接没有了足够的资金来支撑诉讼,不得不撤回。


    时间立刻就变得宽裕了,主导权也异了主,那个案子胜之不武,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实在赢得出色。梁伟总是想,贺律到底怎么想到的这种办法?对她来说,工作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贺律却不是,贺律的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案子,堪称恐怖。


    贺律和陈总离婚的原因她略知一二,她其实很理解陈总,就算她私心想让两人不要分开。如今……杨小姐是怎么忍的贺律?不过说实话,贺律和杨小姐待在一起时还真不太一样,像是彻底回归生活了,神奇。


    杨小姐……杨小姐今晚还来吗?


    “来。”


    ?


    梁伟一惊,她怎么真说出口了?!


    她故作淡定地啊了一声,这才回神:“那、那她真的不能过来住吗?”


    这几天杨小姐都只是晚上睡前来一趟,和贺律在楼下站一会儿就走,她都替贺律心急,不能想办法把杨小姐留下吗?反正床够大,也很舒服。


    “别说留下了,上楼都不行,”贺追站起身来,意思是她们也该回去了,“我和她说了不让她来回跑,再怎么样后天也该结束了。”


    她这是为自己解释:可不是我让她跑来的。在下属面前表现得像个恋爱脑,在她看来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梁伟和吕安邦也双双站起来了,吕安邦突然露出很抱歉的表情,说能不能等她上个厕所。这附近还真有个公共厕所,贺追道:“回酒店再上不是更干净么?”


    吕安邦道:“刚才坐着没感觉,一站起来膀胱要炸了。”


    梁伟笑了,上前要帮她拎包,她说她带着就行,这就小跑着上厕所去了。


    剩下师徒两人往厕所的方向溜达,没走几步,梁伟问:“所以您想好了没,生日礼物。”


    贺追闻言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很放心上。”


    杨熠的生日快到了,贺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准备,她和陈质早就不过生日了,她都快忘了不商务的礼物有哪些。


    “我只是看您前几天一筹莫展,这会儿又不提了,是不是想到很绝妙的了?”


    “不绝妙,只能说是投其所好吧。”贺追没具体说,因为她准备到时候挤出三四天来去陪杨熠旅游。


    梁伟便也没细问,这话题便浅尝辄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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