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娘子,这荷包是哪儿来的?”
画檐收拾南荣筠换下的衣物,从中找出一枚眼生的荷包。
藏青色的荷包素净简朴,已经有些旧了。
她正打量,素白长指将荷包取过,“是褚郎君落下的,我明日给他送回去。”
南荣筠摩挲指下荷包,料子尚好,上面零星绣着几片竹叶。
她喃喃,“破了,照晴,拿针线来。”
“诶,好。”
照晴应声,取来装着针线顶针的簸箕。
南荣筠指着荷包上的破损处,“把这里补补。”
微顿一瞬,她轻声补充,“再绣一朵兰花。”
照晴依言照做,画檐却满脑子疑问,“娘子,您怎的对那位褚郎君的事如此上心?”
依她今日所见,那褚郎君分明就是个纨绔浪荡子。
南荣筠眸光轻闪,神采连连,“我做了个梦,梦见他是我的良缘。”
“嘶。”
照晴一着不慎刺中指腹,她顾不上疼痛,与画檐面面相觑,眼里皆是震惊。
良缘?
褚郎君怎么会是娘子良缘?
无论二人如何意外,翌日,南荣筠终是带着补好的荷包出了门。
上了车,她吩咐,“阿贵,去褚府。”
坐在车辕驾车的少年约莫比南荣筠大两岁,五官如山势峻拔,深邃立体,闻言偏首道:“娘子,今早乞丐回禀,褚郎君一大早就出了门,像是往城东去了。”
南荣筠疑惑,“城东?”
她刚来临安不久,对城内并不熟悉,荣贵解释,“城东较为贫瘠,住的多是贫苦百姓。”
好端端的,褚宣去哪儿作甚?
南荣筠不去深想,拍板道:“去城东。”
马车悠悠穿过繁华街市,通往低矮狭窄的城东。
南荣筠打开车窗。
此处街巷不如十里巷附近繁荣,铺子装潢明显差一等,却也算热闹。
街边一家烧饼铺前围了不少路人,袅袅白烟飘出,香味弥漫,引得画檐吸吸鼻子,感慨道:“好香啊。”
南荣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余光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画像。
她问:“馋了?”
画檐羞涩笑笑,咽着唾沫点头,“嗯。”
南荣筠神色柔和,“回去给你买。”
“嗯嗯!”
画檐用力点头。
南荣筠收回目光,余光再度掠过画像。
那张脸映入眼帘,与记忆中的某张重合,她眼眶倏地睁大。
“停车。”
“吁。”
荣贵拉停马车,“娘子怎么了?”
南荣筠不语,提着裙摆匆匆忙忙下了马车,小跑至画像前,仔仔细细盯着那张脸。
照晴和画檐匆忙跟上,不明所以。
“犯人窦杰逃窜在外,有觅其踪者,至衙门回禀,可得一贯赏钱。”
照晴念出悬赏令上的文字,不解问:“娘子看这个作甚?”
南荣筠掐住指腹。
她见过这张脸,在跟随褚宣杀入望京的起义军里。
难道今日褚宣是为他而来?
他现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在暗中积蓄力量了?
南荣筠眼睛越发明亮,迫不及待道:“快,去城东。”
城东的氛围紧张怪异,一下马车,便见大树下聚集了数十位婶子,低声讨论着什么。
南荣筠听见有人后怕道:“哎哟,大早上的十几名官差老爷闯进来,可把我吓坏了。”
“可不是,吓得我两股战战,生怕是我家那口子惹了事。”
“你们说,官差老爷到底来做什么的?”
“听说是来抓两个杀人犯的。”
“天老爷!咱们城东居然有杀人犯?他们藏哪儿了?”
“我见官差老爷像是往裕来巷去了。”
南荣筠轻敲车门,“阿贵。”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露出荣贵的脸,“娘子有何吩咐。”
南荣筠取下腰间荷包,“去寻个人问问,裕来巷在何处,附近可有别的巷子,最隐秘的出口又在何处。”
荣贵双手接过,“是。”
南荣筠回身,遥望远处白墙黑瓦。
心中暗自祈祷。
希望来得及。
……
“阁下究竟是谁?”
幽暗逼仄的巷子里,一身短打的黑脸汉子满脸警惕逼问。
他手里拉着一位姑娘,姑娘脸上似是蒙了锅灰,同样黑黢黢的看不清五官,腰和手臂都受了伤,鲜血透过被刀划破的衣袖往外渗,余光不住往四周巡睃,戒备得犹如受了伤的兔子。
二人前侧,玄衣箭袖的男子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熠熠桃花目。
游刃有余地挥刀斩落箭矢,他眼睫一抬,慢声道:“逃出去再说。”
“站住!”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速速束手就擒!”
三人身后,七八名官差手握长刀,紧追不舍。另有几名官差手持弓箭,对三人射击。
玄衣男子从怀中取出布包,骤然往空中一抛。
一枚箭矢恰巧射来,只听“砰”的一声,石灰纷纷扬扬洒落,激起咳声一片。
趁此时机,玄衣男子道:“随我来。”
此处屋舍星罗棋布,分布并不均匀,多是逶迤狭小的巷子,恰好给了他们躲藏的机会。
带着二人东绕西拐,面前出现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巷。
褚宣暗道,幸好早早问过此地乞丐,穿过这条巷子便是闹市,届时官差想找人就难了。
他低声道:“走吧。”
黑脸汉子胸上有伤,因疼痛重重喘气,“你是谁?究竟为何要救我们?”
“我姓褚。至于别的……”
褚宣微顿,“你就当我路见不平吧。”
上一世,窦杰兄妹于今日被捕入狱,三日后押回奚州处斩。他妹子途中重伤不治,香消玉殒,窦杰悲痛交加,趁着守卫不备竟逃了出去,偷回奚州杀了州牧一家后潜逃在外,最终被他收入麾下。
窦杰骁勇善战,打起仗来全然不要命,留下一身病痛,早早去了。
临死前,他最悔的就是没能救下相依为命的妹妹。
褚宣与他君臣一场,重生后,自是想帮他一把。
这辈子好生与妹子过日子,别再在战场上拼杀,兴许还能多活些年岁。
余光扫过黑脸汉子身后的姑娘,褚宣提醒,“快走,你妹子快撑不住了。”
窦杰一惊,扶住摇摇欲坠的窦舒,咬牙道:“阿舒,坚持住,我们就快逃出去了。”
窦舒对兄长虚弱一笑,“好。”
三人走向出口,褚宣眸光陡然一凛,紧握刀柄,警惕道:“有人。”
巷口停放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布衣少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双利眼。
见了三人,他侧首对车厢内低低说了句话。
车窗大开,湖蓝色帘子垂落,被一只素白纤长的手轻轻拨开。
年轻姑娘雪肤花貌,眼下一点泪痣,眸光盈盈,如月中聚雪、海棠醉日。
是她。
褚宣眉尾上挑,握刀的手松了些许。
“褚郎君?”
姑娘看着他,迟疑出声,“这是怎么了?”
褚宣惊讶,这娘子的眼睛这么利?他都蒙成这样了,还认得出他来?
南荣筠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急声催促,“好像有人追来了,褚郎君,你们快上来。”
先离开这里才是要事,褚宣来不及多想,低声道:“上车。”
窦杰警惕犹疑,可看看半躺在怀里气息微弱的窦舒,终是咬牙上了马车。
本来宽敞的马车突然多了三人,难免显得拥挤。
照晴画檐一左一右拥着南荣筠,紧张盯着几个不速之客。
南荣筠却面色平静,关心询问:“可要送二位去医馆?”
“不能去医馆。”
褚宣平静道:“直接出城,我在城外有个庄子,送他们去庄上。”
南荣筠犹疑,“那他们的伤……?”
“庄子上有郎中。”
南荣筠颔首,提声道:“阿贵,出城,要快。”
“是。”
马车一路驶向城门口,守卫循例一一盘问。
褚宣取下面巾,出去露了一面,守卫很快放行。
马车在褚宣的指点下晃晃悠悠停在一座庄子前,南荣筠掀开车帘,呼吸着清新空气,轻轻吐气。
车窗紧闭,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她头晕。
缓了缓,南荣筠转头,恰好对上褚宣的目光。
她一怔,褚宣已垂下头,搀扶窦杰下了马车。
南荣筠也起身离开。
视野陡然一阔,天蓝山绿,远处水田连片,稻子垂首,田中有农人挽袖劳作,不远处的池塘内粉荷悠悠,吸引数只蝴蝶翩跹,尽显田园风光。
因褚宣早有安排,很快有人带着窦杰兄妹去医治,南荣筠跟在褚宣身后进了庄子,好奇询问:“他们是何人?”
褚宣紧盯紧闭房门,“一对苦命兄妹。”
“那他们又为何被官差追捕?”
“兄妹二人父母双亡,互相扶持长大,兄长本事了得,家中还算富裕,可惜妹妹容貌出众,在兄长外出时被当地州牧之子强娶,兄长赶回后一怒之下杀了人,被官府通缉,逃亡至此。”
南荣筠唇瓣微抿,“的确是两个苦命人。”
褚宣挑眉,斜眼望着她,“你不怕?方才那人,手里可染了人命。”
“不怕。”
南荣筠摇头。
“为何?”
年轻姑娘侧身面对着褚宣,素净面容一派认真,“褚郎君既然要救他们,便说明他们不是坏人,我相信褚郎君。”
清澈瞳眸犹如一汪湖水,澄澈如镜,却也深不见底,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溺毙其中。
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褚宣眼睫一颤,倏地回神。
他望着眼前的姑娘,桃花眼一眯,陡然朝她靠近一步,上半身微倾。
男子宽阔肩背犹如山岳厚重,将南荣筠纤细的身子全部罩住,说不出的威压笼罩全身。
有股被大型猛兽锁住的危险感。
她长睫轻颤,缓缓抬脸。
褚宣桃花眼微凝,漫不经心问:“筠娘子怎会知晓窦家兄妹被官差追捕?又怎会恰巧出现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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