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主直到开饭前才知道，原来刚才岳兰和程东海是专门到镇上买菜去了，十八道菜，连盆都用上了才装得下。
她直到自己会受到重视，只是看着满满一桌菜，还是会有点受宠若惊，下意识往程家傲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分筷子，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了”，她一笑，没说什么。
岳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似乎是酝酿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了，姑娘，我该叫你什么呢？”
林恩主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过，实在是太失礼了。她忙说：“阿姨，我叫林恩主，家傲都叫我恩恩。”
“哦，真是个好听又别致的名字。”岳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我也跟着乐乐叫你恩恩了？”
林恩主点头：“都可以呀。”
岳兰又道：“今天你第一次上门，按理说我们全家都该来作陪，但是我怕人太多你不自在，三姑六婆我就不叫了，只把乐乐的爷爷奶奶叫来，你看可以吗？不过你要是觉得放不开，那就都不叫。”
这话是一句一句揉碎了掰开了讲的，生怕哪里说得不好。
林恩主听出了话里的在意和小心，心里软了一下，点头说：“我都可以的。”
程家傲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拘谨可以拒绝的，我妈是个实诚人，她说可以不叫，就不是假客气。”
林恩主说：“我真的不介意。”
程家傲确认她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这才对岳兰说：“让娇娇去叫吧。”
程家娇当然乐意把这惊天八卦第一个告诉爷爷奶奶，立刻撒丫子出门了。
程家傲的爷爷奶奶特意收拾了一番才来，林恩主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换了新衣服，爷爷穿了polo衫，奶奶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衣，两个人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两位老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林恩主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笑得合不拢嘴。
话还没说上两句，奶奶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径直往林恩主手里塞。林恩主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程家傲也在旁边说：“爷爷奶奶，你们不用给。”
岳兰抬手就在程家傲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恩恩的。”说着，竟然也掏出一个大红包，比奶奶那个还要厚。
林恩主都惊呆了，连连推拒：“我空手上门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要你们的钱？”
奶奶拍着她的手背：“这是规矩，上百年的习俗了，新媳妇第一次上门都是要给钱的。”
林恩主并不知道还有这种习俗，脑子还没转过来，赶紧用余光去求助程家傲，却见这人脸色不大对，仔细一看，居然脸红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新媳妇”三个字，顿时耳朵也像灯泡似的亮了起来，热得发烫。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两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还是程家傲替她做了主，伸手把两个红包都接过来，塞进她手里：“道谢吧，新媳妇。”
他坏死了！
林恩主的脸简直红成了番茄。
看他表情贱兮兮的，笑得春风荡漾，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谢谢奶奶，谢谢阿姨。”
岳兰和奶奶看他们小情侣逗趣儿，都笑得不行。
一家人很快坐下来吃饭。
林恩主被安排坐在奶奶和岳兰中间，位置是特意留的。一顿饭下来，除了爷爷和程东海，满桌子人都给她夹过菜，一个刚说完“尝尝这个”，另一个便接上话说“别见外多吃点”。
爷爷和程东海一看就是同一类人，老实，话少。
爷俩挨着坐，一人一个小酒盅，慢慢抿着，脸上一直挂着笑，只是连笑都很腼腆。
奶奶和岳兰则是另一路，两个人一个递话一个接话，配合得跟唱戏似的，句句都往林恩主身上落，连头发丝都夸了一遍。
林恩主无数次惊叹，她们怎么那么会说话，那些话当然不能算“口才”，但一定极有水平。用最质朴的夸奖让人心花怒放，虽有世俗意义上的那点市侩，却让人觉得可爱，而不是讨厌。
林恩主想，程家傲那个性子，大概是随了他母亲。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子豪给程家傲打来电话，聊筹钱救柳硕的事。
挂了电话，奶奶忽然把筷子一搁，郑重其事地对程家傲说：“你告诉子豪那个小王八，赶紧回关我，不然我没法评论他。”
林恩主愣了一下：“奶奶您还上网呢？”
“是啊，你看看，这是乐乐给我买的手机呢。”奶奶炫耀似的，说着便掏出手机，“对了，趁着你们这些小孩都在家，赶紧帮我看看，为什么我的账号发不了评论了？”
奶奶的手机字体调得特别大，林恩主看奶奶点开抖音，账号登录进去的那一瞬，她呼吸都滞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账号，“尽染”官方账号的铁粉，每条视频都评论过，没想到背后的人居然是奶奶。
奶奶的账号之所以评论不了，是因为和“尽染”的黑粉对骂，骂得太脏，违规太多次，被禁言了。
而更有趣的是，她还在奶奶的互关列表里，看到了“尽染”更多的铁粉。
原来那些账号，全是程家傲的家人。
有他父母妹妹，还有妹妹的同学，有三姑六婆，也有叔叔大伯。
林恩主深感震惊。
就是这一刻，她深刻地感受到，程家傲是被每一个家人好好爱着的。
她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了，偏偏程家傲煞风景，说道：“哎呀，我早说不让你们来关注我了，搞得我粉丝画像都乱了，净给我推些五六十岁的农村人，他们会买奶茶吗？我走城市路线好不好？我要的是fashion，是young，是international！”
他摆着一张臭脸，语气却哼哼唧唧的，讲话还很诙谐。
岳兰抬手就用筷子敲他的头，“嘭嘭”两声，丝毫不带手软的：“你个白眼狼，你再说，我们全给你差评，搞不臭你？”
“哈哈哈……”
一片笑声里，林恩主低头扒饭，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后，爷爷奶奶回自己家，程东海骑电动车去送程家娇上学，程家傲又去了柳家一趟。
家里一时只剩下岳兰和林恩主。
林恩主想帮忙刷碗，岳兰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她实在觉得过意不去，跟到厨房门口，伸手要去接那摞碗，岳兰往旁边一躲，她又跟过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争了几回，岳兰干脆把碗往水池里一放：“不刷了，让他爸回来刷。”
说着，进屋提了一袋瓜子，搬了两个马扎，往院墙边的梨树底下一放，“咱们都歇歇。”
林恩主想了想，便也不忸怩，和她一起坐下来。
这会儿正是半树叶半树花的时候，梨花的盛花期过了，枝头还挂着些白花，风一吹，花瓣就零零散散地往下落。
两个人坐在树下，迎着风，每人手里一把瓜子，边嗑边闲聊。
岳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林恩主想了想：“去年。”
“什么时候好上的？”
林恩主一下子卡壳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这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脑子里翻来翻去，竟翻不出一个确切的日子。
岳兰深深看了她一眼，把瓜子壳吐得噗噗响，笑道：“害羞了？”
林恩主其实并没有，可那会儿也只能顺着话来，便点了点头。
岳兰笑了，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往脚边一丢，叹道：“不管什么时候好上的，能一直好就行啊。”
不知为何，林恩主一下子被这句话戳中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她的眼眶为什么忽然有点热呢？
风吹梨花落。
她们继续闲话家常，似乎什么都聊，可从头到尾，岳兰都没问过林恩主的家庭，没问过她的过往，学业，工作。
而这些原本是最该被打听的。
短短一天不到，林恩主对这个家，以及这个家里的人，生出一丝眷恋来。
下午她和程家傲一起离开，回头向程家人道别。
岳兰和程东海一起站在门口冲他们摆手，她抬头，看见他们身后那扇红色大门的瓷砖上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内心安宁。
回家的路上，程家傲让林恩主拿出红包，看看奶奶和妈妈给了她多少钱。
林恩主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赶紧拿出来数了数，奶奶给了6666元，岳兰给了一万零一元。
林恩主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多？”
程家傲说：“你收着吧，一万零一的意思是万里挑一。”
林恩主本想说“我不要了，还是还给你吧”，她隐隐约约明白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可与程家傲一对视，他的眼神看似毫不在意，却又好像在等待什么，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程家傲问林恩主：“今天还开心吗？”
林恩主握紧了程家傲的手说：“我很喜欢你的家人。”
程家傲点头：“是啊，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林恩主顿时想起她的家人。
想到舅舅那句“至于你现在的男朋友，你可以把他带到曼谷去，如果他不愿意，我希望你们分手”。
她想想都觉得荒唐。
他会愿意吗？连她都不愿意呢。
二人回到小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单元楼下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跟旁边那排歪七扭八的电动车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程家傲和林恩主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以为车上的人是胥越。
直到车门打开，先迈下来一条腿，深色西裤，裤线笔挺，皮鞋锃亮。
他们都深感意外。
竟是霍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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