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是痛快 好虎的阿爹
除了酒宴, 还准备了歌舞。
席间起舞的是一个十分貌美的红衣女子,娇娆的身姿,顾盼流连的眼神, 莫说男人,就是楚鸢都被勾得心痒。
女子边舞边靠近了楚鸢, 楚鸢看得心旷神怡。
一幅桃色纱巾蓦然覆下,上面隐隐绰绰绣着“娇娇”二字,纱巾遮住了她的眸光,紧接着, 那个红衣女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钻进了纱巾之下。
楚鸢心头突突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笑靥如花, 她整个脸都染上了绯色, 红透了耳根。
待要再去看,纱巾已经离开了头顶,而那跳舞的女子,已经旋身去到了太子身边, 妖妖娆娆的声音响起:
“殿下, 公主当真是貌美, 让妾身好喜欢!”
好娇柔的声音, 难怪叫娇娇,楚鸢听着十分喜爱。
太子情不自禁抬手刮了刮身旁美人灵巧的小鼻子, 笑道:“公主, 这是徐良娣!”
这动作, 当着陆清和楚鸢的面,着实……不妥。
徐良娣……
楚鸢想起昨夜青黛与她说的,徐良娣和太子的……床笫之欢。
果真是一位玲珑剔透的美人啊。
这般闹了一场, 楚鸢没来由对这位徐良娣好感倍增。
楚鸢这边已经红了脸,而那边的陆清,却只管胡吃海喝。
莫说东宫伙食是真的好,陆清在南境与士兵同吃同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了。
什么徐良娣,什么太子,陆清一眼都没看。
楚鸢看自家阿爹吃的欢乐,只觉满满全是幸福,和自豪。
楚鸢笑道:“真是位妙人!”
徐良娣掩面轻笑:“殿下您瞧,公主在夸臣妾呢!”说罢起身朝着楚鸢屈膝行了礼,眉眼温柔若水,半分没有不喜。
楚鸢回以笑意。
这样的妙人,太子却看不到,还在她身上找楚鸢的感觉,一声声呼喊,全是楚鸢的名字。
真是暴殄天物。
楚鸢眼底给了太子一个白眼。
太子却没察觉出来楚鸢的心境,只是笑道:“陆侯,孤遣人查了日子,三月二十二,正是适宜婚嫁的时间,公主嫁入东宫是大事,孤会备足聘礼,送到陆侯府上。”
让良娣跳舞助兴,就是为了说此事?
楚鸢想不通太子什么意思,是看重,还是轻视。
陆清喝了杯中酒,似是吃饱了,起身行礼:
“殿下,末将今日来此,除了谢恩外,还有一事相求!”
有事相求?
陆清终于开口了!
太子没来由的兴奋起来,这个陆清,真是难啃的骨头。
“陆侯请讲!”
“三娘不仅是陆府的三娘,也是永宁公主,是安南十一城百姓的希望,三娘的婚事关系甚广,若是三娘当真嫁入东宫成为侧妃,殿下可想过,安南百姓会怎么想,他们心心念念的公主成了妾室,这岂非将安南百姓的脸仍在地上,安南册,还如何能落地。”
楚鸢猛然抬头,看着陆清虽然在行礼却挺拔如松的背脊,胸腔中回荡着一句话——
百姓的希望,家国的脊梁!
“末将妄言,请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身为储君,是大夏的希望,臣不得不为了三娘和安南百姓说这些话,也不得不为了大夏的未来而说这些话。”
长久以来,楚鸢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乌龟,缩在壳中,只希望别人能少关注她一些,也希望自己不要太过冲动行事,影响到安南册落地,牵连安南百姓和陆府。
今日,陆清的一番话却将她点醒,十年前的陆府,哪怕陆瑜被逼死,也仍旧挺起了脊梁,不向那些人认输。
那么凭什么,陆清会在十年后的今日,弯下自己的腰呢。
楚鸢是他敌人的女儿,他却能为了楚鸢豁出去到这个地步,楚鸢猜想,阿爹今日踏进东宫,怕是已经想好了横着出去的后果。
他的骨头真硬!
太子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徐良娣,此刻已经不是温柔乡的时候,而是,这个陆清,太不懂规矩了。
“陆清,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失去了风度,也失去了镇静。
陆清的脊背仍旧笔直:
“殿下,还请您顾念安南百姓!”
太子眸中晦暗,陆清,仍然是燕亲王的人。
“孤若是不答应呢?”
“殿下,那您只能踏着臣的尸骨,迎娶三娘了!”
太子死死的盯着陆清,眼中的杀念勃然而起。
他再温柔,也是东宫太子,再会隐藏,也是猎人。
楚鸢已经没有理由再退缩,这几个月,她退的已经够多了。
她决然起身走到陆清身边,掀起裙摆跪了下去,与陆清一样,跪得笔直,声音洪亮:
“多谢殿下厚爱,我福薄,实在承受不起殿下的厚恩,还请殿下顾惜安南百姓,收回成命!”
太子本怒意如海,可看着面前的楚鸢,心中却闪过一丝难过,他竟然走下正座来到楚鸢身前,在徐良娣诧异的神色中半跪了下去。
半步距离。
“楚鸢,孤……是真的喜欢你,无关身份,也无关利益。”
他的话或许是真的。
此刻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
贵为太子,他能如此对待,确实是让人意外。
包括徐良娣都觉得不可置信,为了楚鸢,太子已经是多次失礼。
多么温柔的人,历来克己复礼,可如今……
楚鸢直视太子的眼睛,眼底闪过无奈:“我与殿下都没有选择,我们从出身起,就不被允许有喜好,殿下,您冷静些,莫要失礼。”
莫要失礼……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太子心底的期盼,和自我。
陆清朗声:“殿下,您是储君,是天下万民表率,还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重!”
太子失落的颔首。
再起身,眸中已经恢复如初,他要掂量,边军大将的话不是与他开玩笑。
“陆侯所言甚至,是孤唐突,两位,退下吧!”
“微臣告退!”
陆清带着楚鸢退出了东宫。
殿中跪了一片的东宫下人,此刻战战兢兢。
太子府詹士沉声:“今日之事,谁若说出一个字,即刻赐死,下去吧!”
厅中众人散去,太子独自一人坐在原地,看着满屋芳华,心底怒意勃然而起,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满腹怒意无法言说。
那怒意里,带着一股更加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悲伤。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会有酸涩之感。
许久,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滚出去!”太子怒声。
来人却没有走,而是迎着太子的怒意,一步一步朝前。
“孤说滚出去,没听到吗?”他怒极转头,看到了满脸担忧的太子妃。
太子妃走近他,站在他面前,满目心疼的将他轻轻搂进怀中。
他突然很委屈,轻蹙了眉,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难过涌了出来,他搂着太子妃的腰,伏在她怀中,泪水紧跟着滑落。
“清恩,她喜欢陆瑾什么,孤哪里比不上陆瑾?”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母亲一般的声音柔柔洒下:“殿下,是她有眼无珠,殿下是世间最好的郎君,她配不上殿下。”
不似寻常时候,太子一脸泪花的抬头看着萧清恩:
“不,是孤配不上她,清恩,你知道吗?她当过安南的皇帝,她曾是安南女帝,她像父皇一样坐在那高位,看着满殿朝臣俯身,所以,她每次看见孤,骨子里都是那般俯视,从未有惧怕,哪怕是有,那也是演戏给孤看的,孤都知道。”
“可是,她越这样,孤就越喜欢……”
“她越是拒绝和抗拒,眼中越是冷静,孤的心底,就越是难耐,清恩,孤该怎么办?”
萧清恩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呢?
她又该怎么办?
“殿下,鸿胪寺卿家的幺女,容貌气度与永宁公主有三分相似……”
太子的眼泪逐渐消失,他沉沉叹息:“还是清恩好……只是这一次,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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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陆清扬起了脸,满是骄傲。
马车里的楚鸢嘴角的笑容就没有停下。
“青黛,阿爹潇洒吧?我都怕阿爹把东宫拆了,你看到东宫那些侍卫了吗,都握着刀柄,又害怕阿爹,真是太有趣了!”
青黛嘴角的笑容也没下去过:
“干爹太爷们了!我虽站在外面,但是远远看见太子那脸色都要成猪肝色了,让他欺负娘子,今日真是太痛快了!”
“今日回去,要与祖母喝个三大杯!”
青黛心中虽然想提醒,得罪太子的后果很严重,但是看着楚鸢满脸欢喜,终究没有说出口。
到了陆府,青黛绘声绘色的与老夫人和木令宜说了今日场景。
木令宜竖起了拇指:“夫君……真是厉害!”
陆清的下巴昂得更高了。
老夫人乘胜追击:“明日,明日就赶紧把之前相看的那些郎君都翻出来,三丫头,你瞧瞧看上了谁,早早定下来。”
青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棠梨轩的方向,陆瑾今日不在府中,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他是何心境。
晚饭时分,一家人都显得很是高兴,宝宝也大手一挥,允了老夫人喝了两杯酒。大家自然知道得罪太子是什么后果,也知道此事之后,陆府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但……此刻的畅快是真的,此刻的团圆也是真的。
若是为了保家族荣耀,出卖儿女,那才是真的为人不耻。
楚鸢心情愉悦,回到眠竹轩的时候,还让若即备了酒菜,与青黛又喝了一轮。
真是快乐的日子。
青黛笑道:“娘子如今是装也不装了,情绪这样外露,真是难得啊。”
她以前何曾喜怒形于色,又何曾有过真正欢愉的时光,回到安南王宫那三年,她不分白天黑夜,脸上都是带着厚厚的伪装,就像此前在太子面前那样。
她虽不曾有过欢喜之人,但可能是这个原因,更能冷静的洞悉人心,也更能拿捏人性。
许是如此,太子才会沉沦至此。
没想到,太子喜欢她这样的……
“得不到的才会更让人惦念,娘子,当年的楚祀就是前车之鉴。”
楚祀,好遥远的名字。
楚鸢在灯下观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痛苦的记忆悉数从脑中闪过,痛苦是无法忘却的,她一直知道,她早已习惯与痛苦同眠。
就是这只手,用露白鞭,打死了楚祀。
真是痛快!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开始到本咕咕最喜欢的小h文部分了,嘿嘿嘿~
第102章 太子的反扑
只是, 她没想到太子的报复来得这么迅猛。
还挑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五月的长安,暑热已经开始,楚鸢换上了薄衫, 自从在东宫拒绝了太子,长安一时之间安静了许多。
关于楚鸢的传言, 也因东宫的消停而淡然了,陆府正在热热闹闹的准备楚鸢十八岁的生辰。
宫里的消息传来,洛首辅提的安南册被太子搁置了。
太子如今议政,内阁拟好的条陈他都会先过目, 有些他直接就批复了, 重要的再送到天子的御案之上。
安南册要落地,最终还是要天子玉玺盖章定论, 昭告天下。
安南免除五年赋税, 让安南百姓能够休养生息,安南的军队和大夏边境的镇南军全部归于民,免除战乱隐患,两族通婚, 一起共治。
这样的条陈之下, 哪怕开始时候艰难, 但是十年, 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安南与大夏就会彻底互融, 不会再被当成蛮夷。
也不会, 再被当成奴隶。
这才是楚鸢最想要的结果,也是她甘愿降国,甘愿一辈子在长安为质的条件。
对于大夏天子来说, 他可以拥有一片安定的安南土地,疆域增加,五年免税一过,大夏的税收也会增加。
百利而无一害。
楚鸢在心中模拟过万遍条令下达后的施行方案,她布置了安南王,十城的城主,商也,还有许许多多和她信仰一致的人在安南施行安南册。
哪怕她不在了,安南册也能顺利推行下去。
可是,三年了,三年不断谈判、妥协、更改的条令,在马上要下达,昭告天下的时候,太子搁置了。
这一搁置,要是再拿起来,需要多长时间?
楚鸢不知道。
这期间的变数,安南与大夏积怨已久的民心,还能不能稳得住,楚鸢也不知道。
以往的消息都是陆清和陆瑾下朝后带回来给她,她尽可能不问朝事,免得天子疑心。
只有事关安南,她才会关注。
可是今日,朝堂的消息先陆清到了她耳边。
楚鸢浑身一震。
那个厚达五寸的折子,是她呕心沥血,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出来,和天子多番交涉的结果。
如今,却被搁置在太子的书案之上,上面叠满了其他的折子。
谁会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事情去得罪储君。
无人提起,此事就会无限搁置下去。
更要命的是,萧国公今日在朝上说起此事,说还有细则需要推敲。
堂上,陆清正欲开口反对,却被太子压了回去。
手脚一瞬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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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陆执与陆瑾先回了府,此刻正对坐在眠竹轩厅中,两人眼中均很严肃,大有剑拔弩张之感。
屏风后软塌上,楚鸢侧卧,以手支颐正闭眼小憩。
她今日从早上到现在滴米未进,也没有休息,刚才被吵得脑袋疼,此刻因太疲惫睡着了。
青黛一直仔细听着屏风前的动静。
安静的场面持续了许久,直到楚鸢许是睡够了,睁开眼睛缓缓起身,打了个呵欠问道:“还在啊?”
天色已经全黑了。
青黛眼中顿时多了亮色,她点点头,眼中充满期许的瞧着楚鸢。
楚鸢拿过青黛手中的扇子,边扇风边转出了屏风来到厅中。
陆执和陆瑾终于转了视线,均定定的瞧着她。
她刚睡醒发髻松弛,夏日衣衫单薄,此刻又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娇娆虚弱,大有勾栏之样。
楚鸢干脆斜靠着屏风扇风。
那模样,着实不雅。
陆执喉结一动。
陆瑾转过了视线。
“叔叔与兄长还未争出高下呢?既然如此,那我出个主意吧,你两掷骰子,谁点数大便听谁的。”
这话说的随意极了,好像她并不关心一样。
她继续吩咐青黛:“青黛,给两位爷拿个骰子来。”
这话便是动怒了。
陆瑾唇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历来擅长克制,楚鸢最是喜欢他的克制,也最是讨厌他的克制。
陆执则莽撞许多:“阿鸢,你别恼,我与叔叔也是担忧安南册落地,我觉得此事就该去回了陛下,叔叔觉得此事该先去问太子的意思……”
似乎火气找到了出口,楚鸢拿着扇子指着陆执骂道:
“担忧?我安南五百多万百姓的生死,是你一句担忧便可以了结的?若是真的担忧,朝堂之上国舅爷驳回安南册之时,你为何不据理力争,我为了陆家满门安危,我能丢了这条命,我安南五百多万百姓的生死,难道还不配陆世子一句辩驳?”
楚鸢索性把扇子一扔,转身一把抽出了剑架上的佩剑,剑尖指地背对着两人:
“谁敢拿我安南百姓的生死开玩笑,便是我的仇人,若是夏帝背弃盟约,今日我是陆家嫡女,明日,我便是安南女帝,那我们就看看,是我安南百姓意志强,还是你大夏舍得源源不断送儿郎们上战场。”
楚鸢回头,看着陆执一字一句。
倚靠着屏风的勾栏样式,一瞬间成了嗜血女帝的疯狂模样。
陆执和陆瑾都清楚,安南是楚鸢的逆鳞,谁,也动不得。
而她,有起兵的能力,只是缺了起兵的熊心。
陆瑾深深叹息了一声,起身来到她身后,俯身去拿她手中的剑。
“当心划到手。”
言语温柔,温柔中带着许许多多的担忧。
楚鸢心一软,任由陆瑾拿走了手中的剑并归鞘。
陆瑾看着楚鸢的背影:
“你别急,我们会全力护着安南百姓的,等兄长回来,就能知道陛下的意思,我们再做商议。”
楚鸢转过身瞧着陆瑾,神色松弛了下来:“有劳叔叔。”
这声叔叔,分明缱绻缠绵。
那一刻,陆执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心内没来由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三叔,当真还是要站在太子那边吗?”陆执眸色严厉,定定的看着陆瑾。
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十年前的琼林宴,他的琼林宴,大皇子被幽禁,易家满府被抄家,谁都知道和太子脱不了干系。
可是,陆瑾仍然选择了太子。
为何?
陆瑾沉默不语,他不能解释,他要做的事情,无法言说。
楚鸢替他解围:“叔叔有他的苦衷,兄长,莫要再问了。”
陆执怒了:“苦衷?如今生死攸关,三叔,你到底是什么苦衷不能说明白?”
楚鸢寸步不让:“兄长!叔叔在京中苦苦经营十年,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怎么能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分辨清楚,还有,站位太子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陆家,只忠于大夏天子。”
楚鸢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决,不是那种大喊大叫,不是以往对陆执大声说话的状态,却比任何一次都坚决。
一股憋闷在陆执胸中升腾而起,难以排解,难以发泄。
楚鸢如此维护陆瑾,如今事关安南册,她却这么拎不清。
陆瑾背身长叹,脸色仍旧苍白,想来牵机蛊虽有药物压制,但是终日依然折磨着他。
那种苦楚,楚鸢受过,剥皮抽筋都不为过。
楚鸢心底有深深的担忧,可无忧前辈的消息至今没有下落,陆执也已经满世界寻人,可无忧的踪迹历来神秘,实在是无法追查到。
陆瑾转过身:“小执,别着急,先等二哥回来,听听陛下怎么说。”
对于站队太子,陆瑾仍旧不辩驳一字。
楚鸢在陆瑾身前半步,横在陆执与陆瑾中间,那个站位,仿佛是把陆瑾护在身后。
陆执心底一凉。
陆清在龙辰卫护送下深夜才回来,陆瑾和陆执,还有楚鸢已经早早在陆清书房等候。
三人均是沉默不语。
陆清一身风霜,脸上满是疲惫,他从上朝到现在,整整九个时辰,滴米未进,滴水未沾。
木令宜亲自带了羊汤,陆清刚踏进院子,就看到她在廊下候着了:“再急的事都先放放,喝碗汤!”
那一刻,陆清心弦一动,上前一把抱住了木令宜。
木令宜笑着回抱住他,轻轻拍拍他的背:“累了吧,没事的,睡一觉,都会好的。”
陆清仿佛重新有了力量,连喝了五碗羊汤,边喝边去了书房。
楚鸢刚才在木令宜强迫下也喝了两大碗。
木令宜在书房门口叮嘱:“三弟,小执,阿鸢,你阿爹今日太累了,你们早点说完。”
楚鸢颔首:“阿娘放心!”
木令宜暖暖的瞧着陆清:“早些回来,我等你!”
陆清眸中一涩,一米九的铁血硬汉,笑一声都会吓哭小孩的爷们,此刻差点落泪。
陆清官服都未更换,在正座坐定,沉声开口:
“陛下不同意安南册施行!”
陆执大惊失色。
陆瑾诧异的抬头。
楚鸢神色微动:果然如此啊。
陆执不可置信:“阿爹,天子为何突然不同意施行安南册,此事事关安南与大夏安危,若是安南再反……”
陆执看向了楚鸢。
陆瑾补充了答案:“是太子和萧国公全力劝阻吧?如今安南已降,安南军短时间内很难再起兵,又有镇南军牵制,只等顾煜在安南彻底将安南军队遣散,安南就不再是威胁了。”
陆清艰难的点了点头:“今日在御书房,太子和萧国公,还有顾渊等人与洛阁老唇枪舌剑,洛阁老毕竟年岁大了,争辩不过当场急昏了过去。”
楚鸢紧张道:“洛首辅可有事?”
陆清摇了摇头:“好在及时喂了参汤,命是没事,但是伤了心神,已经被送回府中静养了。”
楚鸢稍微放下了心。
楚鸢淡声:“洛首辅生病,如今内阁做主的,就是次辅王尚书吧?”
陆清点头。
陆执紧紧蹙眉,对这个结果大为震惊,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他下意识看向陆瑾,他以往的处境,每一次都是这样身不由己吗。
楚鸢忽然轻笑了一声:“阿爹,今天太晚了,回去歇息吧!”
楚鸢的笑容还挂在唇角,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陆瑾满目担忧:“阿鸢……”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来日方长,着急也没用。”楚鸢神色淡然,反而安慰起他们三人。
只是,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青黛来不及通禀,一把推开了陆清的书房门。
“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哥哥,你不想当皇帝?
陆执还没有看见过青黛如此慌张的神色。
楚鸢心下一沉, 看着青黛朝着她走来的步伐,心跳得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陆叔也冲到了陆清书房门口:“侯爷!”
楚鸢看着手上的密报, 陆清看着手上的飞鸽传说,两人均是脸色大变。
陆瑾担忧:“二哥, 阿鸢,怎么了?”
楚鸢看向陆清,陆清琐眉,声音沉重:“安南, 反了!”
“什么?”
陆瑾和陆执异口同声, 陆执惊得从椅中直接站了起来。
陆瑾又看向楚鸢,眼神询问她的消息是不是和陆清一样。
楚鸢颔首, 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烛台, 指尖微颤,但还是将手中的密报伸向了火苗,火苗瞬间就蹿了起来,吞噬了薄薄的纸张。
楚鸢回身看着陆清, 神色已然镇定, 开了口:
“阿爹, 这个当口传出这样的消息, 安南大军已经裁撤得差不多了,陛下一定会让镇南军攻打安南, 消息应当还有十日左右才会传到长安, 我会连夜回安南, 安定安南军,压下消息,镇南军中谁可掌大权, 助我安定镇南军?”
陆清回道:“阿爹与你一同回去!”
陆瑾脱口而出:“不行!二哥,长安还有三万镇南军驻守,你一走,陛下一定会发现,如此……视同谋反。”
陆执开口:“我与阿鸢一同去,我去安抚镇南军,阿鸢安抚安南军。”
这……
确实是最合适的安排。
陆清锁眉,随即吩咐陆叔:“去请夫人来书房!”
楚鸢有些不解,出声阻止:“阿爹,阿娘若是知晓,恐会不安。”
陆清的声音慈爱而难过:“三娘,两军对垒,极容易失控,若是……”
陆清几度蹙眉,声音中带了哽咽:“若是……你有意外,你阿娘,也能……”
见你最后一面。
木令宜匆匆赶来,听了消息后如遭雷击,可她身为将军,时间容不得她再儿女情长,她声音笃定:“阿鸢,阿娘回安南,你留下。”
楚鸢笑着抱住了木令宜,伏在她肩头低声呢喃:“阿娘,我才是安南圣女,只有我,才能安抚那些怪物,你在京中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陆清抚着陆执的肩膀,紧紧蹙眉:“小执,如果事态无法控制,就让老王头护送你回来,一定要平安,你和三娘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陆执神色轻松,没大没小的反拍了拍陆清的肩:“阿爹放心,我会护好阿鸢,也会护好我自己!”
时间容不得他们再做告别,楚鸢看向青黛:“护好阿娘!”
青黛不可置信:“我和娘子一同回去……”
楚鸢打断她:“你若是回去,全长安都会知道我不在京中,况且……”
楚鸢看向陆清:“我不在,你就是安南质子,南宫叔叔,就不会轻举妄动。”
残酷,又真实。
青黛咬牙,眸中泪水滚落:“好!”
楚鸢看向陆瑾:“叔叔,我有话要与你说!”
一屋的人诧异的看他们离开。
院外,四寂无人。
楚鸢说明来意:“今晚,我还有一个事情要做,请叔叔帮忙通禀太子,我要见他!”
“不行!”陆瑾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当然知道楚鸢为何要见太子,若是她回安南过程中,太子对安南册动别的心思,顾煜又在安南,她会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楚鸢安抚他:“出发前若是没有安抚好太子,我怕他随时会对陆府动手,况且,我离开安南的消息,也要有借口瞒着,不然他对安南册动别的念头,我在安南会非常被动。”
陆瑾知道。
可,他做不到。
如何安抚,他们都心知肚明。
碾碎尊严,跪地求饶。
“叔叔放心,这于我,不是难事。”
楚鸢眸中含着笑意,在远处灯笼的微光照耀下,亮亮的,却全是哀伤:
“陆瑾,若有来生,我会在易姝白之前遇到你。”
陆瑾唇角微动,几番挣扎,终究还是在楚鸢失望的眼神中选择了沉默。
楚鸢知道,他有一个需要一生去守候的女子,那女子活着楚鸢尚有机会,可那女子已然死去,她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楚鸢隐忧的心中竟莫名定了下来,预想中的期盼成了空,却没有慌乱不安,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三年的执念,总算是有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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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东宫灯火通明。
唯独,太子的书房烛火幽暗。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了那张太子日思夜想的脸。
太子却没有着急做什么,而是如往常一般,神色温柔的看着楚鸢。
却有一丝不同。
楚鸢感觉出来了,太子身上,有胜利者的骄矜,没有开口,却比开口更甚,他在等着自己低头,等着楚鸢求饶。
楚鸢也如他所愿站在了他面前。
“殿下!”她仍旧是那样瞧着他,看似低头,神态却傲然。
楚鸢在他的沉默中,伸手解开了斗篷,然后,是衣带,外衫,里衫半脱,小衣浅露。
灯下,粉嫩的肌肤吹弹可破,极致的美貌和身材,与傲然的神态交织,那种表面的温顺和骨子里的漠视,形成强烈反差,让太子禁不住喉间一动。
征服欲达到了巅峰。
他紧紧扣住扶手,克制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欲望。
楚鸢自嘲一笑,随即低头冷笑道:“原来,殿下喜欢这般折辱我!”
“殿下说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楚鸢弯腰捡起衣服,背过身一件一件的穿了回去,在即将要系上腰带之时,太子从椅中起身快步走向了她,从身后猛然将她圈进了怀中,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她唇角微动。
哟,上当了呢……
随即,他的气息在她耳后喷涌而出:“楚鸢,你真是只狐狸!”
他贴近她,气息萦绕在她肩侧。
他几欲失控,又下意识的小心翼翼,轻轻拨开了她的外衫。
她没有反抗,任由他的动作继续。
然后是里衫。
莹白娇嫩的肩头暴露在他眼前,肩下是二月二中箭时留下的淡痕。
那里,画着一支粉色的海棠。
更加诱人。
太子的呼吸渐渐急促,又不舍得迫切向前,他静静的欣赏,眸光却早已进入状态。
楚鸢感受到太子的视线触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比他伸手触摸还要让她不安,被人掐住心脏一般的溺水感,让她心底莫名生出抗拒和厌恶。
他伸手,抚住了她的肩。
差不多了呢。
楚鸢仍旧背对着太子,声音浅浅措措:“殿下,除了男女之欢,您对我身上的另一个秘密,更感兴趣吧?”
太子猛然停住。
楚鸢笑道:“殿下摸摸看,这支海棠,有无不同?”
太子抬起手,慢慢触向那支海棠。
海棠……动了!
太子倏然收回手,脸上的欲念转而变成了兴奋,难以言喻的兴奋。
“是真的?”
声音中满是迫切和希望。
楚鸢道:“是真的!”
“只是……”楚鸢话头一变:“殿下如今,还得不到它。”
“为何?这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楚鸢缓缓弯下腰,再次拿起了衣服穿上:“殿下听过那个传闻吧,安南蛊王,传千年,不死身。”
“我身体里的,就是那只不死身的蛊王。”
太子的兴奋已难以掩饰,比起欲望,这样的诱惑才是极致。
皇权与长生,巅峰享受。
“可,不死的,只有蛊王,而不是人。”楚鸢猝然打断了他所有遐思。
太子的欲望却没有丝毫减少。
楚鸢系上腰带,扶正了钗环,这才转身看着他。
很奇怪,就在刚刚,太子对她满是欲望,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可不过一个背身,一个转身,再见她,他心底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好奇。
人的情感真是,瞬息万变。
“不过……我可以把它给殿下,殿下可以试试,如果您想的话。”
“只是,蛊王这种东西,自古认主,要嘛是它选定之人,要嘛是它甘愿臣服之人,否则,它会凭空消失,或是噬空强迫它之人的五脏六腑。”
“它选定的人,千年来屈指可数,全靠机缘。”
“它甘愿臣服之人,只有受命于天才可以,殿下知道吗,真正成为天子之时,会有天光霞叆穿魂而过,受天地洗礼,这是诸届天子不传之秘,等到那时,只要我愿意,蛊王就会认主而出。”
太子神色带了几分犹疑:“楚鸢,你的话,可是死罪!”
贪图帝位,不是死是什么。
莫说楚鸢,就是身为太子的他,只要动了这样的念头,也是非死不可。
楚鸢低眸浅浅一笑,转瞬抬头瞧着太子的眼睛,上前了半步,伸手抚上了他的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畔。
酥痒,意动,乱成一团。
她踮起脚尖,靠近太子耳畔,声音又轻又缓,又酥又麻:
“哥哥,你不想,做皇帝吗?”
心底最深处的欲念被揭穿,太子眸色瞬间放大,紧接着又觉畅快无比,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拇指在她锁骨处缓缓摩挲。
脑中蓦然闪过春猎时此处的齿痕,竟似报复一般,用了拇指上戴的戒指边缘猛然划去。
鲜血顿时涌出。
伤口不大,却因是锁骨,十分疼痛。
楚鸢咬紧压根忍了下去,眸间神色未动,心底的怒意却如火涌。
真不错,太子!
察觉到他汹涌的欲望,楚鸢继续:“可是,还未到三年,它无法离开我的身体,哥哥,你……还得忍耐。”
动作虽然停住,但急促的呼吸仍旧在继续。
他缓缓向前,也靠近她的耳畔,忍耐已到了极限,一字一句:
“多……久?”
楚鸢顺势轻靠在他的肩头,抬眸瞧着他,温声安抚:“十五天!”
十五天!
太子这辈子都没觉得这十五天这么难熬。
“如果,不等呢?”
“不等……它会消失,而我,会死掉,哥哥舍得吗?”
要命!
他紧紧搂住她。
“舍不得,你当真是个妖,前世许是孤欠了你,才会这般折磨……”
“怎么会,前世,哥哥应当是我救命恩人,我才能来报答哥哥。”
她靠在他的胸前,龙涎香阵阵扑向她,混合着太子身上好闻的味道。
他神色渐渐平静,扣着她的手变成了安抚:
“孤,不是有意的。”
触到不大不小的伤口,他眉眼满是愧疚,低声道歉。
楚鸢浅笑:“我怎么会怪殿下呢,殿下,如此不易。”
血仍在流。
“殿下,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太子不舍的放开她。
或许,他也曾有过纯粹的心意,可终究,被裹挟进了滚滚权利中,不被允许再衍生。
而她,眸色晦暗回首瞧了一眼灯下的太子,她说过,他们这样的人,从生出开始就没有选择。
如果有,那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
杀出来!
作者有话说:
楚鸢:你以为我喜欢你?骗你的~。
第104章 安南·夜雨.独处 此处有什么
第二日, 太子将安南册递到了天子御案之上。
而此时的楚鸢,已经和陆执朝着安南的方向飞马而去。
两千多里,不眠不休, 最快的马也要三天,况且, 他们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更何况,楚鸢身体远不如陆执,甚至比不过一个寻常娘子。
深夜疾驰了半日, 即将破晓时分, 两人才停下休息了半刻。
此刻陆执才惊觉他们骑的马有些不同。
“这马的脚力,似乎一直没有慢下来过, 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 按理再厉害的马也受不了。”
楚鸢靠在树上闭眼小憩:“这是龙驹,可日行千里不疲累。”
陆执摸着马头,却被马一个劲甩开了手。
“哎哟,还很有性格。”
“它, 是照夜玉狮子。”
陆执……
陆执看向长安的方向, 长安城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只有山林间出现的一丝曦光, 还有林间的鸟鸣告诉他,这一切, 都是真的。
他常年领兵, 在这山林间远比在长安来得舒服, 只是一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又不禁轻琐了眉。
“阿鸢,此行……多艰, 你我需坦诚相待。”
楚鸢明白陆执的意思,稍缓过来后,开了口:“我请叔叔帮忙是去稳住太子,以免他生事,我知道,我离开长安若是被陛下发现,陆府满门都要受到牵连,这一次,我们只能成功,无路可退。”
失败,那就是陆府九族被诛,大夏安南兵戈再现。
“阿鸢,那晚在万安寺,你去见了什么人?”
连天子都不知道的事情,陆执竟然知道。
她禁不住自嘲一般笑了笑:“没想到兄长心思如此细腻,这么早就在我身边埋下了眼线。”
“你不也是一样吗?”
这倒是。
“我去见商也了。”楚鸢没有隐瞒,直言不讳。
“商也?”
“是,他的名字你认识,南宫商祁!”
“原来是他,前朝皇室之后,安南军副帅!那……这次的兵变,是他发起的?”
楚鸢的神色转眼变得痛苦:“是……”
“为何?”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楚鸢心中一直憋着这个事情,直到此刻都无法明了。
良久的沉默。
“兄长,走吧!”
“再歇会吧,你的身体受不住这么久的奔波。”
楚鸢笑着安慰他,人已经上了马:“若不是那劳什子牵机蛊,当年我都是在马背上睡觉的,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兄长十年征战,不会受不了这点苦吧?”
这粗糙的激将法。
“阿鸢小看我!”
居然有用。
两人继续沿着官道疾驰,害怕被发现,出门前青黛特意给她做了男儿装扮。
楚鸢之所以虚弱,是出发前又留下了一大碗血,让若即给陆瑾做解药。今日是五月初三,一定要在五月十五赶回长安,一是解漫萝蜜,二是太子那边至多只能拖延十五日。
楚鸢的生辰是五月十五,太子必然知道,三年期满,圣女蛊可以安全离开,她说的十五日,无非是拖延时间罢了。
而且,纵然天子对她并不在意,生辰之日也一定会赐下礼物,以示君恩,她就需跪迎。
南境多雨,特别是五月开始的时候,常年都是时而大雨时而天晴,越往南走,这种情况越发明显。
两人不敢停留,也不敢借宿,夜晚只能找个荒郊野岭眯一会,再起来赶路,谁的身份都不能暴露。
屋漏偏逢连夜雨,深夜时大雨倾盆而下,准备的防雨物件根本抵御不住,两人被淋了个透心凉,只得赶紧找到大树底下暂时避雨,前后没有村庄,再这么淋下去,非生病不可。
楚鸢四下一看:“搭个避雨棚暂避吧!”
陆执微微一惊,她竟知道搭建避雨棚?
“愣着干什么,你武功高,你去砍树干,我去找茅草等物,如此大雨,野兽不会出没,应当还好。”
陆执也正有此意,两人仿佛有默契,抽刀砍来树枝树干等物,找了一颗不是很高但是茂盛的树木,两刻钟就搭建好了一个临时避雨棚。
上面还铺了茅草树叶等遮雨之物。
动作之迅捷、流畅,让陆执心中都惊了一下,更加笃定当年那个少年人,便是楚鸢。
南境多蛇虫,若是找个山洞,保不准和谁同眠。
可今夜的雨似乎并没有想要小一点,还在不停的下,陆执找来稍微干燥的木材,燃起了火堆取暖和烤衣服。
还好已经五月,气温不至于那么低,虽然下雨但还算能忍受。
楚鸢毫不犹豫脱下外衫烤了起来,又脱下鞋子。
陆执背过身去。
楚鸢诧异:“兄长,赶紧烤干,雨稍小点还得走。”
陆执几番挣扎:“我……我不必……”
楚鸢已经脱得只剩下小衫,又从若即准备的用油布包裹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套衣服从里到外换上。
陆执彻底相信了她在永宁城生活了五年的真相。
“不必?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男女大防,若是真打起仗,死伤就是以万计,赶紧的吧,照夜不是给你备了换的衣服吗。”
陆执只能也背身换衣服。
雨棚太小,他个子又高,没办法给他太多空间更换,只能当着楚鸢的面换衣服。
楚鸢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背,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陆执的后背横亘着交错纵横的伤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这一路走来,他多不易啊。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陆执陡然回头。
动作太快,楚鸢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四目相对,楚鸢心虚的眨眨眼,迅速低头:“我……我……那个……”
陆执唇角一展,绯红了耳根,然后不疾不徐当着楚鸢的面换起了衣服。
楚鸢不敢抬头,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开来在身后,整个脸都红透了。
陆执索性转过身看着她,当着她的面穿起了衣服。
楚鸢原本反手撑在身后,坐在石头上烤火,此刻低眉,衣领恰好撑开,陆执一眼就看见了她锁骨的红痕。
伤口已经止住血,但因为戒指表面粗糙有些擦伤,加上火光微暗,陆执的视线看去便像是……齿痕。
他不自觉眉头一锁。
想起她说安抚太子的话……
陆执瞬间阴沉了脸色,换好衣服后就在楚鸢对面坐下,沉默的烤着火。
楚鸢半晌才抬头,就对上了他这一脸阴沉模样。
察觉到比夜雨还要寒冷的气氛,楚鸢问道:
“兄长……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坦诚以待吗?”
陆执几度要开口,都不知道该如何问,半晌,他酸溜溜丢出来一句话:
“你喜欢太子吗?”
“不喜欢!”楚鸢毫不犹豫,直接了当的回了话。
陆执眉眼好看了许多。
“那你锁骨的……那个……”
楚鸢看他的神色,想起锁骨处还有太子划伤的伤口,可看陆执的神情不像是发现伤口的样子,她起了几分玩心:
“此处有什么?牙印?”
这句牙印一下子逗笑了陆执,又觉得生气得很,以至于他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你自己不知道啊……”
楚鸢毫不在意:“一个牙印换一国太子十五日不找茬,划算得很。”
陆执……
她当真如此不爱惜自己?
“阿鸢,这样,你……你开心吗?”
楚鸢笑了,笑容里全是对这个十万大军少帅天真的嘲讽:
“陆执,你别用对寻常人的想法看待我,开不开心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能不能成事才是我的责任。”
那一刻,陆执一直迷惑的茫然的东西,瞬间像是通了。
她曾经做过安南女帝,她能做出降国之举,她还是什么寻常女子吗。
只是,她有关心过自己吗?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不,十八岁的少女。
陆执脑中冷静了下来:“按道理,南宫商祁应该派人截住我们才对,消息到长安,长安一定会有动作,他肯定不想我或者阿爹去南境。”
沿途布置杀手截杀陆清和陆执,对于商也起兵更有利。
陆执看向楚鸢,她还有所隐瞒。
“阿鸢,南宫商祁,到底想干嘛?我若是他,一定不会让阿爹或者我到安南稳住镇南军,这种时候,镇南军越乱对他越有利。”
楚鸢坦诚:“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那些城主呢?他们也跟着一起反了?”
“没有,我的消息就是他们送过来的,一共收到了十份,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城主支持他,可……我把十万大军交到了他和南宫叔叔手中,要嘛,是南宫叔叔也叛变了,要嘛,就是商也劫持了他。”
所以青黛留在长安,是用来牵制安南王……
就在收到消息的短短一息间,她安抚了自己的情绪,想到了多种可能,然后根据不同的情况做出了部署。
陆执只觉心惊,面前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还是人吗?
大雨还在往下浇灌,楚鸢的心情如雨夜一样沉重,她尽可能从别的地方寻找慰藉,想要摆脱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至今不能接受……
商也叛变!
这于她而言,是比安南起兵还要严重的事情。
陆执的心情同样沉重,十年征战的艰辛,死了那么多人,此刻却要付诸一炬。
两人沉默的听着雨声,磅礴大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还刮起了风,雷声也在此刻轰隆而至。
刚换的衣服差点被刮过来的雨淋湿,陆执起身砍了树枝遮挡。
全程沉默,只是默默干活。
楚鸢添了柴火,锁眉看了一眼黢黑的天空。
若是冒雨赶路,路上这么滑,马很容易失蹄,南境大多高山险峰,很多官道旁就是悬崖,若是跌下去,命都没了,还谈什阻止叛乱。
也是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执突然停下动作,紧紧的看着楚鸢:
“阿鸢,此行,若是你想起兵……”
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金蝉脱壳,自己相当于把楚鸢安全护送回了安南。
楚鸢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陆执的言外之意。
“我的心要是够硬,我要是够无情,我就不会降国,而是直接取缔楚懿,与你成为敌人,而不是成为什么狗屁质子,被困在长安一辈子。”
楚鸢抬头看着陆执,眼中再也没有了顾忌:
“陆执,我和你一样珍重家人,这一次,你能无条件信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阿鸢,果然是你 他怎么敢!
陆执静静的看着楚鸢, 他不知道该不该完全信任她。
可,他又想起她的经历,她为安南百姓的付出, 他陷入了犹豫之中。
半晌,他看着她问:“那你呢, 阿鸢,你能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吗?”
楚鸢笃定的点头:“一个不以亲人立誓的人,我愿意相信他的真心。”
陆执也点了点头:“那,我愿意相信阿爹和叔叔, 因为他们都对你完全信任。”
身处此地, 他不能不为了镇南军和大夏考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尽全力了。
楚鸢释然的笑了, 心底的凝重稍微缓解了一分:
“那到了边境, 你先去镇南军中安定军心,你与阿爹是不需要兵符就能调动镇南军的人,他们会听你的。我先去秘密见十个城主,了解清楚前因后果, 然后, 你若不放心, 可以陪我去见商也, 我要当面问他,为何起兵!”
陆执有些担忧:“商也, 也就是南宫商祁, 到底是什么人?还有, 你单独去见城主,会不会有危险?”
楚鸢理了理思绪。
“商也,是曾经的南沧国皇室之后, 他与南宫叔叔一样,被灭国后居住于云落一带,后来楚通征兵,他不服与楚通发生矛盾,被楚通当成奴隶卖到了斗兽场,每日击杀野兽,只为博取贵人一笑。”
“我救下了他和青黛,他们随我一同去了永宁城……”楚鸢提起永宁城,总是无法平静。
陆执来到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抚住她的肩膀,风雨飘摇,电闪雷鸣的夜晚,他们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和后背。
“后来永宁城被楚通灭城……只有我和母亲,青黛和商也活了下来。”
所以,商也对于楚鸢的意义,和青黛一样重要。
她能够放心把十万大军交到商也手中,他们之间,已经是超越了生死的亲人。
陆执轻轻叹息:“阿鸢,真是他,你要怎么办?”
楚鸢摇头。
“优柔寡断,是我最大的问题……”
陆执坚定的看着她:“可是每一次,你都选择了安南的百姓。”
楚鸢惊诧的抬眸,她不曾想在陆执眼中自己是如此笃定之人。
两人离得那么近,眼前是火光照耀,身后是大雨倾盆,他的眸中是对她全然的信任,那么坚定。
她的破碎和不知所措,毫不掩饰的暴露在陆执面前。
陆执慢慢的靠近她,为了能适应她坐着的高度,他单膝跪地在她面前,将她拥入了怀中。
许是真的很冷,许是……她此刻真的需要,她安静的靠在他怀中,没有推开。
她什么也没想,仿佛只是需要一个能够短暂倚靠的地方,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人的七情六欲,有人的弱点。
心中慢慢静了下来。
她终究没有武功,疾驰一整天已经是极限,精神在高度紧绷中突然松弛下来,睡意也紧跟着袭来。
她靠在陆执怀中小憩了片刻。
陆执一直保持跪着的姿势搂着她在怀中。
约摸一个时辰,楚鸢仿佛有意识睁眼醒了过来,清醒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此刻的姿势。
夜色仍旧漆黑,雨势仍旧不见小。
楚鸢轻轻动了动手臂,陆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暗哑,低沉,温柔:“醒了?”
楚鸢嗯了一声,有些无措。
陆执放开了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起身的时候,许是跪太久,趔趄了一下。
楚鸢正要出声关心,立刻想到他此刻或许……会尴尬。
她赶紧低头,假装没看见。
陆执果然偷眼回头,看见楚鸢只是低头整理衣襟,心下松了口气。
那么柔软的一个人在怀中躺了一个多时辰,他哪怕是块石头也得捂化了。
更何况……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
楚鸢看着他:“兄长睡一会吧,现在也没法出发。”
她轻锁眉,看着雨幕沉思。
陆执听到这一声兄长,不知为何,心里不甚开心。
“我不困!阿鸢,你是不是担心安南会有洪涝?”
楚鸢又一次惊讶于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颔首回应:“这三年,我已经下了很大力气修建堤坝,加固河道,可是,这样大的雨……”
她之前在的永宁城是离南渡河最近的,一旦有洪涝,都是永宁城先遭灾,为其他城做过渡。
她太懂何为洪涝。
“离开南境前,我们一起研究过南渡河的疏通方案,出发前趁着冬季枯水期,老王头已经在大夏这边挖了测支,按时间推算,现在已经能用上了。”
楚鸢转头,眼中全是兴奋:“陆执,你说的是真的吗?”
陆执颔首:“自然,我督办完此事才回的长安。”
楚鸢的笑意跃然脸上:“那是我和阿爹做的请求,这个方案我早就推算过多遍,为此我曾几次来大夏境内实地探查,在大夏境内开侧支是最合适的,如此,可保安南百年无虞。”
楚鸢激动得像个孩子,兴奋的握着拳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执轻笑:“阿鸢,果然是你,林七,你这个名字,真是……”
楚鸢的笑容僵在脸上,后知后觉的尬笑:“当时,你我毕竟是敌人……”
陆执却摇摇头:“还能再见到你,我已经满足了。”
楚鸢:“没想到,你戴着那么丑的面具……”
陆执挑眉:“没办法,被刺杀太多次了。”
他说的轻松,楚鸢心底却一沉。
“是太子派的人吗?”
陆执惊讶的看向楚鸢:“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站在太子那边吗?
楚鸢无奈的叹了口气:“十年前的琼林宴,逼死你阿爹,逼得阿爹去南境十年,我怎么会不知道,除了权利的争夺,什么事情需要逼得人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那……你还是站在太子那边?”
柴火快烧完了,楚鸢熟练的添了柴火,然后从火底下灰里扒拉出来几个烤红薯,用树叶裹着递给了陆执:
“我站在哪边,只看当时的形势谁对我有利,不看此人是非功过,楚懿的罪孽够深,我也与他同处了近三年。不过,无论我站在哪边,我都会考虑陆府的荣辱,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陆执坦言:“我是担心你,独自面对这些,该有……”
楚鸢心里一颤,拿着红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扒开红薯皮,小心吃了起来。
“有点烫,你慢些吃。”她嘱咐陆执,却不敢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雨势减缓,两人带上雨笠,楚鸢熟练的包好已经烤得半干的衣服,又埋了火堆。
她的熟练,让陆执都不禁一怔。
她是公主,这些,为何如此熟练。
“走吧!”
她翻身上马,与陆执一同回到官道,在夜雨中驰骋而去。
天色大亮,两人已经到了镇南军营地。
楚鸢没有停留,继续朝着安南前进,陆执则进入了镇南军中。
,
永宁城!
这个破败不堪的城。
因为大火曾经焚烧了几日,四周的城墙已经坍塌,城中的屋舍尽皆焚毁,还有不少难民来此挖掘残留的财务,坑坑洼洼的。
而每一个鼓包上,都长出了草木和花朵。
那底下,埋着永宁城百姓的尸首。
五万人啊!
楚鸢不敢骑马,怕惊动了他们的魂魄,她下马缓缓前行,曾经的大街已经不在,她小心翼翼的穿过,怕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来到曾经她的官署,那里虽然坍塌,却还保留了房屋的架构,墙角一侧,被人清理出来一条小路,她沿着小路走了进去,来到曾经城中最大的房子里,这里有一座用石头搭建的房子,在火中幸存了下来。
原本还有难民来此避难,却因为永宁城埋尸太多,夜半之时,总是发出阵阵阴风,到了现在,已经无人敢踏足了。
曾经很多次,她偷偷跑出来,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在深夜的时候躺在废墟之上,希望亡魂能带她走,救赎她的灵魂。
别人惧怕的鬼,却是她日日夜夜放在心里的亲人。
楚鸢刚刚走进去,里面石头照壁后立刻转出来一群人,像是已经等待许久。
“参见陛下!”
十个城主,整整齐齐跪在了她面前。
“起来吧!”
楚鸢把马交给其中一个城主,这才转过身看着他们。
“南宫叔叔呢?”
“陛下,安南王被南宫少帅囚禁,至今不知所踪。”
楚鸢走向他们上首,那里放了一个软椅,她坦然的坐了上去,支着头边休憩边听他们说话。
她进城前换了干净的衣服,怕永宁城的百姓怪罪她一身脏污来见他们。
“商也为什么叛乱?”
为首的城主是大都城的城主司马云深,大都城也是曾经安南的都城,他此刻沉声回道:
“回陛下,原本定好镇南军和安南军撤军的部署,一切都是正常进行的,直到长安那个大都督顾煜来了,几次从中作梗,南宫将军生了气,这才终止了解散,把将士们又重新召集了回去。”
楚鸢声音淡然:“你们为何没有阻止?”
十万大军分布在十个城池,大都城就有五万兵马,城主要是阻止,商也是没法统一起来的。
她当初布局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后手,城主和安南王以及商也三方互为掣肘。
“我们以为……是您的意思。”
对呀,她那么信任商也,在长安那次见面,她亲手给了商也密令,而且外界传闻,她本来是要嫁给商也的,也难怪……
“后来,怎么发现不是我的意思?”
“陛下,您绝不会让百姓把麦种拿出来充作军粮,微臣这才发现端倪。”
麦种,充作军粮?
楚鸢握着马鞭的手蓦然用了力,手心,就多了一条红痕。
她丝毫不觉痛,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拖着,一直往下坠。
商也,他怎么敢!
他们是有共同信念的人,百姓的生死是楚鸢的逆鳞,他怎么敢!
“陛下,趁着安南军还在修整装备,不日就要向南渡河进发,还请陛下及时阻止南宫少帅。”
“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做好安排撤兵的准备,后日……在大都城皇宫外,我会出现。”
“陛下,后日就太晚了……”
楚鸢猝然抬眸,只是一个视线,说话的城主立刻噤了声。
“属下告退!”
一群人匆匆出去,赶赴回了城。
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尽可能保持沉默,不发出声响。
这座城池虽然已废,但他们踏足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曾经永宁城百姓的尸骨,做为城主,他们怎么忍心踏足同胞的尸骸。
楚鸢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她的面前,是曾经官署的院子,院墙早已坍塌,院中满是荒芜,大雨后的院落长满了杂草,里面还有蚊虫到处攀爬飞舞。
她沉声:“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商也,你为了什么
她身后照壁处, 陆执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知道她曾是安南女帝,但亲耳听到,还是让陆执感觉惊讶。
“兄长这么快就安抚好了镇南军?”
陆执环胸:“镇南军训练有素, 老王头和一众将军都是阿爹和我一起培养出来的,我出现后很快就规整好了, ”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楚鸢知道,陆执是担心她独自一人,这才匆匆赶来。
“他们说的, 你信吗?”
楚鸢问道。
陆执点头:“我在军中已经做了了解, 大致不差。”
楚鸢摇摇头:“同一件事情,表述不同, 就会大相径庭, 商也是反了,但他定然有自己的苦衷,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兄长, 你能帮我吗?”
她起身, 真诚的看着陆执的眼睛, 与刚才杀伐果断的女帝截然不同。
陆执感觉, 似乎无法拒绝她。
“好!”
,
夜色如墨。
楚鸢骑着马, 独自一人走向了安南皇宫。
这个, 她噩梦深处的地方。
和长安的布局一样, 只是宫殿小了许多,笼罩在黑暗中,显得诡谲而压抑。
她站在宫门口, 立刻有守卫威严的持械驱赶:“何人在此?宫廷重地,速速离开,否则,杀无赦!”
楚鸢将斗篷摘下,看着围上来的守卫,淡声道:“商也呢?”
安南十万大军都见过楚鸢,这些守卫又是商也亲兵,立刻有人认出了她,守卫虽带着惊讶但立刻跪拜了下去。
“参见陛下!”
她看着厚重的大门:“开门!”
大门应声而开。
她并未下马,骑着马一路进了一重门,二重门,三重门。
紫宸殿出现在她眼前。
还是那样,巍峨,庄严,肃穆,还有血腥气。
门口,站着她最熟悉不过的人。
商也换了一身宽袖白衫,立在门口侯着她。
松弛,欣喜,还有一种楚鸢难以言明的自信。
等到她的马趋近,他亲自过来为她拉马绳,伸出手扶她下马。
“你来了!”
他满脸欢欣,似乎等了许久,早知道她要来。他从未穿过这样的宽袍长衫,今日抚一见,颇有几分儒雅,少了几分野性的狠厉。
他真的,长成了俊俏的少年。
楚鸢陌生的样子。
楚鸢翻身下马,沉默着走进了紫宸殿。
商也跟着她进来,屏退了所有下人。
“路上很辛苦吧,下了这么大的雨,定是淋雨了,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商也拿过桌子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常服,双手捧着来到楚鸢身后。
楚鸢转头看着他,满腹要说的话,在对上他的眸子后,都转为了痛心和不解。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商也只是轻笑,静静的看着她,却沉默不语。
楚鸢蹙眉,眸中痛苦不堪,她忽的一鞭抽在了他身上,厉声问道:
“为什么?”
商也仍旧沉默,唇角的笑容却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柔的看着她,眸中像是饱含了千言万语。
楚鸢看着马鞭抽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血痕。
她懊恼,心疼的抚了上去:“疼不疼?”
商也笑着摇了摇头。
她熟练的从怀中拿出金疮药,掀开他的衣袖,洒了药粉上去,洒到一半的时候,情绪反扑,她停住了动作。
商也轻轻握着她拿药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楚鸢惊诧的抬头,抽回了手继续上药,然后从身上拿出白布给他裹上。
动作熟练,准备齐全,这么多年都没变。
“是不是顾煜欺负你了?还是镇南军?还是那些城主?”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先洗个澡,喝点热汤,好不好?看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肯定累坏了,都瘦了!”他避而不答,只是一眼不错温柔的瞧着她,怕错过她的每一个动作和情绪。
许久,她仿佛妥协。
“好!”
她绕过屏风,来到汤池中沐浴。
还是这里,紫宸殿后殿,当年楚懿的住处,后来她理政,为了方便楚懿修养,楚懿搬到了天机殿,她就在这住了下来。
住了两年。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
商也站在屏风外面,目不转睛的盯着屏风。
楚鸢或许没有注意,屏风上绣着一对鸳鸯,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在池中洗澡,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带着几分模糊。
他很满足,唇角的笑意没有停过,眼神也没有移开过。
她太累了,以至于没有留意到,今日的商也,很不一样。以前,他不会这样直视着她,也不会有越矩的行为,更不会站在屏风外看着她。
她很累,她不懂,为什么商也要反。
她将自己泡进池中,温热的池水漫过全身,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给商也一点时间。
她始终是相信他的,相信他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许久,她从水中出来,一步一步走出了池子,擦干水珠,她拿过商也备好的衣服,贴身穿上。
素白的长袍,如缎面般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宽袖飘逸俊秀,不是她寻常庄重的风格。
转出屏风的时候,商也面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候着她。
他拿过巾帕,亲自替她擦头发的水珠。
两人均在沉默。
楚鸢在等,等他的解释,等他告诉自己,为什么?
商也满脸满足,只是静静为她擦拭着水珠,然后拿起备好的暖灯,为她烤干头发,又拿起发簪,为她轻轻挽了发。
“饿了吧,吃点东西?”
他言语间的恳求和小心,落在楚鸢耳中。
她颔首,随着他去了备好的酒宴旁。
全是她爱吃的菜,温度正好,想来,他准备了许久。
他在她对面坐下,亲自夹了菜给她:“很久没吃到了吧?长安的吃食,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又为楚鸢倒了酒。
楚鸢定定的看着他。
他柔声哄道:“先吃点,好不好?”
她叹息,拿起筷子吃了菜。
“这是温好的醉良宵,你爱喝的酒,尝一尝?”
楚鸢看着面前的酒杯,又看着端着酒杯,一脸期待看着她的商也。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商也高兴的也跟着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楚鸢看着他,眼神仍旧是以前那冷静的摸样。
商也放下酒杯,又起身为楚鸢倒了一杯酒。
“你总是这么着急,这么多年,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在永宁城的时候,每日为了百姓的生计奔波,后来回了大都城,又为了安南册准备,和楚祀斗,和楚懿斗,和楚通斗,和龙辰卫斗,和那些城主斗,和满朝文武斗,去了长安,又和大夏的天子斗,和他们的太子斗……”
商也为楚鸢斟满了酒:“阿鸢,歇一歇,今日,我们都歇一歇,好吗?”
他仍旧是那恳求的模样。
“对不起!”楚鸢低声:“这些年,跟着我,你和青黛吃尽了苦……”
“我很开心,阿鸢,跟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商也打断她。
楚鸢沉浸在低沉的情绪中,并没有意识到,商也,从未叫过她阿鸢。
他从来都是称呼她——城主,公主,陛下……
“商也,你能停手吗?”楚鸢眼神坚定的看着商也。
她预想着,商也会点头。
可她,又害怕。
“你停手,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她笃定的看着商也:“我来善后,你若是还想留在安南,就留在这,你若是想和我一起去长安,那我们就一起去长安,你若是想走,那就走,好不好?”
“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你是不是受了欺负,告诉我他是谁,我为你报仇。”
“你不用有所顾忌,你我之间,没有那些需要考量的东西,我们是亲人。”
商也的笑容,终究顿在了唇边。
楚鸢的关怀从始至终都是那么直白,毫不吝啬自己所有的心意,哪怕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在她心里,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只要自己此刻说:好,我停下来。
他相信,楚鸢会抛开一切,什么世俗,什么权利,什么惩罚,她会用所有力量护住自己。
正如她曾经每一次护住自己一样。
她的正大光明,倒映得自己像戏台上的丑角,见不得光。
“阿鸢,再喝一杯吧,我好累。”他缓缓叹息了一声,眼中失了神色,但仍旧是那样一错不错的看着楚鸢。
楚鸢带着愤怒,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现在,可以说了吧?”
商也也一饮而尽,却再次为楚鸢斟了酒。
“阿鸢,三杯,就三杯,好不好?”
楚鸢蹙眉,却什么也没说,耐着性子再次一饮而尽。
“商也,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也站了起来,踱步来到她身前,离她不过一步距离,红烛的光洒下,他的眸子也跟着洒下,那里面,渐渐染上了欲色,眼底还含着深得化不开的哀伤,他看着楚鸢的眼睛,慢慢喝了自己杯中的酒,满眼柔情与满足:
“阿鸢,听说,人家成亲的时候,会三拜,今日这三杯酒,就当我们三拜了。”
什么?
楚鸢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商也,他在说什么?
“这么多年,我总是站在你身后,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去跨过每一次困难,我总是渴望你能回头,回头看一看我,像……看爱人那样看我。”
他来到楚鸢身前,跪了下去,仰头看着她:“可是,每一次,你的眼神里,都只有关怀,没有爱。”
楚鸢的震惊已经无法形容,她怔愣在当场,连商也靠在她腿上也未察觉。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亲人,早就超越了生死,更遑论这些情爱。
如今商也说出口,她才发现,有那么多的时刻,她原本该想到的,却一直忽视了。
在长安的万安寺,那个变态的杀人魔拿刀抵住她脖子的时候说过,商也看她的眼神,有欲念,那个时候,她浑然不觉何为欲念。
欲念,不就是太子看她的眼神吗。
她一直觉得商也不一样,所以从未想过,他们都是男人,他们的眼神中都是一样的欲望。
怎么会不一样呢。
还有在安南的时候,很多人盛传她是会嫁给商也的,他们那么般配,她觉得是玩笑,并未当真,还对那些人说勿要胡言。
在她心里,商也和青黛是一对。
心底乱成一团,她猝然起身,商也被迫离开了她的腿边,她身后的圆凳摔在了地上。
她仓皇失措,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神色复杂的看着商也:“你怎么,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商也慢慢从地上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她:“阿鸢,你的衣服太锋利,让我不敢靠近。”
他伸出手:“别走!”
眸中万千流连,神色全是哀求,指尖都在颤抖。
楚鸢蹙紧了眉,努力镇静下来。
她见过那么多场面,最让她心痛的两个瞬间,居然都发生在这紫宸殿。
她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并未有人逼你,是你自己想反?”
“你想要什么?权势?万人之上的权势?”
“我?”
商也沉默了。
无力的放下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终是殊途了
他的默认让楚鸢心痛到窒息。
那一刻,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心直直坠落了下去。
“楚通说得对,我就是灾星, 是安南的祸害,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都会失去自己,楚祀死了,楚懿也死了,他们都渴望权力, 最终被权力吞噬。商也, 你亲眼见过他们的下场,你怎么也会变成这样?”
“明明, 才半年……”
商也自嘲的笑了:“是呀,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阿鸢,你不是灾星,你是安南百姓的希望,你是圣女, 你是安南女帝, 回来吧, 重新坐回这个位置。”
商也不再犹豫, 他坚定的走向楚鸢。
楚鸢看着他走近,没有后退, 她想知道, 他还会做到什么程度, 她想知道,他们这么多年的生死与共,在他心里值什么价。
超出她的预期和准备, 商也抱住了她。
“阿鸢,我找到了圣女蛊的解蛊方式,你不用再为它所累。”
什么?
她猛然推开他。
却……没有推动。
他单手紧紧箍住了她,右手抚着她的后背,像要把她嵌入身体一般。
没有武功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没有实力的自己,犹如任人宰割的羔羊。
“漫萝蜜,有雌雄两只,当年楚祀给你下的,是雌蛊,以至于每月十五,你都需要靠着青黛解蛊。”
“我拿到了雄蛊,有了雄蛊,两只蛊王就能牵制圣女蛊,无论你身体有什么变化,圣女蛊都无法吞噬五脏,或是离开。”
“阿鸢,你能永永远远,控制那些魔鬼。”
商也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搂住了她的腰身。
“商也,你要做什么?”
“阿鸢,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缓缓靠近,唇在楚鸢耳边,他盯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
粉嫩娇媚。
真是好看。
他喃喃:
“每一次,我都幻想,身下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你能感受到我给的一切,所以,我拼命的取悦你。”
“我想让你知道,那种快乐,只有我能给。”
“今晚,就可以解了漫萝蜜的蛊毒。”
“我来帮你。”
“只有我配帮你。”
无尽的悲伤和欺骗涌来,她连声音也变得冷而僵硬:
“商也,为了今日,你准备了很久吧?”
“连漫萝蜜的雄蛊也能拿到,又等我去了安南半年,你彻底掌握了安南军,这个时候反。”
“我们这么多年的生死,原来,在你心里就是个笑话。”
她的冷笑,彻底砸碎了他的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渐渐急促:
“你及笄礼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你,那么美,美到,我不敢靠近。”
“我们一同在山间猎虎,成为彼此的后背。”
“我们一同在这皇宫中谋划,与那些人虚与委蛇,周旋在各种势力之间,最后把他们一个一个消灭。”
“我不想永远站在你背后看着你,做触不及的梦,太痛苦了。”
“阿鸢,做我的皇后吧!此生,我只娶你一人。”
身体中腾起一股欲望,掩盖了她的悲伤,让她无法忽视。
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每月十五,她都要经历一次。
漫萝蜜。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她感觉,心似乎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她紧紧捏住拳头,暴怒:
“你怎么敢,给我下漫萝蜜!”
商也抱得更紧,紧到楚鸢难以呼吸。
“我不想再等了,阿鸢,今夜,我们就成为夫妻,我会打下大夏的江山,送给你当聘礼。”
“我会把干娘接来,我们像曾经一样,一起生活。”
“阿鸢,陆清,他完了!”
失望一寸一寸吞噬了她的心,理智也随即一寸一寸回归。
“商也,那青黛呢?”
商也顿住。
楚鸢灼烧着自己的心,也煎熬着商也的内心:“你把青黛置于何地?”
“阿鸢,我……我不想谈别人。”
“她不是别人,她是我们的亲人,是和你有将近三年肌肤之亲的人,在我心里,你们早就是夫妻了。”
“你怎能如此对她?”
商也沉默以对,无法自白。
“南宫叔叔呢?你对他怎么了?”
“南宫叔叔没事,阿鸢,我不会伤害家人的,你放心。”
楚鸢努力保持冷静,质问商也:
“你我当年一起见过安南百姓的苦难,我们亲眼见过楚懿屠杀百姓的惨状,二十年的时间,安南的百姓从八百多万,变成了五百多万!安南到处是尸山血海。”
“好不容易,楚懿死了,安南的百姓们,我的百姓们,他们刚刚收获了冬天种下的麦子,他们终于能吃饱饭了,商也,你却要再起刀兵,拿着他们的麦种充当军粮,你的心呢?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得出来?”
商也摇头:“没有,阿鸢,我没有要百姓的麦种,我只是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反抗,我们不想做奴隶……我们想要尊严!”
楚鸢抓着他的衣服,声嘶力竭:
“你在欺骗他们,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何为安南册吗?为了安南册,我可以付出所有,就是要我的百姓们不为奴,不为娼,可以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和大夏的子民永远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能得到平等生活的权利,你居然骗他们……”
“安南,如今十室九空,许许多多的妻子没有丈夫,很多老人没有儿子,很多孩子,没有父亲,你和我一起走遍了安南的每一个角落,你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当初的泪水,都是欺骗吗?”
“你和我亲眼见过什么是尸山血海,什么是万亩良田荒成枯山。”
“你究竟是为了你的野心,你对权利的野心,还是为了安南百姓的尊严。”
“他们食不果腹,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你和我谈尊严!”
“什么是尊严?他们吃饱了,穿暖了,有力气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父母和孩子,那个时候,我们才配谈论尊严!”
“你要让他们再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的生命,陪你去谈一场虚无的尊严。”
“你与楚懿何异?你与刽子手何异?”
“永宁城的满城尸首,你忘记了吗?你的良心呢?”
她厉声,最后,哀求着开口:
“商也,怎样,你才能放弃起兵?”
他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
她无力的垂下了手,失望,彻骨的失望。
他的沉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愤怒,他不断摩挲着楚鸢的后背,他的焦急和慌张难以掩饰。
而这一刻……
和当年一样,那熟悉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慢慢起来。
无力,温热,酥痒,是漫萝蜜蛊虫入体后的感受。
她几乎站立不稳。
还有,熊熊燃烧的欲望。
商也抱起了她,低眉不敢看她的眼睛,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颤抖着指尖去抚摸她的脸。
楚鸢的泪成串流下。
“别哭,阿鸢,别哭……”他慌乱得不成样子,不断去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那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商也,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明知,三年前的楚祀,就是这样对我,你怎能,让我再一次重温那个噩梦?”
“对不起……阿鸢,对不起……”
他更加慌乱,却在她泪水中坚定了心念:
“可,今天……阿鸢,能不能,把今天当成我们成亲的日子?”
“我一个人在安南,太孤独了。”
“这个世间,我太孤独了。”
他握住她的双手轻声恳求。
楚鸢痛得无法呼吸:
“权力,才是这世间至毒之物,让我失去了所有。”
“权利,是我的诅咒。”
“我注定这一生,所爱都会因权利而失去。”
“楚懿说对了,他的诅咒应验了!”
“商也,我真的好难过,为何是你!”
她闭上双眼,失望至顶,理智,也就彻底回归。
商也摇头:“不,阿鸢,权力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它给了我勇气,也给了我尊严。”
楚鸢无力的笑了,努力让笑容显得不那么悲伤:
“今天不是成亲的日子吗,不喝一杯交杯酒?”
商也的眼睛亮了,他看着楚鸢跟着笑了:“好,阿鸢,你等我!”
他满是期盼,起身去倒酒。
楚鸢看着他的背影,这一次,换她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是这样的感受。
他身形颀长挺拔,容貌俊朗刚毅,带着皇族之后的清贵,也带着安南人的野性和不羁,他不喜言笑,如高山寒冰,是那么多少女心中的少年。
可,楚鸢只看到了他的……
冰冷,孤独,没有希望。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背影,忍受着触不可及的痛苦。
她懂了,也晚了。
他倒了酒,端着两杯酒回头,笑容和希望交织在脸上。
红烛高悬,龙凤杯,鸳鸯被。
他是真的想与她成亲。
楚鸢朝着他笑了笑,满眼心痛,眸中全是泪,艰难地开口:
“商也,我们……终是殊途了……”
然后……
寝殿的床突然打开,她转瞬消失在他面前。
商也怔愣了一瞬,丢下酒杯飞一般奔了过去。
可,床上已经空空如也。
他发疯一样甩开被褥,去看床板和找机关,甚至抽出剑去撬床板。
“来人,来人!”
他叫了人,把御床掀开,砸成了稀巴烂。
可,仍旧没找到楚鸢消失的机关和位置。
“去找!去找!快去……所有人都去……”
他的声音,几近癫狂。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在紫宸殿到处劈砍,茫然得不知所措。
他从未如此失控。
大批护卫冲出皇宫,搜寻着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商也仍旧拿着剑,立在紫宸殿门口,他死死盯着宫门的方向,他期待着,楚鸢能像来时一样,骑着白马出现在他眼前。
可白马呢……
“马呢?”
“回少帅,陛下进来时让放出城去了!”
呵……
阿鸢,不愧是你啊。
他孤独的站立在那,心似乎彻底空了。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楚鸢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绊,那个少女,才十岁,带着面具出现在斗兽场,砍杀了十几人,拉着他的手逃了出去。
教他真正的武功,教他捕猎,教他生存,教他种庄稼,带军队,抵御敌人,也教他驾驭敌人,让他们成为自己人中的一部分。
她好像天生就什么都会,又好像天生就是悲天悯人的人。
她太完美了。
他感到恐惧,感到锥心一般的疼痛。
他不敢回忆楚鸢的眼泪,他不敢去看她眼底的失望。
却又贪恋她的泪水,那是为他留的泪水,那也是因为爱之深,才会那样觉得失望。
阿鸢,阿鸢的心里是有他的。
一定是的。
若是没有,她怎么会独自一人来见自己,怎么会选择在黑夜,她想让自己放下。
可是,他不能了。
他做不到。
今夜,就当他们成亲了吧。
商也的心底交织过千百种的情绪,可我脑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
漫萝蜜!
阿鸢中了漫萝蜜,是自己亲手下的蛊虫,若是无人解蛊,她会死掉,一想到阿鸢会死掉,他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可是,阿鸢那样聪明,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掉,她会找人解蛊,会与别的男子……
交欢。
商也怒极,双眼猩红,心底的痛楚无法发泄,他死死的按着手中的长剑,低头的瞬间,看到了手臂的伤口。
上面,还有楚鸢刚才为他洒的金疮药,以及她亲手包扎的白布。
他贪恋的看着那块白布,一遍一遍的抚摸。
阿鸢,太痛了。
这个人世间,太痛了。
要是能够一直在永宁城多好,一起剿匪,一起训练士兵,一起打猎,一起种田,一起和百姓们过年。
稚嫩的少女与他一同成长,最终,长成了倾城绝代的公主。
她是城主,她是公主,她是陛下。
他永远只能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脑中想起,她站在城墙上,他忍不住伸手去接她飞扬而起的长发,可,那发丝却像利刃,划伤了他的手指,他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只有权利,可以让他走到她身边,与她比肩,而不是,站在她身后。
可……
一切都,不在了。
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到肌肤之亲了
第108章 阿鸢,我们的第一次 少年不知疲
紫宸殿御床之下, 陆执一把接住了跌落下来的楚鸢。
他飞落到地道的地面上,头顶的巨石瞬间合拢。
难怪商也掀翻了御床也没找到地道的入口,那上面还有一块巨石遮掩, 除非凿穿这块几乎有一丈厚的巨石,才可能发现地道。
地道及其复杂, 楚鸢整个人沉进陆执宽大的怀抱中,没有一丝力气,她娇软的指挥着他走出了地道,没入山林间, 直到出现在一处院落门口。
院落被山林包裹, 若不是他从空中飞跃而下,根本就看不到这里还有一处院子, 院门口有两个青衣女子拿着灯笼翘首等候, 待看清从天而降的人是楚鸢,这才放下了戒备。
“师傅!”
两个女子上前,看见楚鸢的脸色惊了一下。
借着灯笼的微光,她的脸上晕红一片, 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绯红。
陆执焦急道:“你家师傅中了毒, 快带路。”
青衣女子赶紧推开门带路, 这是一处竹子搭建的小院, 陆执随着两人来到正房的寝房,把楚鸢放在床上, 回身看着两个女子:
“你们可会医术?”
楚鸢眼神迷蒙, 看着两个青衣女子道:“医术无用, 你们……先出去,看着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是!”
两人满眼心疼, 点亮房中灯火后就迅速退了出去。
楚鸢用尽力气一把拉住面前陆执的杉摆,声音又急又无力:
“兄长,我……我中了漫萝蜜,去山下找个男人,或者,如果你的暗卫有随行,都行……我还不能死……快……”
一瞬间,陆执如坠深渊。
他一直藏身在地道中,楚鸢与商也的所有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大概也能猜出什么是蔓萝蜜,那个每月十五,都要青黛和别人……才能让楚鸢活过来的东西。
找个男人?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兄长,快些……我撑不住了,找个男人,强壮一些的……”
陆执神色肃穆。
看来,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强壮一些的……
居然还会提要求。
陆执气笑了。
稍顷,他坚决拒绝:“不行!”
楚鸢摁住心口强行撑起了身体,在一旁案几上颤着手端过冷茶猛灌了几口。
陆执赶紧扶住她:“当心些!”
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茶盏又喂了几口,这才放回了案几上。
楚鸢深呼吸了一口气,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怒道:
“那点子礼教比起安南数百万百姓的性命,比起大夏安南再起战火来说,算什么,陆执,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要眼见我暴毙而亡?”
陆执瞧她骂得这么凶,心中反而轻松了些许。
眼看陆执要拒绝,楚鸢就要叫门口两个青衣女子去找人,抬头就看见陆执直直的看着她,眸子里顷刻之间腾起了火,那是楚鸢从未见过的神色。
楚鸢突然有一丝心慌。
刚才,商也的眼神中,也是这样的神色。
她敏锐的察觉到,陆执动了……
“陆执,你,你出去……”
“阿鸢……我不准任何人碰你!”言语温柔至极,内含情绪却笃定如山,毫无转圜之地。
楚鸢怒火中烧,正想先砍了他再去找男人,就听见陆执下一句:
“除了我!”
什么
她毫不犹豫的拒绝:
“陆执,你是我兄长,礼义廉耻……”
“礼教,阿鸢,你我都是那么遵守礼教的人吗?”
陆执径直坐在床沿俯身扶着楚鸢的肩,眸子紧紧看着她,楚鸢头一次瞧见男子眼含·春水,如此魅人,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蛋勾引着她,玄衫遮不住少年将军矫健的身躯。
她瞧见过那衣衫下面的样子,委实勾人。
“阿鸢,我喜欢你,我只要你,我不纳妾,不沾染其他女子,只娶你一人,心里也只装你一人。”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楚鸢娇·软无力,全身似是蚂蚁到处爬一般难受,偏陆执这厮还在这念念叨叨,真应该给他种只蛊,此刻才好让他闭嘴。
可紧接着,他音色醇厚,眸若璨星,低低恳求:
“阿鸢,求你,给我……”
话音落,陆执不管不顾的俯身覆上了她的唇,在楚鸢震惊的神色中,欺身而下。
除去前两次和陆执的尴尬经历,这是楚鸢头一次与人亲吻,有意识的亲吻。
他的吻强势霸道,满是占有的欲望,原来男子的吻如此蛮横不讲理,简直要将她整个人的呼吸都夺走一般,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本就无力的身体毫无招架的余地。
陆执这厮仿佛也是个生手,那吻又欲,又……差点什么技术之类的,弄得楚鸢更加难受。
他一手搂住她往上一带,紧紧箍进怀中,一手抚着她,手背青筋暴起,指节一寸一寸的攀附着往下,眸中欲·色·如海。
吻如暴雨而下。
虽未曾有过经验,但要感谢照夜去找了陆叔,陆叔给他塞过两本图册,后来阿爹背着人又给他偷偷放了一本精致的,好陆叔,好阿爹!
人还是要多学习,学习果然有用,此刻不就用上了。
此刻的楚鸢一边在蔓萝蜜的操控下不断沉沦,一边又强行让自己清醒,若是他们……他们发生了什么,阿爹阿娘要怎么办,祖母要怎么办。
不可以……
她用力推开他,却实在无力,仿佛以卵击石。
感受到她的推拒,陆执强行停了下来,声音暗哑压抑:
“阿鸢……你不想吗?”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想要他,可是……
“不行……你不可以……”
他迫近她:“阿鸢,凭什么不可以,你不喜欢吗?你明明那么喜欢,前两次,你那么主动,你记得吗?”
两次?
主动?
不是……只有一次吗?
“阿鸢,放松些,你在救安南的百姓啊,我们在救安南的百姓。”
他再次低眸,吻上了她的唇。
心怀百姓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以公谋私。
谁说他是莽夫,他明明是猎人,耐心极好的猎人,平日只是不出手,可一旦出手,便是精准无比。
楚鸢震惊不到一瞬,身体本能的需求激得她沉沦,失去了思绪,她此刻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体内漫萝蜜引导她走向了本心。
她彻底失去理智,主动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生涩而热情的回应着他的索求,似乎更是在向他索求。
陆执眸色一亮,悦色涌上眉眼。
不到二十被加封为正四品将军,镇南军少帅,巡防卫副使,镇南侯世子……
这些,都不及此刻快乐万中之一,只有安南降夏那日,他才有此刻十中之一的快乐。
半个时辰后。
陆执难忍冲动,再次低头在她锁骨另一侧留下了绯红印记。
此刻开始,阿鸢,彻底属于了自己。
只属于自己。
床上是殷红的血迹。
陆执从不在意这个,但当知道那一瞬间,不得不承认,他心内有多欢喜。
再不必担心,阿鸢被人抢走。
楚鸢的神色缓缓清明,但是身体犹如万斤之重,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院落的侍女自然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毕竟那么激烈……
她们在门口低声回话,说另一间房中有温泉池,已备好沐浴的物品,两间房是相通的。
陆执长臂一展,唇角带笑,仿佛打了场什么大胜仗,满目骄傲的抱起楚鸢往温泉池而去,为她清洗身体的同时,还不忘为她挽发以免湿了难眠。
直到身子没入温热的水中,她终于恢复了五分清醒。
待看清眼前的人,两人相拥坐在温泉池中,她正靠在他的宽肩之上,肌肤触碰的异样
她瞬间就要弹开,却被陆执单手轻易拢了回来。
她震惊得难以言说:
“陆执……你……你……”
她气到极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陆执一手搂住她的腰身抱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而自己则靠座在池壁,另一只手随意的撑在池边。
他低头,眸中蕴含着无限温柔,那是楚鸢从未见过,如秋水一般的柔情。
“阿鸢,可是觉得全身酸软无力,腰上更甚?”
这般一提醒,楚鸢这才惊觉全身确实酸软无力,特别是腰身更是一丝力气也无。
她有些惊诧的抬眸,审视着他。
“阿鸢,你的毒尚未解完。”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池水的热气染上后弥漫的·欲·色。
“阿鸢,这里是伤口……”他轻轻指着楚鸢的锁骨,眸子里满是得意,那里是太子划出的伤口。
什么意思?
楚鸢疑惑的瞧着他,转瞬明白过来,唇边不自觉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竟在意这个。
那晚上不过逗他一二,不想他念到现在。
陆执说罢,再次低头吻上了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奇怪的感觉立刻袭来,他不满足的一路往上就要吻她,楚鸢惊慌着别开头,却被他轻易环了回来。
此刻的吻不像开始那般·汹·涌·澎湃,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动。
餍足后的猎人十分有耐心。
他十分温柔,在她唇上反复雕琢,一寸一寸·攻·占,一寸一寸防守,仿佛品尝甘甜的美酒。
男子在这方面总是更有天赋,不过几次他就悟出了些经验。
楚鸢用力推拒,抚着他棱角分明的线条,躲避着他毫无空隙的占有。
陆执喘着气停下:“阿鸢,你想中漫萝蜜死去吗?那安南百姓怎么办?”
楚鸢推拒的手不由得停住,事已至此,又能如何,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
她缓缓放下了手,闭上眼,有一种舍生取义的感觉。
陆执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头再次亲吻。
他克制着那股要冲破身体的欲望,循序渐进的·诱·哄着楚鸢,一同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
他对她小巧的耳垂爱不释手,在她耳边轻声哄道:“阿鸢……”
楚鸢心尖一颤。
该死,这药,怎的如此厉害。
清醒时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温泉池水热气蒸腾,楚鸢伏在他怀中难以自抑,带着难为情的娇羞,耳尖都是红晕,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她将脸埋入他的胸膛,紧紧咬着下唇,控制住那些一不留神就会自己跑出来的声音,低眸不敢看他。
陆执情难自持,紧紧搂住怀中的娘子,眸子像夜色里盯着猎物的狼,发出绿光。
许久。
楚鸢追问:“陆执,到底解了没有嘛?”
陆执仍旧眉眼含笑,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低沉:“阿鸢,我也是头一次,要不,我们再试试?”
楚鸢迅速避开了视线。
床上!
陆执侧躺在她身边,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阿鸢,腰还酸吗?”
楚鸢紧紧的捏住被角裹着身体,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尝试着微微动了动。
好酸软……
她乖巧的点点头:“嗯!”
只是,她问一个都都没有经验的郎君这种问题,简直是羊入虎口。
陆执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漂亮的脸上带着得逞一般的微笑继续蛊惑:
“全身是不是仍旧无力?”
许是陆执太过明媚耀眼,楚鸢恍惚了一下,惊觉他真是好看,难怪是让昭阳公主和满长安女子一眼就倾心的少年郎君。
紧致的肌肤条理分明,侧脸仿佛刀削斧凿,此刻脸上全是柔情,眼睛里像是有钩子,不停·诱·惑着她。
楚鸢赶紧清醒了半分,此刻是被美色诱·惑的时候吗?
只是,他说的似乎也对。
许是他在安南久了,也懂一些。
楚鸢心道,难怪色字当头,那么多人难以忍耐,这种事情,确实畅快。
许久!
“阿鸢……还酸·软吧?”
“容我缓缓……”
缓缓就缓缓,一个时辰后……
阿鸢的每一寸肌肤,都该有他的印记。
,
“阿鸢,腰还酸吗?”
“……嗯……”
气若游丝。
“再解一次毒吧?”
“………不要……”
“安南百姓……”
“由他去吧!”
“再起刀兵……”
“灭了吧!”
“阿鸢……我想要你……”
她唇齿之间,用尽力气吐出一个字:
“滚!”
陆执嗤笑。
他小心翼翼的将楚鸢搂进怀中,用被子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左手轻轻为她揉着后腰,揉了一夜。
虽然这夜本也没多久了。
少年将军,初·尝·云·雨,不知疲倦。
楚鸢身·无·寸·缕,伏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若是以后阿鸢知道,她·腰·酸和漫萝蜜并无半点关系,不知陆执会血溅几尺,会不会被剁成臊子。
这个莽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叫我陆执 全是他狗啃
这一夜, 商也一夜未眠。
搜遍了大都城每一个大街小巷,没有楚鸢任何消息。
是呀,他甚至不知道紫宸殿御床下有机关, 不愧是阿鸢,她总有后手。
商也坐在凌乱的床榻前, 想象着楚鸢还躺在这,他一遍一遍抚摸着空荡荡的御床,脑中全是她最后满眼泪痕心碎至极的模样。
她得多心痛,才会悲伤成那样。
仿佛心也跟着死了一般。
只有永宁城被屠之时, 商也见过她的悲伤, 整个人,疯了。
他痛到窒息, 蜷缩在一起, 呼吸不过来,他死死抓住手臂,那里有楚鸢为他包裹的伤口。
他明知道楚鸢心志何其坚定,却在赌一个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后果, 总算是, 赌赢了一半不是吗。
她在意他, 甘愿为了他善后, 想带他走。
可终究,是殊途了。
“少帅, 不可动摇心志!”他手下的谋士劝慰。
商也凌厉的眼神望了过去, 谋士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劝慰:“如今士气正盛, 镇南军只有七万,我们定然能一举拿下!到时候,陛下, 自然会回来,她那么看重您,等到您胜利的那天,拿到长安城的那天,您可以正大光明的迎接她回来。”
“再大的过错,她都会原谅的,不然,她也不会深夜独自前来。”
“少帅,你们生死与共这么多年,当初前太子要杀你,陛下她毫不犹豫替你挡下了那一刀,为了护住您,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臣没有见过这样的感情,比血亲更浓烈。”
商也眼中恢复了一丝希望。
是呀,阿鸢,她不会忍心的,她会原谅的。
……
天色大亮。
这么多年,楚鸢难得没有做噩梦。
她模糊的醒来,微微怔愣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似乎贴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很舒服。
她忍不住靠近。
好奇特的触感……
她抚了上去,下意识摩挲。
滚烫,舒适。
嗯?
她倏的收回手。
一瞬间,昨晚的一切冲进了她的脑海。
她猛然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像是会发光的眸子。
“阿鸢,醒了?饿不饿?”
陆执柔声轻语,在楚鸢尚怔愣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只是这一下,像是点燃了他某处的欲望,原本浅浅的一吻变成了强烈的索求。
楚鸢努力挣脱他的禁锢,却丝毫没有撼动。
他不断挞伐着她的唇,直到她实在忍无可忍,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下去。
他瞬间吃痛,这才不得已喘息着停下。
趁着这个空隙,楚鸢赶紧出声:“放开,今日还有事……”
只是,她红了脸,连小巧的耳垂都绯红得诱人。
陆执笑看着她,爱得不能自己,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耳垂。
他自然知道今日还有事,只是她如此模样在怀中,他如何舍得离开。
“阿鸢,今日大都城一切平静,南宫商祁在整军准备,应当是明日正式发起进攻,从大都城出发,过南渡河,攻击驻扎在临与城的镇南军。”
他边说边怜爱的用食指和拇指来回捻磨着她的耳垂,又轻又柔。
楚鸢只觉整个脸都在发烫,她低眉将头抵在他胸前,怎么都不抬头。
他唇角的笑容无法掩藏,搂住她的纤腰将人带入怀中。
“阿鸢脸红的样子,美极了。”
他低头,在她肩上轻轻亲吻。
“陆执,你……你……先起身。”
她低低的哀求,声音糯糯的,好听极了。
“你再睡会,还有时间,那个漫萝蜜,不知会不会有后遗症,虽着急,你先要养好身体。”
楚鸢摇摇头:“还有很多事,不能等了。”
陆执心疼的拥紧了她,几度忍耐才慢慢放开,在楚鸢羞敛的神色中起身穿衣。
楚鸢挣扎了许久,脑中出现了昨日到现在的所有记忆,一切发生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消化商也的事情,他给自己下漫萝蜜的事,就和陆执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青衣,进来!”
被叫青衣的侍女进了门,急迫的来到楚鸢身边:“师傅,身体怎么样了?”
楚鸢半起了床,从被子中伸出手:“看看,怎么回事?”
青衣替她拿来靠枕,又拿过一旁衣架上的衣服为她披上,这才掐住了她的脉门仔细探查。
她此刻还未穿衣,只能紧紧握住被子遮住胸前。
“师傅,圣女蛊还在!”
这个楚鸢自然知道,与它朝夕相处了三年,她们相互之间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只是,她已不是处子之身,圣女蛊……竟然还在……
青衣是蛊师,能知道蛊虫的变化。
“师傅,你体内,怎么有四只蛊虫?”
楚鸢淡声:“它们如何了?”
“很奇怪,似乎达成了平衡,圣女蛊和漫萝蜜相互牵制,师傅,如今,怕是不能迫出漫萝蜜了,否则圣女蛊会失控,您已然不是处子之身……恐怕它会弑体。”
弑体,也就是吃空楚鸢的五脏六腑。
可,漫萝蜜若是一直在身体中,她岂不是每个月的今日……或许还有十五,都要与人……
甚至是只能,与陆执……
楚鸢无暇多顾,现下她只想确认圣女蛊在不在,这个关口,圣女蛊不能离开,她要用它牵制十个城主。
“我知道了,去吧!”
“师傅,我伺候你穿衣。”
楚鸢终究觉得羞,让青衣出去自己动手。
她起身来到铜镜前,立时被满身齿痕骇住了,陆执这个莽夫!到底做了什么,她全身没有一处好地,全是他狗啃一般的齿印。
她气极反笑:“这个莽夫!”
无奈的去拿了衣服穿上。
已经午时,身体虽还有些发虚,某处也感觉不适和微痛,但终归解了三年的漫萝蜜,中牵机之前,青黛每次帮她解蛊时,她似乎都会极度压抑,醒来时就觉得失去了那段记忆,但是异常暴躁和沉闷,往往要几日才能恢复。
后来中了牵机,每次醒来她都似死过一次。
这一次……却觉得无比舒畅,身体也跟着神清气爽了许多。
腰竟也没有酸痛,还挺舒服。
只是,她立时沉默了下来。
漫萝蜜解了,那,陆瑾怎么办?
陆瑾的牵机蛊怎么办。
她此刻才恍然意识到,昨晚第一次后,她已然清醒了大半,却一次都没想起陆瑾……
她不是喜欢陆瑾吗,为何,没有想起?
不对……圣女蛊还在,只要将牵机蛊血引回自己身体,趁着漫萝蜜没有发作时,引导圣女蛊吞噬了牵机蛊,便可解了此蛊。
此前圣女蛊无法吞噬牵机,是因为漫萝蜜只有一只,十分不稳定,两只蛊虫相互牵制。如今似乎雌雄都在,圣女蛊反而安定了。
奇怪!也当真神奇。
楚鸢心中轻松了些,洗漱完毕后开门走了出去。
陆执正坐在院中喝茶,背身对着她,后背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如裁玉,腰峰苍劲有力,随着他喝茶的动作轻微动着。
楚鸢低了眸,眉眼皆是尴尬。
听到身后的响声,陆执转过头。
“阿鸢,吃些东西。”
他放下茶杯,起身来到她身前一把搂住了她:“累不累?”
累不累他不知道?
楚鸢瞪了他一眼。
他真高,高了楚鸢大半个头,毕竟是武将,挥的是几十斤的明光枪,驭的是最雄壮的马,自然不能身弱。
楚鸢已算高挑,在他面前却还是显得娇小,整个人仿佛陷入他的怀中。
昨夜折腾那么久,楚鸢却觉这厮仿佛只是刚刚开胃,还未开始吃饭一般,她想到以后若是每月都要与他厮缠一番,那身子还要不要了。
她心内叹息,终归,是个颜色极好的郎君,也……不算亏吧。
陆执却被她瞪得颇为享受,满面笑容的求饶:“我的错,太过孟浪,阿鸢恕罪,往后我一定顾惜你的身子。”
言语间哪里有半分求饶的意思,明明是满满的得意。
青衣端着饭食出来:“师傅,世子爷。快来用饭吧!”
“多谢两位姑娘!”陆执真诚道谢,与楚鸢一同落座。
楚鸢指着空着的两个椅子,看着青衣道:“你们俩站那作什么,赶紧坐下一同吃饭啊!”
青衣两人相视:“师傅,这于礼不合。”
“我从不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两又不是不知道,快吃饭,吃完还要做事情。”
青衣两人这才落座一同吃饭。
吃饭的时候,陆执就像开屏的孔雀,不停的给楚鸢夹菜,还拿了新筷喂到楚鸢嘴边。
楚鸢忍无可忍:“陆执,你安心吃自己的饭!”
青衣两人低头抿着唇笑。
陆执委屈的收回了筷子。
可没过一会,又忍不住夹了起来。
吃过饭,两人骑马离开了院落。
陆执回头看着这座雅致的小院,感慨道:“阿鸢,这个小院,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我今日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执鸢居,好不好?”
“随便!”
楚鸢淡声,思绪并不在这。
“阿鸢!”
“嗯?”楚鸢看向他:“怎么了?”
“南宫商祁一定会起兵,你已无法后退!”
她还在想着如何让商也放弃,陆执的一句话,却打断了她所有可能性的想法。
“今日大都城整装兵士,临近村庄的粮食都已经被抢空了。”
“什么?”楚鸢惊讶出声。
“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为何没有阻止?”
问出这话,她也不不禁止住了,如今的境地,陆执若是派人阻止,顷刻之间就会引发战争
“我着急了,走吧。”
陆执纵马在前,楚鸢紧随其后,直到来到一个村落前的大树后。
村中二十多户人家,此刻都站在村门口相拥哭泣,满地狼藉,这种景象,楚鸢再熟悉不过。
商也,你背叛了自己的百姓
揪心的感觉再次回来,昨夜的心痛循环往复,她不敢直视这些村民的眼睛,她亲手调教出一个魔鬼。
她有罪。
“阿鸢,走吧!”
她调转马头,朝着大都城疾驰。
路上,陆执好奇道:“阿鸢,南宫商祁不知道执鸢居吗?”
楚鸢摇头:“这样的院落有许多……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
难怪呢。
就像商也不知道,紫宸殿下有地宫。
她毕竟做过女帝,无人之巅的危险和孤独,她太熟悉了。
“你的漫萝蜜已解,那圣女蛊……”
陆执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没事!”
她又变成了那个寡言少语的楚鸢。
一路而去,临近村庄几乎都是一样的惨状。
她心中堵得无法开口。
商也啊,你在造什么孽呢。
“阿鸢,老王头调查过,商也身边有个谋士,是楚懿曾经的人,此人一直在他身边鼓吹谋反之事,怕是也有影响。”
楚鸢勒住马绳:“谁?”
陆执不确定:“此人十分神秘,老王头调查许久才有一点眉目,只说曾经在楚懿身边见过。”
楚鸢低眉思索。
她习惯于自我思考,也习惯于事以密成,以至于忘记了陆执在身边,是可以商量的。
“阿鸢,以往在镇南军中,还有现在在巡防卫,我们都会一同讨论策略,阿爹或者我再最后下命令。你,不用自己承担那么多,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
楚鸢心里一震。
“我忘了……兄长……”这句兄长出口,莫名觉得尴尬。
“叫我陆执!”陆执微恼。
“陆执……”她声音极低,随后说起正事,声音才恢复:“商也现在防守肯定很严密,我们先去救出南宫叔叔,或许就能知道此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给孩子过了吧,锁得道心破碎了
第110章 阿鸢,那我呢? 真相如此残
陆执知道, 她心里还是想劝回商也。
“阿鸢,我知你与商也之间经历了很多次生死与共,但如今即将兵临城下, 镇南军七万大军是撤军后重新召回的,治理还需时间, 我们……不能冒险。”
楚鸢知道。
她都知道。
这已经是违背皇命。
整个陆家与她一起在担着这欺君之罪。
她坐过那个位置,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执,说实话,如果让我在亲人和大军之间选择, 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亲人, 可,我知道我不能是我, 你放心, 我并未意气用事,只是,我在自我消化。”
“如果……说句你认为大不敬之话,若非顾惜百姓, 我早带着他们打过南渡河……”
她终归只是凡人, 不是神仙。
一切发生太快, 她还接受不了。
是的, 接受不了。
任谁像她和商也那样经历了那一切后,都舍弃不了对方, 直到现在, 她的精神支柱, 支撑着她的底座,只剩下母亲,青黛, 还有商也。
陆执一时觉得愧疚,又觉得心疼她:“阿鸢,我的话重了。”
楚鸢比他更觉得抱歉:“陆执,你回镇南军中,我自己去大都城……”
“不行!”陆执断然拒绝:
“我与老王头已经部署好了方案,那边有他在,你不用担心,若是有意外,我也来得及回去,郡主不在,你已无武功,我要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她心中有一丝暖意,可不得不被眼前的困难冲散。
“那,好吧!你的容貌太过惹眼,那些城主和士兵对你恨意并未消散,你不可暴露身份,还请兄……你戴好斗篷。”
她仍旧觉得别扭。
陆执听到楚鸢说他容貌太过惹眼,竟还挑眉一笑,坦然的颔首。
楚鸢时常羡慕他的这份豁达,许是自己总是过于低沉,更觉赤子之心的可贵。
而陆执跟着楚鸢,见识了何为女帝!
两人单枪匹马,没有随从,走到大都城门口还有一两里地的时候,楚鸢带着他岔开大道,走了另一条路。
毕竟商也还在追她的踪迹。
另一个城门口,她的马还未到,远远的,数百人已经翘首以盼,等到她的马蹄声趋近,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人。
“参见陛下!”
楚鸢勒住马绳,懒懒低头俯视着地上的人,仿佛看草芥。
大都城的城主,安南第一公子,司马云深。
昨日见过。
“城中如何?”
司马云深跪着回话:“大军已经集结,只待明日便要出发了。”
“商也为何突然反了?”
“陛下,昨日微臣已……”
“我要听实话!”楚鸢打断他,眼神微不可觉一紧。
陆执看见,司马云深的身体立刻颤抖了起来:
“回陛下,是顾煜,顾煜横征暴敛,创造了各种税收明目,强抢民女,还……还屠了一个村,南宫少帅忍无可忍,这才发生冲突,谁知那顾煜躲回了镇南军中,南宫少帅这才……要起兵。”
“屠了哪个村?”
“云落村。”
一瞬间,楚鸢只觉指尖颤得发痛。
“昨日为何没说?”
“陛下恕罪,微臣以为与此无关,这才……”
司马云深不住的磕头,
跟着的一群人也不住的磕头。
他额头上立刻就血流如注。
楚鸢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漠然的看着他们。
“你们,眼睁睁看着顾煜屠了云落村,一言不发?”
“陛下,陛下恕罪!”
他们只是磕头,不敢辩驳。
“你们以为我在长安为质,回不来,就故意引起商也和顾煜的矛盾,想让大夏的天子发怒,好在长安杀了我,从此,你们便自由了,无论谁的天下,城主还是你们,对吗?”
“绝对没有……啊……”
楚鸢轻轻抬手,司马云深立刻疼得蹙眉。
“蠢货,你不知道,蛊王若灭,万蛊殉葬吗?我若死了,诸位,你们的九族,就只能给我陪葬了!”
陆执从未见过此刻的楚鸢,周身没有一丝杀意,却让他感觉到彻骨的恐惧。
这才是楚鸢。
楚鸢放下手,看着他们:
“先留着你的命,明日若能阻止发兵,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司马家族就陪着一同下地狱吧。”
安南司马家族,堪比长安第一氏族萧家。
司马云深赶紧谢恩:“多谢陛下!”
楚鸢骑着马穿过跪了一片的人群,带着陆执往前而去,直接进了城主府中。
她登上瞭望台,司马云深贴身跟着伺候。
这里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安南皇宫。
商也应当正在里面,不知道他正在干嘛,做最后的准备?祈求上苍?还是,什么也不做?
陆执戴着墨色兜帽,全程未露脸。
“南宫叔叔关在哪?”
司马云深老实回答:“就关在宫中。”
“司马城主应该能在今夜子时前救出人吧?”
司马云深不敢拒绝:“微臣一定尽力!”
“把布防图送到我房中!”
楚鸢说罢,转身离开了瞭望台,和陆执一同回了司马云深准备好的房间。
布防图很快送了过来。
楚鸢负手看着面前的布防图:“出去吧!”
司马云深躬身答是,恭恭敬敬的出去了。
陆执放下兜帽:“阿鸢,竟然是他逼反的南宫商祁,你会如何对他?”
楚鸢静静的看着布防图:“十大城主所在家族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特别是司马家族,大都城的重要岗位,基本都是家族中人把控,杀掉一两个城主并无什么作用。”
楚鸢抬头看着陆执:“不过,只需再过十年,这一切就不足为惧了。”
“哦?”
“他们体内有引心蛊,引心蛊本身并无什么害处,甚至还能吞噬体内毒素,延年益寿,但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种入,就会扩散到后代所有血亲之中,此蛊已在十大城主身体中下了二十年,顶多还有十年,就会蔓延整个家族。”
陆执恍然大悟:“圣女蛊可号令他们!”
楚鸢点头。
“楚懿虽残暴,但确实聪明。”
陆执走过去一同看大都城布防图,一眼就明白了楚鸢的意图。
“阿鸢是想在这和这布置防军,减轻镇南军的压力,若是你阻止不了,以此作为退路?”
看他看出了自己的意图,楚鸢有些惊喜,转头看着他。
离得太近,转头差点撞进他怀中,她觉得别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间却突然多了一只手,拢住了她后退的步子:“当心……”
差点撞到桌子。
“阿鸢,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他眸子亮亮的看着她。
楚鸢如实说道:
“陆执,我要杀了顾煜!”
“好!”他丝毫没有阻止,纵容的态度表明了他此刻的内心:“他的确该死!”
楚鸢笑了,转头继续去看布防图。
他的手仍旧在她腰间不舍得放开,微微往前从身后抱住了她,下颌枕在她肩上。
如此亲密的动作让楚鸢浑身一震,她平日不喜人触碰,也无人再敢触碰她,偏偏陆执……她整个人崩紧了。
“夫人,放松些,干活呢!”声音极为挑逗,又柔又魅。
心跳如擂鼓。
她有些慌,看向了一旁的茶杯,还未伸手,陆执已经眼疾手快,端过来亲自喂她。
更慌了。
“陆执,你,你好好说话。”
他眉眼弯弯,趋近她耳边轻声:“娘子教教我,怎么好好说话?”
太子会些勾人的功夫,是因为身有万花丛中的经验。
陆执这勾栏样式,哪里学的?
昨晚,他明明说……他也是头一次。
大战在即,他如此轻佻……楚鸢定了定心神。
也罢,若是失败,陆府和她或许也不在了,让他如意些吧。
“陆执,这里,可以进出大都城,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明天态势无法控制,你就趁乱走,我安排了人接应你,以你的功夫可以安全离开,然后组织镇南军抵抗,传信给长安,天子虽震怒,但还不至于诛杀陆府九族,阿爹,可能需要再征战一次。”
“还有,太子那里,我给他埋下了一个梦,如果明日失败,你就说我被商也抓走,他一定会派兵增援,彻底解决安南战乱,届时……安南怕是真正不会存在了,但,至少战祸不会波及大夏的百姓,总要护住一边,如果有可能望你顾惜我安南的百姓们,多留一个是一个……”
她像是在说临终遗言。
“阿鸢,你呢?”
她?
“真要再起战争,我……不想再继续了,就如此吧……”言语间是深深的疲惫,在安南王宫这十三年,削去了她所有的棱角,她终日身处地狱,浑身已暗黑如深渊,没了对生命的向往。
陆执明白了,再起战争,她就彻底没了活下去的信念。
他急了:“我呢?阿鸢,我不足以让你为我活下去?”
她低了头,不敢回答,声音闷闷的,似是嘱托:“陆执,你要好好活着。”
他慌了神:“阿鸢,你若不在了,我又怎么能活下去,你太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么豁达,你也太低看自己了,低看了你在我心中的份量。”
他恐惧,怕她再说他难以接受的话,他抚过她的侧脸,难以自制的吻住了她,企图堵住她的话。
楚鸢没有拒绝。
……
深夜!
司马云深果真带了安南王回来。
也是,楚鸢不在安南,他尚敢放肆做局商也,楚鸢只是恰恰出现,他便知道九族干系着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子。
他哪里还敢赌。
她是说降国就降国的人。
偏偏他还不能反抗,司马云深略略抬头,立时对上了楚鸢沉如星海的眸子,他被惊得低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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