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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岁末除夕, 宫宴正盛。


    宝华殿内,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文武百官端坐两侧, 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之后, 崔君墨将手中的玉杯轻置在一旁, 冲着众人抬起示意。


    阶下众人见状, 连忙停下动作, 齐齐的看向他。


    数十年春秋弹指而过,当年杀伐果决的帝王, 如今鬓边已添数缕霜白。


    此时,他一身玄色龙袍,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众臣, 沉声开口:“朕在位二十余载, 幸得诸卿尽心辅佐, 方得四海清平。”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承安。


    “借此除夕佳节之际, 朕今日于此, 当着众爱卿之面,正式传位于皇太子萧承安。”


    崔君墨说完, 抬手端起案上盛满美酒的玉杯,举杯望向众人,“还望诸卿摒弃私心, 尽心辅佐于他, 共守我大淮锦绣山河。”


    众人闻言, 先是一惊,但很快便都接受了。


    太子萧承安监国已有十载,政绩斐然, 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继承大统,也算水到渠成。


    短暂的沉寂后,百官齐齐躬身俯首:“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尽心辅佐新君!”


    接着,山呼万岁的朝拜声,回荡在恢弘大殿之中。


    崔君墨望着阶下高声附和的百官,微微颔首,抬手虚扶道:“众卿平身。”


    这一刻,属于崔君墨的时代,正式结束。


    属于萧承安的时代,则正式来临。


    宴席后半段,殿内依旧歌舞升平。


    崔君墨有些乏了,在百官的恭送声中,与沈幼菱一起离开了大殿。


    两人没有让内侍跟随,手牵着手,慢悠悠的从宝华殿一路往凤仪殿走着。


    不知何时,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


    苍茫的天地间,他们并肩而行,留下两串相依相偎的脚印。


    次日。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齐聚,崔君墨最后一次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以皇帝的身份朗声昭告天下,正式禅位于皇太子萧承安。


    新帝萧承安登基,大赦天下,改元景和。


    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尊先皇萧彻为太上皇,尊生母沈幼菱为皇太后,居凤仪殿静养,尊享无上荣宠。


    自此,新朝开启。


    退位之后,崔君墨信守着对沈幼菱的承诺,拼命的活着。


    硬生生的熬过了太医断言的五年大限,又多撑了整整五年。


    可人终究难抵天命。


    景和十年,冬。


    这一年的冬日,寒风格外的凛冽。


    自入冬以来,隔三差五的,便洋洋洒洒的下着大雪。


    寒意穿透宫墙,冷得让人心中发寒。


    凤仪殿内早早的便燃起了地龙,此刻,却驱不散一室的死寂。


    崔君墨躺在床上,他明明还有气力,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无奈的在心里叹息一声,天命到了,就算他再拼命,也终是留不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向一旁的沈幼菱。


    此刻,她正坐在榻边,身着一身月白软缎的衣裙,长发松松的挽起,未戴任何珠翠首饰,素净得如同一朵白莲。


    她的脸埋进他摊开的大掌中,一动不动。


    只是偶尔颤动下身子。


    崔君墨动了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掌心却传来一阵湿意。


    她在哭。


    “窈窈”,他轻声唤她。


    可沈幼菱却没有抬头,依旧将脸深埋在他的掌心里。


    崔君墨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


    良久,他才再次出声,气息微弱,带着无尽的愧疚与不舍:“窈窈,别哭”


    “这一次,是为夫食言了。”


    “这辈子,到底是我欠你了。”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下辈子,下辈子为夫再还你。”


    听到他这样说,深埋在他掌心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仰头看着他,像个无措的孩子。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的活着,给了她十年的适应时间。


    可是她还是无法适应,身边没有他的日子。


    沈幼菱望着他虚弱苍白的面容,泣不成声的开口:“崔君墨,我真的不行……”


    “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他的手背,烫得崔君墨心口发疼。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她的眼泪。


    他抬起手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可是手臂却沉得厉害,只抬到一半,便有些无力。


    沈幼菱见状,连忙伸手握住他垂落的手,将他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窈窈,听话。”崔君墨的气息愈发微弱,缓声安抚着她,“别哭了。”


    “我这一辈子,最看不得你哭。”


    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进自己最后的记忆中,永世不忘。


    沈幼菱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要听话……我想你好好活着。”她的声音破碎。


    “崔君墨,求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崔君墨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亦有有万般不舍。


    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很高兴,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想要嫁的人是他。


    他想告诉她,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十年,他每一日都很开心。


    他想告诉她,以后他不在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最后,他想告诉她,他其实很放不下她,他其实不想死在她前面,将她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可天命难违,黑暗来得太快,吞噬着他的意识。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渐渐的开始看不清她的脸。


    她还想最后抚一次她的眉眼,可手指动了动,终究没能抬起来。


    景和十年,冬。


    漫天风雪潇潇,皑皑铺满大地。


    太上皇萧彻,崩于凤仪殿,享年七十六岁。


    ……


    沈幼菱见状,只觉得呼吸一滞,便晕了过去。


    待太医将她救醒后,她仿佛变成了一具木偶,无悲无喜,无声无息,安静得近乎诡异。


    往后数日,她不言不语的待在殿中,多数时候只是静静抱着崔君墨生前常穿的常服,枯坐整日。


    崔君墨的丧仪诸事,她一概不闻不问,皆交由萧承安打理。


    她固执地守在凤仪殿,守着他残留的气息。


    好像只要她不管,他便还活着。


    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出来了趟门,他知晓她在等他,迟早会回来的。


    整整七日。


    景和十年的这场冬雪,洋洋洒洒,连绵不绝,如同沈幼菱心中的雪一般,仿佛再也不会停歇。


    第七日,是崔君墨出殡下葬的日子。


    沈幼菱躺在临窗的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漫天飘零的白雪,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彻底,冷得绝望。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到黑暗之中。


    再次睁眼时,已是午后。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沈幼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守在跟前的曼冬见状,心里一惊,连忙抓起一旁的大氅,快步追了上去,连声急唤:“娘娘!您慢点!外面风大雪寒,您小心摔了!”


    一众值守的宫人见状,也纷纷紧随其后。


    可沈幼菱跑得极快,越来越快。


    她不顾一切的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奔跑着。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幻梦,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崔君墨回来了,他一定回来了。


    她要去宫门等他。


    漫长的宫道覆着积雪,湿滑难行。


    她跑得太急太快,脚下一滑,便重重的摔倒在雪地里。


    她的手摔在地上,擦破了皮,有些流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娘娘!”曼冬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一众宫人也纷纷围拢上前帮忙。


    可摔在雪地里的沈幼菱,却仿若不知疼痛般的抬起头,看向前方。


    宫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皑皑的白雪,和远处空旷的天。


    她就这般静静伫立在漫天雪地之中,一动不动,望了许久许久。


    良久,她轻声开口,问道:“崔君墨人呢?”


    “为何他还没有回来?”


    听到她这样谁,曼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涌了出来。


    她跪在雪地里,扶着单薄的沈幼菱,哽咽道:“娘娘……陛下,已经殡天了……他、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吗?”


    沈幼菱低声喃喃,语气满是茫然,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她顺着曼冬搀扶的力道,一点点站直身子。


    寒风拂动着她的发丝,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孤冷的宫,卑微又绝望的喃喃道:“崔君墨,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至此,她的人间归途,再无归人。


    多年之后,史官落笔修史,笔墨肃穆,载录这位千古帝王的一生功过与深情。


    史载:帝萧彻,少时寄居崔国公府,名崔君墨。他平四方,终乱世,励精图治,为千古明君。


    帝一生唯娶沈后一人,一生一世,只一妻、只一子。


    帝后恩爱和睦,一生深情,为天下人之表率,传为佳话,流芳后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岁末除夕, 宝华殿的宫宴依旧热闹非凡,但是沈幼菱却觉得寂寞的很。


    她坐在大殿上,望着阶下的众人, 只觉得仿佛置身于红尘之外, 孤身一人, 空对这盛世烟火。


    宴席过半, 她看向侍立的内侍, 吩咐道:“去告知陛下,哀家身子乏了, 先回凤仪殿歇息了。”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到御座旁, 低声向萧承安禀报。


    萧承安闻言, 放下手中的玉杯, 担忧的看向沈幼菱:“母后, 可是有哪里不适?需要不需要传太医前来为您诊治?”


    沈幼菱抬眸看向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年岁大了, 不耐这般喧闹,身子有些疲累罢了, 歇片刻便好,不需要兴师动众的。”


    萧承安依旧放心,“真的无碍?若是身子不适, 您可千万不能忍着。”


    “当真无碍。”沈幼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声开口道, “今日乃除夕盛会,莫因哀家扫了众人的兴。”


    萧承安僵持片刻,见她坚持, 只得缓缓点头,反复叮嘱宫人:“好生护送太后回殿,有任何问题即刻前来回禀朕。”


    宫人躬身领命。


    沈幼菱缓缓起身,宽大的凤袍曳地,从容的离开了大殿。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


    曼冬紧随在沈幼菱身后,小心翼翼为她拢紧披风领口,轻声低语:“娘娘,天黑路幽,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沈幼菱颔首,目光悠悠的望向无边的夜色,眼底满是沧桑与怅惘。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眉眼,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


    岁月匆匆,弹指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巧娘,想起那个在母亲走后,一直将她视若亲女的女人。


    如今,距离她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


    彼时,她与先帝刚刚回京不久,恰好得以见她最后一面。


    临终之前,巧娘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笑着看向她:“小姐,老奴这一生,能够伺候小姐数十载,已是功德圆满。如今,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闭眼去找夫人和我那可怜的女儿了。”


    彼时她站在榻前,泪流满面,心中万般不舍,却终究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纵是身居高位,手握荣华,也终究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之后,她亲自为巧娘主持了一场风光盛大的葬礼,送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巧娘去后,身边陪她最久的人,便只剩曼冬了。


    曼冬自幼便跟在她身边,忠心不二。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心生怜惜,想为她寻一处良善的人家,让她安稳度日,不必困于深宫,耗尽一生。


    可每一次提及此事,曼冬皆是坚定的谢绝。


    “娘娘,奴婢不愿出宫。”曼冬每每总是眼神恳切的坚持道,“奴婢不想嫁人,奴婢这一生,只求常伴娘娘身侧,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人心各有执念,久而久之,沈幼菱便也不再强求。


    宫宴的声音远去,宫道上唯有两人脚步声,伴着沉沉的风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轻轻回响。


    沈幼菱步履缓慢,一路走,一路轻声絮语,像是在对曼冬诉说,又像是在独自追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曼冬,你可还记得,我与先帝成婚那日?”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曼冬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奴婢自然记得。”


    那一日,可谓是兵荒马乱,她当然是记得。


    沈幼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思绪仿佛被拉回数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我从前总不敢与旁人说,成亲之前,我其实一直是怕他的。选择嫁给他不过是想用他的身份,寻个庇护。”


    那时,她刚刚重生,一门心思的想要退掉和崔明轩的婚事。


    是以,当崔国公让她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便选了他。


    “我想着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我便与他一直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妇也挺好。”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了一声,随即又缓缓开口,“谁知成亲第二日,我刚睁开眼,便见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彼时的崔君墨,尚且是沉稳冷肃的侯爷,周身自带凛冽的气场。


    彼时的沈幼菱,被他这般沉沉的盯着,仓皇无措的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幼菱接着开口,眼底满是追忆,“可我一哭,他便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曼冬闻言,也跟着浅笑,轻声附和:“陛下那是心疼娘娘。”


    这话沈幼菱认同,他一向最怕她的眼泪了。


    沈幼菱微微垂眸,指尖轻抚了下披风,“还有一事,我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好笑又尴尬。”


    她轻声续道,语气温柔,“那一日,他离开之前,让我等他一同前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为了不给人话柄,她便决定独自前往荏慈堂给母亲敬茶。


    谁知她刚去了不久,他便来了。


    事后,他们随母亲前往正厅时,在母亲身后,他便与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那时候,母亲听到了,还笑话他们来着。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原来先帝年轻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曼冬轻声道。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随即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为我破例无数,更是为我挡尽了世间风雨。”


    说着,她的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每当我遇到危险时,他总会出现。为了救我,他受了那么多的伤”


    顿了一下,沈幼菱眼睛泛红的继续说道,“如今想来,他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罪过。”


    曼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慰:“娘娘万万不可这般自责。先帝一生戎马,沙场浴血,满身伤病皆是为国为民所留,远远多于护佑娘娘所受的伤。”


    “更何况,先帝享年七十六岁,福寿绵长,乃是世间难得的高寿帝王。他这一生定是无憾的,娘娘切莫再心存愧疚,苦了自己。”


    沈幼菱静静听着,并无多言,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道理她都懂,可心结终究难解。


    旁人只道先帝福寿绵长,一生圆满,可只有她知道,他是带着牵挂和不舍离开的。


    他走得从容,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风声依旧萧萧,宫道悠长,两人缓步前行,一路追忆往昔,絮絮低语,将数十年的悲欢,一点一点的诉说在这寂静的除夕之夜中。


    这一年,沈幼菱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


    自崔君墨离世后,她便心思郁结,常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太医日日前来问诊,汤药不离口,可终究医得好身疾,治不好心病。


    当今圣上萧承安,至纯至孝,深知母后心中悲痛,每天下朝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凤仪殿,陪伴在她身侧,晨昏定省。


    怕她烦闷,便时常命高旻和嘉懿前来凤仪殿承欢膝下,陪她说话解闷,盼着儿孙绕膝的温情,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可再多的温情,终究填不满她心底的缺口。


    萧承安每每下朝过来看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便心如刀割。


    他时长握着她清瘦的手,恳切的哀求着:“母后,儿臣已失去父皇,再也不能失去您。求您好好保重身子,再多陪陪儿臣,好不好,儿臣真的离不开您。”


    他虽已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母后庇护的孩童。


    沈幼菱闻言,心中亦是酸涩。


    可她的心,早在去年,便随着崔君墨而去了。


    如今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勉强支撑的躯壳而已。


    除夕已过,皇城梅林的万树寒梅,依旧迎风盛放。


    大雪初霁,高旻与嘉懿一早便去梅林折了梅花,前来看她。


    两人小心翼翼的将花插入瓷瓶中,摆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之上。


    艳红的梅花插在素白的瓷瓶中,灼灼芳华,清雅动人,为死寂的寝殿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待两人走后,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眼前的梅花出神。


    今年,她已六十有八了,岁月很是善待于她,纵使年近古稀,她依旧眉目清雅,依稀可见年少时的风华。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朦胧悠远。


    曼冬小心的添了些炭火,垂眸看向榻上静静赏花的沈幼菱,见她神色平和,身上却始终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一阵心酸,却也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未过多时,殿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接着,萧承安一身常服,步履匆匆的走入了殿中。


    这一年来,他每日必至,风雨无阻,早已成了习惯。


    此刻,他快步走到软榻旁,俯身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沈幼菱微凉的手。


    “母后。”他轻声询问着,“今日天寒,您身子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幼菱缓缓抬眸,目光温柔的看向眼前已年近不惑的儿子。


    数十年光阴匆匆,昔日承欢膝下的稚子,如今早已长成沉稳坚毅的帝王。


    她轻轻摇头,无力的开口道:“还是老样子,无甚大碍,皇儿不必挂怀。”


    一句寻常的应答,却让萧承安鼻尖发酸。年近不惑的天子,竟落下泪来,哽咽着开口:“母后。”


    “儿臣求您,再多陪陪儿臣,好不好?”


    十数年帝王生涯,他早已无惧风雨,可唯独还是面对不了至亲的离世。


    沈幼菱却只是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景哥儿,母后想你父皇了。”


    一句话,便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待萧承安离开后,沈幼菱倚靠在软榻上,望着桌上那瓶灼灼盛放的红梅,一脸温柔。


    “曼冬。”她轻声开口。


    “奴婢在。”曼冬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将那瓶梅花,拿给我。”


    曼冬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将梅花从瓶中取出,递到她手中。


    寒梅灼灼,红蕊似火,带着清冷的芬芳,鲜活又热烈。


    沈幼菱双手捧着梅花,望着那一抹明艳的红色,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曼冬,你看这梅花,好看吗?”


    曼冬依言望向那盛放的寒梅,轻轻点头:“小皇子和小公主送您的梅花,自然好看。”


    “好看便好。”


    沈幼菱闻言,浅浅一笑。


    她要带着这一抹红,去见他了。


    沈幼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好想他啊。


    她想他每日将她揽在怀中的样子,想他每次在她害怕难过时,告诉她“别怕,我在”的样子,她想他临去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满眼不舍的样子。


    他这一生,护了她一辈子,爱了她一辈子,迁就了她一辈子。


    可最后,他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把她留在了这空旷的宫殿里,留在这看似繁华实则孤独的人间。


    活着真的太累了。


    她熬了漫长孤寂的一整年,终于不必再等了。


    沈幼菱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底轻声呢喃:崔君墨,我来寻你了。


    下辈子,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再也不许留我一人了。


    这般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


    景和十一年,冬。令韶太后沈氏,郁结于心,寿终正寝,享年六十八岁。


    圣上萧承安大悲,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依先帝遗诏,将太后与先帝合葬于景陵,死生同穴,岁岁相依。


    后世史书落笔,寥寥数语,载尽两人半生深情:帝后相伴数十载,相知相守,恩爱笃深,为后世帝后情深之典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西南边境, 夜凉如水。


    四更刚过,崔明轩便缓步登上了城楼。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氅,鬓边的白发散落, 风一吹, 便轻拂过他布满沟壑的脸颊。


    如今他已经七十有一了, 脊背早已不复当年沙场驰骋时的挺拔。


    此刻, 他佝偻着身子, 每走一步,都要向一旁的城墙借着力。


    他登上城楼, 向外望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安静的伏在夜幕之下, 如同蛰伏的巨兽。


    山的尽头, 是黑沉沉的天, 唯有一轮孤月高悬天际。


    崔明静静的扶着粗糙的砖石,迎着风, 长久地望向远方, 一言不发。


    西南边关早已安定,烽烟平息多年。


    他当年领兵血战, 守住这道国门,而后几十年驻留此地,安抚百姓, 开垦屯田, 修筑堡垒。


    如今镇守此地的将士, 自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早已不需要他这个垂暮的老者坐镇。


    营中将士,大多只听过崔明轩的传说。


    知晓数十年前, 是他以少胜多,击退来犯大军,保住西南千里疆土。


    新来的士兵,偶尔远远看见城楼上白发老者,听老兵讲起过往的战事,心中满是敬畏。


    一转眼,他把自己从京城放逐到这里,已经几十年了。


    守城的将领也是换了一波又一波。


    新来的守将,依旧会敬重他的威名,军中事务,但凡拿不定主意的,也都会前来问询。


    可崔明轩心里清楚,这里早已不需要他了,只是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将军。”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崔明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狄钧缓步走上城楼,手中提着一只酒坛。


    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年少时那张清秀的脸庞,如今也染上了风霜。


    狄钧从母亲过世后,便前来投靠崔明轩,一晃也许多年了。


    崔明轩待他如同子侄,狄钧心里,也一直将他如父亲一般敬重。


    “崔叔,夜深霜重,您怎么又上来了?睡不着吗?”狄钧走到他身侧,将酒坛搁在城墙栏杆之上。


    崔明轩淡淡应了一声:“嗯。夜里静,睡不着,上来看看。”


    狄钧伸手,拔掉酒坛口的布塞。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夜色里散开。


    他仰头对着坛口饮下一大口,随即把酒坛递向崔明轩:“崔叔,喝点暖暖身子。”


    崔明轩伸手接过,举起酒坛,小口饮下。


    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肺腑,仿佛一团明火,熨烫了四肢百骸。


    “京城那边,有信送到了。”狄钧轻声开口。


    闻言,崔明轩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


    狄钧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下午到的。驿使说,是崔府寄来的家书。”


    崔明轩放下酒坛,伸手接过信。


    信封写着:崔明轩亲启。


    父亲和母亲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如今崔府当家的,是二弟崔明勒的儿子,崔元恺。


    隔了这么多年,崔家已经极少会给他寄信了。


    崔明轩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信封,借着头顶清冷的月光,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信写得不长,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令韶太后,于景和十一年冬薨逝,逝后与先帝合葬皇陵。


    寥寥数语,崔明轩却久久凝望着纸上的墨字,仿佛看了千遍万遍。


    “她……”崔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走得安详吗?”


    狄钧轻轻点头:“送信的驿使顺带提了几句。说太后已病了许久,是在睡梦中去的,去时脸上还带着笑。”


    崔明轩缓缓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她如今多大年岁来着?


    崔明轩在心底默算。


    对了,她今年该六十八了。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起这个名字,努力把年少的往事压在心底最深处。


    旁人提起太后,提起皇城旧事,他都刻意避开,不愿细听。


    可只这一句,尘封几十年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江水,奔涌而来。


    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还记得初见她的那一日,他跟着祖父去姜太傅府中拜访,彼时她还年幼,还在因为失去双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


    他上前安慰了她。


    往后数年,他陪着她走过整个青春。


    再后来他们定了亲,交换了定情信物,只待她及笄便择良辰迎娶她入门。


    那时他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的。


    谁也没想到命运弄人,阴差阳错下,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后来她便嫁给了七叔。


    他想要挽回,后来却发现自己连挽回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他就把自己放逐到了这里,一待就是几十年。


    他也从一个二十多岁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满头霜雪的老者。


    岁月更迭,可她的影子,依旧牢牢的扎根在他心底,无法拔除。


    崔明轩小心的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这封信,怕是来自京城最后的音讯。


    他重新拿起酒坛,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


    酒太烈,呛得他有些咳嗽。


    他咳得很凶,胸腔震颤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狄钧连忙上前扶住他:“崔叔!慢点喝!”


    崔明轩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自己撑着城墙稳住身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滩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崔叔,您这身子,不该这般饮酒。”狄钧担忧的开口。


    崔明轩轻笑一声,抬起袖子,将血迹擦干。


    “狄钧。”他忽然看向一旁的年轻人,轻声问道,“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十分可笑?”


    年少的期许,皆已落空。


    半生漂泊,到最后,只剩一身伤病,满心遗憾。


    狄钧望着他苍老疲惫的眉眼,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家母临去之前,说她心中一直觉得愧对您,说因为她当年的一时私心,耽误了您的一生。”


    狄钧那时虽然年龄还小,但是也算有些记忆。


    他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当年若不是母亲一时的鬼迷心窍,大约崔叔和那人便可以得到圆满了吧?


    崔明轩轻轻摇头:“这事怨不得你母亲。根源在我,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里的山峦,语气平静:“走到最后这一步,怨不得旁人。”


    当年,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路。


    所有苦果,自然该由他自己承担。


    说完,两人再度陷于沉默。


    风一阵阵吹过,冷月悬在天际,清辉落在两人的肩头。


    崔明轩又抬坛抿了一口酒。


    “崔叔,”狄钧忽然开口,“你想回去吗?”


    崔明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回京城。”狄钧补充道,“回京去看看她。皇陵已落成,您若是想去祭拜,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崔明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回了。”


    “回去了,又能如何?”


    千里迢迢跋涉回京,去看一方冰冷的坟冢吗?


    还是去那个看那座再也寻不到她身影的皇城?


    回去了,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她真的不在了。


    “这里很好。”崔明轩抬眼望向远方,“山野茫茫,没人认识崔家,没人知道京城的那些事。”


    边关的百姓与将士,知晓的只是一个守将崔明轩而已。


    没人知晓他搁在心底一辈子的执念。


    狄钧闻言,轻轻颔首。


    他伸手接过酒坛,也饮了一口烈酒,辛辣滋味漫开。


    二人并肩倚靠在城楼上,一同望着天边的那轮孤月。


    许久之后,狄钧再次开口:“崔叔,这一生,你后悔过吗?”


    崔明轩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无尽的沧桑:“当然。早些年,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后悔。无数个深夜辗转,一遍遍设想,如果当初不离开京城,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年岁渐长,慢慢才懂得,后悔,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虽然知道没用,但到了如今,夜深人静之时,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遐想。倘若当年,我没有接下圣旨,奔赴西南,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狄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陪在一旁。


    有些假设,也只是假设而已,多说无益。


    月亮渐渐西斜,东方的天边开始有些泛白。


    崔明轩又轻咳了几声,他微微喘息,站久了,双腿也开始发软。


    “崔叔,我们下去吧。”狄钧劝道,“天快亮了。”


    崔明轩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走下城楼的石阶。


    石阶覆着一层薄霜,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崔明轩脚下一软,身体猛地失去平衡,直直向前倒去。


    狄钧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却还是晚了半步。


    崔明轩重重摔落在地上。


    狄钧心中一紧,立刻蹲下身将人抱起,高声呼喊着附近值守的士兵,火速赶回将军府。


    将军府内。


    崔明轩这一摔,伤势极重。


    府医匆匆赶来,探查之后,摇了摇头。


    老人年事已高,身上旧伤又多,气血枯竭,如今这一跌,彻底耗尽了生机,回天乏术。


    狄钧守在床榻边,眼眶通红,心底满是自责。


    他指尖攥紧,声音发哑:“都怪我,不该夜里和您一起喝酒的。”


    崔明轩靠在枕头上,气息微弱的开口:“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说道:“是我大限已至。就算今夜没有饮酒,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定还有办法!”狄钧颤声道,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我去请更好的大夫来。”


    “不必费心了。”崔明轩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早晚都会来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狄钧。”崔明轩声音放得更轻,“我死之后,不必将我送回京城,就埋在这城楼边上就好。”


    便是死,他也要守好这西南边境。


    这是他欠她的。


    活着守,死了也继续守。


    “不要立碑。”崔明轩继续嘱咐,“挖个土坑,埋进去就够了。”


    “我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狄钧闻言,喉头一紧,眼眶发热:“崔叔,您守护西南数十年,万千将士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后人会记得您的功绩。”


    崔明轩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守着这座城其实是有私心的,虽然她不需要,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


    既然她是皇后是太后,那他便替她守好这西南边境。


    如今她走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


    崔明轩看向狄关:“我枕头底下,有个木匣。你取出来,把匣子里的东西拿给我。”


    狄钧依言俯身,伸手探入枕下,将那只木匣取了出来。


    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居然是那块玉佩,他小时候见过的,崔叔和那人的定情信物。


    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放下。


    狄钧拿起玉佩,递到崔明轩手中。


    崔明轩将玉佩贴在自己胸口,望着帐顶,眼神一点点涣散。


    他的呼吸渐弱,终是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十五岁的沈幼菱,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回头冲着他笑。


    笑得那么纯粹。


    两世了,无论是上一世嫁他,还是这一世嫁给七叔,兜兜转转,他都没能亲眼看到她穿嫁衣的模样。


    真是遗憾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永绥三十年, 冬。


    崔君墨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漫长的黑暗褪去,他的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弥留之际的倦怠。


    他记得自己年过古稀, 寿终正寝, 躺在凤仪殿的床榻上, 握着窈窈温暖的手, 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五十多年的相守, 他仍觉得不够。弥留之际,他仍向上天祈求, 下一世,希望她还可以做他的妻。


    只是, 意识回笼的时候, 他的身体里, 似乎还带着大病初醒的酸软, 沉钝无力。


    他惯性地伸手往身侧一揽,却揽了个空。


    怎么连做梦都不让他梦见她了?


    他眉头微皱, 有些不悦的睁开了眼睛。


    崔君墨不耐的坐起身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这里是垣清苑的卧房。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念及此,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发现这幅身体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年轻。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


    “窈窈?”他习惯性的又唤了一声, 音量微提。


    却依旧无人应答。


    崔君墨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他快步走到衣架旁, 抓起一旁搭着的常服, 往身上披。


    窈窈


    窈窈去哪了?


    他得去找她,然后告诉她,他和她一样, 有了如此离奇的重生经历。


    门外的浦安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见到他醒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您醒了!”


    四年了,他家侯爷重伤昏迷,药石罔效,就连太医都说,侯爷大约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侯爷竟然奇迹般的醒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谁知,他话音刚落,崔君墨便焦急的问道:“窈窈呢?窈窈在哪?”


    浦安躬身的动作一僵,不解的开口问道:“侯爷,窈窈是谁?属下……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


    “你跟了我这么久,”他声音低沉,目光沉沉的盯着浦安,“连自家主母都不认识了?”


    浦安被盯得心头发寒,深深躬身:“侯爷恕罪!属下属实不知谁是窈窈”


    他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完全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还认识一个叫“窈窈”的女人,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您尚未娶妻,我们侯府之中,并无主母啊!”


    尚未娶妻?


    崔君墨闻言,身形微晃,随即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我躺了多久了?”


    难道他重生到了还未娶窈窈的时候?


    浦安不敢抬头,恭敬敬地回话道:“回侯爷,如今是永绥三十年,您已经昏睡了四年了。”


    永绥三十年吗?


    他昏迷了四年?


    不对,窈窈嫁他的时候,是永绥二十六年。


    时间彻底对不上了。


    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崔君墨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一旁的桌案,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沈幼菱呢?”他喉间滚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现在在哪?”


    浦安闻言,小心翼翼的反问:“侯爷……您是说大少夫人?”


    崔君墨闻言,眼睛微眯。


    浦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大少夫人……她于昨日申时,病逝了。”


    过世了?!


    他的窈窈,过世了?


    崔君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崔君墨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浦安的衣领:“你说谁过世了?!”


    “浦安,你敢胡说八道!本侯今日活劈了你!”


    浦安闻言,躬身辩解道:“侯爷明察,属下万万不敢欺瞒您!”


    “大少夫人,姜太傅的外孙女沈幼菱,确实于昨日病逝了,府中人尽皆知……”


    崔君墨闻言,猛地松开手,浦安踉跄了一步。


    他自己也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床柱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没了?


    他的窈窈,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不对不对!


    窈窈明明没有嫁给崔明轩,窈窈明明嫁给了他!


    明明在他身边好好的!明明还给他生了景哥儿!


    明明他们相濡以沫了五十多年,明明他走在了她前头!


    怎么一切都变了?


    他的胸口有些闷,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垣清苑还是那个垣清苑。


    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幔帐的颜色,摆设的位置,以及没有她的梳妆台。


    这里没有窈窈生活过的痕迹。


    崔君墨一时间心痛难忍,又哭又笑。


    浦安见他这副模样,满心担忧,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侯爷,您刚醒来,千万保重身体啊!”


    “滚开。”


    崔君墨低声斥道。


    他抬手推开浦安的搀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


    “侯爷!您要去哪?”浦安见状大惊,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想要阻拦,“外面风大,您大病初愈,经不起风寒,还是快回榻上歇息吧。”


    崔君墨却头也未回,脚步不停的朝着灵堂走去。


    他要去灵堂。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


    他不信,他死也不信。


    或许是她只是闹了脾气,故意躲起来,让浦安这么说的呢?


    他的窈窈,那么鲜活,那么明媚,爱笑爱闹,怕疼怕黑,贪恋人间烟火,怎么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入黄土?


    冬日的寒风刺骨,崔君墨却只穿着单薄的常服,连大氅都没披,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所谓的灵堂走去。


    浦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他的狐裘大氅,焦急的一路走,一路劝说:“侯爷,您先披上大氅。天冷风寒,您又昏睡了四年,身子亏虚的厉害,受不得凉”


    可崔君墨却充耳不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窈窈。


    找到她,抱紧她,告诉她,他错了。


    他不该抛下她一个人先走。


    谁知当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前院时,远远的,便听到前方便传来许许多多的哭声。


    白幡飘摇,素白的灯笼挂满长廊,整个前院一片素缟肃穆,死气沉沉。


    是沈幼菱的灵堂。


    崔君墨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


    当众人看见迎面走来的崔君墨时,皆僵在了原地,满目震惊。


    “是……侯爷醒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想要围上来问候关怀。


    可崔君墨皆都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灵堂的正中央。那里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椁。


    棺前白烛摇曳,火光微弱的映照着灵位上的字迹。


    故崔府原配沈氏之灵位。


    旁边,身着一身白衣的曼冬跪在蒲团上,肩头不停的耸动,哭得肝肠寸断。


    崔君墨这才反应过来,他重生到了上一世。


    重生在窈窈受尽磋磨,含恨而终的第二天。


    他错过了拯救她的机会,只赶来了她的葬礼。


    极度的悲恸冲上头顶,他的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崔君墨身形一弯,剧烈地咳嗽起来。


    “侯爷!”浦安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将怀中的大氅披在他的肩头,声音急得发颤,“侯爷您千万别激动,您身子刚好,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遭的众人也纷纷回过神,虽然不知道侯爷为何会因为侄媳妇的死,情绪如此激动,但此时也想不了太多,连忙上前劝慰,让他保重身体。


    崔君墨却只是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挣脱开浦安的搀扶,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跪在灵前的曼冬。


    曼冬听见脚步声,红肿着泪眼抬头,一脸不解的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轻声问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曼冬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这大概是这个吃人的崔府,第一个问小姐痛不痛苦的人。


    只可惜他醒得太晚了。


    曼冬伏地痛哭,重重的叩首,悲怆的开口道:“侯爷!求您为我家小姐做主,为小姐讨一个公道!”


    “小姐她太可怜了!”


    崔君墨闭上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是啊,她太苦了。


    以至于下一世,他用了好长时间,才让她渐渐放下心房,学着依赖他。


    那一世,窈窈依偎在他怀里,红着眼眶跟他诉说上一世的苦楚时,他听着,心几乎都碎了。


    他的小姑娘,那么娇气,一点磕碰都要红着眼眶向他撒娇,受一点委屈都要闷闷不乐半日。


    可这一世,却被硬生生的磋磨至死。


    她死得那一刻,该有多绝望啊?


    一想到此,他就忍不住将崔明轩大卸八块。


    就在此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接着,便看到崔明轩一身污损的玄色长袍,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悲痛的呼喊道:“菱儿……”


    他刚踏入灵堂,尚未来得及走进棺椁,一道凛冽的黑影便猛然逼近。


    崔君墨一身戾气,大步上前。


    在在崔明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崔明轩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崔明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拳砸得倒飞出去,重重的摔落在地。


    满堂吊唁之人,一时骇然,半天都无人敢上前。


    崔君墨站在原地,目光冷厉的看向崔明轩,杀意凛然。


    崔明轩,你也配娶她?


    你也配欺她、辱她、磋磨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是夜, 崔国公将两人叫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一脸怒意的扫过二人, 训斥道:“灵堂乃是祭奠亡人之地, 你们二人竟然当众拳脚相向, 惊扰逝者, 成何体统!”


    说着, 他看向崔君墨,问道:“听说, 居然是你先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一旁的崔君墨闻言, 看向崔国公,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无他, 只是觉得, 他该打。”


    崔明轩听到她们的对话,始终垂着眼眸, 没什么情绪, 此时他只想赶快去陪菱儿最后一程。


    “如今菱儿已经去了,是非对错, 再无意义。”崔明轩嗓音沙哑的开口,语气中满是颓唐,“我只想好好的送完她最后一程。”


    “你倒是说得轻巧”, 崔君墨的脸色一沉, 眸光冷厉的落在崔明轩身上, 淡淡出声:“浦安。”


    站在门外的浦安,闻声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叠信,这些信, 是浦安奉崔君墨之命,从崔明轩书房的暗格中搜觅而来的。


    “呈上来。”崔君墨平静的吩咐道。


    浦安依言上前,躬身将那一叠信放置在崔国公面前的桌案上。


    崔君墨的目光重新落回崔明轩的脸上,平静的吩咐道:“和离吧。”


    崔明轩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眼,眸光赤红的望着崔君墨:“不可能!”


    “菱儿已逝,何来和离之说?”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我绝不和离!”


    此时,翻看完沈幼菱留下的求救信的崔国公,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怒火翻涌。


    他抬手抓起桌案上的书信,狠狠甩在崔明轩脸上。


    劈头盖脸的纸张从他头上砸下,散落一地狼藉。


    每一封,都是沈幼菱苦苦挣扎的见证。


    “不和离?!”崔国公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颤,满眼失望的厉声怒斥,“那这些是什么?!”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将她磋磨至油尽灯枯,含恨而终!如今她人没了,你倒是摆出一副情深义重,誓死相守的模样,崔明轩,你的良心何在!”


    崔国公望着自己的嫡长孙,一脸失望:“你让老夫百年之后,黄泉路上,有何颜面去见泉下的姜太傅!”


    一句句质问,砸得崔明轩身形踉跄,摇摇欲坠。


    崔国公却依旧步步紧逼:“她活着的时候,你百般刁难,不肯放手。如今她含恨离世,你还要将她的亡魂困在你身边,不得安生吗?!”


    闻言,崔明轩僵立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书信,窒息般的痛楚,从心脏深处传来。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签。”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他便成全她。


    浦安闻言,找出地上沈幼菱写好的和离书,恭敬的平铺于桌案上。


    崔明轩走上前,执笔的手颤抖不止,完整的签上了他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手中的毛笔凄然滑落,滚落下到桌下。


    从此,沈幼菱,再不是崔氏妇。


    沈幼菱终于如她所愿的与崔明轩再无干系,葬入到她沈家的祖坟。


    她下葬那日,晚风萧瑟。


    崔君墨独自一人来到她的坟前。


    他一身素白长袍,缓步立于坟前,“窈窈,为夫来为你送行了。”


    他俯下身来,坐在她的墓前,指尖轻抚着她的名字:“窈窈,这辈子你终于不是崔家的人了,可以安息了。”


    说着,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上,小声的呢喃着:“你再等等为夫。等我了结完这些俗事,便去寻你。”


    晚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无声的回应。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匆匆一年时光倏忽而逝。


    一年后,崔君墨还是如前世那般登上了帝位,也为沈氏夫妇正了名。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他去看了她。


    大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惨白。


    他一身孤寂的坐在她的坟边,指尖轻抬,小心的摩挲着碑面上那熟悉的名字。


    不知坐了多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便露出了哭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从未这般崩溃痛哭过。


    哪怕是前世窈窈生产时,他都咬牙忍着,维持着体面。


    可现在,他再也撑不住了。


    夜风呼啸,夹杂着他破碎的痛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间,苍凉又绝望。


    他的窈窈,没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那样的磋磨至死。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窈窈……”


    他哽咽着,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万般愧疚与疼惜,皆化作这三字呢喃,散落风雪之中,无人回应。


    不远处,浦安静静伫立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跟随崔君墨多年,见惯了主子运筹帷幄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狼狈、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不知主子,何时竟与这位沈姑娘结下了这般深厚的羁绊,但看着主子这般模样,他心里跟着也难受得紧。


    天光微亮,崔君墨才终于平复了心情。


    见他走出来,浦安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问道:“陛下,您对沈姑娘情深至此,何不将沈姑娘迁葬皇陵,待百年之后,与您合葬?”


    可崔君墨闻言,只是望了眼沈幼菱陵墓的方向,淡淡开口:“不必了。”


    这一世,她未曾嫁给他,她只是沈幼菱,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母亲,只是她自己而已。


    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污她一世清名。


    次日,天光破晓,万里晴空。


    崔君墨身着玄色龙袍,登临崇元殿,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光佑。


    他端坐于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的俯瞰着阶下百官的朝拜。


    只是这万丈荣光,却无人与他共享。


    百官朝贺完后,礼官出列,躬身上奏。


    奏请新帝尽快大婚,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以安朝野民心。


    满朝文武亦纷纷附议。


    崔君墨坐在龙椅上,眸光淡淡的扫过下方众人,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彼时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初登大宝,心系社稷,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故而暂缓大婚之事。


    却不曾想,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急”,竟是他余生数十年的坚守,是他一辈子的孤灯长夜,一世孤寂。


    登基第二日,崔明轩前来求见。


    崔君墨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神情淡漠的望着他。


    如前世一般,崔明轩请旨前往西南镇守边疆。


    彼时,他已经将翟惠母子都打发回乡。


    奏折呈递后,崔君墨静默良久。


    崔明轩站在殿下,时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七叔为何要插手他和菱儿之间的事情。


    是以,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高位之上的帝王身上,嗓音沙哑,轻声问道:“陛下。”


    “时至今日,微臣依然想不明白,您为何非逼着臣与菱儿和离?”


    崔君墨闻言,没有向他解释所谓的前世今生,只是眸光微凉的淡淡道:“这是你欠她的。”


    崔明轩闻言,唇瓣翕动,终究无话可说。


    他躬身叩首,谢恩领旨,转身离去。


    自此远赴西南边疆,一生戍守边关,再未踏入京城半步。


    岁月悠悠,弹指三十年。


    这些年,崔君墨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开创了盛世繁华,万民称颂,百官敬服。


    只是,这三十年间,他的后宫却一直空悬。


    每逢岁时节令,他便会悄然离宫,去往沈幼菱的坟前祭拜。


    光佑三十年秋,崔君墨做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举动,将皇位传给了没有血缘的沈康乐。


    禅位诏书一出,满朝文武纷纷上奏劝谏,直言皇位传承关乎国本,不可传于外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被他压了下去。


    退位的那日,崔君墨独自来到沈幼菱的坟前。


    他抚了抚她的墓碑,轻声道:“窈窈。”


    他低声说,“对不起,为夫来晚了。”


    “为夫这便去陪你。”


    他蹲下身来,靠在她的墓碑旁,喃喃的开口:“上辈子,是你看着我走。”


    “这辈子,是我目送你长眠。”


    “两辈子,我们扯平了。”


    说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下辈子,我们说好,一定牵紧对方的手,要一直一起走。”


    秋风簌簌,崔君墨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前世他昏迷初醒时,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那是定然是害怕极了,泪眼朦胧的开口告诉他:“说我嫁你了,求七叔怜我”


    他想起前世弥留之际,她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攥着他的手,嗓音颤抖的求他:“崔君墨,你别走,我怕……”


    崔君墨想着,原来留下来的那个人,这么痛苦,这么煎熬


    他在心里祈祷着:窈窈,奈何桥上,你一定要走慢一些,再慢一些,等等我。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要先松开对方的手。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太寂寞了……


    光佑三十年,帝崩。


    史书载:帝一生战四方,平九州,勤政爱民,为千古明君。


    史书亦又记载:帝一生未娶,孑然一身。


    死后,遗体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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