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叮啷——”


    细白手腕被反剪在身后,乌铁锁链一圈圈缠上去,随着动作晃出清凌凌声响。


    晏兮抱膝蜷缩在软塌一角,看起来小小一团,身体持续小幅度颤抖,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宿主您还好吧?要不要兑换点道具缓解一下?】


    “不换。”手腕动不了,为了防止不对劲的声音泄出,晏兮只能把脸埋入软塌,闷得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兑换道具还要扣积分呢,你又不给我打折区区限制文,我眼一翻腿一蹬就过去了。”


    确定不是爽亖了吗。


    系统:【宿主,您之前花积分的时候挺干脆的啊,怎么现在又跟最早那会儿一样抠搜了?】


    【如果您不想遭受这样的对待,那就别老去挑衅男主呀,明知道说逃跑是他的雷区,还一直嚷嚷着要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这不就是存心想要被收拾吗?噢我知道了,该不会宿主你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您是在享受?】


    享受屁哇,这享受给你你要不要,晏兮没理它。


    他现在也说不出话了。


    枕头上的水痕又洇开一圈,比刚才更深,小腹也跟着有了动静,以至于抖得更厉害。


    青年半晌没有动静,好久才抬头,反手艰难地分开两股,那团由魔息凝聚的玩意儿终于消散无踪。鬓角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晏兮缓慢坐起,直勾勾看着前方,细看的话,能发现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根本没聚焦。


    呵呵呵,该鼠的叶暝,居然用这种羞辱的手段。我跑就跑了呗,你这种限制文龙傲天放现代我一个妖妖灵电话下去,来七八个正义使者把你按地上摩擦,再给你安排个法制栏目分分钟黄金档出道。


    灰毛球在地上滚来滚去,使劲蹭他的脚踝,企图博取一点关注。


    “别闹,正骂人呢。”晏兮把它扒拉到一边,毛球不屈不挠地又爬回来,窝在他腿边里。晏兮没再赶它,继续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发呆。


    一年了。


    他被重新关回这儿一整年,而这一年里发生的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晏兮消化好几天。


    想起一年前叶暝把他拖进这间殿,似乎是为了证实那句“我不是为了你,就算是也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毕竟你可以给我提供不少乐趣”,叶暝把他按在软榻上。


    晏兮当时被按着动弹不得,脸埋在榻上,能听见身后不稳的呼吸声。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正式开始的时候,叶暝被一道神识传音叫走,临走前把他翻过来,拇指用力蹭过他唇角:“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外界的战事还在继续,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


    虽说叶暝没真做到底,但也往死里折腾他,榻上都是狼藉,晏兮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皱成一团,衣襟大敞着。舒服是舒服,但他们还在吵架呢,这就有点害臊了。默默把衣服拢好,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翎羽。


    赶去锁心崖的路上以防万一,丹宸又硬塞给他一根,那会儿他还推辞了,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晏兮攥着翎羽试了几次,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是丹宸那边已经出了事,还是这殿里被叶暝设下了更强的禁制,又或者二者都有。


    总而言之,他现在就是一直被卡了翅膀的鸟,关得死死的,哪儿都去不了。


    过了三个月叶暝才回来,晏兮几乎是扑上去的,抓着他就追问外面怎么样了。这场战役居然持续了三个月之久。


    叶暝垂眼顿了须臾,告诉他仙盟输了。


    不等晏兮消化完这四个字的重量,叶暝又开了口,他说就算当时晏兮没有跑出去戳穿“凌霄”的真面目,这一仗也躲不掉。


    阎枭一开始就在锁心崖布置了杀阵,等讨伐完陨星山,就会轮到青云宗、幻音阁、合欢派如果不是晏兮搅局,让两边势力稍微平衡了点,死的会更多。


    晏兮听完尽力稳住声音,追问掌门师尊和小师妹他们的下落。


    叶暝没直接回答,视线一寸寸滑过他的脸,脖颈和锁骨,一路往下。晏兮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麻,一步步后退,最后被抵在墙角,卧槽不会吧,这节骨眼上又要??


    叶暝与他挨得极近,曲膝抵进那身粉袍之中,对着曾经被塞满圆润灵石后会变得红肿的地方磨了一磨。


    “和我双修一次。”他说,“我就告诉你。”


    晏兮:“:(”


    真是言出必行,只对我身体感兴趣啊。


    叶暝的脸近在咫尺,黑眸沉沉盯住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晏兮问。


    叶暝:“师兄当然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师兄。”


    晏兮心想放屁,你小头都要怼到我肚子上了,这叫不会强迫?


    见叶暝迟迟没动作,眼眸黑得发沉,像是在死死压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装什么忍耐?一周前你不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墙上了,现在装作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一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的样子是在搞毛啊?


    晏兮自认对他可太了解了,这人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你决定”“我听你的”,但要真敢选他不乐意的选项,他能当场翻脸,现在装什么尊重?


    也能感觉叶暝到对自己逃跑的事还没消气,这样想着,晏兮心里也憋着一股气。真好,两头胖头鱼遇到事不坐下来用大头好好说,就知道用小头激烈地硬碰硬。


    “先前对你过说的话”叶暝突然开口又顿住。他想为那话道歉,当时情绪上头,说“不是为了你,就算是也只是为了你的身体”其实根本没那么想过。


    他只是搞不懂自己的感情,脑子一团乱麻,可有一件事他再清楚不过,他见不得晏兮流泪,舍不得晏兮受伤、难过,如果有人敢碰晏兮一根头发,他能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可自尊心作祟,这些话他确实无法顺畅说出口。


    对着这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骗子,他怎么能说出“我其实很在乎你,就算你从来没爱过我”这种话?说出来岂不是更像个笑话?


    何况说不定晏兮早就忘了,他师兄向来心挺大,挨过的事转眼就翻篇,哪会把他那些气话记在心里。


    现在自己突然提起来,反倒显得矫情,好像多在意似的。


    于是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话锋一转道:“算了,师兄好好休息。”


    目光却还黏在晏兮脸上舍不得移开。


    青年昳丽脸上带着点气鼓鼓的别扭,桃花眼瞪着他,明明是在生气,却瞪得他心里发软。面对这般漂亮的美人师兄,他当然做不出强迫的事,哪怕心里那股火没完全消,理智也告诉他不该这么纵着。


    见晏兮仍旧不说话,叶暝垂眼往后退了步,转身要走的那一刻,袖子被拽住。


    低头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攥着他袖口,指节攥得有点紧。晏兮闷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我答应。”


    叶暝回头看他,压抑着心底的激荡,问:“你确定?”


    “确定,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晏兮心说劳资我真是豁出去了,“不过你得说话算话,完事儿了要告诉我具体情况。”


    叶暝看了他很久。


    久到晏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耍了,唇角下撇,正要松手,叶暝突然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晏兮条件反射搂住他脖子,反应过来后更憋气了:又抱!动不动就抱!我堂堂七尺男儿——


    算了,七尺男儿也打不过龙傲天。


    无声把脸埋入叶暝肩窝,晏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让你再膨胀一段时间,等有朝一日我攒够积分,我就拜拜了您嘞。


    叶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头看他埋在自己肩上的发顶,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抱着人大步往里走去


    完事儿之后,晏兮趴在榻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架,勉强去瞅榻边坐着的叶暝。男人赤着上身背对他,肩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后背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指甲印,有些还渗着血珠


    算了,反正他也没亏。


    等了半天叶暝都没开口,晏兮等不住了,抬脚踹了踹他后背:“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呢?”


    叶暝回头看他,眼神深邃得晏兮都愣住了,随后叶暝开口,说了一句让晏兮差点从榻上蹦起来的话:“无事,放心。”


    晏兮:“???”


    “等等你什么意思,就这?我跟你那个那个你他爸的就用四个字打发我??你口中的无事是怎么个无事法,缺胳膊少腿但命留下来的那种无事吗??”


    他越说越气,顾不上腰疼,窜起来就去揪叶暝耳朵:“你给我说清楚!这事关我要不要,要不要——”


    人与人之间的诚信呢!欺负修真界没有反诈app是吧!


    他必须知道这个,这决定他要不要把“等有朝一日我攒够积分,我就拜拜了您嘞”这个想法落地成为事实!


    可叶暝只是捞小鸡仔一样把他捞怀里,晏兮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叶暝说:“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晏兮:妥善处理他们的尸体吗?!?!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叶暝都不肯再说,手指勾了勾他腰间松松垮垮的细带,低声诱道:“一次没劲,再多玩一会儿吗,师兄?”


    ……


    剩下几日叶暝待在殿里的时间明显增多,晏兮估摸着外界局势应该是稳定下来了,不然龙傲天怎么会有闲心开始修炼。


    可问题是修炼就修炼吧,非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算完。


    晏兮歪在软塌上,叶暝就在对面的墨玉椅上打坐,周身魔气沉沉浮浮。


    这时的晏兮身上还没戴着锁链,去角落给发光绿植浇水,叶暝就睁开眼盯着,晏兮抱着灰毛球在殿里溜达,他就用视线一路跟着


    这到底是在修炼还是盯梢?


    大概持续十来天,就在晏兮无聊到呈“大”字摊在榻上在颅内向系统下载小游戏时,打坐的叶暝周身魔息突然一滞。


    晏兮听到动静看去,只见他脸色煞白,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叶暝捂着胸口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快步走了出去,晏兮愣了愣,本能地想跟上去问他有没有大碍,脚都迈出一步了,又收了回来。


    算了。


    望着那道已经关上了的殿门,晏兮决定等他回来再说。


    而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晏兮坐回软塌,再次摸出那枚翎羽试了试,还是不行,结界压得死死的,得趁叶暝回来之前联系上丹宸,不然以后怕是都没机会了:系统,帮忙!


    【好的宿主,在不被龙傲天察觉前提下,已为您临时抵挡结界屏蔽,可持续时间:三分钟。扣除积分1000。】


    掌心里翎羽忽的烫了下,这次再试,成功亮了!


    “丹宸!”晏兮扯着嗓子嚎,跟找到母鸡的鸡崽似的。


    “晏兮?你怎么样?!”丹宸道,“叶暝把你带到哪里了?!”


    时间不多,晏兮只说重点,三言两语把自己又被叶暝关进魔域的事交代了一通。


    ——吃穿不愁,样样俱全,就是没有自由。


    说完后他喘了口气,攥紧翎羽问:“上次战况如何,陨星山现在怎么样了,我师尊他们平安无事吗?”


    希望叶暝说会妥善处理不是在敷衍他。


    可问完就发现不对劲了,丹宸沉默的时长太久,久到晏兮心底不详的预感直往上冒:“丹宸?你还在吗?我只剩一分钟了啊!”


    “在晏兮,这件事我也不瞒你。”丹宸终于回道,“上次的战况,就属青云宗和陨星山损失最惨重。”


    “陨星山掌门,也就是你师尊,被阎枭擒住了。”


    晏兮:“瓦特——”


    “风止长老被阎枭重创,最后死在了叶暝剑下。白婉晴和风轻絮下落不明,周松钰被叶暝擒了。阎枭派人去陨星山放火,千年基业几乎全烧没了。”丹宸干脆一口气道,“只有我和狄星洲勉强逃了出来,但也受了些伤。晏兮,抱歉,我没能做到什么。”


    晏兮:“”原以为道玄清被擒已经是最坏的结果,谁料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风止那小老头就这么领盒饭了?


    小师妹怎么办??


    “即使叶暝没把你如何,这仇也得报。晏兮,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找准机会,我与狄星洲——”那头丹宸话音未落,翎羽光芒倏地熄灭,三分钟时限到了。


    四下寂静。


    灰毛球虽然没脸,但最能捕捉人的情绪,它滚到晏兮身边咕噜咕噜叫,用圆滚滚的身子一下一下蹭他的小腿。


    晏兮低头看它,毛茸茸的一团,正仰着没五官的脸努力刷存在感。


    他弯腰把灰毛球捞进怀里。


    系统问:【之前下载的小游戏还玩吗?】


    晏兮:尼玛的,你能不能看看气氛?重新说。


    系统就换了个语气:【宿主你还好吗?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当个树洞呀~】


    晏兮揣着小灰球,开始非常入戏地黯然神伤,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不是,自己是知道的不是吗?


    剧情线仿佛回到了原著正轨。哪怕叶暝失忆,自己靠骗他活了下来,在叶暝恢复记忆之后,陨星山还是没了。


    ——“旧账算不完,无法一笔勾销,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在丹宸说出陨星山的情况之前,晏兮还能骗自己只当那是气话,是龙傲天发泄情绪的狠话,毕竟这人嘴硬心软,嘴上喊打喊杀,真到动真格的时候,哪次不是自己稍微示弱他就先别扭上了?


    可丹宸告诉他,风止死在了叶暝剑下,道玄清被抓,那些在他穿书后一点点攒起来的好人缘,喊他“大师兄”的真心实意,围着他转的普通弟子也都没了。


    陨星山他养老的地方没了!


    不对,重点不是养老,重点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叶暝快变成了原著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逆仙邪尊龙傲天。翎羽里丹宸说“这仇得报”,怎么报,谁报,他吗?他下得去手吗,就算下得去手,他杀得了吗?他只是一个炮灰啊。


    那就不杀?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窝在这里被好吃好喝地养着,等叶暝回来继续“玩”他,然后等哪天叶暝告诉他小师妹也死了,周松钰也死了,白婉晴也死了??


    灰毛球在晏兮掌心拱了拱,晏兮把它放下来,站起身走到一边。


    腿有点软,之才那通折腾的后劲还在。


    ——“答案是什么,师兄应该很清楚了吧。”


    晏兮想,我清楚答案了。清楚得不要不要的。


    叶暝回来时脸色也没好转多少,眉宇间仍有黑气隐现,整个人气质狂躁,但对晏兮保留了一丝温存,见他眼神放空坐在榻边,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怎么了?”叶暝走过去,掌心探了探他额头,“不舒服?”


    正打开系统歌单为自己单曲循环一首《凉凉》的晏兮抬头看他,叶暝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俊得很有攻击性。


    “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隐私,我不舒服你会不知道?”


    语气很冲,但叶暝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很好脾气地问:“嗯,师兄没有不舒服,所以怎么了呢?”


    得戳他雷点。晏兮想着,没接这茬,开门见山道:“你杀了风止?”


    叶暝面色微变。


    见状,晏兮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好嘛,这是被说中了。


    丹宸没必要骗自己,风止真的死了,死在叶暝剑下。


    道玄清被擒,白婉晴风轻絮下落不明,周松钰也被抓了,原著剧情强势回归,龙傲天终于开始大杀四方。


    而他这个骗身骗心的炮灰被关在这,等着哪天龙傲天心情不好或心情太好顺手一起宰了。


    就算不死,他也不想给龙傲天当个提供特殊乐趣的乐子,这对直男的来说太不友好了。


    对,直男。事已至此晏兮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把所有事都简单归类为“为了活命”,他是骗子没错,但他不是没有心,骗了这么久,也骗出感情了。


    不是那种感情。


    这世上不是有一种关系叫知己吗?就像钟子期伯牙那种,虽然他们并不会上床但他对叶暝差不多就是伯牙对钟子期那样!


    做不了道侣,但可以做师兄弟,他对叶暝是那种当师兄当久了,肩上逐渐多了份重担,看着自家师弟一步步走偏,心里难受的那种感情。


    对,晏兮就是这么认为的。


    失忆前后的叶暝在他看来就是同一个人,都是会竭力保护他,在他难受时手足无措,会半夜把他搂进怀里的“好师弟”,但原著龙傲天不是。


    原著龙傲天杀人如麻,后宫无数,视人命如草芥。而眼前这个叶暝正在如脱缰野马朝那个方向撒了欢地狂奔。


    想到这不免感到阵阵心酸,带了那么久的师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这个炮灰大师兄的身份。


    晏兮不想做给叶暝提供乐趣的乐子,更不想当什么禁/脔。可只要“炮灰大师兄”这个身份横在中间,这道坎就迈不过去,所以他们之间大概真的只能活一个。


    杀血亲、断灵脉,所有的恩恩怨怨都该有个了结。


    心里那杆秤在经过剧烈晃动后,彻底倾斜向“死遁”一方。


    ——得攒积分,死遁了后换个新身份,再去见叶暝。


    哪怕叶暝真会变回原著那个龙傲天又如怎样?他身后已经空无一人,身边只剩自己。届时自己重新陪在他身边,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撑起师兄的责任,教他赎罪、向善,为他曾造下的杀孽一起承担。


    毕竟


    毕竟他喊了我那么久的师兄。


    晏兮规划得很美好。


    所以在积分攒满之前,晏兮表示一句好听的话我都不会说。


    “谁告诉你的,你又和谁联络上了?”叶暝脸色奇差。


    “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丹宸吗,是不是?”叶暝只执着于这一个问题,“我分明设了结界,他为什么可以和你传音?”


    说完他直接上手搜身。晏兮被他摁着翻了一遍,从袖口内侧摸出金红翎羽。叶暝捏着那根翎羽,当场折成两截,又狠狠碾了几脚才罢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师兄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他能给你带来什么?为什么要背着我跟他联系!”


    “因为我要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跑,逃离你这个弑杀成性,除了杀人就是上床的种马龙傲天!”


    种马龙傲天,叶暝不知道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光看晏兮神态与语气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也顾不上问了,死死盯着晏兮,近乎银牙咬碎:“你、再、说、一、遍。”


    戾气轰地炸开。


    晏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妈妈,还是有点害怕的哈。


    但转念一想自己那美好的攒积分跑路大计,硬是把那股怂劲压了下去,桃花眼弯弯挂出你能奈我何的笑:“我再说十遍都行,我要跑我要跑我要跑我要跑我要——”


    话音未落,被一股巨力掀倒。


    后背砸进软榻,刺啦一声衣襟从领口一路撕到腰际,被激怒的男人压在他身上,气息粗重得像头困兽,眼底那点仅存的温存就快烧没了。


    上来就是限制级手法,晏兮疼得眉头一皱,条件反射开喷:“我丢你爹的连半分前奏都没有吗?我讨厌你!!”


    虽说过程辛苦了点,但结果毕竟是晏兮想要的,于是忍着没有再叫没有躲。


    然而就在等待正式开始的前一刻,叶暝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许久都未动。


    晏兮从被半遮蔽的视线里瞥见男人下颌绷得死紧,脖颈上青筋都快爆裂出来,说不出是生气更多还是隐忍更多。


    或许是理智略占上风,叶暝即使气得不行,在濒临爆发的边缘,也咬牙想要起身。


    晏兮在察觉到他这个意向之后快速抬腿紧紧夹住了他的腰,把人扣留在原地。


    “你?!”叶暝喉咙发紧,几乎目眦欲裂地望着他。


    晏兮不吭声,衣衫凌乱,眼角泛红,分明是弱势的那一方,偏偏用近乎挑衅的姿态缠上来,跟只豁出去的炸毛兔子似的红着眼睛反咬一口。


    晏兮更加用力地把他留在原地,下巴扬着,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本事你就做到底,临阵退缩不是男人!


    脑中一根弦次啦断裂,男人终是气笑了,该怎么去形容他师兄呢,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叶暝不再克制,俯身把还在喘气的桃花色泽的唇瓣堵住。


    这次很久很久,久到晏兮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可能跟“用腿走路”这四个字无缘了,意识都开始模糊,只记得中间似乎被翻过来又翻过去,跟块烙饼似的被压制在塌上反复折腾,最后叶暝直接撞进了他识海。


    神交比普通双修更可怕。迷糊中晏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拆开了,又一点点拼回去,拼回去的时候还被对方的气息里里外外浸了个透,身心都被侵蚀得彻底。


    等到终于平息,晏兮跟块史莱姆一样瘫着,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这一次有多久?从没有过比这一次还激烈,原来叶暝真正生气时居然是这样的。


    正迷迷糊糊想着原来这就是被凿穿的感觉,手腕脚踝同时一凉,晏兮艰难下瞥,“叮啷——”四条细细的黑链子平空出现在他四肢上,链子另一头没入虚空,不知连接何处。


    叶暝撑在他上方,眼眶还红着,一通发泄只后眼底没了之前的狂躁,只剩一片狰狞的扭曲:“从现在起,我让你连这张床都下不了。”


    汗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晏兮仰面躺着,喘息还没平复,唇角就因为这句话弯了起来。


    见他居然还有力气笑,叶暝替他抚平发丝的手指一顿,转而掐住他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笑什么,是不信我能做到还是觉得我在吓唬你?”


    “师兄若是不信,那再多来几次,做到你信为止。”


    晏兮被迫对上这双深黑色的眸仁,余光却落在别处。一张淡蓝色电子光屏正在叶暝看不见的半空中悬浮着,上面的数字蹭蹭往上涨。


    “好啊。”他勉强抬起软绵绵的手臂,勾住叶暝后颈把他拉下,主动吻上去。


    下不来床?


    唇齿交缠间,心里补了句:这哪是威胁,这正合我意。


    第67章


    晏兮躺着任由思维发散,随后眼皮子打架睡了过去。


    这一年里都是这么过来的。


    流程他都快背下来了:先是被折腾到欲/仙/欲/死,然后累得睡过去,醒来后叶暝就守在身侧,故意冷着一张脸问他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这时候他只要张嘴说出“我要跑”三个字,就跟自动触发关键词似的,叶暝的脸能一秒黑成锅底,然后继续新一轮的欲/仙/欲/死。


    循环往复,跟肝每日课业似的。


    果不其然几个时辰后,晏兮偏头,不出意料地看见叶暝坐在榻边。


    后者立体深邃的脸绷得死紧,见他醒来后眼神闪了闪,似乎是想说什么。


    晏兮抢在他开口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我要跑。”


    于是男人的脸肉眼可见地又黑了。


    叶暝腾地站起来,周身涌动的魔息凝成各种形状古怪的小玩意儿,像什么珍珠、羽毛、红肚兜,有的晏兮根本不想知道像什么。


    晏兮心态良好地闭上眼,安详等待这一轮结束,再迎接下一轮课业刷新。


    ……


    魔息能跟随主人的意志变幻成各种形状,时快时慢,或停或动。


    叶暝站在殿门外,拳头握得死紧,指骨用力到捏白。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哼唧声让他的心情糟透了,可这股烦躁到底是冲着谁,他自己也说不清。每次来之前,他都要在心里酝酿许久,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怎么道歉,怎么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事与愿违,每次只要一进门,坐到榻边,和晏兮对上视线。那些演练好的话就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就那么干巴巴地卡着,卡个几秒。


    然后晏兮就会张嘴,说出那他最不想听见的三个字。


    “——我要跑。”


    然后他就控制不住了。


    如果是从前的晏兮,他大可以杀了他。就像当初他直接去陨星山寻仇一样,他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纠结犹豫,为难自己过。


    为什么他会拿晏兮毫无办法?


    明明人都困在了自己身边,却好像越离越远。


    明明不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明明是想


    如果是失忆时的自己,会怎么做?


    叶暝抬手按住额角,指节陷进发间,用力得几乎要扯断几缕纠缠的黑发


    罢了,解释什么。


    反正失忆时的他已经死了,反正晏兮从头到尾喜欢的都不是现在这个他。


    反正在晏兮心中,他比不上失忆时的自己。


    反正他就是个疯子


    殿内。


    持续了很久的哼唧声终于消失,晏兮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转着念头:再这么下去,自己会变奇怪吧身体好像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折腾了,还会不自觉地主动迎合,甚至奢求更多,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涉及隐私,系统每次到了这时候都会自觉地开启屏蔽,得他主动戳一下才肯解开。


    晏兮艰难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个对腰部及以下位置比较友好的姿势,拖着发飘的调子在识海里问:系统,帮我看看积分多少了?


    淡蓝色光屏弹出来,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虽然缓解您不适的道具无法打折,但根据您这一年以来坚持不懈的付出,目前积分已经累积到七百万整!】


    七百万!虽说比预想的慢了点儿,但好歹离八千八百八十八万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另外。】系统继续说,【鉴于宿主这一年来表现优异,系统这边决定赠送您一个免费道具,您可以三选一哟~】


    光屏上浮现出三个金光闪闪的选项,晏兮心说既然是免费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搓搓小手去看那三个道具的说明。


    【傀儡符】:使用后可短暂控制一名修为低于宿主的修士,时效一炷香,被控者事后不会有任何记忆。


    【真心话符】:贴在对方身上后对方会在接下来一炷香内对宿主的任何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无法撒谎。


    【窥探之眼】使用后可分出一缕神识凝聚成无形灵体,悄无声息地窥探方圆五十里内任意区域的实时景象,时效半个时辰


    要是给叶暝贴一张真心话符,问问他那清奇的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老实回答?


    晏兮对着第二个道具纠结了两秒,摇头pass掉:还是不要了,问了估计也是自找没趣。


    移开目光,落在第三个道具上,窥探之眼,这个好,说不定能看看魔域周边情况,看看掌门师尊如今被阎枭关在哪里,状态怎么样了。于是晏兮说:“我选第三个。”


    【宿主选择「窥探之眼」,已为您放入背包~】


    “我现在就要用!”


    不多时,一道大约巴掌大的透明灵体从晏兮体内飘出。


    灵体完美继承了本体的相貌,就是个缩小版晏兮,昳丽面容,琥珀色桃花眼,连眉眼间懒洋洋的劲儿都一模一样,只是整个缩小成了手办大小,通体透明,犹如一团发光果冻。


    低头瞅了瞅自己透明的小手掌,又回头看一眼榻上双目紧闭的本体,嘿嘿嘿挺有意思。


    灵体小人晃晃悠悠地穿过殿门,在走廊四处飘荡,头一回变小飘得不太稳,一会儿左摇一会儿右摆,飘过好几队巡逻的魔修,那些魔修愣是半点察觉都没有,晏兮飘得很是得意,但凡他真的长有一对长耳朵,此时已经螺旋式起飞。


    一路飘啊飘,飘过长长甬道与幽暗回廊,停落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门上黑气缭绕,设有禁制,晏兮对那门看了两秒,门是开着的,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他这灵体钻进去。他嗖一下飘了进去。


    里面是一座水牢,环境比外面还要阴暗。空间偌大,目之所及尽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域,水是活的,哗哗作响,形成好几卷水龙盘旋着逆流冲上。水中央矗立着一座圆形石台,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纹路,纹路间时不时会闪出暗红色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道玄清就跪在石台中央,四肢被粗重的锁链束缚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皮深垂,一言不发。


    晏兮看到他人活着,但状况尤其差,并且石台上不止道玄清一个人。


    阎枭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伏在脚下的道玄清。他已恢复本来的样貌,灰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针尖般的红芒,鬓边一缕白发垂落。晏兮每次看到阎枭,都觉得这就是“鬼”本身,和叶暝那种英俊中偶尔透着森森鬼气的不同,阎枭给人的感觉更加纯粹。


    兴许是面对的是道玄清,此刻他眉目间还夹带几分违和的温润,乍一看竟真像个来探望故人的谦谦君子


    那就更毛骨悚然了。


    晏兮不敢靠得太近。虽然从系统那儿兑换了道具,系统也拍着胸脯保证过这玩意儿很牛逼,但对面站着的毕竟是阎枭。


    化神期的魔尊,原著前期几乎无敌的存在。


    他还记得原著后续的剧情,这老怪物到了大后期,叶暝也只是把他封印在某个秘境深处,没能彻底杀死,无法杀死。


    灵体乃神识所化,神识万一出了什么事,保不齐本体也会受损。阎枭正愁有叶暝护着暂时没法动自己,万一被他发现自己偷溜出来,那就是千里送人头,死定了。


    晏兮缩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只探出半个灵体脑袋,悄咪咪地往里看。


    阎枭正说着话,语气温和得仿佛在拉家常:“虽然叶暝早已不是陨星山弟子,你也没怎么管教过他,但他总归当过一段你名义上的徒弟,瞧瞧他把你大徒弟关在什么地方,那种宽敞舒适的地方也能称之为牢狱?”


    “本座之前抽空远远看过一回,那种轻飘飘的锁链除了限制行动,跟装饰品有什么区别?不似小师兄现在身上的这些,这才有点牢狱的样子。


    没人回应他,阎枭似乎对道玄清的无言习以为常,静静俯瞰着跪在脚下的这个人。


    “小师兄。”片刻后,阎枭说,“如果你肯开口求本座,兴许本座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替你松松链子。即便你师门造下的杀孽罪不容诛,本座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情分?石柱后的晏兮耳朵竖了起来,魔尊果然和掌门师尊关系匪浅,之前就察觉到了,魔尊喊掌门师尊“小师兄”,也就是说阎枭曾当过道玄清一段时间的师弟,道玄清的师门不就是陨星山?但道玄清如今是掌门,所以阎枭指的应该是更上一辈的事。罪不容诛的杀孽指的又是什么?搞不懂的东西太多,唯一能下定论的是,瞧这暗流涌动的氛围,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师兄弟,你说是吧系统?


    系统:【没错,就跟宿主您与龙傲天一样!】


    晏兮:


    道玄清眼皮始终垂着,连颤抖都没有一下。沉默好似一睹无形的墙横在此二人中间。


    很难言说阎枭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神情:“不肯睁开眼看看本座吗?”


    不知过了多久,晏兮才看见阎枭有动作,后者抬起苍白的手,动作很缓,仿佛要去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然而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道玄清脸颊的霎那,那青衣人终于动了,偏头避开了那只手。


    阎枭的手也就停在了半空中。


    石台上死寂了几息,晏兮看见阎枭收回手,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句:“好,既然如此,你便好好受着吧——你认为本座还会这样说?”


    “一年了,小师兄,本座的耐心差不多到了极限。”


    阎枭看了青衣人片刻,见对方仍无动于衷,蓦地抬手成爪,只听“哗啦”一声响,道玄清四肢上那粗重的锁链猛地一沉,千斤之力骤然加重!道玄清闷哼一声,肩胛骨往下塌了几分,脊背却仍挺得笔直,不愿露出半分弱势。


    “还不肯看?”


    阎枭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五指却再度收紧,锁链哗啦啦作响,重量又加一重。


    道玄清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巴处凝成一滴,悬而未落。


    阎枭俯身凑近了些,说私密话一样对他道:“小师兄若是态度好一些,本座兴许还会给你最后一次见晏兮的机会,可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惜了。”


    那语气惋惜得很,仿佛真的在替道玄清感到遗憾。


    道玄清终于撩起眼。


    因为长时间的折磨,这双眼血丝遍布,看向阎枭时里头没有半分软弱,只有冷到极致的锋锐:“你敢动兮儿试试。”


    阎枭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放肆而大声地笑了起来,阴恻恻的笑声在空旷石台上回荡,听得人后背上的汗毛成片起立。


    “本座有何不敢的,他有多无辜?”阎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道玄清,“那孩子本身就是该死之人,只是当年遗漏掉罢了,如今不过是让一切回归正轨。”


    “是小师兄你,损失了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


    随着话落,道玄清身上的锁链再度加重,唇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石台上洇出小片深色。


    石柱后的晏兮:“”


    我收回之前的话,如果这傻杯魔尊当真和掌门师尊有过什么情分,那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简直跟畜生没两样,这是家暴!


    抵制家暴人人有责,晏兮扬手就是一道灵力凝聚的白光直击阎枭后脑勺。偷袭!


    白光直射而去,“啪”地正中阎枭后脑勺。


    晏兮再接再厉,挥手间又是两道白光,“啪啪!”,结结实实打在同一个位置。


    阎枭纹丝不动。


    晏兮举着第四道白光的手滞在半空,后知后觉到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对于化神境修士,这玩意儿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真的能行吗?


    也罢,总归自己现在是灵体形态的透明人,吓唬吓唬阎枭,让他以为闹鬼了也好,最好能打断他对道玄清的折磨。


    正要继续装神弄鬼,晏兮眼睁睁看见阎枭转过了头,慢得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连带周遭空气都凝滞。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精准落在晏兮藏身的石柱后。


    灰黑色眼睛里,两点红芒幽幽闪烁。


    晏兮:“”嗯?


    晏兮不信邪,往左边挪了挪,阎枭的眼珠跟着往左转。


    他又往右边挪了挪,阎枭的眼珠跟着往右转。


    晏兮停在中间不动,阎枭的眼珠子也停了,稳稳定在晏兮身上。


    晏兮:“”


    ——我!去!


    “他他他他看得见我?”


    阎枭盯着石柱后头若隐若现的小小透明人影,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他板着脸时还要恐怖一万倍,笑得晏兮浑身毛发倒竖。


    “区区金丹期,居然能调动灵体形态自由活动,有意思。”下一秒,阎枭人已经消失在石台上。


    预感到什么,晏兮瞳孔地震,转身便跑,然而还没跑出三步,沉甸甸的威压已然兜头笼罩下来!


    “——阎枭,住手!!”道玄清的喝止响彻在身后。


    晏兮连头都没法回,只知道拼命往返回的路途飘,脑海里拼命叫唤:系统!!!你不是说这玩意儿牛掰得很吗??!!为什么他能看到我?!你丫的又坑我是不是???!!!


    系统弱弱道:【抱歉宿主之前忘记说了,这个法术吧,化神境是可以看到的XP】


    果然便宜没好货是真的,免费的就更不是东西了!!


    晏兮:我如果跑不掉怎么办,灵体嘎了我本体会不会也出问题?


    系统:【会的宿主,会的。灵体受损,轻则本体识海受创变成痴呆,重则变成植物人,所以快跑啊宿主!莫回头!!!】


    晏兮:我***!!!


    身后破空声已至,阎枭那只缭绕着黑气的手眼看就要触上晏兮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漆黑长剑裹挟着凌厉杀意袭来,擦着晏兮的灵体脑袋呼啸而过,直刺阎枭面门!


    阎枭眉头一皱,不得不撤手后掠,堪堪避过这一剑。


    “铮——”黑剑死死钉入石壁,剑身震颤,嗡鸣不止。


    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晏兮与阎枭之间。


    晏兮看到叶暝跟看到救星似的,完全忘了这一年里和这人吵过多少架被玩.弄过多少回,条件反射就往他背后躲,整颗灵体贴上去,把叶暝当成了最结实的挡箭牌。


    叶暝单手负在背后,狭长微挑的黑眸睨着阎枭,道:“魔尊大人这是活得太久,记性不太好?”


    阎枭:“你说什么?”


    阎枭侧脸轮廓冷得像结了冰,但叶暝只一哂:“先前说过的,魔域地盘划分为三,你二我一,除了商议正事和公用之地,不得擅自闯入对方领地。怎么,莫非魔尊忘了?”


    “本座自然不会忘,只是——”阎枭瞥向叶暝身后那个紧紧贴在叶暝背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透明小点子的灵体。


    那灵体似乎察觉到了他视线,小脑袋又努力往叶暝衣领里钻。


    阎枭道:“先犯了这个规矩的人,可不是本座。”


    晏兮两眼死死闭着,把脸往叶暝领子里埋深了几分,看不见你爹看不见你爷看不见你祖宗看不见你太祖宗


    “哦?魔尊是指什么,这里除了你我二人,并没有别人。”叶暝道,“若你是在说我,我一直都在别处修炼,未曾来过你这片地方。这点巡逻队可以作证,魔尊大人不妨去问问?”


    气氛僵持住了。


    两只魔面相对而立,一个姿态泰然,一个似笑非笑,看似平静,周身的威压却在暗中交锋了数个来回,连呼吸都透出压迫。


    半晌,阎枭率先收势。


    他低笑一声,也没心情再回水牢,背对着叶暝摆了摆手:“罢了,看好你的人。”


    “若是不小心给本座找到了空子,你就做好为他收尸的准备吧。”


    话音落下,他人已彻底离开。


    晏兮松口气,从叶暝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那道远去的黑袍背影越看越气。


    老不死的家伙还学人龙傲天装逼呢,原著里就算杀不死你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被封印在秘境深处落得个被剥夺自由生不如死的下场?活该!


    越想越解气,晏兮伸出两只小手对着离开的阎枭方向狠狠比了个中指。


    凸-皿-凸


    两根透明的小手指直直竖着,在空气中分外醒目。


    还没来得及得意个几秒,耳朵突然一紧,整颗灵体被一只大手提溜了起来。


    晏兮懵了,保持着双手比中指的姿势,一点一点扭过头。


    对上叶暝黑不溜秋的瞳眸。


    叶暝拎着把它提到近前,直勾勾盯着。


    晏兮瞪大了眼睛。


    他现在是灵体状态,还没叶暝一个手掌大,被拎着悬在半空,两条小短腿无助地晃了晃,而那两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中指就这么戳在叶暝脸前,画面诡异极了。


    晏兮唇瓣哆嗦:“你,你你你”


    叶暝盯着他,薄唇轻启:“看得见你,有问题?”


    晏兮:“”


    啊啊啊。


    他收回中指,把它们默默藏到背后,随即用一种很是控诉的语气在识海里疯狂尖叫:——系统!!!


    来来来你再给我解释呢,不是说这个法术只有化神境才能看到?为什么叶暝也能看到??!!说话!别装死!!


    系统装死中。


    晏兮没招了,可能这就是穿书至今光想着吃好睡好抱龙傲天大腿救命不认真修炼的下场吧。普通修士从金丹中期到金丹大圆满少说也要百年,凭原主平庸的资质,在金丹中期一卡就卡到了领盒饭,虽说晏兮穿书后靠双修走了捷径,但这玩意儿是互相的啊,他变强,龙傲天变更强。


    在叶暝手底下,灵体小人四肢在空中乱划拉,愣是够不着任何东西,于是果断放弃挣扎,摆出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很无辜你抓不到我把柄”的嘚瑟表情:Ovo


    叶暝就看着他演,看了几秒开口:“方才那两根手指是在比划什么,有何高深寓意?”


    那可太高深了。


    晏兮:“没什么。”


    “没什么?”叶暝拎着他晃了晃,晃得晏兮眼前发晕,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好在叶暝不再多问,拎着他转身往回走。


    耳朵被人揪在手里,晏兮视野一晃一晃的,想挣扎,可叶暝捏得太紧,他这点透明的小身板根本挣不开


    当然,换本体也挣不开。


    “师弟呀,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叶暝没理他。


    “我可以自己飘。”


    还是没理。


    “你这样揪着我,我很难受哇,耳朵都要被你揪长了”


    叶暝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晏兮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算了,难受就难受吧,总比被老不死的傻杯阎枭捏死强。


    思绪一转,想起刚才阎枭的手即将碰到他灵体,黑剑擦着他脑袋飞过去。倘若那一剑再偏一点,他现在大概已经连人带统凉透了。


    晏兮瞄了瞄叶暝拎着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不松到让他滑脱,也不紧到捏疼他。看着这只手,想起刚才在水牢石柱后听到的话。


    阎枭说叶暝把他关的地方称不上牢狱,轻飘飘的锁链除了限制行动跟装饰品没有分别。


    当时他还没多想,现在被拎着晃了一路,突然就品出点别的味道来:难道是我误解他了,他看上去挺迁就我的。


    那叶暝他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在口嫌体正直啊?


    第68章


    叶暝拎着晏兮一路穿过长廊,推开殿门,将他放在榻上。


    灵体一触本体便融了进去,榻上的青年睁开眼,琥珀色桃花眸对上叶暝视线。


    按照惯例,自己这么乱跑一通被抓回来,接下来就该是新一轮的“欲/仙/欲/死”。


    晏兮都做好了心理建设,开始思考这回要用什么姿势比较省力气。


    可叶暝没有动,就在榻边垂眸把晏兮望着。浮在殿内半空的魔息只威胁性地蠕动了两下,便被叶暝收了回去,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消散得一干二净。


    晏兮半天没等到动静:“你”


    “师兄,我们谈谈吧。”叶暝说。


    这句话从叶暝嘴里说出来比阎枭当人还叫人震惊。


    晏兮狐疑地问:“你要谈什么?”


    叶暝在榻边坐下,这回没有绷着脸,也没有浑身冒冷气,只是静静地坐着。


    沉默了好几息。


    “我想好了。”叶暝说,“以后不那样了。”


    晏兮没反应过来:“哪样?”


    叶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一说要跑,我就嗯嗯那样。”


    嗯嗯?


    晏兮一呆,领悟后差点笑出声,这时候在不好意思什么?好不容易憋住,但眉眼间还是泄出几分揶揄:“满脑子除了双修就是变着花样折腾师兄的师弟突然转了性子,知道反省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叶暝眸色暗了暗,可仍是耐着性子,低垂着眸瞳轻轻“嗯”了声。


    晏兮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戏谑的笑意敛起,认真打量了叶暝两眼。


    龙傲天今天确实不对劲,和以往那种憋着火气强装冷静的不对劲不一样,而是真的在放平心态试图与自己沟通。


    “你想好好沟通?”晏兮问。


    叶暝点头。


    “那你就好好回答,风止是你杀的吗?”


    叶暝没有回避:“是。”


    “为什么?”晏兮心里一沉,继续问,“你为什么要跟阎枭合作?你当真是为了权力?”


    就像原著里的龙傲天一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可即便是原著里的龙傲天,到了后期也和阎枭翻了脸,权力独揽,绝不与人分羹。


    再看看阎枭干的那些事,攻打仙门,火烧陨星山千年基业,把道玄清折磨成那副模样,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坏事做绝?这反派从头到尾就不是个好东西,晏兮不想叶暝和那种家伙同流合污。


    “叶暝,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叶暝默了默:“我说什么,师兄便信什么吗?”


    晏兮:“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叶暝微微一笑:“那我可就不能都说实话了。”


    晏兮一愣:“什么意”思。


    但叶暝已经往下说了:“是,了结风止性命的最后一剑是我补的。那老家伙的性子师兄也知道,太刚太直,凭着对阎枭和道玄清那点破事一知半解,偏偏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当着阎枭的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倘若我不给他个了结,等待他的就不是一剑毙命那么简单了,师兄应该能想象到阎枭的手段。”


    “可即便这样你也不能杀他啊?”晏兮心绪复杂,“你这样做跟什么差不多你知道吗,就好比一头鹿被捉住了,明明腿还在蹬,气还在喘,还有挣开的可能,你却说它太痛苦了,我给它个痛快吧,然后一刀捅进去。万一还有一线生机呢,万一我们能想办法救他呢?你那一剑下去什么都没了。”


    叶暝听完没急着反驳,似在认真品味这个比喻。


    “师兄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不这么认为,有时候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脱。”而后淡淡道,“更何况修真界自古以来弱肉强食,胜者生败者死,这本就是天理,败了就是败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强者不会同情弱者,就像猛虎不会怜悯羔羊,败了就认,被杀了就闭眼,有什么好挣扎的?这世上从来就没什么公平,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话,就像现在——”


    视线从晏兮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落在那张说不出话来的漂亮脸颊上。


    “师兄被我关在这里,逃不掉,挣不脱,按道理就该认命,可师兄好像还觉得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叶暝盯了他好半晌,眼神温柔得近乎黏稠:“看来就算师兄与我身体再契合,到了这种生死大事儿上,想法倒是不一定合。”


    晏兮:“”聊两句就得扯点荤事是吧?


    你本事大你有道理,可风止落到这地步,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你和阎枭联手?


    这些话晏兮没说出口,但那点不满全写在脸上。叶暝看出来了。


    他没辩解,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晏兮:“你干什么??”


    好好好,又来了是吧,这才刚说“以后不那样了”多久?三分钟有没有?他屁股还没坐热呢,这人就开始解衣带了?限制文龙傲天说的话果然不可信。


    叶暝没回答,随着衣襟敞开露出精瘦的胸膛,晏兮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想歪了。


    只见叶暝心口的位置盘踞着一团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从皮肤底下往外蔓延,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随着呼吸起伏蠕动,瞧着便让人觉得心悸。


    晏兮呼吸微凝:“这是什么?”


    “蛊虫。师兄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和阎枭联手么?若我不按他的想法行事,死的就是我,而他能给我解药,至少我还能吊着一口气,苟活到现在。”


    晏兮下意识伸手,又悬在半空,想触碰却又不敢。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叶暝反而笑了:“我不是圣人,晏兮,我不想死。”


    原来是这样,是阎枭在叶暝灵核里种下的毒蛊。


    可原著里这蛊虫明明只在前期折腾了叶暝一阵子,后期就没再发作过,怎么会变得这般严重?


    是他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龙傲天错失了什么机缘,还是原著里龙傲天把阎枭封印了,所以蛊虫失去了源头?可封印阎枭跟解除蛊虫有什么关系?


    脑袋瓜一头乱,晏兮还没来得及理清,感觉到手被人握住。


    叶暝把他悬在半空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是那片凹凸不平的黑纹,隐约能感觉到皮肤下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师兄一直想跑,这一年来是我不对,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知道我有很多事瞒着你,知道你不赞同我和阎枭合作,但我但我真的在意师兄。”叶暝神色柔和下来,眼底依稀蓄起肉眼无法辨别的水雾,是他此生从未表现出来过的示弱,以这样的姿态靠近晏兮,“哪怕你骗我,我也无法真的狠下心来对你,因为我只有你了师兄,所以别再说要抛弃我的话了好不好?”


    眼神充斥着恳求和生怕被拒绝的忐忑,犹如一头收敛了爪牙正努力示好的狼。


    看得晏兮高频眨眼,心想这话肯定是假的:说什么真的在意我,当初那句“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的话我可是记到了今天。那才是叶暝发自内心肺腑之言。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这蛊虫什么时候彻底发作我也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拇指摩挲着晏兮的手背,叶暝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下晏兮的倒影,“师兄能不能在这最后一段时间里陪陪我?”


    “?”晏兮:“你究竟在瞎说什么,怎么可能这么严重?”


    “蛊虫已经渗入心脉,最多就剩一年。”


    “不可能,你可是原著里的——”晏兮话卡住。


    叶暝定定瞧他,眯眼探究:“原著?”


    晏兮没接这个话茬,反抓着叶暝的手臂追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如果阎枭死了,蛊虫会怎么样?”


    “或许就解了吧,可他是杀不死的。”叶暝说,“你们看到的是化神境,其实是被压制后的大乘境,整个修真界的巅峰。很久之前道玄清给阎枭留下的伤压制了他大半修为,但也仅此而已。压得住,杀不死。”


    “很久之前”晏兮喃喃,脑海中浮现出水牢里的画面。阎枭站在道玄清面前,叫那一声“小师兄”。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阎枭和掌门师尊的过去,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晏兮摇晃着叶暝手臂问。


    “我也只知道一些。”叶暝视线落在晏兮白净的手背上,“当年仙门第一大宗并非青云宗,而是陨星山,你师尊道玄清是当年陨星山土生土长的小师兄,年龄小,辈分大。阎枭是后来拜入陨星山的,所以即便他年纪要比你师尊年长一些,还是要称他一声师兄。”


    晏兮屏息听着:“然后呢?继续说。”


    “然后”叶暝顿了顿,“我知道的是,阎枭与你师尊曾是道侣关系,而阎枭后来灭了陨星山,生灵涂炭,把除了道玄清以外的人,包括道玄清的师父、亲人、师兄师弟全部杀了,一个不留。且将那些人最后一丝魂魄锁入囚魂碑,不得入轮回之道。”


    “那二人具体纠葛我不清楚。”叶暝说,“只知道阎枭恨陨星山,恨到要亲手毁掉一切,却唯独留下了道玄清。”


    “怎么样,处境是不是同我有些相似?”


    晏兮被他看得说不出话。


    “但我不是阎枭,我不会这样对你。”叶暝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这一句肯定是实话。”


    确实,晏兮不得不承认,龙傲天暂时确实没有弄死他的打算,只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变着花样让他爽死,说白了就是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但晏兮发现自己现在计较的不是这个。


    他计较的是另外一件事:不管叶暝这番话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想起当初自己骗他,如今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说这些来报复他


    他想护着叶暝,都是真的。


    原本晏兮打定主意攒够积分就死遁,管他剧情癫成了什么样,只要换个身份悄悄陪伴叶暝身边教他向善就行,可如今发现叶暝胸口这片被毒蛊侵蚀的黑色,听他说出“我不想死”,一些早就计划好的路忽然变得没那么轻而易举了。


    沉默好片刻,晏兮开口:“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我答应你不跑了。”


    叶暝盯着晏兮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这次再骗我,我会杀了丹宸,杀了周松钰,杀了所有试图想要拆散你跟我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被按下去了


    不行,这样说就和失忆时的自己不像了。


    师兄的每一次妥协都是给失忆期间的自己。他现在得乖一些,再乖一些,直到师兄彻底离不开他。


    于是叶暝什么都没说,倾身把脸埋进晏兮肩窝。像极了失忆时那个黏人的少年才会有的举动。


    晏兮被他抱着,在叶暝看不见的角度垂下眼帘。


    虽然分不清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但万一呢,万一叶暝真的时日无多怎么办?


    他要救叶暝,不能让蛊虫继续折磨他,更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因为龙傲天一死,世界也会跟着完蛋,可又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不想叶暝死,光想到这个可能心就发慌。他自己都觉得这反应有点夸张,可就是控制不住。


    要搞清楚阎枭和掌门师尊那些恩怨,还有阎枭说的那句“自己只是漏掉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蛊虫的办法。


    甚妙甚妙。


    晏兮打定了主意。所以还是要跑,但这一次,不是要抛弃他。


    其实他哪一次跑,都不是真的想要丢下叶暝。


    *


    “好久没能这样安安心心把师兄抱在怀里了。”


    “也没有特别久吧”


    “就是很久,仿佛已经过去了几十上百年。”叶暝抱着晏兮在软塌上躺着,一年以来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如今的叶暝肩膀已经很宽阔了,再也找不到半分少年时的单薄,他侧躺着,一条手臂从晏兮颈下穿过,另一条环在腰间,把人整个牢牢圈进怀里。


    “咳咳叶暝你松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晏兮被勒得直翻白眼。他本来体型不算小,可被叶暝这么一搂,硬生生衬得像只被狼锁喉的娇兔,扑腾都扑腾不开。


    叶暝忙不迭松开了些,手臂力道卸去大半,却仍是舍不得似的圈着不放,下巴抵在晏兮发顶满足地蹭了蹭。


    晏兮勉强顺过气来问:“我能去看看周师兄吗?”


    一年前锁心崖上一战,周松钰被叶暝擒住,至今晏兮还没见过他一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是这一年多来师兄第一次向我提出要求。”叶暝笑道,“虽然我很想答应师兄,但是抱歉,我不建议师兄去看他。”


    “为什么?”晏兮心里一咯噔,“该不会是你把他怎么样了吧,抽筋剥皮?还是关在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夜折磨?”


    他越说越离谱,列举了七八种惨绝人寰的手段。引得叶暝挑眉看他,语气似有不满:“在师兄心里我就是这样残酷嗜血不念同门旧情的人?”


    晏兮毫不犹豫点头:“对啊。”


    叶暝:“”


    不怪晏兮这样想,就凭龙傲天那个‘与其受苦受折磨不如直接给人个了结’的歪道理,周松钰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叶暝张着嘴,而后叹了口气,带有几分无奈解释道:“没有。周松钰服了重塑灵核灵脉的丹药后就不能擅自使用灵力,更不能受伤,但一年前一战他为了护风轻絮逃脱,强行催动了自身灵脉。白婉晴带风轻絮顺利从阎枭手底下逃走,他自己受了点伤,又被体内灵脉反噬。”


    好歹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大难的,晏兮自然不愿周松钰出事,屏息着听他继续说。


    “我对如何维.稳灵核灵脉还算有些心得。现在我让他闭关,隔一个月替他护法一次,如果运气好,他的修为能恢复从前,运气不好,重新沦落废人或是死去都有可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师兄还是暂时不要去打扰的好。”叶暝低头看晏兮,“可如果师兄一定要去看周松钰也行,他现在多半陷入在当年灵脉被斩的心魔之中,如果看到师兄,八成会心神激荡,然后暴起。”


    “我自然会护着师兄,但周松钰就神仙难救了。”


    晏兮听后权衡了一下,果断把头埋回他胸口:“那算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是不去看了。”


    叶暝嗯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二人交缠的呼吸声。


    角落里幽幽发光的植物无声摇曳,假花似的永远不会枯死。灰毛球不知何时滚到了软塌角边,发出打呼噜一样的咕噜声。


    “这段时间师兄似乎又清瘦了不少。”叶暝忽然说。


    瘦什么瘦,待在魔域体会了一整年死宅生活,不胖就不错了。


    晏兮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故意哼哼唧唧地怪罪道:“对啊,你每次都折腾我,一折腾还那么久,我能不瘦吗?”


    叶暝低头望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青年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层薄得惊人的皮肤下透出的血色。


    晏兮的皮肤实在太薄了,以前有那么薄吗?薄到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留下痕迹,淡蓝色血管在额角和腕侧轻轻跳动。


    叶暝担心如果不用力,怕抓不住这个人,又怕用力了,师兄又会喊疼,最后只能维持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好能把人圈在怀里,去感受彼此之间胸腔里的灵核震动。尽管他自己能感受到的只有永无止境的痛楚。


    “看来得好好给师兄补几顿了。”叶暝说,“明日师兄有什么想吃的吗?”


    晏兮还真认真地想了想:“想吃炙烤灵鹿肋排,外焦里嫩那种,蜜汁要多刷两遍,还要清蒸银线鱼,上次在客栈吃的不够新鲜,再来一碗紫玉灵羹,哦对了,桂花糕也要,要软糯的那种,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


    一口气报了一串菜名,说完自己都愣了下,这哪是补几顿,分明是把满汉全席都点上了。


    偏偏叶暝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知道了,我明日让人去准备。”他倒是想亲自来,但是厨艺不允许,正好明天叫人多弄点食材来,供


    他来练习烹饪。迟早有一天他要为晏兮做上一顿能放心入口的。


    “你能弄到这些?”晏兮狐疑地仰头看他,“就魔域地方连棵像样的灵草都难找,你还想弄灵鹿肋排?”


    “魔域没有,人间有,让人去采买便是。”


    “让人去采买。”晏兮重复了一遍这话,觉得有点微妙。他被关在这一年多,可叶暝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只是吩咐下人跑趟集市那么寻常。


    “那我后天想吃水晶虾,要个头大,壳薄肉厚的,太小了看不上。”晏兮得寸进尺。


    “可以。”反正叶暝也没少被他得寸进尺过。


    “大后天想吃蜜汁烤乳猪。”


    “也行。”


    “大大后天想吃——”


    “师兄。”叶暝笑着打断他,“你是想把一整年的份都点完吗?”


    晏兮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说要给我补的。


    叶暝凝视青年这副模样,这才是他鲜活的师兄,这才是他做梦都想要的状态。


    叶暝不反驳,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殿内幽光流淌,把依偎着睡着的两道身影温柔地笼罩。


    灰茸茸的魔宠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三个月后。


    殿门被推开,晏兮手忙脚乱地把刚熄灭的翎羽往袖子里一塞,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这根翎羽不久前被叶暝毁掉,这是他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修复好的,绝不能再被发现。


    面对一身黑站在门口的叶暝,晏兮暗骂这家伙走路永远没声音刚才没被他看到吧?


    “师兄方才在做什么。”叶暝走进来,视线掠过他袖口,“藏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那个灰毛球刚才滚到榻下去了,我把它捞上来,你看,它还在那儿呢。”晏兮朝角落一指,灰茸茸的一团魔宠正睡得香甜。


    叶暝没吭声。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晏兮转移话题道。


    “三日后我要离开一趟。”叶暝在榻边坐下,“和阎枭那厮一起去处理些仙门残余势力,少说也得小半月。”


    晏兮心里一动,面上却皱起眉:“又要去?上次不是说快处理完了吗?”


    “总有些漏网之鱼,魔域人手不够,我得出面。不过师兄放心,结界我已经加固过了,没有巡逻队伍也不会有人能闯进来。”


    叶暝顿了顿,忽然歪着头凑近:“师兄,你不会跑吧?”


    他个子比晏兮高出一大截,从下往上看着晏兮的眼睛。换作旁人做这姿态,定是可爱得紧,可对上这对漆黑的眸瞳,晏兮只觉脊背倏地窜上一阵冷意。


    那目光深而沉,分明是在笑着,却让做贼心虚的晏兮有种被毒蛇盯上的瘆人感。


    “说什么呢。”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我不是答应过你不跑了?”


    叶暝只说:“如果师兄发誓绝对不跑,我替你摘锁链。”


    晏兮一愣,低头望向腕间由魔息凝成实质的黑链。这东西戴了这么久,平时在叶暝视线范围内都会帮他解开,但只要他一个人待着,就会重新锁上。


    说是锁链,其实更像一根细细的黑线,缠绕在腕间不疼不痒,却时刻提醒着他:你跑不掉。


    “你愿意摘?”


    叶暝颔首:“只要师兄拿你在乎的一切发誓。”


    晏兮沉默了几秒,认真地看进这双黑眸:“叶暝,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反悔。”


    没有直接说“我不跑”,但每个字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


    叶暝伸手撩起晏兮一缕发丝放在鼻前嗅了嗅:“真的?”


    “不是在骗我?”


    晏兮任他嗅着,没躲:“说了不会弃你不顾,怎么会骗你?”然后上下扫了叶暝一眼,表情不太爽,“倒是你没有骗我的?不是说蛊虫一直在折磨你吗,不是说不知道还剩半年还是一年的日子?我瞧你现在脸色挺好,能活到现在真是祝贺你啊。”


    “可能因为这三个月和师兄相处的日子太愉快了,蛊虫发作的次数也少了。”


    这话堪称厚颜无耻。晏兮正要骂些什么,显摆下自己作为师兄的权威,叶暝已经放下那缕发丝:“既然师兄发誓不跑,我信师兄的。”


    说罢一抬手,腕间黑线无声断开,消散在空气中,晏兮活动了一下手腕,久违的轻松感让他有点想转几个圈,但他忍住了,弯起眼睛冲叶暝笑了笑。


    叶暝被他笑得晃了神,凑过去吻他,贴着晏兮耳廓低声道:“三天后我便启程,师兄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晏兮点点头。叶暝的唇从他脸颊滑到鼻尖,轻轻蹭了蹭,又挪到唇瓣试探性地碰了下。


    晏兮轻车熟路地搂住他脖子,仰头回应这个吻。


    气息交缠,唇舌相依,缠绵得和在魔域的每个夜一样。


    叶暝吻得很深,好似要把这半个月的份都预支了。晏兮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仍是搂着不放。叶暝手指穿过他发丝摩挲着他后颈。


    积分终于攒够了。


    ——【涅槃轮回】的兑换条件已经达成。


    三天后就是我开溜的日子。晏兮被叶暝剥去了里衣,在心里说:


    再也不会被你抓回来的那种。


    第69章


    一年前锁心崖一战仙盟输得太惨,青云宗折损近半,陨星山几乎覆灭。


    一盘散沙。这四个字是这几个月来最常被人提起的形容,好在最近情况总算有了转机。青云宗大弟子狄星洲和妖域少主丹宸四处奔走,联络各方残存势力,硬是把这盘散沙一点点捏拢回来。


    如今仙盟残部退守苍梧山,靠妖域、幻音阁、合欢派三家撑着最后一点局面。


    临时搭建的营帐,一名青云宗弟子忿忿道:“要我说都怪那个叫叶暝的!他之前是陨星山弟子吧?叛出师门投靠魔域时陨星山的人怎么不直接按规矩处置了他?!要不是他倒戈带着炼岳堂那帮墙头草反水,还将戳穿假凌霄身份的晏道友抓了,咱们何至于输成这样?!”


    “说得好像你们青云宗就没错似的,若不是你们青云宗出了内鬼,帮着魔域里应外合,阎枭那狗贼能伪装这么多年不被人发现?”


    “你说什么?!”


    营帐里吵成一团。


    狄星洲握着银枪站着,面上青紫还没消尽,那是上一场小规模冲突时留下的,已经听了这些丧气话整整两个时辰,神志都恍惚了。


    “够了。”丹宸踏入营帐道,“与其在这儿埋怨魔域太强、叶暝太狠,不如先反思反思自己。就拿整个仙盟来说,魔尊伪装成凌霄盟主,化神境巅峰,你们发现不了情有可原,可当初诬陷陨星山首徒晏兮的时候,可有谁去核实过?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多走一步,多问一句,事态或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阎枭根本就没有机会把我们一网打尽。那不仅仅是青云宗的错,整个仙盟都有责任。”


    帐内静了不少。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现在我们要想的是如何把剩下的仗打好。”丹宸转身看向主位上的两道身影。


    妖域尊主和幻音阁阁主。


    妖域尊主端坐于主位左侧,他是合体期大圆满,离化神只差临门一脚,作为丹宸的义父,虽无血缘,却待他如己出,正对丹宸的言语颇带几分满意地微微颔首。


    右侧幻音阁阁主同样是合体期大圆满,神色间带几分审慎打量。再旁边是合欢派宗主,修为合体中期,静坐于末位,摇着手中团扇似笑非笑地听着。


    “丹宸说得对。”妖域尊主开口,“埋怨解决不了问题,如今吾等要做的是直面危机。”


    他望向丹宸:“吾儿还有什么想说的?”


    丹宸从袖中取出一枚翎羽:“诸位,有个人或许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打。”


    他把翎羽举起,往里面注入灵力。


    须臾,翎羽那头传来一道似乎刚睡醒的懒声:“喂丹宸?这时候找我,该不会是仙盟又双叕输了吧?”


    帐内众人一愣。


    这声音是陨星山首徒,晏兮?


    晏兮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握着翎羽,另一手正rua着怀里的灰毛球,毛球被他揉得咕噜咕噜直叫。


    “别动。”晏兮低头瞪它一眼,“我都要走了,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你了,让我多rua几下。”


    毛球听不懂人话,但它能感觉到主人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于是叫得更欢了,拼命往晏兮怀里拱。晏兮被它拱得没办法,索性把它整个抱起来,把脸埋进那团软乎乎的毛里猛吸了一口。


    “行了行了,别闹。”


    翎羽那头传来丹宸的声音:“晏兮,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晏兮把毛球放到一边,“怎么了?”


    “仙盟这边”丹宸把刚才营帐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现在士气低迷,需要有人提点几句。”


    晏兮:“你让我隔着翎羽给仙盟开会?”


    “你可以试一下。”


    晏兮便清了清嗓子:“喂,那边能听到吗?”


    翎羽那头传来一群人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是那个戳穿了假盟主身份的陨星山大师兄?”


    “他不是被叶暝抓了吗?还活着?”


    “别吵,听他怎么说。”


    “我听丹宸说了,现在大家都在愁怎么打化神境。化神境嘛,听起来挺吓人的对吧?”晏兮一边rua毛球一边道。


    没人接话。


    “但其实也没那么吓人,你们都觉得魔尊很厉害是不是,可他跟叶暝交手的时候,叶暝一个金丹期也能接下他几招。”


    当然了,那是因为叶暝是龙傲天,普通金丹期可不能学。


    晏兮:“我知道凭现在仙盟的实力,想杀死化神境太难了,但有时候不一定非要杀才能解决问题,或许可试试封印呢?”


    “封印?”


    “不错,封印阵法,禁锢之术,困龙之局。办法多得是。阎枭再厉害也被道掌门压制过修为,说明他不是无敌的,只要找到他弱点断了他后路,化神境又怎样?”


    帐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但这次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热切,有人豁然开朗道:“噢!陨星山大师兄不仅人美,脑子也灵光啊!”


    “这主意不错,封印确实比硬拼靠谱!”


    “可封印阵法谁懂?我们这边有擅长阵法的吗?”


    狄星洲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是他一贯的热血沸腾:“不懂可以学!不会可以练!反正还有两天,咱们抓紧时间琢磨琢磨,肯定能想出办法!”


    “当然,我这些都是建议,大家量力而行。”晏兮莞尔笑道,“封印阵法也好,困敌之策也罢,能出力的出力,能辅助的辅助,别硬撑。”


    毕竟最后真正有能力封印阎枭的,只可能是身带主角光环的龙傲天。


    但这话不能说,总得给仙盟这帮人一点希望和目标不是?总不能告诉他们“你们都是背景板路人甲,真正的大结局还得靠我家那个变态师弟”,那也太打击士气了。


    仙盟那边,士气肉眼可见地涨起来。


    有人开口:“话说回来,仙盟现在群龙无首,总得有个话事人吧?谁能解决这次危机谁当仙盟盟主,诸位意下如何?”


    “我看行!”


    “那选谁?”


    一阵嘈杂后,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句:“我推荐陨星山晏兮晏道友!”


    晏兮差点被口水呛死。


    “卧槽,我不行!”他忙道,“妖域尊主、观音阁阁主、就算是合欢派掌门,哪个大佬不比我强?”


    “可主意是你出的啊!”


    丹宸也插科打诨般接了句:“当盟主待遇可不错,想怎样就怎样,晏兮你得好好考虑噢。”


    晏兮:“你少吹牛了,当盟主肯定很忙,不适合我这种懒蛋,更何况——”


    更何况陨星山大师兄很快就要下线了。


    丹宸见他突然收了声,以为他是真不乐意这玩笑,便没再继续起哄,走到一边空地对着翎羽道:“幸好有你。”


    “客气了。”晏兮回过神来,rua着怀里的灰毛球,“两天后那场仗,你是主力?”


    “嗯,妖域能在空中作战,我大概要冲在前面。”


    “好。”晏兮应声,然后道,“丹宸,再帮我个忙。”


    “你说。”


    “两天后开战的时候,你要是看到叶暝,用翎羽告诉我一声,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得挑个他不在的时候。”


    丹宸那边应下:“好,你自己万事小心。”


    晏兮:“你也是,对了,能帮我叫一下星洲兄吗?好久没跟他聊过了。”


    “没问题。”丹宸失笑,转头朝帐内喊了句,“狄星洲,晏兮找你。”


    片刻后,翎羽那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狄星洲洪亮的嗓门:“晏兮兄可算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上回叶兄和你切磋,没把你怎么样吧?”


    不等晏兮开口,他就自顾自答道:“我想肯定没怎么样,他舍不得对你动真格,连我都看出来了!”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通,从狄星洲最近的修炼进度聊到脸上那块青紫是怎么来的,再聊到仙盟这两天的吃喝拉撒睡。


    狄星洲都一一作答:“我不拉屎。”


    末了还不忘抱怨:“他们都说我莽,说我一根筋,说我打仗只会往前冲不会往后看——可往前冲有什么错?敌人就在前面,不冲等着挨打吗?”


    晏兮:“没错,往前冲是对的。”


    狄星洲感动得差点从翎羽那头钻过来:“晏兮兄!还是你懂我!”


    “星洲兄——”


    “晏兮兄——”


    “对了星洲兄,两天后要是没能和叶暝切磋上,来魔域找我呗。”晏兮说。


    狄星洲:“啊?”


    “我跟你切磋,别瞧不起我啊,我很厉害的,你不准备一下可不行。”


    狄星洲愣了两秒,然后热血沸腾:“我从来没有瞧不起晏兄过,既然晏兄开口了,我一定”


    晏兮匆匆应了声好,收起翎羽,把毛球举起来,跟它那啥也没有的五官对视:“你说他听得懂吗?”


    毛球:“咕?”


    晏兮没再说话,把它重新揣回怀里。


    *


    昏暗的石室里,叶暝盘膝而坐。


    面前浮出由一团魔息凝聚的镜子,魔息游走间,传出晏兮懒洋洋的声音:“封印阵法,禁锢之术,困龙之局,办法多得是。”


    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膝侧。


    “两天后开战的时候,你要是看到叶暝,用翎羽告诉我一声,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得挑个他不在的时候。”


    叩击的动作停了。


    昏暗中看不清叶暝神情,只有唇角无声地向旁牵扯,弧度平直得诡异。


    *


    两日后,魔域殿内,晏兮手里的翎羽亮了,将丹宸的话伴随依稀的喊杀声与兵戈交击一起传来:“晏兮,我看到了叶暝了,他在西边战场与我义父对上。合欢派掌门在旁边时不时挑拨他,想让他成为她的裙下臣,不过你放心,叶暝专心同我爹对打,连个眼神都没给过。”


    晏兮:“”


    晏兮心下一松。


    “好我知道了,丹宸你小心。”


    “你也是。”


    翎羽熄了。晏兮低头去看怀里正使劲儿拱他的灰毛球。


    毛球今天格外粘人,像知道他要走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虽然它只会咕噜,但晏兮就觉得它是在撒娇。


    伸手rua了它一把。


    又rua了一把。


    再rua一把。


    最后rua


    “算了。”他把毛球抱起就往怀里塞,“哪有把小孩子丢下的道理。”


    系统:【宿主,您这是墙纸爱剧本结束,改领带球跑剧本了吗?】


    “少管。”晏兮揣好毛球起身走向殿门。


    殿门被他轻轻推开,外头是魔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与空荡的长廊。


    叶暝说的没错,巡逻队魔修确实没了,偌大的魔殿一下子显得很空旷,风声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回响。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抬腿跨出门槛,脑子却在这刹那闪过许多画面。


    时而是叶暝低着声问他“师兄不会再跑了吧”,把他的脸按在胸口说“我只有你了”,时而是在榻上搂着他一遍遍叫“师兄”


    晏兮甩了甩脑袋,对着直逼九千万的积分叹气:龙傲天光环再强,如今也要被毒蛊折磨得快要死了,得想办法把他从阎枭手里捞出来。哎,明明离死遁就差一个【确认】,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呢。


    把手放到结界上,晏兮调动全身灵力,全部汇集于掌心,分了点系统的金手指加持,用力一推。


    结界碎了。


    晏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股冷意毫无征兆爬上脊椎。好似被人盯上,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偏偏身后空无一人,能看到的只是魔域晃荡的枯树,枝桠扭曲如鬼爪。


    对着那片树影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晏兮转回头,召出飞剑,跃上剑身一路往前飞。


    那股冷意还是在,针扎一样刺着后颈,提醒着他:有人在看你。


    晏兮不敢回头,飞剑化作流光在错综复杂的树林间穿梭,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听不到脚步声,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但他确定以及笃定有人在追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像极了最早他跑出陨星山的云霄殿,被龙傲天男主追杀的穿书当天,甚至比那次更恐怖,因为那次他还没切身体会到叶暝有多鬼畜,而现在他知道了。


    飞剑驶过一片枯树林,前方是一道峡谷,只要穿过峡谷就能离开魔域核心区域——


    黑影从天而降。


    晏兮心一颤,飞剑急忙掉头,却还是没能躲开。


    后背撞上树干之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抵在他后脑与树干之间。手背是垫着的,晏兮愣了瞬,而就这一瞬,叶暝的脸已经凑到了他面前。黑洞洞瞳孔近在咫尺,直勾勾盯着晏兮,犹如在看落网的猎物,俯身吻了下来。


    照样大得惊人的力道,一只手就能把晏兮轻易禁锢在树干上。唇齿纠缠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衣襟,晏兮瞳孔地震,是叶暝的手正在解他的腰带,并且轻而易举就解了开,不能再娴熟!


    “卧槽你等一下,你不会是想在这个地方”晏兮偏头躲他的唇。


    叶暝一语不发,转而低头去咬他脖颈,牙齿磨蹭过薄薄的皮肤,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晏兮被他咬得又麻又疼,脑子反而清明不少:他不是应该在西边战场和丹宸的义父对上吗?


    “你不是正在和仙盟打吗?”


    闻言,叶暝停了动作,抬头向晏兮注视过来,唇角勾起的弧度让晏兮后背发凉。


    “当初师兄能用傀儡伪装自己,我为什么不可以?”叶暝沙哑着嗓音道,“师兄和那只死鸟在翎羽里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晏兮:“你监听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啊。”叶暝只低喃了这一句,便继续低头啃咬他,手已经探了进来,“仙盟那边有阎枭率领魔域大军对付就够了。对我来说,输赢不重要,魔域仙盟谁死谁活也不重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战事比,师兄才是最重要的。”


    晏兮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叶暝早就知道自己要跑,他只是在等自己主动撞入网里。


    “我不是失忆时的那个你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你每次骗我,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每次都让你骗,知道为什么吗?”叶暝的语气夹杂某种病态的餍足,就这么贴着晏兮的喉结说话,“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骗我到什么程度,想看你说谎的时候是什么个可爱表情,想看你对我,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你又跑了。”


    晏兮喉结滚了滚,被叶暝舌舔着:“时至今日我也不会对师兄生气了,言语再多也没意义,补偿我就行,所以师兄,在你做出这个选择之后,就该想到有这种事发生。”


    什么事?解锁“野外战争”成就向原著龙傲天更近一步是吧?


    叶暝滚烫的手心贴上来,听到他说要弄断自己的腿,这样自己就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时,晏兮整个人一颤。就这时,一道银芒破空袭来,黑剑出鞘,叶暝反手格住这道凌厉枪芒。


    “铛——”


    狄星洲的脸出现在视野中:“晏兮兄,我来找你切磋了!”


    晏兮:卧槽还真来了。


    他就知道狄星洲这个人,所以在翎羽里特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来找我切磋”,包括叶暝在内的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那是句玩笑话,毕竟谁会在这种节骨眼上真跑到魔域来找人切磋?


    但狄星洲不一样,憨子脑子不会拐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说切磋他当真,约时间他记着,说“你不准备可不行”,他回去肯定得琢磨一整宿怎么准备。


    晏兮赌的就是这个。


    狄星洲打不过叶暝,这个晏兮很清楚,不需要打过,只需要让叶暝有一瞬间分神就够了。


    只要一瞬间。


    枪芒袭去,破开魔域晦暗天光。晏兮感觉到腰间的手倏地松开。


    叶暝没抵挡,没迎战,低头手忙脚乱地替晏兮把衣服穿回去。


    衣襟拢好,腰带系紧,里衣一层层整理平整,外袍重新披上肩头,动作又快又急。


    原著中龙傲天与后宫幕天席地,被人撞见,只会漫不经心问:“要不要一起?”


    而眼前这个叶暝连狄星洲的攻势都没去管,只顾着将他衣裳裹紧,这个对比不免让晏兮感到一丝动容,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这一秒的犹豫可能就是永远跑不掉,于是抬手一掌重重拍向叶暝胸口,金丹大圆满的全部力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叶暝动手,第一次就得手了,晏兮自己都愣了下。


    他以为叶暝至少会抵挡一下,龙傲天这么强,反应这么快,怎么可能躲不开?自己都做好了这一掌落空的准备,甚至想好了下一招该怎么接。可是叶暝完全没有躲,连护体魔息都没开。


    十成十的力道结结实实拍在灵核上,震得叶暝连退数步,算不上钻心蚀骨的痛意,可他朝晏兮望过来的眼神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像愣住,像难以置信,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受损的灵核本就是叶暝的弱点,遑论还附了阎枭下的毒蛊


    不该打那个位置的。


    狄星洲趁机冲上来,一把拽住还在怔愣中的晏兮的手腕:“晏兮兄,走!我们换地方切磋!”


    晏兮两腿灌了铅似的,被他拉着往后退。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叶暝瞬间红了眼眶,什么狠话都不说了,什么威胁都没有了:“别走,对不起我我只是想吓吓你,我没有真的想弄断师兄的腿,我没有想那样做!”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不惹师兄生气了,我不关着师兄了,师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我也不强迫别离开我”


    “不要抛下我求你了。”


    晏兮又被拉着远离了几步。


    叶暝往前追了一步,想去抓他,可那一步没能迈稳,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是个小锦囊,囊口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玉佩碎片洒落满地,晏兮认出来了这是自己送的。叶暝失忆那会儿,自己亲手给他系在腰间的雪青色玉佩。


    后来在玄冥幽墟里他发现叶暝没戴,当时还以为是收起来了。


    原来是碎了。


    什么时候碎的?


    晏兮眸光闪动,在秘境对上阎枭那会儿,叶暝就已经恢复记忆了吧,所以才会把玉佩摘下来,才会亲手把它弄碎,他既然毁了我送的东西,说明他恨我。


    至少,是恨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明明以前从不会为这种既定的事实有任何波动的。


    晏兮不忍心回头看叶暝那盛满哀伤的眼睛,即便知道这大概率是伪装的。


    叶暝的演技不在他之下,从失忆到现在,他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是真的想弄死他还是口嫌体正直,可就算知道是假的,晏兮也依然感到窒息,他怕自己看了就走不掉了,而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还是跟着狄星洲跑了。


    第70章


    离开了魔域区域,狄星洲终于停下,抬头四下张望,远处黑压压的山峦已经模糊一片。


    “这么远应该差不多了吧?叶兄总不会追过来了。”银枪朝地上一杵,狄星洲两眼迸发出熊熊战意,“来吧晏兮兄,切磋!看在是你我最好兄弟的份上我才赶来的,咱们赶紧打完,打完我好赶紧赶回去,丹宸兄他们还等着我一起应战魔域!”


    “哎呀他们化神期合体期的对打少不了你一个金丹期的。”换成晏兮拽起他袖子往前拖,“还切磋啥呀,快跟我走。”


    狄星洲:“?”


    狄星洲回头望一眼魔域的方向,又看向前方拽着他的晏兮,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是,晏兮兄,咱不是说好了要切磋吗,我准备了两天,两天!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


    “知道知道,回去有空了再跟你切磋,现在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陨星山。”


    陨星山到了。从山脚往上看,昔日灵气缭绕殿宇层叠的山门烧得非常彻底,只剩焦黑废墟,好似有人刻意要把这里的一切从世上抹去。


    晏兮和狄星洲往里走,脚下是焦木碎瓦,偶尔踩到什么发出咔嚓脆响。狄星洲举着长枪跟个门神似的左顾右盼,生怕哪个废墟堆里突然蹿出个埋伏已久的魔修来。


    “晏兮兄,咱们来这儿干嘛啊?万一魔域的人在这设了埋伏”


    “找东西。”晏兮言简意赅。


    他其实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如果阎枭和道玄清之间真有什么过往,那即便恨到烧山,也不可能真的烧得干干净净,毕竟他至今都没杀道玄清,就算是因为太恨了才留着一口气慢慢折磨,但恨到这种程度,总得先有过爱才行。退一步说,就算阎枭真的全烧了,那道玄清呢?他会不会在某个角落留下一点什么?


    有爱才有恨,有恨就一定有痕迹。晏兮想着,往废墟深处走去。幸好他还记得陨星山各殿的方位和走法,不然烧到这种程度,还真有点分不清哪里是殿宇,哪里是供炼气阶及以下弟子用的茅厕。


    余光瞥见狄星洲一路都草木皆兵的,晏兮忍不住笑问:“星洲兄,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狄星洲身形一僵。


    眼前这人虎背蜂腰,生得一副好骨架,藤黄色的衣袍衬得他偏黑的肤色愈发显得英气勃勃。眉深目长,鼻梁高挺,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个能让人多看三眼的英俊青年。此刻却梗着脖子,结结巴巴道:“怕、怕啊,怎么了?”


    晏兮:“”这反差。


    “这世上没有鬼的,”晏兮忍着笑安慰,“有什么好怕的?除非做了亏心事。”


    狄星洲挠了挠头:“亏心事倒没有,师尊也告诉过我世上没有鬼,但我就是怕啊!我怕那些死在我枪下的人啊妖啊魔啊,万一他们变成鬼回来吓我怎么办?”


    他说得理直气壮,黝黑的脸上还带着点认真和后怕,仿佛真的担心哪天半夜会被一群妖魔鬼怪堵被窝。


    晏兮搜寻的动作顿住,扭头看他,眼神跟看鬼似的。


    半晌晏兮才反应过来,原著的基调本来就是这样的。修真界不和平,人命的重量本就不大,今天杀的妖明天可能就被魔杀了,今天救的人后天可能就死在别人剑下。


    就连狄星洲这样看起来单纯憨直,一门心思只有打架和切磋,笑起来跟个二傻子似的,一路走来手底下亡魂怕也不少。


    他突然就想起叶暝说过的话。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


    自己对叶暝,是不是太苛刻了?他杀风止,站在仙盟的立场上是叛徒,是仇人,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呢?就是严格来说,他早已不是陨星山弟子,也不存在欺师灭祖这一说,他只是选了一条能活下来的路。


    自己想着要陪他赎罪、向善,可在这样的世界背景下,叶暝又何罪之有呢?


    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


    晏兮被自己这个念头问住了。


    可如果不为了“赎罪”,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死遁后继续留在叶暝身边?


    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留在叶暝身边?


    晏兮愣神的功夫,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两卷被烧毁的画卷,缩在殿角的废墟里侥幸没被彻底烧成灰。


    他弯腰捡起来,一卷卷打开。


    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了,焦痕遍布,只能勉强看出是人的轮廓,晏兮看了又看,直觉这东西或许还有用,便揣进了怀里。


    “啊啊啊啊啊!!”狄星洲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晏兮闭目:“星洲兄,说了这世上没有鬼,你那么大声喊万一把本就岌岌可危的房梁喊塌了怎么办,能不能像我一样成熟稳——”


    正要回头嫌弃他一惊一乍,废墟堆里探出一张女子的脸。


    晏兮:“啊啊啊啊啊!!!”


    两人抱成一团往后撤了十几步,惊魂未定地瞪过去,那是张女子的脸,面上糊满了灰土,脏得看不出五官。


    见他们叫得欢,那女子干脆站了起来。


    一身白衣往废墟堆里那么一杵,配上披散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活脱脱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狄星洲差点当场把枪扔出去。


    那“女鬼”却压根没理他们,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小型丹药炉,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长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找到了,没有坏。”


    晏兮试探着开口:“药修长老?”


    白婉晴抬头,脸上的灰土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点了点头:“晏师侄。”


    “不是鬼啊!”狄星洲一屁股坐在地上,长枪都扔了,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晏兮:“您没事啊?一年前那场战我听丹宸说您失踪了!”


    “是的,侥幸未死。”白婉晴说,“魔域要讨伐苍梧山的仙盟残部,这几日我一直在外头躲着,今日见围着陨星山的魔修撤了,便回来找找我的炉子。”


    “呃,只是为了回来找个炉子?”


    “这个炉子是我新炼制的,花了三百块灵石,还没用几回,再换一个我掏不出。”白婉晴理所当然道。


    晏兮和狄星洲齐齐沉默,莫非这就是炼药狂魔?一时竟不知该吐槽还是该佩服。


    “不管怎样,长老您没事可太好了。”晏兮平复了下心情,从怀里掏出那两卷残破的画卷,“我想请教您件事,您可知晓阎枭与我师尊之间的旧事?还有这些在我师尊殿里找到的画卷,画上原本都是谁?”


    白婉晴接过画卷,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残破的纸上拂过,画面清晰了几分,却仍模糊得看不出原貌。


    她欠身道:“抱歉,我入陨星山晚,资历阅历不及风止,对掌门师兄的事也不太关注。”


    一会儿借助系统力量再试试,万一能修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晏兮说“哦,没事,平身”,犹豫片刻,还是把埋在心底已久的困惑问了出来:“长老,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您当初是不是在栖云峰崖底救过叶暝?”


    白婉晴歪头看他。


    晏兮观察着她的表情:“后来您一副和他不熟的样子您该不会是没认出他吧?”


    “那倒没有。”白婉晴答得云淡风轻,“只是遇见了,随手一救而已,换作别人,只要我不忙,我也会随手救的。我对这方面不太上心。”


    晏兮:“?”这么随手的吗?


    说好的原著后宫,叶暝最重视的白月光呢?


    狄星洲刚从地上爬起来,替他把槽吐了:“那您对什么上心?”


    白婉晴神色正经:“炼制丹药。”


    晏兮与狄星洲对视一眼:牛逼。


    “长老,我还想问您一件事。”晏兮有十万个问题,“您知不知道关于蛊虫的事,有没有解蛊的办法?”


    白婉晴柳眉轻挑:“描述一下。”


    晏兮将叶暝心口那团黑色印记的样子大致描述了一遍:蛛网状,从皮肤下往外蔓延,泛着暗红色光,随呼吸蠕动


    “从未听过这种蛊。”白婉晴喃喃,像是来了兴致,语调上扬,“能牵制住叶暝,想必十分厉害了。有意思。倘若你等得起,给我一百年,我也要试试炼出暂缓蛊毒的解药。”


    关键就是等不起啊!


    一百年对修士来说弹指一瞬,可叶暝等得起吗,而且只是暂缓?不是彻底解除?


    “长老,叶暝之前跟我说蛊虫已经渗入心脉,最多就剩一年时间,您认为他这话是真是假?”晏兮问这话的时候没看白婉晴,像是不太敢等那个答案,万一叶暝是骗他的呢?就怕叶暝不骗他。


    白婉晴:“他没骗你。”


    晏兮抬起头。


    “蛊虫发作不稳定,加上他不是灵核破损灵脉断裂吗?毒蛊寄生在他灵核里,若症状剧烈,他确实时日无多。”白婉晴说,“一年时间确实太短,倘若他灵核灵脉能重塑,兴许能延长寿命,而要想彻底解蛊,封印恐怕不够,蛊虫与施术者性命相连,这是绝大多数蛊虫的常理。下蛊的人死,蛊方解,所以我觉得阎枭应当也是一样,只要杀了他,蛊自解。”


    又沉吟着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未必是唯一的路,还得等我翻翻更多古书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晏兮沉默了一下:“可是重塑灵核灵脉的丹药已经给了周师兄。”


    白婉晴:“我知道。”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有了也没法用。”


    “是什么?”


    “炼化修士的金丹,一命换一命。”白婉晴说,“用别人的金丹给叶暝重塑灵核不,过你也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愿意这么干。”


    确实,一命换一命,傻子才干。


    “多谢长老告知。”晏兮又转向狄星洲,“星洲兄,想给你师尊报仇吗?”


    杀死凌霄之人正是阎枭。狄星洲握枪的手指收紧,掷地有声道:“当然!”


    晏兮:“那我们就试试。”


    *


    【修复失败,退还宿主1000积分】


    【修复失败,退还宿主10000积分】


    眼下魔域的爪子还没伸到人间来,与白婉晴狄星洲来到临时找的一家客栈各要了间单人间,晏兮托腮听着系统一遍遍返还积分的提示,一声接一声,看来系统也拿这两卷神秘兮兮的破画束手无策。


    琢磨了一会儿,猜测八成是画上设了什么禁制,如果这画里的人是阎枭和道玄清,那么能解开它的估计就他们两个,至少得是和这画有关系的人,晏兮有点泄气,随手用灵力碰了碰画卷,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根本没指望能成,结果画卷突然亮了。


    白光从纸面上浮起来,被烧得焦黑卷曲的边沿开始慢慢舒展,焦痕褪去转而露出原本的底色,三道身影浮现出来。二大一小。大的那两个青衣儒雅,紫衣落拓,小的那个


    画上那小孩的脸藏在道玄清身侧,只露出半边,眉眼细细的,看不太真切。晏兮往前凑了凑,想看清那个小孩的脸孔,没注意到画上的墨在流动,然后他就猝不及防被吸进去了。


    一睁眼,晏兮发现自己在跑。


    视野很矮,矮得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进入到一个十四岁左右少年的身体里,少年手脚都细瘦,跑起来衣摆直晃,但晏兮顾不上研究这个,因为铺天盖地的恐惧正从这具身体的主人的胸腔里涌出来。


    晏兮不知道这少年正被什么追着,只知道少年拼命地在跑,而背后风声越来越近,呃,该不会是叶暝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背就重重挨了一下,刹那间晏兮疼得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仿佛魂魄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撕扯出来的疼,又疼又麻又空,视野骤然黑下去之前他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滚,石子硌着脊背,滚下什么坡,再睁眼时周围变了个样。


    青山隐隐,烟岚袅袅,脚下是一条青石小径,晏兮心有余悸地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个追杀他的不是叶暝。


    叶暝就算真要杀他,也不会让他疼成那样。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陨星山,总觉得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同一座山在拆了重建之前的样子,格局大体没变,但每一处细节都有微妙的差异,原本该是回廊的地方多了一架绿藤,空着的石壁上多了几行刻字,远处殿宇的檐角似乎也比记忆中更翘些。


    “兮儿。”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晏兮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还是叫原主,这具身体已经自己转了过去。


    道玄清站在不远处。和记忆里的陨星山掌门相比,眼前青年明显更年轻一些,眉眼间淡淡的疏离还在,却被一层温和的笑意冲淡了不少,恍若山巅的雪被初春的阳光晒软了棱角。


    “师尊!”少年晏兮跑过去,仰着小脸道,“您除魔回来了?”


    晏兮被困在这具身体里,跟坐在戏台下看戏的看客似的,只能感受,不能动弹。


    “嗯。”道玄清伸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少年晏兮的脑袋,“这几日可有好好练功?”


    “练了!每天都有练,师兄师姐们说我进步可快了!


    道玄清莞尔:“那就好。”


    少年继续说:“只要我再加把劲,早日筑基,师尊是不是就会给我放七天假?”


    “七天?”


    “七天!”少年重重点头,开始掰手指头,“我都计划好了,第一天睡懒觉,睡到午时起,醒来就有午饭吃,第二天继续睡懒觉,睡到午时起,然后去找轻絮师妹玩,玩一整天!第三天还是睡懒觉”


    总而言之就是离不开睡懒觉,道玄清无奈伸手戳了戳他鼻尖:“你呀,一天到晚就想着偷懒。”


    少年晏兮捂着鼻子嘿嘿笑起来:“有师尊在我偷懒也没关系呀,我又不是大师兄,不用拼命修炼给陨星山撑面子,差不多意思意思得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师尊顶着呢,再说我这不是在长身体嘛,多睡会儿才能长得高。”


    道玄清:“就你这赖床的劲头,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长身体?”


    “太阳晒屁股是太阳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年理直气壮地嚷嚷,“师尊!”


    “嗯?”


    “您今天去魔域那边感觉怎么样呀?”


    道玄清低头看他,眉梢微微挑起:“怎么?”


    “就是那些魔修长什么样,都凶神恶煞的吗?弟子在想,如果那些魔修没有伤害别人,是不是也不一定非要杀他们?”


    道玄清笑起来,笑容和煦得让晏兮都有点恍惚,他几乎没见过道玄清这样笑。


    真是经历塑造人,物是人非。


    “兮儿心善。”道玄清又揉了揉他脑袋,语气温柔,“作为你的师尊,自然也要以身作则。放心,为师除的都是一些为非作歹,祸害人间的恶徒。”


    少年眼睛更亮了:“那就好!”


    晏兮窝在这具身体里,不由露出类似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这小孩和原主是一个人?


    原主不是自私善妒、睚眦必报吗?这个张口就是睡懒觉还担心魔修该不该杀的少年满眼都是清澈的愚蠢,哪儿有半点原主的影子?


    莫非是长歪了?嫉妒使人失智。


    少年晏兮又问:“师尊,您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道玄清垂眸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就传来一道声音:


    “自然不是,你师尊出门时还捎上了你师叔我。”


    声线懒洋洋的男声,带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


    晏兮心中一震,借着少年的视野,果不其然看到阎枭从道玄清身后不远走出来。


    黑发如墨,鬓边没有那缕刺眼的白,眼睛也是正常的黑色,没有后来那股阴鸷。一身紫色袍子,衣襟微敞,透着股落拓不羁的劲儿。


    晏兮:“”卧槽傻杯阎枭,刚才追杀劳资的是不是你!就凭劳资在这书里杠杠的人脉,只有你个傻杯下手那么狠,道玄清你快离他远点!


    但不论道玄清还是少年晏兮,显然都无法听见他呐喊。


    少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阎师叔好。”


    晏兮:“”燃尽了。


    阎枭笑着应了声,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到道玄清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口。


    晏兮:“?”


    少年仰头对着这一幕眨眨眼。


    对上这双清澈的眸子,道玄清耳尖泛红,不自在地咳了咳,偏头低声:“当着兮儿的面别这样。”


    “有什么关系?”阎枭说,“你师兄风止嫌弃我是外峰弟子,见我勾搭上小师兄你之后看我就跟看仇人似的,我好容易来一趟内峰,要是被他发现指不定又要赶我走,罚我去外峰砍柴挑水,一个月没饭吃。”


    “你已辟谷,不进食无事。”道玄清边说,眼尾蕴起一点笑意,“何况你也不是兮儿,你也吃不了多少。”


    闻言阎枭立刻低头凑到少年晏兮面前:“听见了吗晏师侄?你师尊说你是头小猪。”


    道玄清扬手给了阎枭一下:“我没这么说过。”


    晏兮:“”


    道玄清:“够了,可以放开了,在小辈面前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有何关系?晏师侄又不是三岁小孩,将来总要找道侣的,趁此机会多学学。”


    “跟你学那还得了?”


    “师尊放心,我才不一样呢。”少年晏兮一本正经开口“,我喜欢女子的,我将来肯定要找女道侣,不会学你们那一套的。”


    阎枭故意惹他:“话不能说得太满,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就晏师侄这相貌将来肯定差不了,不找个男道侣可惜了。”


    “就是说得准,我才不要男道侣,我不搞男人!”少年晏兮急了,“男的可以当我师尊,徒弟,兄弟,儿子什么的都可以,就是不能当我道侣,那太臭了!”


    阎枭道玄清:“”


    “好吧好吧,随你。”阎枭摆摆手,一副不跟小孩计较的样,“今天和你师尊下山除魔,顺道在集市上找人做了幅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我说画我们俩就够了,你师尊偏要把你也加上去。你人都没来,你师尊就用法术捏了个你的模样,让那师傅画。”阎枭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真觉得画得挺一般的,没把神韵画出来,你瞧瞧师叔这张脸,我哪有这么肥?”


    少年晏兮凑过去看,画上三个人,左边紫衣阎枭右边青衣道玄清,中间站着团小小粉衣少年,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少年晏兮摸着小下巴,煞有介事地点评:“确实一般。”


    然后他找来支蘸了墨的毛笔,在画上添了两笔。道玄清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自己徒儿把画中少年的腿一路加长,墨迹一路延伸到画卷外面。


    少年晏兮满意地收笔:“这就不错了!”


    晏兮被动地跟着看去:“”腿长两米八超级无敌火柴人。


    道玄清哭笑不得,阎枭愣了瞬,也是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山间回荡开去,惊起几只飞鸟。


    晏兮沉浸在这具身体里,那股身临其境的感觉愈发强烈,怎么回事,这不挺和谐的吗?


    而且这当真是原主的视角?怎么感觉


    正懵着,眼前画面陡然变了。


    晏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仿佛一缕魂飘在半空,五感正在一点点消失。


    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时而是道玄清的,时而是阎枭的,却又近得犹落耳畔: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


    “是。”阎枭心口插着道玄清刺来的剑,每说一句话肺腑都像破败的风箱呼哧漏风,“我乃魔域之人,亲族皆为仙盟所害,从踏入陨星山那日起便只为复仇而来,与你结为道侣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搜集情报,寻得仙盟破绽,好将尔等一网打尽。”说着咳出一口血沫,“灭亲之仇不共戴天,这一剑便当还你的,从此以后你我互不相欠。”


    “所以你就屠了陨星山,用杀孽结束杀孽?!”道玄清声音在发抖,“还有兮儿呢兮儿他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你也忍心下手?!”


    “年幼又如何?”


    “本座曾发过誓,要将仙盟尤其是陨星山之人杀尽,以祭我亲族冤魂!你说晏兮无辜,那本座那年幼的弟妹们又有何罪过?他们不过是生在了魔域,便被你们仙盟之人屠戮殆尽!”


    “仙盟人说这都是命,要认。如今换他们死,所以小师兄,你的小兮儿死了,你也别太难过。这都是命。”


    ……


    白光散去,晏兮霍然睁开眼。


    他人还好端端坐在客栈桌边,面前摊着那幅画。


    原主死了?不对啊,原主明明活得好好的,至少等到龙傲天登场把龙傲天狠狠折磨一通吧?不然哪来的逆袭龙傲天强势归来,为什么在这里就说死了?


    幻象太真实,跟真的死过了一遍似的,晏兮缓了好片刻才坐直身子,从旁摸出纸笔。


    得捋一捋。


    阎枭是魔域的人,为了给亲族报仇早早埋伏进陨星山做外门弟子,道玄清是陨星山小师兄,阎枭看中他的身份地位后刻意接近,与他结为道侣,为的是搜集仙盟情报找到破绽,然后一举攻陷当时还是仙盟第一大宗的陨星山。


    最初那场浩劫阎枭应该把当时除了道玄清和风止以外的旧弟子都杀了,包括原陨星山掌门,所以道玄清是现任陨星山掌门,因为只剩下他了,这些与叶暝当初告诉他的基本一致。


    而原主也是那一战的幸存者,按理说原主是陨星山弟子,阎枭不会放过他,但不知为何活了下来,是侥幸未死,还是阎枭那会儿善念尚存,故意放了他一条生路?


    不像故意的,晏兮想,如果当年真是故意放过的,如今又怎么会追着自己往死里弄?而且被画卷吸进去那会儿,他是真真切切被阎枭打中的,那种痛感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真死了。所以原主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纸上写下“原主”两个字,晏兮画了个圈,然后在这个圈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想不通啊,难顶啊,我是在高考吗?


    客栈外隐隐传来喧闹声,晏兮对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花来,末了后放弃,把桌上画卷起来放置一边,又从袖中摸出第二卷画,试着往里面注入灵力,说不定就能从里面得知更关键的线索。


    画没反应。


    再试一次,还是没反应,晏兮便只好把第二卷画收了回来。第一卷画透露的信息就这么多,第二卷只能等以后再说了,当务之急是——


    长街喧嚣炸开,尖叫混合哭喊震天,远处传来屋舍倾颓的轰然巨响,震得整间客栈的房梁都在发颤。


    门被一杆银枪劈开,木屑纷飞中且听狄星洲大喊:“不好了晏兮兄!魔域那边攻破苍梧山后直接打进了人间!人间要是被魔域占了那就全完了,百姓都得在水深火热里过日子。本来丹宸兄他们还在死守,结果打着打着你猜怎么着,叶兄突然倒戈了!前一秒还在帮魔域那边冲阵,后一秒转头就跟阎枭打起来了,两人打得上天入地的把仙盟都看傻了,所以今天又没法跟你切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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