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一 裴越宁
我叫裴越宁, 我娘是大名鼎鼎的广平侯,她上可骑马杀敌,下可哄我爹我外祖父, 整个北境, 只要说出我娘的名字, 就没有不怕的。
可我娘是大骗子!
她总告诉我,要对陛下有敬畏之心, 但她自己却一次又一次拒绝陛下让她回京的旨意。
每逢过年过节,陛下都会送来许多赏赐,好像不管我娘闯了多大的祸, 陛下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娘简直就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裴越宁!你今日的大字就写成这样?”
声音由远及近,等裴越宁回过神,她娘已经进来了, 手上还提着剑,显然刚从校场回来。
粉雕玉琢的女童扎着包包头, 水汪汪的大眼睛略瞪大了些,随后又嬉皮笑脸迎上去,脆生生喊:“娘,你可回来了,我今日好想你啊!”
软乎乎的小孩扑上来, 陆云朝下意识避开, 把剑往身后放, “身上脏,别靠过来。”
说着,陆云朝努力板起脸,“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整日胡闹,就你那大字,我都没脸拿出去。”
裴越宁仿佛没听见,欢天喜地扑上来提要求,“娘,我晚膳想吃炸酥肉!”
“我都好久没吃炸酥肉了~”
女童眼眸灵动,招人疼的眼睛跟裴映淮一模一样,只是更显狡黠。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陆云朝总说不出拒绝的话,但道理还是要讲,陆云朝忍住没露出笑意,“冷淡”道:“吃完把那几个大字重新写。”
“好耶!娘你最好了!”
裴越宁欢呼地手舞足蹈,在屋内跑来跑去,晃得陆云朝眼花,嫌弃的转身离去。
察觉到陆云朝已经走了,裴越宁立即收起笑意,满眼自得。
这一幕恰好被来阻止陆云朝罚女儿的裴映淮瞧见。
“宁宁,不许欺负你娘。”裴映淮这语气难得带了严厉。
裴越宁瘪瘪嘴,肖似陆云朝的脸皱巴巴,委屈看过去。
只一眼,就让裴映淮不自觉放软了嗓音,“你娘她每日很忙,你要乖乖听话”
“哼坏爹!我本来就很乖!”裴越宁昂起头,双手抱胸,十分自信。
裴映淮自觉没法对着这样一张脸说重话,无奈捏了捏眉心,决定去找朝朝诉苦。
成功躲过一劫的裴越宁小朋友更加得意了,她翘着腿,歪倒在美人塌上,一口果子一眼话本子,好不自在。
对了,她爹就是方才那位儒雅美男子。
也是本朝唯一六元及第的状元。
在裴越宁眼里,她爹比她娘还可怕,照她娘的好朋友季叔叔的话来说,她爹全身上下有八百个心眼子,连陛下都常夸她爹聪明。
虽然,只有五岁的裴越宁不是很明白,她爹这么厉害,为什么非要留在北境当知府
屋外的太阳透过窗子,照在裴越宁身上,照得她暖洋洋的。
话本子已经翻到底。
“哎,好想快快长大,我也想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啊”
合上书,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颤一颤,胖乎乎的小手往眼睛上抹了抹,打了个秀气的呵欠。
“到底什么时候长大呢”
再睁眼,裴越宁四周围换了个场景。
流浪了两天,在确定自己回到十多年前,并且找不到自己爹娘后,裴越宁生无可恋,干脆往地上躺。
苍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爹啊,娘啊,你们的乖宝不见了~”
“咦,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往地上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把裴越宁拉回现实。
她一骨碌坐起来,认出说话这位是她季叔叔。
“季叔叔!”
季书衡被这脆生生的“季叔叔”吓了一跳,他忙后退两步,“谁是你叔叔啊,你这小孩别乱认亲!”
说着,他又顿住,倒吸一口凉气,“嘶,我怎么感觉我在哪见过你呢”
确认了年轻的季叔叔还是那样天真后,裴越宁终于放下了那细微的希望,白了他一眼。
谁知就是这一眼,让季书衡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面容,激动的跳起来,“诶我想起来了!”
“陆云朝,陆云朝!你快来!”
这下,就是裴越宁想跑也跑不了了,季书衡死死攥住她,在大街上大喊。
裴越宁自觉丢人,但又架不住好奇她娘年轻时的样子,只好用另一只手捂住脸,假装与季书衡不熟。
“鬼叫什么呢。”
陆云朝抱着手,一脸烦躁走过来。
“不是说去找穆学义几个算账么,人找着了没?”
季书衡顾不上回答陆云朝,迫不及待把身侧的裴越宁拉至身前,一脸期待,“快看,这小孩跟你长得可真像!”
“当真?我看看。”陆云朝闻言,当即放下手要去看。
在外面流浪了两日,虽不至于饿肚子,再次听到自家娘亲的声音,裴越宁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要掉不掉抬头。
陆云朝本没把这孩子当回事,但对上这双委屈的眼睛时,她下意识心尖一缩,莫名也跟着难受。
“你叫什么名字?”
裴越宁的眼泪戛然而止,犹豫着要实话实说还是撒点善意的谎言。
在裴越宁迟疑间,季书衡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把陆云朝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那小孩跟你长这么像,这年纪她不会是你爹在外面的孩子吧!”
陆云朝脱口而出:“放狗屁!”
“怎么可能是我爹孩子。”
“那总不能是你的孩子吧,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是你亲自生的我都信。”季书衡挨了一下也不恼,嘴巴根本停不下来,嘟哝个不停。
陆云朝已经懒得搭理他,回到裴越宁面前,“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裴越宁揪着手指头,可怜巴巴抬眼,“姐姐,我在这里没有家”
陆云朝还没说话,季书衡又窜过来,把两人分开,一个劲对陆云朝使眼色,“看见没,这孩子要赖上你了!”
陆云朝白他一眼,低声警告:“少废话。”
这要换作旁人,陆云朝或许不会有这么多耐心,但只要看到那小孩,她就好像被下了降头,控制不住想对那小孩好。
“我家就在这附近,你几日可以先住我家”
“事先说好,去了以后不要随意乱走,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听到了没?”
听到能去镇国公府住,裴越宁的眼睛倏忽亮起来。
她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在镇国公府小住过,都不记得了。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低头看了眼裴越宁,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小孩没表面这么乖巧。
“喂,你有没有小名之类的,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我娘喜欢唤我宁宁。”裴越宁露出自认最好看的侧脸,甜甜道。
“你撒谎的样子太明显了。”陆云朝简直没眼看,搓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把人提溜起来,往后门带。
裴越宁鼓着小脸,眨眼功夫就被她娘抱到杂草丛生的墙角。
“重死了,也不知道你爹娘给你吃了什么,秤砣一样。”陆云朝甩着手,一脸嫌弃。
“行了,快进去吧。”
裴越宁头晕乎乎的,顾不上去计较年轻的娘说她重,只是望着面前的杂草面露迷茫,“进哪里去?”
这时,里面钻出来一只土黄的狗,还吐着舌头冒着热气。
裴越宁整个小身子如被雷劈,呆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你让我钻狗洞?”
陆云朝一脸“少见多怪”的样子,一脚轻轻踢在裴越宁屁股上,“别啰嗦,快钻。”
裴越宁只觉自己的所有认知都毁掉了。
印象中沉稳可靠的娘亲,年轻时居然也会钻狗洞吗?
裴越宁震惊,但裴越宁还是要钻狗洞。
在她亲娘——陆云朝的坚持下,裴越宁屈辱的钻了狗洞
钻狗洞这种事只有零次与无数次,在裴越宁终于接受自己进出只能钻狗洞后,她又被迫目睹她娘亲当街打人。
“这叫行侠仗义。”陆云朝理直气壮。
季书衡几人同样点头,还不忘跟裴越宁解释那几人做过的事。
裴越宁认真点头,记在了心里。
“嗯,所以都是他们的错!”
但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日,陆云朝一帮人跟人打完架回去路上,就被另一伙人堵住了。
“哟,几日不见,陆云朝你连家里的孩子都带出来了?”
穆学义依旧一脸欠揍,抖着腿靠近。
陆云朝扯住季书衡,一脚横扫过去,把人撂倒,成功让穆学义吃了个狗啃屎。
收回腿,陆云朝还不忘教导:“宁宁瞧见了没,这就叫作‘反派死于话多’。”
裴越宁眼眸发亮,重重点头,“嗯,明白了!”
穆学义在一众小弟的搀扶下起来,鼻子里流出两道血。
“啊啊啊,陆云朝你死定了!我要是死了你必须给我陪葬!”
一行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气血方刚的时候,穆学义的拥趸们见自家老大被打成这样,当即扯开嗓子哭嚎。
“老大,你可别死了啊。”
“可恶的陆云朝,仗着镇国公的势,欺压我们老大,简直没天理啊~”
穆学义的拥趸知道打不过,只好学了市井小民的作态,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
一众少年当街这么喊,自然引起了五城兵马司的注意。
于是,陆云朝他们喜提大牢一日游。
“几位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陆云朝一行人耷拉着脑袋,以为自己这回要完了,紧要关头却杀出个白面书生?
陆云朝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没忍住又看了眼,隐约感觉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她没注意到,裴越宁已经激动得快跳起来了。
爹!是爹啊!
裴越宁喜不自胜,险些落泪。
裴映淮仿佛没看到陆云朝他们,恭敬朝几名侍卫拱手作揖。
裴映淮是今日炙手可热的神童,又才得了“小三元”,连宫里的陛下都在夸,这些侍卫当然不会不给面子。
“裴公子客气,有话直说便可。”
裴映淮薄唇微抿,淡淡把自己方才目睹的场面说出来。
“学生亲眼所见,是穆公子出言嘲讽在先,朝陆姑娘只是急性子,不小心碰了穆公子”
裴映淮面色淡然,说的煞有其事。
只有裴越宁发现她爹红得能滴血的耳后根。
“没错,他说的才是真相,就是穆学义先挑事!”
见有人帮自己说话,陆云朝也改了口,说的面不红心不跳。
季书衡等人见陆云朝这样说,想也不想就附和,“是啊是啊,都是穆学义的错,要我们看啊,应该把他们抓起来!”
瞥了眼紧张的亲爹,又看了眼理直气壮的亲娘,裴越宁简直要叹为观止。
没想到年轻的娘是这样式的
裴映淮正在风头上,饶是早知陆云朝等人的德性,这个面子侍卫们也得给。
“那便将穆公子一行人带走,等穆大人来赎。”
穆学义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裴映淮会帮陆云朝,他气愤指着裴映淮,“你,你”
许是太气,“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话,只得被押着带走。
成功逃过一劫,陆云朝不忘朝穆学义做出得意的鬼脸,又把穆学义气得够呛。
等侍卫都走了后,陆云朝单独上前抱拳道谢:“多谢公子帮忙,今日算我欠你一桩事。”
裴映淮的眼睛一个不眨落在陆云朝的脸上,绽出一道柔和的笑,“陆姑娘不用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裴映淮不笑还好,他这一笑,陆云朝那股熟悉感又涌上来,满心疑惑。
直到走远了,季书衡才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记起来了!刚刚那人是裴映淮啊!”
“裴映淮怎么了?”陆云朝满心那该死的熟悉感,对季书衡的话没放心里。
“哎呀,裴映淮是你未婚夫啊!你忘了?忠义伯府上的那位!”季书衡停下脚步,眼睛盯着陆云朝道。
陆云朝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那张脸,竟没有太多抵触。
“哦。”
“哦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想的?”
“就那样吧。”
“陆云朝你不会真看上那小白脸了吧!”季书衡捂嘴惊呼。
过了许久,陆云朝才幽幽道:“你没发现我们漏了个人吗?”
“谁啊?”季书衡满眼茫然。
“那个小孩不见了”
“这可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找啊,笨!”陆云朝没好气瞪他。
另一边。
裴越宁还是没忍住,站出来跟她爹相认了。
“爹我是宁宁啊”
裴映淮的目光落在裴越宁那张与陆云朝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似被烫到,眼神飘忽:“你全名叫什么?”
“裴越宁”
按字辈排,裴映淮的后代正好是“越”字。
裴映淮心跳加速,语气又飘了起来,“你娘是?”
裴越宁没迟疑,她刚刚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感觉——她快要回去了。
没等裴映淮墨迹,她把自己知道的爹娘相识到成婚的过程全讲了一遍,最后不忘叮嘱:“爹,我娘最喜欢你这张脸了,你可一定要准时跟我娘成婚,把我生出来啊!”
话音落下,裴越宁就消失在裴映淮面前。
这样荒谬的一切,若不是裴映淮亲眼所见,他绝对会当作有人在戏弄他。
可偏偏
“裴公子?你可有看到将才跟我们在一起的小孩?”
裴映淮转过身,愣了好半响,想到女儿离开前说过的,本能露出好看的侧脸,唇畔含星,“她跟她爹娘回家去了。”
“这样啊”
不知为何,陆云朝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心底空落落的。
“陆姑娘,少时我们见过,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裴映淮向前走了几步,手心止不住发汗。
“有有吗?”
陆云朝嗓音发涩,她本能想往后退,结果被一道墙挡住。
看出陆云朝眼底的防备,裴映淮没再靠近,又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温润尔雅,“陆姑娘不记得,裴某可不敢忘裴某明日在福满楼设宴,不知陆姑娘可愿前来叙旧?”
陆云朝想说她又不认识这人,凭什么要赴宴。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忽然响起季书衡说过的话,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
日头西垂,暮色四合。
裴越宁翻了个身,眼看要摔在地上,被守在旁边的陆云朝接住。
“是不是病了?怎么睡这么久?”
说着,陆云朝上手要去摸裴越宁的额头,被裴越宁抱住。
“娘,我好想你啊!”
温温软软的孩子抱在怀里,独属于小孩子的热气腾腾往脸上冒,让陆云朝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才几个时辰没见,至于么”
话虽如此,陆云朝明显很受用。
“晚膳布好了,快去用膳吧,我来抱宁宁。”一旁的裴映淮见此,伸出手把裴越宁接过去,稳当的抱起。
裴越宁被爹抱着也没闹,睡眼惺忪,紧紧搂住了裴映淮的脖子。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穿过游廊,裴映淮单手抱着裴越宁,腾出一只手握住陆云朝的手。
“娘,我明日可不可以不写大字啊?”
“不行。”
“爹~”
“乖,听你娘的,爹爹马上要升官了,届时你也要跟着回去进国子监读书,你总不想因为一手的丑字被人排挤吧?”
裴越宁别开脸,“可是娘年轻的时候也不爱练字!”
陆云朝挠了挠侧脸,不甚自在,“你听谁瞎说,娘少时的字那可是出了名的”
不等陆云朝解释(狡辩),裴映淮安抚的拍在陆云朝手背上,面色如常:“你娘少时聪敏好学,连爹都比不上”
这话要是裴越宁没亲眼见过,她可能就信了,但谁让上天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机缘呢。
她爹说的,她半个字都不信!
爹也是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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