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橙像一块扁扁的姜饼人躺在地上。
半晌,他憋出一句:“您好。”
“……云霆,儿子是不是摔傻了!?”妇人惊讶地捂住嘴,转头对摘下围裙的中年男人道。
两人穿着十分朴素,妇人头戴一个遮掩草帽,中年男人的围裙上抖落许多木屑,若不是那张与宋澄相似的脸,以及通身难掩的气质,很难想象他们是在外挥金如土的阔绰小少爷的父母——
宋母闻蓉,宋父宋云霆。
“他不是早就傻了?”宋父接话。
“没错,在海里撞傻的。”宋潇把车钥匙交给管家,拎着袋宠物零食走来,她拿出一块牛肋骨干,扔到隔壁院子,“甜妞,去!”
哈士奇兴奋一摇尾巴,没空搭理按在地的青年,“嗷呜”一声跑回家。
“是失忆,我没傻。”温颂橙执着强调。
宋潇把人拉起来,戏谑着问:“那你知道面前这俩人是谁吗?”
对上宋家夫妇的目光,几秒后,温颂橙缓缓回避开:“爸,妈。”
他垂着眼,声音也低了下去。
“来,让我瞧瞧。”宋母拉着他,把人转了一圈,“哎哟摸着只有一把骨头了,怎么瘦这么多呀?你俩也是,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敢瞒着我们。”
“是我的主意。”温颂橙小声说。
宋父则瞥他一眼:“不错,算有个人样了,知道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以后别什么事都丢给你姐。”
触发到某个关键词,宋父肩背一挺,情不自禁摆出大董事长的架子,准备接着训自己儿子几句。
话没出口,便收获宋母一记白眼。
宋母一手拉着宋潇,一手拉着温颂橙往屋里走:“别理他,又犯臭毛病。走,咱们回去吃饭。”
温颂橙乖乖任由她拉走,路上宋潇提醒他注意脚下,温颂橙才知道整座别墅的花木都是宋母亲手侍弄的。
穿过长廊,温颂橙拨弄挂廊下的木叶子风铃:“这是哪位大师做的吗?真细致,都可以当藏品放进博物馆了。”
走着走着,宋父挤开儿女,和宋母挽着手走在前面,听见后轻哼一声。
宋母说:“想笑就笑,别哼哼唧唧。”
“他俩年轻时攒下家业,功成身退后捡起以前爱好,平时喜欢养养花做木工什么的,这些都是他们的宝贝……”
宋潇一边走,一边给失忆的弟弟熟悉家里,顺带交代重要的人和事,他们不打算把宋澄失忆的事公之于众。
温颂橙默默记着,坐在餐桌前,脑子里还在梳清人脉关系,宋母盯着他低头消瘦的脸颊心疼极了:“林姐,这几天多做澄澄爱吃的,给他补补。”
林姐是在宋家多年的保姆,早年宋家夫妇忙,都由她照顾姐弟俩,关系亲近,姐弟俩喊她“林姨”。
林姨一瞧,忙道是:“小少爷这几天在外面累坏了吧,明儿我去买菜,炖个十全大补汤!”
“瞧瞧这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我再给你的房间点上安神香,好生睡一觉。”
倒也不必如此夸张,温颂橙刚想打断,有人提前一步——是宋家的管家,他的表情疑惑。
“先生夫人,有几个人在外面求见,说是……来专门照顾小少爷饮食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又齐齐看向夹了一筷子虾停在半空的青年,他本人也一脸茫然。
五分钟后,温颂橙把站面前的人依次看去,一位营养师,两位自称前五星级酒店总厨,还剩一位……
温颂橙和那位身材高壮肌肉紧绷、浓眉大眼的男人对视,许久挤出一句:“你也是……厨师?”
男人语调生疏,像在念背好的台词:“我是,厨师助理。”
宋父眉头皱起:“你们谁喊来的?”
营养师答:“牧先生。”
温颂橙拿着筷子的手一抖,虾掉进碗里。
“牧?哪个牧先生?”
坐对面的宋潇冲温颂橙眨眨眼,无声比口型:“还能哪个牧先生,当然是……”
“牧氏集团的大少爷,牧今越先生。”营养师说。
再一抖,温颂橙的筷子也掉到桌上。
迎着全场注视的目光,他故作淡定笑了下:“多谢牧先生好意,但用不着,烦请你们回去吧。”
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为难道:“可牧先生说,您身体病弱,若您的身体检查各项指标后期还达不到正常数值,就扣我们的工资……”
“……”
可恶的牧今越,就使劲用这套拿捏他吧!
温颂橙抬头,对宋父笑两声:“哈哈,家里好像是缺少点人手,要不……先把人留下吧,后面再说。”
后面再找他算账。
宋父在四人和青年之间来回打量,半晌,说:“可以,留着吧。”
温颂橙心底刚松口气,紧接着又听宋父道:“吃完饭,你来我书房一趟。”
夜色下。
庄园大门打开,一长串车队缓速穿过两侧广阔绿坪,一路上亭楼阁宇,湖水瀑景目不胜收,足足十几分钟后,为首的劳斯莱斯停在主楼的喷泉池前。
早已等候的总管家上前打开后座车门,男人长腿一抬,手工皮鞋踩在地上,目光往前淡漠扫过,左右的佣人皆低下头,齐声道:
“大少爷,欢迎回来。”
总管家弯身接过牧今越的西装外套,一群人往主厅而去。牧今越走在最前面,总管家跟在斜侧,边走边道:“大少爷,家主在书房等您。”
“嗯。”
乘电梯上楼的间隙,总管家低声提醒:“家主最近旧疾复发,情绪不宜激动。您要说的话,还望再三思啊。”
牧今越瞥了一眼他,似笑非笑。
出电梯后,跟随的一行人留在书房外面,两扇门在牧今越身后缓缓合上,他掀眼漠然朝正前的黑檀木桌望去。
一身正装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后,同牧今越一样的锋利骨相,面容俊毅,若不是两鬓些许白发、眼角细纹,很难看出他已经是约莫五十岁的年纪。
牧骁放下手中文件,抬眼看向来人,压来的气势无形中沉威慑人。
“你还知道回来。”
“当然,我姓牧,这里也姓牧。”牧今越站在书桌的对面,说的漫不经心。
一声重响,文件砸在他面前。
“看你干的事情,你把这里当什么?你还把牧家放在眼里吗?!国外待久了风光惯了,刚回国就四处彰显威风!”
牧今越懒得看里面内容一眼,无非是他绑架一堆人在教堂的风声走漏,东窗事发了。
“我干的事,牧观山捅出去的,怎么能怪我一个人。”
说到此,牧今越忽然嗤笑:“进门先问我这事,牧观山在哪里……你怎么不关心下?”
牧骁沉下眉:“他在哪。”
“别急。”牧今越随意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众所周知,想压下一个新闻,爆出另一个更瞩目的新闻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
不过一阵儿,搁放在桌旁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一条接一条消息接踵而至,像一颗炸弹被引爆后炸出来的残碎。
手机解锁,秘书发来急讯,以及首页推荐的新闻跳入眼前——《某女星深夜同车密会,神秘男子竟是牧氏集团二少》。
带有暧昧的绯色新闻迅速冲上各大平台热搜,转发量瞬间过百万,而在角落,教堂葬礼之事已不知不觉被人抹消。
翻阅两条,其余没必要再看。
牧骁怒视着眼前行事嚣张的逆子,刚要发火,书房门突然打开。
衣衫不整的牧观山被一把推了进来。
衬衫扣子松散,露出脖子一侧可疑的暧昧痕迹,那副金丝眼镜在混乱中早就不见了,牧观山一双桃花眼不见笑意,满是冷戾。
他一字一句:“牧、今、越。”
牧今越支着额,好整以暇看着他:“牧二少,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了吗?”
牧观山转头看向中年男人,语气恳切:“父亲,新闻是假的,我和那个女人什么事都没有!”
牧骁面色冷漠道:“你跟我解释有用吗,还不快联系公关部,让媒体撤掉。”
“……是。”
一小时内,牧氏公关部做出回应,称误会一场,该位神秘男子并非集团董事长二子,只是形似的圈外人,若再诽谤必会追究。
解决完新闻,牧骁揉了揉眉心。
“你们两个,平时要如何斗、怎么坐上这把椅子各凭本事。但若为此不顾牧家生死,就滚出牧家。”
“现在,滚出去。领家法,给我跪外面一夜好好反省。”
牧观山低头应是,走了出去。
牧今越一声也没吭,后一步走,却在最后被叫住。
身后,中年男人嗓音威严:“你搞出葬礼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
“他已经死了,牧今越。”
“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你病好了。”
牧今越步子一顿,头也不回离开。
镂空雕花木质小台灯亮着光,温颂橙一进书房,目光便被它吸引,又被宋父强行抢回注意力。
宋父清咳一声:“有关那位姓温的年轻人的绝大部分事,你姐已经告诉过我了。我只问你,你跟牧今越怎么牵扯上的?”
温颂橙淡定:“葬礼上偶遇的,我们关系不熟。”
“不熟?”宋父一脸“看我信吗”的表情,“牧家大儿子性格怪异,不与人亲近,不熟他能平白无故送你四个厨子?”
温颂橙不解蹙眉:“他哪里性格怪异了。”
脾气是臭了些,有事没事爱抽疯,但不去招惹自然没事。
现在谁不疯,人之常情。
“……这不是重点。”
宋父不由得对小儿子重新审视一番,以前是个混吃等死的小废物,现在落水后性格变了一些,但仍是纯粹心性。
他思虑道:“之前不做数,以后少跟牧今越接触。他这人,心思深沉,能把你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
“听到了没?”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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