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规矩 子嗣的事自
谢祈安连着追问,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她留,非要听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不可。
宁宁的脸红透了,别开脸不敢看他。
平日阿公总说她胆子大不服管,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那个“想”字在舌尖滚了又滚,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于, 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来认真地说:“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 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谢祈安应的很快,仿佛这个字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她开口。
他望着她红霞般的双颊,那双桃花眼里漾开笑意, 却又比平日认真几分:“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我没有那么聪明, 不是每次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若我没想到,你就告诉我, 好不好?”
宁宁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呼吸都骤然轻了不少, 仿佛心口终于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祭天大典那日, 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他也是这样。
紧张局促,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在怕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轻轻靠回他怀里,将快要出口的哭腔闷进他的胸膛:“……好。”
*
宁宁思来想去了好几日,觉得自己毕竟是晚辈,不能等着娘娘来请她, 依礼该主动进宫拜访。
谢祈安倒不在意这些,劝了她好几回:“不必着急,母后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她刚挑了张大红信笺,正提笔写着贺辞,摇了摇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娘娘在除夕家宴上亲口夸了我,又主动说要教我礼仪规矩,我总该进宫给她拜个年,谢个恩。”
她认真落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贺辞,笔触虽还稚嫩,可已大有进益,每个字都写的端端正正,收笔干净利落。
贺礼她特意选了阿公从西北带回来的天山雪莲,据说温和滋补,益气养颜是最好的,又配了几样她素日爱吃的干果,满满当当地包了个精致的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过礼盒的时候,谢祈安故意“哦豁”了一声,语气夸张:“宁宁大小姐,你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考女官呢。”
宁宁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是心意,你才不懂呢。”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凤仪宫去。
还在正月里,凤仪宫内热热闹闹的,两人还没跨过殿门,就听见里头欢声笑语不断,大约是有几个嫔妃过来给皇后请安。
宁宁在殿门外停住,缓了缓气,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谢祈安温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边走边轻声说:“别紧张,母后又不会吃人。”
未等宫人通传,二人径直入内,满殿的笑语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宁宁连忙行了礼,她来之前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过,倒是一点儿没出错。
皇后浅笑着点了点头,给二人赐了座,又让宫女把礼盒呈上来,展开那张贺帖仔细看了看:“不错,是个有心的孩子,字写的也端正。”
见她眉眼间满是慈爱与赞许,宁宁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翘起。
旁边一位身着湖蓝宫装的女子也伸头瞧了瞧,她人长的温柔敦厚,声音也软和的跟棉花似的:“皇后娘娘,宁小姐这贺礼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果然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娘娘真是好福气。”
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多谢娘娘夸奖,这些都是臣女应当做的。”
谢祈安忙不迭接道:“母后,宁宁她为了给您选礼物,忙活了好几日,连那贺帖都不知写废了多少张……”
一听他揭了自己的底,宁宁又羞又急,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可望着满殿戏谑而来的目光,终究是没好意思,只是红着脸拽了拽他的袖角。
“你别说了……”
谢祈安忙闭了嘴,可还是挨了她一记白眼。
下首一位年轻些的妃嫔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样貌旖丽,衣着颜色鲜亮,性子也爽利活泼,开口调侃起来:“哟哟哟,诸位姐姐瞧瞧,咱们太子殿下平日多能言善辩的一个人,到了朝堂上连陛下都说不过他,怎么到了宁小姐跟前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一番玩笑话说下来,宁宁听的脸红耳热,谢祈安倒挺自在,随口就接起话:“熙娘娘别打趣我们了,宁宁她脸皮薄,要是被吓跑了您可得替我追回来。”
话音刚落,几位嫔妃们都笑了起来,宁宁赶忙扯他的袖角:“谢祈安,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他却笑嘻嘻地冲她挤了挤眉:“我说的明明是实话。”
熙嫔笑的直摆手,又煞有介事地转向皇后说起来:“娘娘,您看他们俩人,真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嫔妾瞧着都眼热,恨不能今日就把人迎进东宫,也省得殿下三天两头地往宁府跑。嫔妾可都听说了,殿下这些时日去宁府比上朝还准时,与其这般牵肠挂肚,还不如早些把宁小姐娶回来,也好让殿下安心朝政。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婉宜笑了笑,未置可否。
这下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说话。
一位沉默许久的妃子淡淡一笑,推来一碟精致的点心,甜香诱人:“这是嫔妾自己做的牛乳菱粉糕,大家尝尝如何?”
沈婉宜拈起一块尝了尝,夸道:“静妃的手艺越发好了,这糕清甜不腻,比御膳房做的还好,陛下前日同本宫用膳时还念叨了两句,说正月里御膳房做的菜荤腥太重,该吃块你做的菱粉糕解解腻。”
静妃受了夸奖,面上依旧谦逊有礼:“嫔妾别无所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用心,陛下和娘娘吃着好便是嫔妾的福气了。”
闻言,宁宁嚼糕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许久才咽下那口糕。
熙嫔笑着接话:“静妃姐姐手巧,我就笨的很,这些精细活儿怎么学都学不会,上回想给陛下炖盏燕窝粥送去,结果端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好好的一盏燕窝全让我砸了……”
她懊恼地直摇头,倒不像是惋惜那盏燕窝。
众人掩面笑,皇后夸起她来:“你那手字写的清隽啊,到底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陛下都说,你若不入宫,该去考状元的。”
几位嫔妃跟着帮腔:“就是就是,熙嫔妹妹才貌双全,若是男儿身不知该叫多少大家闺秀倾心。”
一番玩笑话下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和乐融融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妯娌们闲聊玩笑。
宁宁手里那块菱粉糕还没吃完,菱粉细腻丝滑,她却越吃越噎,难以下咽。
眼前的画面和谐又温馨,她们每个人都不大一样,皇后端庄大方,德妃贤淑稳重,静妃温柔敦厚,熙嫔活泼俏丽……就像御花园里的花朵,凑成一幅万紫千红的画,牡丹栽在一处,海棠栽在一处,芍药又开在另一处。
可她们都属于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浑身陡然一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冷着了?”
谢祈安正和几位娘娘插科打诨,轮番应对她们的调侃盘问,如鱼得水,余光忽地一瞥,赶忙来拉她的手。
他大掌一合,将她冰凉的小手完全拢了起来。
谢祈安脸色微变:“手怎么这么凉?可要拿个手炉?”
宁宁慌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不冷。”
几位娘娘也留意到她蓦然有些白了的脸色,满是困惑地问:“皇后娘娘怕寒,凤仪宫的地龙向来是最暖的,殿内也燃了薰笼,嫔妾方才还觉着有些热呢……”
静妃眉眼间染上几分担忧,道:“这孩子别是有些体虚惧寒吧,改日可得请太医好生看看,调理调理,事关子嗣,可不能不仔细。”
子嗣二字一出,宁宁才泛白的脸骤然红了:“娘娘……您、您……”
结结巴巴了半日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祈安正替她揉着手,听见那句“事关子嗣”,脸也跟着一红,手上搓揉的动作也慢了些:“静娘娘,她才多大,您这话也太早了些。儿臣都还没急,您倒先替儿臣急上了。”
他努力将语气放的轻快,仿佛在应一句玩笑话,可心却蓦然快了许多。
沈婉宜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开口接道:“静妃也是一片好心,宁宁你年纪尚轻,身子要仔细调理,万莫像本宫当年体虚小产,伤了元气。”
殿内气氛一沉,她的目光在宁宁还红着的脸上微微一转,唇边笑意温婉依旧:“今日既然说到这儿,本宫便顺带提一句,身为太子妃,最要紧的不是琴棋书画,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子嗣。”
“不过你年纪小,倒也不急,但心里要有数。”
宁宁怔了怔,还不等她起身,谢祈安先一步起身,将她稍稍挡在身后,声音认真了许多:“母后,子嗣的事自有儿臣与她一同担当。只是宁宁年纪还小,儿臣也不想让她太早担这个心。”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些:“我们……慢慢来。”
她没说话,紧紧回握住他的手,那阵莫名而生的寒意,被这句“慢慢来”一点一点驱散开来。
望着她终于不像之前那般紧绷,谢祈安笑了笑,语气也松快了些,转头迎向满殿妃嫔们打量的目光:“再说了,儿臣也不想这么早当爹。”
殿内的气氛刚松了些,谢祈安转身给宁宁斟茶,福全匆匆赶来,在门外通报:“殿下,裴公子求见,说是有份要紧的文书需要您亲自过目,人已在东宫候着了。”
谢祈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宁宁。
她立即起身,轻声说:“你去吧,裴叙找你肯定是正事。我在这儿陪娘娘说话,不打紧的。”
谢祈安还有些不放心,母后忽然开口:“宁小姐很识大体,既然祈安有公务,那也不必在这陪着了,正好让我们说说体己话。”
她语气温和,唇边还挂着一抹暖洋洋的笑容。
谢祈安这才拱手告辞,经过宁宁身边时,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便风风火火地朝殿外而去。
沈婉宜望着谢祈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抬手轻轻一挥,几位嫔妃立即恭敬行礼退下。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殿内,眨眼间只剩她和宁宁。
宁宁心里咯噔一下,沈婉宜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才缓缓道:“宁宁,你方才也瞧见了,德妃、静妃、熙嫔她们几个,性情各异,出身不等,可凑在一处也能和和气气的,这便是后宫。”
“本宫今日召你来,也是希望你好好学着,身为主位,要有容人之度,不必事事强过旁人,而是让她们各安其位,各展所长。”
她话锋轻轻一转,温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利的审视,落在宁宁脸上:“你是聪明孩子,自然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当然了,太子妃要学的礼仪规矩多着呢——亲蚕采桑、祭祀祈福、接见命妇、时节赏赐……统御后宫不过是其中之一。”
宁宁人有些恍惚,全部心神还被那句“这便是后宫”充斥着,脑袋嗡嗡地响。
原来今日这一室其乐融融的画面,不过是娘娘亲自给她上的一课,让她亲眼看看未来要面对的那个世界。
她不禁扯了扯嘴角。
她从前以为三宫六院是争风吃醋,你死我活,她讨厌那样的生活是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可今日她看见的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是彼此一团和气地分享同一个人的爱。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背不断攀升。
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说不愿意么?
谢祈安临走前给她斟的那盏茶还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可她的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眼眶也不知不觉红了。
她颤动着嘴唇正要说话,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从这一室温暖静谧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凛风倒灌,那身蹙金锦袍猎猎作响。
谢祈安站在殿门口,脸色沉的像是暴雨突至前黑压压的乌云。
沈婉宜蓦地愣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宁宁身边:“祈安,你、你不是去……”
“母后。”谢祈安没有抬头看母后,他稳稳地握住宁宁的手,望见她睫毛上一滴快要落下的眼泪,眼眶倏地红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心疼尽数压下,声音也压的又低又哑。
“母后要教的规矩若是这样的规矩,那儿臣觉得不必学了。”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第52章 交心 这种事,只
马车在长街上辘辘驶着, 车内一片沉寂。
宁宁攥着自己的手,低着头没说话。
谢祈安坐在她身侧几次三番想开口,可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语无伦次地说道:“是孤不好, 孤昏了头, 没想到母后会那样说……”
她终于抬起头来, 眼睛里没有泪, 声音有微微的哭腔:“谢祈安,你以后会有三宫六院吗?”
“当然不会!”
话音刚落,宁宁努力忍了一路的泪忽然砸了下来:“那你今日为何那样?”
谢祈安一头雾水:“我哪样了?”
她吸了吸鼻子,哭的抽抽嗒嗒:“你为何同每位娘娘说话都那么亲昵,应对的那么自如?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以为你以后也会有三宫六院,我以为我以后也要像皇后娘娘一样替你管着她们……”
她语速飞快,将满腹的委屈连珠炮似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谢祈安的脑袋嗡地一下, 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她怕的不是母后,是他。
他望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眼睛哭的红透了,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不躲不闪。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抱住:“不会。”
手臂又收紧了些,宁宁听见他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每说一遍便抱的更紧一些,那两个字如同一柄利剑,斩开她心底的那团迷雾,拨云见日, 一笔一画刻在她心上。
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娶别人,都不会。
闷闷的哭音在他怀里渐渐化开,衣襟洇开一片湿痕,谢祈安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宁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委委屈屈地垂着眼,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知不知道,上次和惠姐姐说要送我一只狸花猫,我本来很想要的,可最后没要……”
谢祈安不懂她为何这时候说这个,但只是擦了擦她眼角的泪,问:“为什么不要?”
她顿时急了眼,眉心倒蹙:“因为我已经有钱钱了!”
“我已经有一只小狗了,再有一只小猫我管不过来。我连一只狗一只猫都管不过来,怎么管三宫六院?而且我一点儿都不想管……我不想要你娶别人,一个也不要。”
望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认真的模样,谢祈安眼眶一红,唇边却忍不住溢出一声气音。
他真是蠢透了。
他把她重新揽回怀里,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宁宁,你不是管不过来,你只是想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一个人,所以你希望那个人还给你的,也是全部的喜欢,对不对?”
宁宁没有接话,眼泪骤然落的更凶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那么自私的一个人,讨厌分享,特别是分享他。
他轻轻蹭了蹭她发顶,继续说:“是孤不好,孤习惯了在长辈面前说些讨巧的话,以为这样能给她们留个好印象,让她们以后在母后面前替你多说说好话,竟然忘了你会怎么想。”
他直起身来,对着她一双满泛泪光的眼睛承诺道:“以后不会了。你不喜欢我那样,我就改。”
宁宁扑回他怀里,眼泪鼻涕蹭了他满襟:“真的没有三宫六院吗?”
他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真的没有,只有你一个。”
“等等——”
他想了想,认真道:“还有我,只有我们两个。”
“你得管我,不过我应该比一只猫好管。”
宁宁被谢祈安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你比猫难管多了。”
他终于笑了,那双望来的明眸里似有碧波荡开,映着她的身影越发清晰:“那你也得管。”
过了一会儿,宁宁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谢祈安,我想过了,皇后娘娘今日说的那些规矩,我还是要学。”
还不等他开口,她又吸了吸鼻子,声音清楚了许多:“我不是为了讨好谁,我是真的想学。京都人人皆知我娘亲当年琴棋书画、礼仪规矩样样都好,我却什么都不会。从前没人教我这些,如今既然有机会学,那我要学。”
她垂下眼,声音却无比坚定:“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比不上我娘亲,可我也想变好一些,只要比从前的我好一些便好。”
谢祈安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好,你想学便学。但在孤眼里,你这样就很好。”
他顿了顿,想起母后今日的态度,脸色微沉:“学规矩也不必去凤仪宫了,孤明日安排女官来宁府教,你想先学什么?”
宁宁努力回想着皇后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亲蚕礼得学,祈福礼也得学,接见命妇的礼节也得学……唔,这么算下来,好像每一样都要学。”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一根一根手指掰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要先从哪一门下手。
谢祈安被她这副认真模样逗得直笑,他抿了抿唇,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宁宁,还有一样呢。”
她偏头看他,他勾着笑继续道:“延绵子嗣的礼,你学不学?”
话音刚落,宁宁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今日皇后和静妃都提了“子嗣”的事,她听的脸热,其实并不太懂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瑶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在她眼前晃过。
她肚子里有孩子,顾时晏的孩子。
马车里骤然安静下来,宁宁蜷了蜷指尖,半天没有应他这句玩笑。
谢祈安眉梢挑着的狡黠倏地淡去,许是觉得自己开的玩笑有些过了,他慌忙解释:“宁宁,孤就是随口一说……”
宁宁却突然抬起头来,耳尖还红着,却小声问:“谢祈安,女子怎样才会有孩子呢?”
他被她问住了。
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脸红,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问出来。
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间越攥越紧,他的耳朵也慢慢红了:“呃……成了亲,做了夫妻便会有孩子。”
他尽可能说的简单,却也不想欺瞒她什么。
宁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追问道:“那如何做夫妻呢?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两个人躺在床上,亲一亲就可以了?”
谢祈安猛地咳嗽起来,脸一瞬间红透,可对着宁宁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还是努力稳住呼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也不全是。”
闻言,宁宁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把拽住她的手,语速飞快:“你千万别去问紫菀和裴叙!!”
“这种事……这种事,只有夫妻才能做,不好对旁人说的。”
宁宁蹙起眉头,显然对他的敷衍不太满意,她低下头,努力理解他那句“是也不全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她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她想起来了,那晚她因为和惠的话一个人偷偷窝在被子里哭,他翻窗过来找她,在小床上抱着她哄了很久,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她一直有感觉,他在她身边。
半梦半醒时分,额上落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的。
她那时困的没睁眼去看,但第二日回想起来,也大概知道是他偷偷亲了她一下。
她倒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亲亲额头又没什么的,她经常去蹭钱钱的额头,毛茸茸的很舒服,但她从来没让钱钱上过她的床。
可那晚他们是睡在一处的,又亲过了,那岂不是已经做了夫妻?
宁宁的脸腾地一下红透,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了上去。
难道那次就已经……
见她沉默,谢祈安也正红着脸害羞,忽地一瞥,望见她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专注的仿佛里头有什么东西……
等等!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褪下去些热意的脸瞬间滚烫,他差点儿从座椅上弹起来:“不是!那次不算!我们只是抱着睡了一夜,什么也没做!”
宁宁抬头,眼神困惑:“抱着?”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结结巴巴地往后找补:“床太小了,不抱着睡孤会被你踢下去……”
她还有些不信:“那你为何不回自己寝殿睡?”
谢祈安:“……”
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些:“那晚你做了噩梦,孤不放心你一个人睡。我们什么也没做,真的。”
“孤向你发誓,你肚子里现在只有方才在凤仪宫吃的那块菱粉糕,没有别的。”
宁宁看着他这副热的快要冒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她乖乖地哦了一声,手终于从小腹上移开,打算暂时放过他。
*
自那日后,母子俩的关系陷入僵局。
除了必要的请安,谢祈安几乎不去凤仪宫,沈婉宜也沉的住气,并未主动召他。
日子过的飞快,眨眼就要到上元节了,谢祈安正在书房琢磨如何找个由头把宁宁接出来逛逛,她这些时日沉迷那本厚厚的礼典,女官屡屡来回禀她学的飞快,仪态有模有样,端庄又出挑。
裴叙叩门,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默默呈来一封密报。
谢祈安打开一看,是江淮年亲笔批的调令,从那位“周泥鳅”到度支司郎中,再到户部左侍郎,一环扣一环。
虽不足以直接定罪,但若顺藤摸瓜查下去,只怕能把户部掀个底掉。
裴叙拱手问:“殿下,可要将此事呈报陛下?”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沉了几分,裴叙也不敢再开口问,只听着他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案面。
忽然,他顿住手,摇了摇头:“暂且不动,再等等。”
裴叙不解地蹙了蹙眉,可又不好问那句“再等等”是要等到何时,只能退了出来。
谢祈安对着那封文书看了许久,最后将它们整齐叠好,收紧了书案底层的暗格。
他不是不想动江淮年,可他毕竟是宁宁的生父。
虽说她已改回母姓,也入了宁家族谱,可一旦江淮年锒铛入狱,朝野上下少不了又要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她好不容易才从退婚的闲言碎语里挣脱出来,他不想她再被卷进去,也不想他们的婚事再起波澜。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腊梅,枝头的雪已经化了许多,顺着枝桠滴滴答答。
一个念头猛地袭来。
成亲。
只要他们成了亲,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谁也不敢嚼她的舌根。
只要名分定了,他就能毫无顾虑地送江淮年下大狱,她也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谢祈安独自来了凤仪宫。
殿内很安静,沈婉宜见他来,眼神微微一滞,仍未开口。
他在母后对侧坐下,开门见山:“儿臣今日来,是想与母后商议一下儿臣与宁宁的婚事。”
沈婉宜抬了抬眼,眸中已漾开几分不悦。
谢祈安继续说:“想必母后也听说了,宁将军提的条件是入赘。”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一道来:“儿臣知道,储君入赘是前人从未行过之事,故而反复思量,想了这么几条。其一,我们大婚之后,宁宁可以自己选住在何处,宁府也好东宫也好,儿臣陪她一起。其二,宁宁不必守那些皇家的规矩,她乐意如何便如何。其三……”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母后早已沉下去的脸色:“儿臣和宁宁的孩子,随她姓宁。”
“江山易姓我不在意,列祖列宗若要怪罪,百年之后到了九泉,儿臣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沈婉宜终于忍不住拍了案。
“谢祈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甚少对他这般动怒,声音气的都在发抖,“你这是不孝!母后就你一个孩子,你去入赘,置父皇母后于何地?百年之后谁来承继宗庙,谁来延绵国祚?”
谢祈安抬起眼,在母后盛怒的目光中声音丝毫没乱:“母后,宁宁也是宁府唯一的孩子。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混账,宁府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个孙女承欢膝下。”
“自古女子出嫁,从无人说她们不孝,为何儿臣入赘,就成了大逆不道?难不成这孝道只有男子要守,女子便不用?还是说有些人不过是借着孝道之名,剥夺女子应有的选择权?”
沈婉宜被他一通“歪理”气的浑身发抖:“因为你是太子!”
谢祈安看着母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轻轻落下:“这太子,又不是儿臣要做的。”
沈婉宜怔住了,泛着泪光的眼底一寸一寸映出儿子那副疲惫的神色。
从小到大,不做太子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
不愿做功课时哭闹着说,讨要恩典时翘着笑撒娇说,亦或是偶尔闯了大祸,惹得他父皇震怒时耍无赖般地说。
可他从未这般叹着气说,眉宇间的倦意像是积攒了十八年,未有化开的那一日。
她忽然有些后悔。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谢祈安看着母后骤然红透的眼眶,那股顶撞的劲儿突然泄了大半,眼睛跟着一酸。
他知道母后有多不容易,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可她的爱太满了,满到他有时候不能呼吸。
良久,谢祈安终于放缓了语气,低声道:“母后,儿臣从来不是要弃您于不顾。入赘只是个名分,儿臣永远是您的儿子,宁宁也会永远是您的儿媳。儿臣只是想让她安心,想让宁老将军安心。”
沈婉宜没有接他的话,他也没有再开口,母子俩隔着一盏茶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开口时,她语气平静:“你若执意如此,母后也拦不住。”
“你方才提的三个要求,母后可以答应。大婚之后,太子妃可自择居所,不必拘于东宫一隅,也不必日日来凤仪宫晨昏定省。至于子嗣,太子妃所出,可随她姓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谢祈安惊诧不已。
母后真的答应了?
沈婉宜乜了一眼激动的他,声音依旧冷洌平静:“可你毕竟是储君,婚事不能草率了之,三书六礼、册封朝拜、告祭宗庙,这些礼节都不可废。”
“我会同你父皇一一商议,你且回宫。”
谢祈安满怀感激地离开了,沈婉宜默默望着那道背影飞一般地消失在殿门外,连飘起的衣角都在诉说欢喜,她唇角慢慢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或许不必走到这一步,但从儿子口中坚定落下的入赘二字让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太子妃的孩子姓宁。
那谢家江山的继承人,就让别的女人来生。
作者有话说:
延绵子嗣的礼是什么礼?周公之礼?
第53章 欲.火 热。浑身都
开春以后, 日子一日比一日暖和。
宁宁正坐在书房翻着那本厚厚的礼典,外头忽然乌泱泱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宫里来人了。
领头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琳琅, 她笑盈盈地福身一礼:“宁小姐,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 来给小姐送春日宴的请帖。”
身后一名小宫女双手捧着紫檀木盘走了上来, 上头呈着一张烫金朱红信笺, 隐隐还有清香飘来。
“春日宴?”宁宁有些疑惑,抬手翻开帖子,一面精致的簪花小楷入目而来,“是做什么的?”
琳琅解释道:“宁小姐有所不知,这春日宴是京都每年最盛大的雅集, 向来唯有京中身份最贵重的公子小姐们才能收到请帖,寻常官宦人家是收不到的。依例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后宫的诸位娘娘也会出席, 陛下若是不忙,也会来坐坐。”
宁宁听她说着, 指尖正慢慢抚过信笺上印着的暗纹。
“宴上可热闹了,赏花吟诗、品茗煎茶、抚琴奏曲、飞花传令……规矩花样多, 是京都最最风雅的盛会。京中贵女们年年都盼着这一日, 若能在宴上崭露头角的,往后论及婚嫁都多几分体面。”
宁宁听的入神,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话点起头来。
琳琅望着那张酷似宁若芙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感慨的意味:“说起来, 小姐的母亲当年就曾是春日宴上最出众的一位。那一年牡丹开的早,先帝让众人即兴赋诗助兴……”
亲历之人大抵都难忘那日之景。
那年春日宴设在水榭之上,亭中衣香鬓影,错彩镂金,亭外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叫人眼花缭乱。
轮到宁若芙时,她不卑不亢地起身,说愿以此花为题,为今日盛会添一笔彩头。
她让人铺开宣纸,备好笔墨,提笔作画。
众人原以为她只是绘制一幅牡丹图,却见她笔锋一转,竟在画纸之上先题诗后作画。
一笔一画,诗句随着花瓣的走势迤逦而出,字迹与花瓣的纹路浑然一体,恍若天成。
待到牡丹图成,那四行诗句恰好融入花中,国色天香四字正正好收于花心深处。
最后一笔落下时,满座皆静。
先帝抚掌惊叹:“真真‘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不愧是宁家女,才情可堪为京都之首。”
那一年还是储君的谢行舟也赏光来了春日宴,就坐在御座下首,正对着画幅的位置。
从她提笔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没有离开过画幅。
琳琅忍不住叹道:“那年宴上之人,无一不佩服宁大小姐的才情,连当时身为储君的陛下也……”
她猛地收住话音,意识到失言,慌忙打自己的嘴:“瞧奴婢这张嘴,一说起来就没完了,请大小姐恕罪。”
宁宁讪讪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头的事,她大约也知道些。
陛下对母亲一见倾心,宴后主动索要了那幅牡丹图挂在书房之中,自此念念不忘,后来便有了赐婚一事,再后来就是母亲面圣拒婚,满京哗然。
因着母亲当众拒婚,陛下心灰意冷,次年娶了卫国公沈复之女为妻,也就是当今皇后。
宁宁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请帖,忽然觉得这张帖子变重了许多。
她掂了掂才抬头:“多谢姑姑告知,我会认真准备的。”
琳琅笑着行礼告辞,一群人又乌泱泱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宁抬手,指尖慢慢抚过请帖上的每一个字。
娘亲,我会努力的。
琳琅走后,宁宁对着铜镜练了一个上午的仪态,可走来走去,总觉得自己的仪态不够轻盈。
府上有位乔嬷嬷,从前母亲未出阁时她常在身边伺候,如今已年过半百,精神倒好,对母亲当年的饮食起居至今还能如数家珍。
宁宁央求了她老人家过来指点。
她笑容慈祥地回忆道:“大小姐当年行似弱柳扶风,身姿盈盈,步伐却稳。老身曾同她玩笑,便是在头顶上放一盏茶,大小姐一路走下来,也不会洒出一滴。”
“放茶?”宁宁恰好练累了,正在喝茶,望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乔嬷嬷连忙摆手:“哎哟,不是这个意思。那茶盏圆溜溜的,顶在头上怎么走路?咱们家小小姐真是实在人……”
她忍不住掩面笑起来:“您若真要顶呀,顶本书试试先,不然就怕咱们府上的茶盏不够摔的。”
宁宁想了想也是,于是寻了本《诗经》顶在头上,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那本《诗经》在她头顶晃了晃,她立马屏住呼吸稳住身子,这才又迈出第二步。
谢祈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没让人通传,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绕过回廊,正好看见她头上顶了本书,双手在身侧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小步小步地挪着,整个人绷的像是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他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宁宁听见熟悉的笑声,猛地一个转头。
那本《诗经》嗖地一下甩飞出去,朝着谢祈安迎面而来,还好他反应快,抬手一截,否则真要挨个正着。
他笑的直不起腰来:“宁宁,你是在练仪态还是在练杂耍?”
宁宁气的抢过那本《诗经》就要砸他:“我在学我娘亲当年的弱柳扶风,你别捣乱!我方才走的好好的,全被你毁了!”
谢祈安往后躲了两步,嘴上却还不肯放过:“你不用学什么弱柳扶风,你走路啊自己带风,走起来风风火火的,又好看,走的又快……”
宁宁被他调侃的脸红,追着他绕着院子里的石亭子跑了好几圈也追不上他,跑的气喘吁吁,哪还有半点儿弱柳扶风的仪态。
最后谢祈安实在笑累了,站在原地举手投降,让她打了好几下才消气。
乔嬷嬷在一旁看着这对小冤家,忍不住低头偷笑,悄悄退下了。
两人闹够了也闹累了,坐在石凳上歇息。
宁宁匀了匀气,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他这才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孤来给你送宝贝啊,这是今年春日宴的安排——巳时初刻赏花,午时在撷芳亭设宴,菜品孤已经让御膳房按你的口味调了,宴后会有飞花传令和字画灯谜,孤连题都偷出来了……”
他得意地往后翻,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宁宁却一把摁住他的手:“等等!”
“什么叫把题都偷出来了?”
谢祈安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就是宴上飞花传令的题目啊,还有要猜的字谜,你不是想好好准备么?”
“这叫作弊,谢祈安!”
宁宁用力别过脸去,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哪有你这样准备的?这对别人不公平。”
他耸了耸肩:“哪儿的话?那些世家小姐们每年谁不是托关系打听,提前准备,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娘亲那般脱口成章,提笔成画。要孤说啊,这宴席当真无趣的紧,都是搭好了戏台子给人演戏罢了。”
宁宁听的一愣一愣,谢祈安有些不悦地翘了翘嘴:“孤自打从前去过一回,就再也不想去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笑着改口:“不过今年孤会去的,你放心。”
她微微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定了些,又问他:“这宴会当真这么无趣么?那我还要不要准备?”
“唔……随你。”
谢祈安忽然坐正身子,认真起来:“其实孤方才说的不全是玩笑话,你平日走路的样子就很好,自然爽快,不是人人都要学那些弱柳扶风,步步莲花的仪态。”
宁宁:“那会不会不够端庄?”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会,但孤喜欢。”
她腾地一下红了脸,推开他站起身来:“我要再练一会儿,你别捣乱。”
谢祈安规规矩矩地退开两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宁又重新顶着书走了几步,这次步子稳了许多,身子不摇不晃,不像弱柳扶风,更似青竹挺立。
她稳稳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声音:“宁宁,你走路真好看。”
唇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头顶的书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稳住步子继续走,可唇边的笑怎么也放不下来。
练了好一会儿,宁宁胳膊腿都是酸的,坐回石凳上抻了抻:“谢祈安,飞花传令究竟是什么?上回太傅也提过一次,但他讲的太快了,我都没听懂……”
谢祈安正懒洋洋地倚在石桌上晒太阳,闻言挑眉看她:“飞花传令啊,玩法很多,春日宴上的通常是由女官指定一字,传令者需说出含有这个字的诗句,依次接下去,谁若是接不上,则要罚酒。”
“体例不限,绝句律诗均可,骈散文也行,只要含了那个字便算。”
宁宁点了点头,跃跃欲试地坐起身来:“那我们练习一下?”
她学诗词也有段时日了,虽算不上精通,但脑袋里也记了不少,被他这一番介绍直接勾起了好奇心。
谢祈安眼底漫开笑意:“好啊,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就说含有花的诗句,带了花字或者花名就算,什么花都行。一人一句,你先请。”
宁宁清了清嗓子,自信开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念完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桃花。”
谢祈安点头肯定,接的飞快:“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宁宁:“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谢祈安声音轻了些:“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怎么总和我说一样的?”
他两手一摊:“碰巧而已。”
她不信这个邪,又说了一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他扬了扬眉,果断接道:“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你就是和我说一样的!”
宁宁不服气地抬手指他,“你故意的。”
“你又没说不能说一样的。”
宁宁被这话一噎,蹙着眉仍觉得不服气,他一定是在炫耀,她说什么花,他就接什么花,显得他很有学问。
忽然她眉头一展,道:“我们换一下,这一轮换你先说。”
她倒要看看他说什么花,她也故意接一样的,看他难不难受。
谢祈安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行。”
他开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宁宁立即接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又说了一句,她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
唇角又翘了几分,谢祈安努力压着笑意,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道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宁宁想都没想,理智气壮地重复了一遍。
一连三句,一模一样。
她得意地挺直腰板,还挑衅般地冲他挑了挑眉。
谢祈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蹙眉:“你笑什么?”
他慢悠悠地往后一靠,眉眼间泛着笑意:“夫唱妇随。”
宁宁愣了一下,整张脸腾地红透:“……谁跟你夫唱妇随!”
“你呀。孤说一句,你也说一句,这不是夫唱妇随是什么?”
“我是故意气你。”
“那就是随。”
*
谢祈安从宁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可他心情极好,唇角的笑一路都没放下来。
折子倒是堆了一案没批。
他在书案前坐下,提笔翻阅起来。
承明殿今夜格外安静,平日当值的宫人少了大半,福全也不知去了何处,殿里殿外静悄悄的,仿佛烛火晃一下的声音都能听清。
他也没多想,母后近日常从东宫调人手去筹备春日宴,他和宁宁的婚事也在商议,大约是有些忙不过来。
折子刚批了几本,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琳琅,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一盅汤,见了他头都不敢抬。
“殿下,娘娘说您近来为朝政操劳,特地炖了安神汤给您送来。”
谢祈安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动,示意她们放下。
母后近来常让人送汤过来,有时是安神的,有时是滋补的,夜里批折子累了,喝上一口热汤确实浑身通畅。
他点头谢过母后关怀,那小宫女赶忙将汤盅搁在案角,人正要退开时,忽地抬眼望了望他。
眼里涌来几分羞怯。
谢祈安怔了怔,忍不住蹙起眉,正想看个仔细,琳琅忽然上前半步挡在那小宫女身前:“新入宫伺候的宫女,规矩上还不熟悉,请殿下恕罪。若无旁的事吩咐,奴婢们不敢打扰,还得回宫向娘娘复命。”
那小宫女有些慌,紧张的直揪衣角,藏在琳琅身后不敢说话,整个人都没入了琳琅的影子里。
谢祈安从来不是那等苛责宫人的主子,他随意摆了摆手:“无妨,退下吧。”
琳琅含笑告退,带着人迅速退了出去。
用过晚膳,天刚擦黑,宁宁窝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新买的话本子,正看到要紧处,烛火晃晃悠悠,她的眼睛却亮的很。
乔嬷嬷端着安神茶进来,一眼瞥见了那花花绿绿的封皮,脚步一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只消扫一眼那行小字便变了脸色,迟疑着开口:“小小姐,你看的这书……恐怕不大合适吧?”
宁宁不解地抬起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从前常看。”
闻言,乔嬷嬷脸色更难看了:“这书不是闺阁女儿该看的,小小姐往后莫再看了,让人知晓对您的名声不好。”
她一番话说的委婉,语气却硬的很,不容宁宁拒绝。
“可太子殿下说过,书没有好坏之分,我想看什么都可以。”
乔嬷嬷被她噎了一下,抿了抿嘴,依旧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的话,也不十成十都是对的。”
宁宁急了:“那嬷嬷的话,也不十全十都是对的!”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时僵在原地。
乔嬷嬷话到嘴边,忍了又忍,最后叹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小小姐您先歇下吧。有什么事,明日请示过老爷再说。”
她转身招呼几个小丫鬟:“绿珠、蓝瑛,伺候小小姐安寝。”
“欸!这会儿才天黑,我睡不着……”
嘴上还在拒绝,人已经被嬷嬷按进了被窝里。
宁宁有些不服气,可乔嬷嬷毕竟是在府中服侍多年的老人,上上下下对她都十分尊敬,她也不好顶撞。
绿珠和蓝瑛守在榻边,轻轻合上帐子,哄道:“小小姐,早些睡吧。”
可她哪有睡意。
宁宁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越想越不服气。
凭什么她看个话本子都不行?明明谢祈安都说了可以看的!
她侧耳,听着乔嬷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安静等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两个丫鬟轮流值夜,蓝瑛倚在小榻上睡了,绿珠听见动静,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小姐?”
宁宁穿好外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走,带你去个新鲜地方玩玩。”
绿珠虽然满腹疑虑,可服侍了小小姐几月,她的性子她已经摸的一清二楚,拦是拦不住的。
二人从角门溜了出去,坐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见绿珠面上藏不住的担心,宁宁掏出袖中的太子令牌,宽慰她:“不用担心,谢祈安给了我这个,随时都可以出入,没人会拦我们。”
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玄武门的守卫见了令牌,立即恭敬放行,宁宁翘着嘴角,望着不远处隐在夜幕里的飞檐斗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今日非要让谢祈安评评理不可。
承明殿廊下静悄悄的,独有两道身影在月下伫立。
琳琅面上有些不悦,压低了声音斥道:“沈小姐怎的如此沉不住气?险些误了大事。娘娘抬举你,正是看中了你温婉沉静的性子,你可别让娘娘失望。”
那女子眼中漾开些水雾,福身致歉:“姑姑莫动怒,是静柔方才太过紧张。我……我第一次见太子殿下……”
她红着脸磕磕绊绊。
她不过是沈氏一支旁系的女儿,家世算不上十分出众,自己的性子也温吞老实,将来婚配大约也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弟,平淡一生。
谁知皇后娘娘竟然看上她了。
琳琅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也软了些:“娘娘选中你,是你的福气。你只需记住,事成之后,娘娘许你良娣之位。若你能诞下皇子,将来的前程只会更好,这可不单是你一人,还有你的父母,你的族亲。”
“你也不必过于害怕,殿下他……”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殿下喝了那汤,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你只需好好伺候便是。”
沈静柔咬了咬唇,抬眼望了望承明殿紧闭的殿门,指尖在袖中攥了攥,良久终于松开。
琳琅踮脚瞧了瞧里头的动静,低声道:“宫人都撤走了,你且在此候着,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再进去。”
承明殿内,烛火静静燃着。
谢祈安又翻了一页折子,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口干舌燥。
明明方才饮了一盅安神汤,却越饮越渴。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起身想去倒杯茶,可站起来的刹那,忽然膝弯一软,好在伸手扶住了案沿,这才勉强站稳。
热。
浑身都热。
腹中像有一团火在烧,热意升腾而起,从腹部到胸腔,再一路蔓延开来,如燎原野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四肢百骸。
脸越来越烫,气息已经乱的不成样子,深一下,浅一下。
空荡荡地寝殿内回荡着他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案沿上的手,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未经人事,但他不是傻子。
那盅安神汤有问题。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努力压制住那股被强行催发的欲/望,身子摇摇晃晃,声音又哑又颤:“福……全……”
嗓子如同久旱多年的荒漠,粗粝不堪,发出的声音喑哑难辨,被殿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尽数盖了过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依旧低眉顺眼,声音轻柔的仿佛能融进今晚的夜色里。
“殿下,臣女奉命来给您添茶。”
谢祈安的身子还在发抖,他一面对抗那只妄图破栏而出的野兽,一面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那女子被吓得浑身一颤,茶盏在手中晃了晃,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进了半步:“臣女……来伺候殿下安寝。”
谢祈安眸色骤冷,撑在案沿,一字一字从齿缝间碾出:“孤再说一遍,滚!”
沈静柔没有退,像是早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两步,将茶盏放在案上:“殿下何必赶臣女走呢?臣女知道殿下此刻难受,正需要人陪着……”
她说着,竟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指尖轻轻搭上了他腰间的玉带。
“臣女替殿下宽衣,好让殿下舒坦些。”
谢祈安浑身一震,脑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摇摇欲坠,他猛地一个抬手,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她狠狠推开:“滚!!”
沈静柔跌坐在地,肩膀与案角重重一撞,磕出一声闷响,疼的她眼眶一红。
可眼前人的模样更令她恐惧。
那双素日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像燃着火,又像结了冰,溢出来的全是杀意。
“你现在滚出去,孤饶你一命。”
方才那一下,他因着身子的惯性向后一倒,摔在地上,整个人无力地瘫着,却还在用手掌撑着艰难地向后挪动,“你若再敢往前一步,孤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定诛你九族!”
他的话虽然低哑不清,却字字千钧,其间的杀伐之气喧腾而出,笼在他周身。
那红透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恨恨地盯着她,此刻的眼神与厮杀猎物前的野兽无异。
沈静柔怔在原地,脸色唰地白了,她再不敢开口,更不敢看他的眼睛,飞快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重重合上,带起一股夜风猛地一卷,竟扑灭了殿内大半烛火,也将他此刻的丑态稍稍遮掩了些。
承明殿内重归寂静。
谢祈安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浸透,湿透的中衣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挣却挣脱不开,如同他身下那股涌动而出的、无法自拔的冲动。
心底对自己袭来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他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在粗重的呼吸声里慢慢朝着床榻的方向爬去,仅剩的几盏烛火都在那里。
喘息一声一声落下,烛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不想看见自己此刻这副模样,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的瞬间,他翻身倒在榻上,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胡乱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顷刻间,一大片胸膛袒露在空气里,凉意扑入怀中,可也只不过是稍稍纾解。
那股灼热却越烧越旺,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叫嚣,意图造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浑身上下已经被烈火烧的脱力,软绵绵的,唯有一个地方愈发紧绷。
要是那个女子折返回来怎么办?
恰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漏了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谢祈安,你在不在?”
他猛地睁开眼。
是她。
那个悬在喉咙口的“滚”字,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黑漆漆的寝殿里,他低哑的声音沉沉响起。
“……宁宁,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零点准时见!!
第54章 情动 落地生根,
东宫今夜格外安静, 宁宁推开承明殿的门时还在嘀咕,谢祈安该不会已经睡下了吧,他今夜怎么睡的这样早。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纱帐柔柔落下, 朦朦胧胧地勾出榻上一抹身形。
她试探着唤了一句:“谢祈安, 你在不在?”
一声极重的喘息蓦地落下, 像是忍了许久, 沉的像是一块石头压下, 压的宁宁也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他开口,声音哑的她快认不出来:“……宁宁,过来。”
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她摸索着走了过去。
他的声音今夜听起来格外不同,不太稳, 气息碎成一点一点,短促急快,比傩舞的鼓点更让人心潮澎湃。
宁宁走近了些, 隔着一层如烟似雾的纱帐,她看清了。
谢祈安浑身脱力, 仿佛在发高烧,虚弱地靠在榻上, 衣襟大敞, 额上全是冷汗,可周身萦绕不散的却是一股热意。
“谢祈安,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她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一定是着了风寒!
二月春夜,乍暖还寒时候, 稍有不慎便容易受寒着凉,他素日就不爱好好穿衣服,冬夜里衣襟还大敞着。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活该。
虽然已是春日,夜里风起时仍有些微凉,她的手心凉丝丝的,贴上他额头的刹那,冷不丁被烫了一下,正想撤开手。
谢祈安却突然喟叹了一声,忍不住仰头去寻觅更多。
在漫天卷地的灼烧里,她手心的那一小片凉如同暗夜里的唯一明灯,他瞬间便寻了过去。
贴上去的刹那仿佛一口冰镇杏仁酪滑过。
干渴的旅人拼命地汲取,吮吸,吞咽,哪怕只有一丝微微的凉意,杯水车薪。
宁宁被他又蹭又吮的动作搞的手心发麻,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她手心,她的脸也跟着红了,慌忙撤开手,攥在身侧微微发颤。
手心全是冷汗,他额上的。
她急的快哭了:“谢祈安,你到底哪里难受?为什么身上这么烫?”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干巴巴地滑过几声气音。
内殿昏暗,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只好捧着他的脸又凑近了些,手顺着他的脸颊摸到他的下颌。
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和轻浅的呼吸一齐拂面而来,绕着谢祈安鼻尖而过,仿佛有一根调皮的手指,在他心底那根弦上轻轻一勾。
那根绷着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放弃压制那股蛮横的冲动后,他的身体骤然有了力气,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他今日的吻很急。
丝毫没有缠绵婉转,长驱直入,勾住她的舌尖辗转吮吸,他一个欺身翻上,将她整个儿拢进了怀里,仿佛要把她一同拉入那团烈火里焚烬化灰。
气息越来越紧,宁宁有些喘不上气,他忽然松了右手,指间从她绸缎似的发丝间穿过,托起她的后颈俯身而下,让这个吻彻底陷落在二人之间。
宁宁想推开他,可伸手一碰,是那片滚烫的皮肤,还有一阵一阵如擂鼓般急切的心跳。
手突然没了力气。
她闭着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动,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扫过。
黑暗里所有触感被放大到极致。
他还在吻她。
一阵灼热滚烫的气息拂面而来,似夏日里蒸烤的暖风,吹的人昏昏欲睡,头晕目眩。
夏日的风总是格外绵长有力。
拂过嫩柳梢,途径起伏的山峦,蜿蜒而下,直寻到一片连月光都未曾照进的幽谷。
风沿着河岸缓缓流连,停驻又盘桓,像是在寻觅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身体像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那阵风包裹着吹了起来,浮在半空不上不下,找不到落点,也攀不上顶端。
风里忽然长出了一根藤,又好像燃起了一簇火,缠绕而上。
不知是火里生出了藤,还是藤上着起了火,滚烫刚韧地抵在谷口,疯狂地想要在那一处扎根、生长、蔓延。
宁宁浑身一僵,忽然意识到什么,被亲的七荤八素的脑子终于抓住了一丝理智。
不是亲一亲,也不是抱一抱。
是落地生根,潜滋暗长。
迷雾拨开,那些曾经在话本子里看过的艰涩词汇一起涌了上来,在脑中交织成混沌的一团。
她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却早在那一阵暖风熏醉中融开:“……谢祈安,我怕……”
话音才落,勾在裙摆边缘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仰起头看她,眼底潮色微褪,可蒙蒙的水光仍在诉说着渴求。
她哭的越发厉害。
她不是讨厌他,也不是不想和他做夫妻,但她此刻真的没有准备好。
身子还在他怀中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浑身沸腾的血像是被人劈头浇了一盆冰水,眼底的火却还在烧。
她望着他快要被折磨到崩溃的眼神,又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谢祈安……不要。”
黑暗里,他近乎涣散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
“……好。”
粗重的气息里,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破碎的字。
可他没有放开她。
那团火依然在二人之间燃烧、跳跃,他抱住她,脸埋在她颈侧不敢抬头:“别动,就一会儿……”
藤蔓没有再往前生长,那一片笼在谷口的雾气终究没有被人拨开,藤蔓不再试图扎根,而是贴着河岸轻轻荡着,像一株浮萍那般,在风中起伏飘摇。
身上薄薄的春衫隔不开什么东西,却又隔开了一些东西,让她不那么恐惧,不停发抖的身子也终于平静下来。
他紧紧抱着她,却仿佛回到了抚琴的时候。
轻拢慢拈,内抹外挑。
弹一曲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凤求凰》。
韵律与节奏配合的亲密无间,一曲方了,余韵未散,绕梁久久不绝。
那颗昏沉的脑袋仿佛着了风寒,非得痛痛快快地发一场汗,病痛方消,耳清目明。
热意渐渐褪去,他的脸还埋在她颈侧,汗湿的触感渗过薄衫,和手心的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宁宁顾不上去追究,小声问他:“你感觉好一点了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还是抬不起头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祈安的气息平复下来,他撑起身子,黑暗里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格外明亮,看的他自惭形秽。
摸索着找到一张绒毯,他轻轻盖在她身上,声音还哑着:“宁宁,对不起。”
宁宁小声问:“谢祈安,刚才那样,是不是就是在行夫妻之礼?”
谢祈安正回身点灯,闻言身形一僵。
烛火燃起的瞬间,眼前之景一寸一寸映入他眸中。
一片朦胧未散。
上好的浮光锦被揉的满是褶皱,连开的最好的那朵海棠都耷拉了下去,花色层叠,深浅不一。
白日里娇艳袅娜的海棠,此刻经风吹雨打,雪压霜欺。
谢祈安举着烛台,目光久久停在眼前的海棠上,三分清醒七分混沌的脑子里最先袭来的竟是一句诗。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他:“这……这是什么?”
谢祈安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恨不能立刻消失。
闹成这样,今夜是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是孤的……是男子情动的时候会留下的东西。对不起,方才太难受了,没忍住,弄脏了你的裙子。”
宁宁哦了一声,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几条丝绸帕子。
他坐在案边,手还在抖,用温水浸湿帕子又拧了拧,这才走了回来。
“你……你先擦一擦,再换身衣服。这套中衣是孤新做的,还没穿过,可能会有点大。”
说罢,他顶着一张红的滴血的脸躲到了屏风后,也不知是烛火太晃还是他在抖,屏风上映出的影子一个劲儿地颤。
宁宁收拾干净,换上他的中衣,果然大了许多,领口垂敞出一大片肌肤,她只能拢了又拢。
谢祈安也终于平复如初,他小心翼翼地在床尾坐下,身子离她足有一人远,小声解释起来:“方才那样,还不算真正的做夫妻。”
耳尖发烫,他硬着头皮承认:“还……还差一点,等成亲了才能做。”
还不等她开口,他的声音又哑了几分,断断续续地说:“宁宁,对不起,虽然不算真的做夫妻,但刚才那样已经冒犯你了。”
“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对不起宁宁,真的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说的自己都有些哽咽。
宁宁安静听着,沉默了一会儿,主动爬到床尾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她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谢祈安浑身一颤,眼含热泪地望来。
宁宁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直到他反手握紧她,才小声说:“我刚才只是害怕,不是讨厌你。你今天晚上好凶,亲的时候好用力……”
谢祈安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了把脸,忽然又听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生病了么?”
他沉默了。
他不想告诉她真相,不想让她知道那么脏的东西,不想让她知道在她误打误撞走进来之前,承明殿里还有一个母后安排好的女人。
半晌,他垂着眼开口:“是……吃了上火的东西,体内有热毒,得释放出来才会好。”
“不过你放心,已经没事了,孤下次再也不会乱吃东西了。”
宁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折腾了半日,两个人重新躺下,不过这次是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又忍不住。
她也不敢靠太近,因为她觉得他不想。
忽然,她想起什么,着急地转过身来,吓的他往后弹了一下,险些滚下床去。
“糟了!绿珠还在东宫外等我……”
谢祈安抬头望了望窗外,月色西沉,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了,出宫动静太大,你先睡,明日孤会亲自去解释。”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睡意一点儿也没有,她翻了个身,有些幽怨地说道:“那件裙子是我新做的,才穿了一次。”
“……孤明日赔你新的。”
“那你要赔我十件。”
“好。”
他顿了一瞬,一字一字坚定道:“赔你一辈子。”
宁宁愣了愣,侧过头来,月光透过纱帐,在他微微发烫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他被她看的又忍不住往外挪了挪,整个人贴在床沿边缘。
她安静了一会儿,满腹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住:“谢祈安,做了夫妻就会有孩子吗?”
“……嗯。”他轻声开口,艰难地斟酌着措辞,“也不一定,有时候要好几次才会有,要看天意。”
他纠结半日,怔怔地盯着帐顶,两只手在半空里胡乱比划:“你见过蝴蝶吧?”
“蝴蝶会飞向喜欢的花,轻轻落在花心里,如果花也喜欢蝴蝶,会捧出花蜜来欢迎蝴蝶……”
她认真听着,忽然想起每次他亲她的时候,身体里都会有一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
原来那是花蜜。
“做夫妻就是这样,蝴蝶和花彼此喜欢,蝴蝶把采来的花粉送进花心,花粉和花蜜融在一起,就会结出一个小小的果子。果子在肚子里慢慢长大,等到足够大了,就会变成一个小小的宝宝。”
宁宁听着,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原来做夫妻是这么美的一件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眼问他:“所以方才你没有把花粉弄进去,就不会有孩子,对不对?”
谢祈安的脸腾地红了,咬着牙点了点头。
宁宁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那就好,我还不想这么早当娘亲,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的一笑,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松了下来,药力尽褪,困意席卷而上。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嘴里嘟囔着:“宁宁……晚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出声。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轻轻落在她耳侧。
宁宁默默数着他的呼吸,忽然侧过身子,伸出手,慢慢越过那一臂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她想牵着他的手睡。
可谢祈安指尖一颤,蜷了蜷。
宁宁看着他的手微蜷成一团,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再闹他。
她转回身子,仰面躺好,手正要离开的那一瞬,他的手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开眼,手却精准地寻着她的,反手紧紧一握。
正当她还在怔神间,谢祈安闭着眼翻了个身,人向床榻里滚了半圈,十指紧扣的两只手又朝着自己一带。
她被稳稳地拽进了他怀里。
“睡吧。”
他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声音轻轻柔柔地擦过她耳畔。
宁宁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笑了笑,靠进他怀里:“嗯……晚安。”
明月西移,月光落在二人交叠的影子上,宛若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承明殿的烛火彻底燃尽的时候,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琳琅跪在殿中,头埋的低低的:“娘娘,殿下没有碰沈小姐,她在殿内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殿下赶了出来。后来……后来宁小姐不知为何来了,她进去以后,一整夜都没出来。”
皇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怅惘和说不出的遗憾。
“她比本宫命好……”
她仰起头,努力不让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流出来,窗外夜幕沉沉,月色凄凄,一切都和那一夜如此相像,可结局却迥然不同。
一滴眼泪忽然滑落,啪嗒滴落在她的手背。
不,结局是一样的。
那个夜晚,她失去了她的丈夫。
这个夜晚,她大概也失去了她的儿子。
*
翌日清晨,谢祈安亲自把宁宁送回了宁府。
绿珠含着泪呜咽了一路:“小姐,咱们回去怎么交代啊……将军要是知道咱们夜不归宿,肯定要动怒的。”
宁宁也耷拉了嘴角,正要开口安慰她,身旁的谢祈安抢先道:“你们直接回房歇息,孤会同老将军解释的。”
他独自进了宁毅的书房。
宁宁哪有休息的心思,她攥着帕子在廊下急的团团转,踮起脚想张望张望里头的情况,可门紧紧阖着,里头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里头炸开一声清脆的“哐当”。
紧接着又是一声。
她听的心惊肉跳,赶忙要去拍门,一旁的秦野立即拽住她:“宁宁你别冲动,阿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这时候去是火上浇油。”
他看着她快要急哭的一张脸,语气软了些:“你莫急,阿公性子烈但有分寸,讲道理,咱们且安心等等。”
书房里,宁毅背着手站在案后,盛怒之下胸膛抑制不住的起伏。
谢祈安跪在正中,面前是一只碎成几瓣的茶盏,茶水缓缓淌来,沾湿了他的衣角,可他未曾挪动分毫。
“昨夜宁宁来东宫寻我问些功课上的事,是我一时情难自抑,越了界,和她有了夫妻之实。一切罪责都在我,与她无关。”
宁毅看着这个满身狼狈却跪的笔直的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挺直脊背,声音平稳:“阿公,祈安要娶宁宁。”
“你叫我什么?”
“阿公。”
宁毅眉心一抖:“谁准你叫的!我可没认你这个孙女婿!”
“阿公没认,祈安自己认了。”
“你——!”
谢祈安不等他拒绝,继续说:“阿公有怒,祈安都受着。今日来,一则致歉,二则商议婚期。我和宁宁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宁毅被他这一通“阿公”喊的头皮发麻,气的又抄起一本书,准备劈脸砸过去,可抬手的瞬间,迎面对上他直直望来的眼神,不躲不闪,目光坚毅。
书到底是放下了,他指着谢祈安的鼻子臭骂道:“你昨夜没名没分地把她留在东宫,今日就跑来跟我商议婚期?你这不是求亲,你是打劫!!”
谢祈安没有反驳,给宁毅叩了个头:“阿公说是便是,求阿公成全。”
宁毅被他气到无语:“你起来!老夫受不起你这一跪!”
他没动,甚至又往下压了压脊梁骨:“孙儿跪阿公,天经地义。往后逢年过节,孙儿都要来跪阿公的,阿公该早日习惯。”
宁毅:“……”
他转过身去,沉默了很久,最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婚期的事,让礼部和钦天监去定啊!老夫只会打仗,哪懂这些?”
谢祈安紧绷的唇微微一松,翘起一抹笑,对着阿公的背影又郑重地嗑了个头:“孙儿明白,马上去办!”
“多谢阿公成全。”
书房门打开的时候,宁宁还在廊下团团转,一见他推门出来,她立马迎了上去:“谢祈安,阿公打你了?你没事吧?”
她低头去看他的衣摆,有几道茶水洇开的湿痕,袖角还沾着几片茶叶。
他握住她的手:“没事,阿公没打我,喝了两盏茶而已。”
“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宁宁还有些怔,正要细问,他却忽然松开她的手:“等我回来再说。”
她赶着他的步子追到府门口:“你要去哪儿?”
谢祈安一个大步流星,翻身上马,回身望来的那一眼里压着翻涌的火:“回宫,算算昨夜的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香火 “是喜脉!
二月的清晨凉意仍重, 风扑在身上凉飕飕的,凤仪宫内燃着薰笼,可沈婉宜仍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谢祈安裹着一阵寒风大步而来,衣摆边缘还有茶水渍, 他本该先回东宫换一身衣裳的, 可他连这个时间都不想等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看他。
他眼底冒着的火, 隔着三步远都能灼伤人。
沈婉宜什么也没说, 静静地看着他走到身前。
谢祈安没有行礼。
“母后,昨夜那碗安神汤,是您让人送的?”
“是。”
她应的干脆。
“您知道那汤里放了什么?”
“知道。”
谢祈安闭了闭眼,昨夜的煎熬与折磨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浑身上下的血仿佛又一次沸腾了。
不是因为药, 是愤怒。
他睁开眼,声音没有方才那般重,多了几分不解与痛苦:“母后, 您给儿臣下药?随便塞一个女人到儿臣房中?您当儿臣是什么?”
沈婉宜被他赤红的眼盯的心中作痛,微微偏开视线:“母后只是怕你走错路。你为了宁宁什么都不顾了, 连入赘都答应了,你从前如何胡闹母后都可以不管, 可这事关皇位, 事关江山,事关你未来一辈子!”
谢祈安冷眼望着她,话音出奇地平静:“母后,您在意的究竟是皇位还是儿臣?”
“你……”沈婉宜猛地站起身来,从容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你怎么敢这样质问母后?”
“您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
话音未落, 殿门外传来一声低喝:“你给朕闭嘴!”
谢行舟一身明黄龙袍大步走了进来,额上还覆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早朝上匆匆赶来。
在满殿齐声恭迎中,他径直走到沈婉宜面前,望了望她泛红的眼睛,侧身一挡。
“祈安,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跟朕说。”
谢祈安没动,搭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这是儿臣与母后之间的事。”
这话一出,谢行舟脸上骤然乌云密布,望来的目光凛冽如冰。
“她是朕的妻子。”
“她的事便是朕的事,她的过错朕来担。”
身后的沈婉宜蓦然红了眼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
谢行舟没有转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仍停在儿子身上:“谢祈安,朕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抗旨吗?”
面前是一张酷肖自己的脸,眉眼间又融了几分她的神貌,可望来的目光里却满是怨恨与不甘。
他固执、冲动、任性妄为,可对着这张脸,谢行舟永远说不出重话。
“回去……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句话终于让谢祈安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满含泪光的母后,转身走出了凤仪宫。
父子俩一前一后,来了养心殿。
谁也没坐。
谢行舟站在窗边,望着天光彻亮:“你母后是做错了事,但你不该冲着她吼,更不该用那般伤人的话去质问她。”
“儿臣没有吼。”
父皇忽然转过身来,声音疾厉起来:“你比吼还伤人!你明明知道她为了留住你,吃了多少苦头……她用的手段不对,可她对你的心从来不掺半分假。”
谢祈安低着头沉默。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谢行舟继续说,“但那碗药的事到此为止,涉事的宫人朕来处置,那位沈小姐朕也派人去安抚了,她从未进过宫,更没见过太子,你也不许再提。”
“那宁宁呢?”
谢行舟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气音,仿佛早知这个不孝子会问:“朕已经拟了旨,册封宁宁为太子妃,婚期在五月初八,册封礼同日并行。”
话音刚落,谢祈安正要张嘴,父皇仿佛猜着了他的心思,又继续道:“你提的那三个入赘条件,朕也答应。”
“婚后太子妃可自择居所,不受宫规约束,所出子嗣随母姓。”
这下谢祈安反倒怔住了:“父皇——”
谢行舟直接打断他:“你别误会。朕答应你不是因为朕觉得你有理,至是因为朕不想把你逼到绝地,更不想看着你和你母后反目成仇。”
“她是在为我们谢家的江山在谋划,朕不能寒了她的心。”
谢祈安眼眶一热,恭恭敬敬地行大礼退下。
*
圣旨正式颁下那一日,满京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
太子殿下五月大婚,娶的是宁老将军的外孙女,顺带……入赘宁家。
茶楼里说书的比过年还热闹,场场爆满,掌声雷动,那架势比之昔年圣上被拒婚一事更盛。
有人羡慕宁宁命好,有人说太子大抵是疯了,还有些爱看热闹的,等着看宁老将军怎么“搓磨摔打”这个倒插门的孙女婿。
众说纷纭,光是为倒插门和被拒婚哪个更丢人就吵了三天三夜,但说来说去总绕不开一句——谢家的男人真是让宁家的女人吃的死死的。
满城风风雨雨,于宁宁却不太入耳。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本厚厚的礼典,越过亲蚕礼,跳过祈福礼,直接翻到了太子婚仪和册封礼。
上头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在她眼里却跟活的一样,忽而跳到左边,忽而跳到右边,跟她玩捉迷藏。
她看了半日,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侧忽然落下熟悉的气息:“这一页你看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很复杂么?”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书差点儿掉了,回头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下,脑袋自己就搁上了她的肩:“见你看书入神,怕吵到你。”
宁宁弯了弯唇角,重新翻起书来,他也不退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发得寸进尺,磨着磨着忽然蹭到她脸上亲一口,被她转身用书轻敲一下也只是笑笑。
她正看到“合卺礼”这一项,匏瓜剖分为二,夫妻各执一半,饮过交杯酒,寓意永结同欢。
心念一动,她转头问他:“我们大婚的合卺酒用什么酒?”
他直起身来,眯着眼想了想:“按宫廷仪制,应当是御用的琥珀春,酒香浓烈甘醇,入口如暖玉。”
正说着,钱钱乐颠颠地跑了进来,一来就去扑谢祈安的腿。
他弯下腰,把钱钱捞进怀里,顺起他背上的毛,宁宁也转身摸着小狗头。
“琥珀春?”她蹙起眉,“上回宫宴我偷偷尝过一口,辣的很。”
“所以我不想用。”他揉了揉钱钱的耳朵,又冲着它做了个鬼脸,“你酒量不好,平日喝甜酿都上脸,琥珀春太烈了。”
“换成梨花白或者竹叶青如何?清冽微甘,入口柔和不少。”
“那会不会不合仪制?”
他嘴角悬起一抹不正经的笑,朝她眨了眨眼:“储君的婚礼有仪制,可储君入赘从无仪制,我们可以自己定。”
她怔了怔,红着脸别过去。
谢祈安望着怀里乖巧的钱钱,忽然想起什么:“宁宁,我们得给钱钱做身新衣裳,红的。”
宁宁疑惑地望来,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婚礼那日穿。”
钱钱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朝他露出肚皮来,他顺势挠了两下,小狗的尾巴顿时摇的更欢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明日让绣娘来给它量尺寸。”
谢祈安满口应下,又揉了两把钱钱的头,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件事。过几日宫里有个小宴,是先太后的祭辰。只有皇室宗亲出席,意在以聚代祭,寄托哀思。”
“你作为准太子妃,按制……也应出席。”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可话音里还是微微一顿。
宁宁还没开口,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你不想去就不去,孤替你回了便是。”
她想了想,问:“你去吗?”
他被逗笑了:“自然。那是孤的皇祖母,孤若不去,明日该被逐出宗庙了。”
“不过现在也快了。”
他故意说些没正经的话逗她。
宁宁没理会,思索片刻:“那我陪你去。”
他揉着狗耳朵的手顿了顿:“……你确定?”
她笑着点头:“嗯,我想陪你去。”
谢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冲着钱钱的耳朵小声喊:“你听见没有,她说她想陪我去。”
钱钱摇了摇尾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宁宁没听清他说的话,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呢?”
他抬起头来,眸中神采奕奕,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说——我也想陪你去。”
她弯了弯眉:“你本来就要去。”
“要去和想去,不一样。”
已近下旬,天气回暖,宫里的望春玉兰开的正好,先开花后长叶,一眼望去满树如落雪,白茫茫一片。
宁宁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褙子,未着过多妆饰,素净简单。
祭宴设在太庙西偏殿,宴席规模不大,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人,皆是宗室近亲。
一张檀木黑漆香案独陈于北,两侧各有一盏长明灯,火光柔和,众人依次敬香祝祷,入席开宴。
谢行舟和沈婉宜坐在上首,二人并坐,但未有多少交流。
淑华长公主作为太后所出嫡女,理应占了右侧第一席,离香案最近,她今日一袭深绛紫宫装,肃穆庄重,平日的满头珠翠拆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了一支白玉簪,是先太后生前爱物。
宁宁随谢祈安在左侧入席,他坐的稍稍靠外,身子朝她微微一偏,无形中像是一道屏障。
对面的谢慕舒微微抬眼,倏地便懒懒垂下:“宁小姐今日这身衣裳选的好,素净得体。母后从前在时,最看重晚辈的礼数,若是她老人家还在,恐怕对你这个孙媳妇也是满意的。”
话是夸人的,可听起来总怪怪的。
宁宁起身福礼,身子不摇不晃,话音不疾不徐:“先太后祭辰,臣女不敢怠慢。”
谢祈安搭在膝上的拳悄悄松开了。
她重新入座时,他忽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见她怔怔望来,他微笑着颔首,仿佛在说:“做的很好。”
殿内才安静一瞬,席间一位宗亲主动提起先太后从前的旧事,语气里多有感慨:“先太后一心礼佛,晚年曾日日沐浴焚香,亲手抄录了一部《心经》,字字隽秀,心之所诚,令人赞叹,不知现在何处,未能亲眼得见真是遗憾。”
谢慕舒啜了口茶,慢悠悠接道:“好像是给祈安小时候做了临字的字帖吧。”
话音一落,殿内的气氛蓦然沉了些。
那人刚把先太后手抄的佛经捧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转头成了小儿临字的字帖,那位宗亲讪讪一笑,拱手道:“先太后疼爱殿下,拳拳之心果然闻名不如得见。”
谢祈安搁下茶盏,风平浪静地看了一眼对侧:“姑母记的不错,孤确实临过那卷心经。皇祖母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让孤从佛经里多学些静气。”
“姑母若是想看,孤改日寻出来给姑母送过去,毕竟这静气……大家都该学学。”
谢慕舒秀眉微蹙,眯了眯眼打量起这位侄子来:“祈安倒是孝顺,只是不知母后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你入赘宁家,不知会作何感想。”
话音刚落,沈婉宜的面色沉了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没有开口。
谢慕舒笑着摇了摇头,把玩起手中的瓷盏:“瞧本宫这张嘴,说着便忘了分寸。今日是母后的祭辰,原不该提这些凡尘俗事,只是事关皇位承继,香火延续,一时感慨。”
谢祈安正低头给宁宁添茶,话音随着温水缓缓注入:“孤入赘一事,姑母实在不必挂怀。孤与宁宁成婚,是谢宁二姓之姻,谢家的香火不会断,宁家的香火也不会断。姑母若是得闲,还是操心操心表哥的婚事吧。”
他忽地抬起头,眸中漾开一片乖巧的笑意,坐的端正:“毕竟表哥已过及冠,红颜知己虽多,可至今未婚,子嗣上总归没个着落……”
“啊……不对。”他话音一顿,笑容越发温和,“说不定也有了着落呢,只是咱们不知罢了。”
“姑母家里有喜事,也该知会大家一声,沾沾喜气不是?”
谢慕舒脸色骤然一变,端着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
宁宁的心猛地一跳,去拿茶盏的那只手悬在半空,许久未动。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瑶在自家庄子上养胎的事,她谁也没有告诉,瞒的滴水不漏。
谢祈安眼见姑母吃瘪,面上更得意,正要再开口时,衣袖忽然被宁宁拽了拽,她朝自己蹙了蹙眉,眼中有些不悦。
他这才意识到失言,清了清嗓子,饮起茶来。
谢行舟坐在上位,望着底下暗戳戳掐架的儿子和妹妹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刚移向面前的素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而来。
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外跪下,虽然心急,却也没忘了先太后祭辰的规矩,飞快匀了匀气,声音压的极低:“陛下,贵妃娘娘方才在宫中突发晕眩,昏了过去。奴才们赶忙请了太医诊治,说是……说是……”
他一连换了两口气,把殿中众人那口气吊了起来,这才叩首回禀:“是喜脉!”
头在青石砖面上重重一嗑,伴着他高昂的话音落下一声哐当脆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婉宜脸色大变,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这不可能!”
她反应太大,引的众人齐齐投来不解的目光,身侧的宫女急唤了两声“娘娘”,她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落座。
“本宫的意思是……宫里已经多年未有嫔妃有孕,贵妃有孕,当真是大喜。”
谢行舟倒是冷静的多,听到喜脉二字时面色微微一凛,随即漾开些许浅淡笑意,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传朕口谕,着太医院好生照看。”
小太监磕头如捣蒜,谢过恩又迟疑着开口:“陛下,贵妃娘娘初有孕,心神不宁,胃口也恹恹的……”
谢行舟抬眼一乜:“告诉贵妃,朕晚些时候自会去探望。”
谢慕舒面上浮起笑意,朝着皇兄起身贺喜:“恭喜皇兄,咱们才说到香火一事,不想皇兄后宫便有了好消息。”
她又笑着转向面色平静如水的谢祈安和宁宁:“祈安,看来谢家的香火,不一定要靠你延续呢。”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猛地收紧呼吸,这话里的意味太重,让人不敢细究。
谢祈安淡淡一笑,一副未置心上的模样:“江山社稷,责重山岳。若真能多一位手足与孤一同分担,是皇室之幸,百姓之福。”
宁宁望着他沉静的侧脸,沉思许久,渐渐体会出话里的深意来——若是贵妃诞下一位皇子,那就意味着皇位的继承人多了一个人选,那就意味着……
太子之位,可能生变。
作者有话说:
别骂我标题党啊啊啊
第56章 生辰 “愿吾妻宁
贵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回到府上, 宁宁仍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长公主那句“谢家的香火不一定要靠你延续”,她放下手中的书,忍不住开口问他:“谢祈安, 你会担心吗?”
他正蹲在地上给钱钱试新做的红衣裳:“自古储君选贤, 若将来那个小家伙真有本事, 我甘愿退位让贤, 做个富贵闲人陪你不是更好?”
他顿了顿, 抬眸望来时眸中满是自信:“但前提是,那个小家伙真能胜过我。”
生来便在储位之上,十八年来的每一步都是在朝着登上那个位置前进。
以前他从未争过,因为不必,也未退过, 因为不能。
可若真要同谁争一争,他也不怕。
话音落下,他又扬起笑去替钱钱把衣裳扯平, 反复围着看是否合身。
宁宁仍然有些忧心:“可是你如今要入赘我们家,肯定有很多朝臣不满, 万一他们借此作文章……”
左右看了三圈,谢祈安终于满意地放钱钱走了, 他站起身来, 颀长的身形顷刻间挡去内室大半烛火,强势地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视线。
“那些老古董个个都是科举出身,读腐了书,满腹都是文章。没有入赘一事,他们也会寻旁的由头,你别担心。孤早习惯了他们没事找事, 鸡蛋里挑骨头。”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谢祈安嘴角微微一挑:“让他们把挑出来的骨头,自己咽下去。”
他话音笃定,宁宁总算安了些心,轻轻点了点头,他顺势坐了过来,揽着她的腰轻轻在她耳边说:“你别胡思乱想。”
“贵妃才有孕二月,算算日子到年下才能生产,咱们的婚事可在五月,你要操心也该操心眼前的事。”
她在他怀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扭头问他:“你今日在宴席上说的那个……你知道了对不对?”
同样是怀孕,贵妃有孕满宫贺喜,而江瑶至今还躲在她家庄子上,小心翼翼地藏着。
谢祈安松了松手臂:“嗯,若孤连这些都查不到,那确实该退位了。永宁侯府这次闹的动静不小,虽然孤那位姑母极力压消息,但总有蛛丝马迹,知道内情的也大有人在,不过是碍着姑母的脸面,装聋作哑罢了。”
姑母身为父皇一母同胞的嫡妹,自幼众星捧月,养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性子,连他母后都不放在眼里,常有言行不逊之举。
想到这里,他不禁冷嗤道:“孤可不惯她!”
宁宁:“可我答应了江瑶,要替她保守秘密……”
他立即握住她的手:“孤知道。今日是孤一时口快,往后她的事,孤不会干涉。”
*
一回到自己宫中,沈婉宜便屏退了内殿的宫人,只留下心腹琳琅。
殿门紧紧阖上,她坐在妆台前揉着额角,铜镜里映出她掩不住的疲态和忐忑。
“琳琅,那汤……陛下近来可曾断过?”
琳琅站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回话:“未曾。奴婢都是依照您的吩咐,三日一送,亲手交到养心殿的李公公手上,膳后再亲自去取回空汤盅,陛下每回都喝了,还夸汤好。”
她蹙起眉思索:“难不成是药出了问题?”
沈婉宜百思不得其解,额角隐隐作痛:“本宫一直照着方子的剂量下的,既不损陛下根基,又能避免后妃有孕,这么多年从无差错,怎么偏偏今日出了纰漏?”
一个不安的念头袭来:“难道是陛下发觉了,悄悄停了药?”
琳琅想了想,摇头:“依奴婢看不像,陛下这些时日待娘娘并无异样,甚至来凤仪宫比从前还勤些。若是陛下真发现了,岂能不动雷霆之怒?”
沈婉宜那口气才一松,转而又悬起:“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琳琅迟疑着说:“那药毕竟是十八年前一位老游医开的,如今过去这么多年,许是药力有失,贵妃侥幸罢了。”
面前人落下一声重重的叹息:“于她是侥幸,于我们母子,只怕是心头大患。”
“娘娘何必如此忧虑,且不说贵妃腹中怀的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即便是个皇子,那也是庶出又尚在襁褓,如何与太子殿下相争?”
“你不懂。”沈婉宜摇头,气息都急促了些,“祈安如今闹着要入赘,朝堂之上对他不满的大有人在,那些古板的老臣岂能接受储君入赘、江山易姓?他们现下压着未发作,不过是因为横竖只有祈安一人能继承大统。他们再不满,也没得选,可若再有一个……”
她有些不敢说下去了,修长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陛下太冲动了,如此草率地应了祈安入赘的要求,如今圣旨已颁,人尽皆知,再要转圜难如登天。”
她盯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泛白的脸,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本宫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祈安地位稳固,本宫绝不容许有人威胁到他。”
“盯紧太医院,贵妃的脉案每日都要抄录一份送到凤仪宫。”
*
宁宁生辰前三日,府上收的贺礼就快堆成了小山。
如今人人皆知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真心祝贺的、阿谀巴结的、趁机攀关系的,全借着这个由头往宁府送礼。
绿珠和蓝瑛负责清点登记,忙的不可开交,宁宁也顺手帮起忙来,她拈起手旁一个锦盒,打开一瞧,精致的绿丝绒布上躺着一支华贵的白玉累金丝牡丹簪。
簪身通体温润生光,白玉为瓣,金丝作蕊,既显贵气,又不张扬,累丝工艺栩栩如生,一眼便知非寻常匠人所出。
她心里咯噔一下,问:“这支簪子是谁家送来的?”
绿珠翻了翻礼单:“淑华长公主。”
簪子在宁宁指尖绕了一圈,白玉簪身与她莹白的肌肤融为一体,金丝花蕊在阳光下熠熠生灿,花心隐隐散出清香,真真恍若指上生花。
生辰宴并不盛大,一则宁宁不喜那些虚假的热闹,二则她并未正式行过册封礼,过于张扬并非好事。
二月廿二,家中小宴。
宴散后,阿公喝的微醺,在前厅看秦野同裴叙下棋,时不时插嘴一句“老夫觉得应该下这里”,偶尔兴起直接上手落子,一会儿下黑子,一会儿又拈白子,闹的二人直摇头:“将军,观棋不语真君子。”
阿公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老夫又不是君子……”
一旁清点贺礼的紫菀她们无奈一笑,转而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绣花和胭脂来。
天色渐晚,众人各忙各的,忙的不亦乐乎。
谢祈安悄悄拉着宁宁回了书房。
房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正正好落在书房中一张矮案上。
案上搁着一张绿绮琴,通体墨黑,琴弦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牵着她走到案前,盘膝坐下,再抬手引她坐在自己身前。
宁宁看了看他的姿势,若也盘坐下来,二人的膝盖难免要打架,她到底端着些女儿家的娇羞,于是并拢双膝跪坐下来,裙摆在身后展开一个半圆,仿佛一朵半开的花。
才坐下她就后悔了。
跪坐的姿势更收敛,可他天生就不是个收敛的人。
他盘膝而坐,交叠的双腿自如地舒展在她身侧,天然地围成一个圈,她就跪坐在这个圈里,他一伸手,她整个人便被他笼进了怀中。
往后一靠便是他的胸膛,侧一侧脸便会碰到他的下颌,动一动膝盖又会蹭上他的腿。
她这朵花,完完全全开进了他怀里。
他微微一低,气息落在耳畔:“孤为你谱了一首新曲。”
他带着她的手抚上琴弦,指尖勾着她的,轻轻拨出了第一个音。
低低的,很像那日在石桥上他故意放慢语速喊她“宁宁”。
月光洒在琴弦上,二人指尖所过之处,银光点点飞溅,乐音缓缓淌出。
宁宁挺直腰,乖乖地让他的手指带着她的在弦上走,每一个音都是二人齐奏,每一处弦都是二人同抚。
一曲终了,他的手没有移开,轻轻握住了她还有些微微发颤的指尖。
“好听吗?”
他又俯下了些,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全部沉在她颈窝,痒痒的。
她垂了垂眼,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侧身来寻她的眼睛,月色下少年清隽的面容尽入她眸:“《宁安》。”
“愿吾妻宁宁,岁岁常安。”
二人离的太近,近到那些字还没钻入耳中,先一步随着他的气息印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比平日更缠绵,更沉溺,同方才谱的乐音一般缓缓而来,深浅交织。
他今夜格外有耐心,只守不攻,偶尔进犯一寸,转而又退避三舍,勾的她不得已来寻他。
她渐渐学会了控制气息,学会了何时推拒,何时迎入。
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渐渐松了,她闭着眼,忽地向后一仰,双臂攀上了他的颈,主动向他的更深处探索。
吻越来越深,她的脖颈在月光下仰开一道优美的弧线,清晖镀边,似银刀出鞘,又似蝶翼舒展。
气息相融间,谢祈安的手渐渐从她的腰间扶上了肩膀,再到了后颈。
指尖穿入了她的发丝,他一面托着她的头,一面继续加深这个吻。
她的发丝柔滑如缎,指尖在其中恣意游走,畅行无阻。
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玉。
他的指尖猛地一顿。
宁宁正全心贯注在这个吻上,丝毫未觉,又主动迎了迎。
发间突然哗啦一松,她今夜特意梳的同心髻尽数散开,墨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铺了满肩。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仰头看他。
谢祈安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窗外起了风,月光在他眼底晃了晃。
方才还温柔缠绵的桃花眼里此刻冷的像冰。
“这支簪子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现在是纠结簪子的时候吗???
第57章 春日宴 “……还亲
宁宁散着头发, 还没从那个吻的余韵里回过神来,人还被他圈在怀里,懵懵地抬头看他。
那支白玉牡丹簪被他攥在手心里。
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莫名收紧,力道比平日抱她重了不少。
她被勒的有些难受, 推了推他:“这支簪子是长公主送的生辰礼, 我瞧着好看, 又配今日的衣服就戴了……”
她蹙紧眉心, 话音里都是委屈。
方才还亲的好好的, 为了支簪子突然冷了脸,真是阴晴不定。
谢祈安听了她的解释,面上的冷意反而更重了,他微微松开她,将簪子放在她眼前:“这支白玉簪不是普通首饰, 唯有中宫皇后方能佩戴,按仪制代代相传。”
宁宁一怔:“那为何在长公主那里?”
“她抢的。”
他眸中的凛意又重了几分,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旧事:“她仗着先帝和先太后的宠爱, 硬生生从我母后手里抢走的。”
当年沈婉宜尚为太子妃,初有孕时, 太后有意将白玉牡丹簪提前赠她,意在为嫡子祈福, 可谢慕舒百般撒娇, 轮番求了先帝、先太后、陛下,到底破了规矩,簪子的主人也从太子妃变成了嫡公主。
虽然闹的动静不小,可毕竟一支簪子而已,很快便无人放在心上。
唯有沈婉宜记了很多年,再后来谢祈安偶然从宫人口中得知这桩旧闻, 也记了很多年。
宁宁:“那她这么喜欢这支簪子,干嘛送我呢?”
谢祈安笑了一声,轻且短促,听着像是被气着了:“是啊,她这么喜欢,为何要送你呢?姑母看着跋扈任性,实则狠辣又工于心计,她当年抢簪子,抢的是代表中宫之主的身份。”
望着宁宁茫然的眼神,他语气突然变得酸溜溜的:“这簪子按仪制是要传给儿媳妇的,你前一个未婚夫是谁,需要孤提醒你一遍吗?”
宁宁脑子嗡地一下:“这……这我们都退婚了,我都马上要跟你成亲了……”
谢祈安抬了抬眼,还别扭着:“你之前和他也快成亲了。”
她刚要张嘴,他又立马补上:“也是圣旨赐婚。”
宁宁刚要出口的反驳被他噎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我喜欢你,不喜欢他。”
他这才翘了翘嘴角,赶忙压下:“谁知道姑母打什么算盘……总之这支簪子不许戴,孤没收了。”
“欸!”
他飞快把簪子收进袖中,脸上还气鼓鼓的。
“孤明日让内务府给你打一支新的。”
宁宁望着他那张酸的像是从醋缸子里捞起来的脸,一时好气又好笑。
四目相对,沉默半晌。
“……还亲吗?”
“亲。”
*
三月三,上巳节春日宴。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一派春意盎然。
撷芳亭内,珠箔银屏迤逦开,衣香鬓影人交织。
宁宁今日选了一身鹅黄织锦流仙裙,发间簪着谢祈安新送的簪子,花形悄悄从牡丹换成了海棠,累丝工艺却比之前那支繁复数倍,花心嵌着的那枚红宝璀璨夺目,才落座便引来一众目光。
碍着她的身份,旁人也不敢直视她太过,匆匆瞥过便别开脸。
可独独有一道视线停了很久。
她抬眼,正对上长公主微微含笑的眼睛。
她身着榴红宫装,珠围翠绕,身后的纱帘恰被一阵微风轻轻掀起,阳光洒下,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与那日祭宴上的内敛打扮恍若两人。
谢慕舒没有移开眼,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笑。
宁宁正琢磨是否要起身打个招呼,身前忽地落下一片阴影,将那道令人不适的凝睇尽数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耳畔齐声袭来:“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宁宁正要起身行礼,他伸手轻扶,眼神示意她坐下。
谢慕舒放下茶盏,目光在皇后仪仗上轻轻掠过,眼底笑意微褪:“皇兄今日不来?”
沈婉宜在主位落座:“陛下政务繁忙。”
冷冷淡淡的几个字入耳,谢慕舒面上已有些不悦。
阳光正好,女眷们起身游园赏花。
牡丹还未到花期,只零星开了几朵,凤丹白素雅,洛阳红娇艳,相映成趣。
皇后走在最前,长公主次之,她步调快,总不紧不慢地多迈半步,常有一瞬身位堪堪与皇后齐平。
沈婉宜乜了她一眼,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模样。
忽地她在一株凤丹白前停下,白雪般的花瓣层叠而开:“这花儿开的倒不错,和母后从前那支簪子真像。”
一位有些年纪的宗室女眷接道:“正是呢,白玉牡丹簪,那可是咱们大晟的传国之宝……”
话没说完,身侧另一人拽了拽她。
谢慕舒自顾自攀折下那朵白牡丹,拿在手中摆弄:“宁宁,你怎么没戴呢?不合心意么?”
目光却一直落在手中的牡丹上。
众人循声望来,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宁宁不卑不亢地回道:“礼赠贵重,臣女未免损伤国宝,珍藏在妆奁中。”
和惠出言帮腔:“宁宁向来爱惜物件,又不喜张扬,上回我送她一对珍珠坠子,她也妥帖收着,每回戴完必得用丝绒布细细拭过才收起来。这倒好,她戴了半年,一看竟比我送时还新。”
她说话风趣又生动,配合上比划,顷刻间逗得众人掩面笑。
“本宫来迟了,不知诸位姐姐说什么呢?”
一道柔媚的声音如春风般吹入耳中,紧跟着衣料曳地的窸窣声响。
贵妃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软绸宽袖,行走间小腹隆起并不明显,可一只手却始终搭在上头,让人不得不注意那处。
身侧几个妃嫔忍不住翻白眼。
“至于么,三个月都不到……”
“熙妹妹小点声,人家现在金贵着呢。”
宁宁用余光一瞥,正是那日在凤仪宫见过的几位嫔妃。
贵妃走上前来,朝皇后行过礼,起身时一个不小心踉跄了半步,身后顿时七八只手伸了上来。
“娘娘小心!”
沈婉宜微微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随即放下:“孟贵妃,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行礼不便,往后便免了吧。”
贵妃扶着宫女的手站稳:“多谢娘娘体恤。”
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她笑了笑,道:“臣妾年轻,又是初次有孕,心里慌的紧,生怕辜负了陛下和娘娘厚爱。前几日夜里总睡不好,还是陛下亲自配了安神香送来……”
说着说着,她低头羞怯一笑。
她站的离宁宁很近,恰有风起,送来一阵甜润的异香,仿佛果子成熟时汁液迸溅那一瞬的气息,丰盈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好独特的香味。
宁宁正蹙眉细闻,身侧的谢慕舒不知为何冷了脸,抬眼把贵妃上前打量了一番:“既如此不适,就该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免得皇兄日理万机还得为你操心!”
她这话说的极不客气,丝毫脸面都不给贵妃留。
贵妃的笑意顿时僵在唇边:“长公主所言甚是……臣妾谨记。”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像是孔雀,转头又低眉顺眼,宁宁看的不解,和惠悄悄凑上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她啊……原是淑华姑母举荐入宫的。”
皇后打了个圆场:“起风了,回亭子里坐吧,贵妃有孕也不宜久站。”
众人回了撷芳亭,各自落座。
谢祈安已经坐下了,见宁宁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方才有没有被人为难。
宁宁走到他身边坐下,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席间上了茶点,众人赏过花,话头自然又落回了花上。
定国公夫人举杯笑道:“今年御花园的牡丹开的真好,虽未全盛,但已有几分气象,殿下大婚在即,可真是个好兆头。”
谢祈安浅笑颔首:“多谢国公夫人美言。”
另一人接道:“可惜御花园的花总有时令,错过了便是错过了。臣妾听说长公主府那株姚黄魏紫,终年花开不败,真真是奇景。”
谢慕舒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等那几句话在众人耳中落定了,才慢慢开口:“那株牡丹,是父皇在时亲手挑的,姚黄魏紫,双色共生,世间独此一株。养花的匠人说,这花有灵性,唯有本宫天生凤命才能压得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立马有人奉承道:“花开不败,正因公主命格尊贵呐。”
席间响起一阵窸窣声,谢慕舒面上依旧未有波澜,目光轻轻一抬:“宁宁觉得呢?”
宁宁被冷不丁一问,一抬眼又对上她那对幽深难明的眸子,略略一顿:“依臣女看,四时节令,皆有定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地自然之理。花开花谢亦是如此,终年不败……未必是长久之道。”
这话一出,谢慕舒的脸骤然一冷,撷芳亭内静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谢祈安忽然笑了一下:“姑母别在意,宁宁最近在读《道德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约是读进去了,一时有感而发。”
他慢悠悠地给宁宁斟茶,嘴角微微上扬:“她读书尚浅,说的未必周全,姑母海涵。”
一番话堵的谢慕舒干瞪眼,她讥讽道:“宁小姐还真是手不释卷,想来满腹经纶,才气过人,待会儿品诗论词可得好好表现啊。”
宁宁虚心道:“臣女开蒙晚,学识尚浅,今日来是向诸位学习请教的,还请大家不吝赐教。”
她说的落落大方,面上毫无愧色。
身后断续传来些议论声。
“宁小姐倒真是不卑不亢,当着长公主的面也敢说那样的话。”
“何止是敢说,人家还敢做。”话音里夹在着轻薄的笑意,“听说啊……和生身父亲都断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这如何使得?父母再有不是,生养之恩大过天,为人子女也当体谅。”
“可不是么,陛下以仁孝之道治国,这未来的太子妃在孝道上却……”
一阵风起,话音也散了散,像是硬生生被那阵风掐断了。
宁宁没有回头。
这些话于她其实算不上什么难听话,可那句“以仁孝治国”却真切地落入耳中。
转头,谢祈安正侧身与一位宗亲说着话,飞扬的眉宇间凝着自信与从容。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
主位之上的皇后,手中的茶盏也微微晃了晃。
谢祈安刚与人对酌一杯,忽然感觉身侧安静了不少,三月春风轻轻扑在身上,竟察出几分寒意。
他偏了偏头:“怎么了?”
宁宁正怔神,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忙笑了笑:“没事。”
几盏茶过,沈婉宜抬了抬眼,身侧的女官正要唤人布置上飞花传令的器物,谢慕舒懒懒道:“年年都是这么个玩法,也无趣。”
一位年轻的粉衫女郎笑道:“臣女听说如今才子文人的雅集里,时兴一种新玩法,叫‘寻画藏诗’,以画为题,咏和诗词,既能赏画中美景,又能品诗词之韵。”
谢慕舒眯了眯眼:“听着倒比咱们这干巴巴的飞花令有意思多了。”
她转向皇后:“皇嫂,不若咱们换这个?”
沈婉宜眉心微微一滞:“春日宴仪程皆有定例,且未备画幅,临时更换只怕不妥。”
“这有何难?”长公主轻笑,“本宫记得每年春日宴皆有画作,画成之后皆收在如意馆存着,命人去取来不就成了?”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很轻:“皇嫂怎的还是这般不知变通。”
沈婉宜脸色唰地淡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宫人去办。
宁宁听完女官介绍新的玩法,眉心不禁拧成一团。
飞花令她都接不上几句,这对着画咏诗岂不是难上加难?
谢祈安侧头,忽然碰了碰她的手:“别怕。抽到什么便说什么,实在说不上来了,你就看我一眼。”
宁宁:“看你一眼就能说上来了?”
他笑了一下:“不能,但我想要你看我。”
宁宁气的想打他。
没个正经!
一卷卷画轴插在竹筒中,都是往年春日宴上存下的佳作。女官们依照抽签的次序,依次将画轴呈到众人面前。
山水花鸟皆有,对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而言,题咏起来也不费事。
轮到宁宁时,宫人毕恭毕敬地捧上竹筒,她随意打量了下,手朝着一柄尾轴上悬着红流苏的画轴伸去。
刚要碰着时,那捧竹筒的宫人许是站了太久,膝弯一酸,趔趄了半步,手中的竹筒跟着窸窣窸窣抖动了两下。
卷轴圆溜溜地一滚。
宁宁的指尖碰着了另一卷。
她没太在意,径直抽了出来,画卷从竹筒中抽离的瞬间,轴尾悬着的流苏一并被带了起来。
一簇明黄破日而出,流光过处,满座肃然。
那抹世间独一无二的颜色如同一道无声的禁令,顷刻间压住了亭内所有人的呼吸。
宁宁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展开。
那簇明黄流苏垂落在她指间,在风里轻轻晃动,亭中人全部都在看她,看她手中的画卷。
谢祈安的呼吸也蓦地滞了一瞬。
在一片沉寂中,她展开了那幅画。
画中牡丹姿色秾丽,墨色鲜润,笔触灵动,仿佛作画之人昨日才刚刚搁笔。
只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画幅上被唤醒了似的。
明明隔了二十年,她落笔的神态却依旧能固执地在每一位故人眼前晃过,同纸上那抹秾色一般。
艳丽、灼人、耀眼。
右下一方印则沉黯许多,边缘微微模糊,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反复合上,一笔一画都透着经年累月积攒的风霜。
“行舟心赏。”
作者有话说:
芜湖!暗恋证据被当众处刑怎么办?
第58章 旧情 “那儿臣不
画幅尽展, 满座的呼吸骤然又轻了些。
那支秾丽鲜活的牡丹跃然纸上,捧着画卷的少女桃腮粉面,姿色艳甚,眉目盈盈间泛出故人神采, 微风习习撩起她鬓边一绺发丝, 飞扬的刹那仿佛将众人拉回二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些上了年纪的宗室命妇们悄悄用团扇掩了面。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抿笑, 更多的是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旧作, 旧印,旧情。
偏偏由她的女儿亲手展开。
亭中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谢祈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原本在案上闲闲叩着的指节悄悄停了。
他瞄了一眼那幅画。
因着座位的朝向,那枚小印恰巧被宁宁的手臂堪堪一挡, 他只瞧见了画上的牡丹。
画不错。
技巧老道,笔触灵动,仅此而已。
沈婉宜坐的位置最高, 她微微俯视,画幅上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处落笔,都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入眼中。
“行舟心赏”四字, 最为刺目剜心。
她丈夫的私印盖在这幅画上, 她儿子的心上人此刻捧着这幅画。
她望着宁宁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只觉得心口有一股酸涩直往上涌,比无数个夜里独自一人灌下的苦药还要涩,堵的她喉间又酸又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遭已有不少人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沈婉宜拼命咽了咽,面上还是那位雍容端庄的皇后:“宁小姐, 既然你选好了画,那便题诗吧。”
谢祈安隐约觉得不大对劲,起身打断:“母后……”
“让她自己来!”
沈婉宜的声音陡然转厉,手猛地攥紧,尖刺的话音划过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小姐随意作便可。”
谢祈安从未见过母后这般,明明盛气凌人,眼底却透出一股将碎欲碎的脆弱,他一时怔住。
宁宁虽不懂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动了怒,还是侧头看了谢祈安一眼。
眼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安抚,她冲他点了点头,默默比了个口型:“我可以。”
谢祈安只好压着满腹的不安坐下。
在众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宁宁把手中的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只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牡丹春色图罢了。
她在脑海里搜寻着与牡丹有关的诗词。
可今日不是背诗,是自己题诗,她想了许久都没有思路,急的手心都沁出一层薄汗,微微洇在画幅边,嫣红的花瓣儿更添几分娇艳。
计时的那炷香越来越短,席间已有些细碎的笑声。
宁宁低头看着手中那株倾国倾城的牡丹,脑中忽然涌来些话本子上看来的句子,书中常有牡丹,要么是春意盎然时节,书生与小姐相会之处花木丛丛,要么是小姐思念郎君时默然泫泪,独照花影。
她望着撷芳亭一派春色如画,忽然灵光一闪,脑海里勾勒出一副不亚于手中所画的美景。
春日和煦,牡丹盛放,晨间清露滴落在花瓣上,娇艳的花儿向着赏花人开放。
她越想越满意,笑着仰起头:“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向君开。”
话音刚落,满座怔了一瞬。
谢祈安眉心猛地一跳,方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原本压抑着气息的众人蓦然骚动起来。
那些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们纷纷红了脸,几个胆大的用团扇掩面偷笑,大多则连目光都不敢投过来,仿佛多看了一眼,便是沾上了什么不敢沾的东西。
几位素来慈爱的宗室妇人此刻也冷了脸,半是遗憾半是嫌弃地望了一眼,摇了摇头。
谢慕舒“呵”地一下笑出声来,那笑声短促轻快,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一声。
“宁小姐作的诗真别致。”
沈婉宜的脸色已经不能称之为难看了,眼里的火气却不知为何褪了下去,一阵幽暗涌了上来。
满亭人暧昧不明地望着宁宁,看的她心里越来越慌。
这不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诗么?为何大家都看着她?
她下意识去寻谢祈安。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怔神间,谢祈安眉心微微一沉,起身道:“春回大地,牡丹盛放。这两句诗虽然浅显,但画中的意思都到了。初学者学作诗都这般,堆砌词藻,经不起细究推敲。”
这话一出,众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一位穿湖蓝衫子的贵女,摇着团扇看热闹:“宁小姐这两句诗,倒不像是写花呢。”
谢祈安一个冷厉的眼风扫去,吓得那女子登时定在原地。
“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秽,所见皆秽。”
“你自己心思脏,莫往孤的太子妃身上泼脏水!”
那女子顿时面红耳赤,一柄团扇僵在半空,满座鸦雀无声。
“够了!”沈婉宜再也忍不住了,哐地一声拍了案,目光直直刺向懵在原地的宁宁。
“宁……江大小姐……哦不,江二小姐!”
她扯着嘴角,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
每一个都不大对。
她讨厌那个“宁”,每一次念出口都在提醒她这个姑娘是宁若芙的女儿,是曾经京都最负盛名的宁大小姐的掌上明珠。
是她的丈夫至今念念不忘,爱屋及乌之人。
那句“江二小姐”砸下来的瞬间,宁宁终于清醒了些。
可还不等她开口辩驳,皇后的责备已经劈头盖脸而来:“行为不检,言辞轻浮,满□□词艳曲!你听听你自己方才念的是什么东西!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如此做派,岂能入主东宫?”
“母后!”满座屏息间,谢祈安越过食案,把宁宁挡在身后,反手轻轻握住她,“宁宁只是不善诗词,她开蒙晚,从前在尚书府没人教她,她也不懂这些,偶尔说错一句话罢了,母后何必上纲上线?”
“还有,”他抬眸望去,凛光直刺凤座,“她不是江二小姐,她是宁宁大小姐,孤的宁宁大小姐。”
“不管她曾经如何,她都是孤的宁宁大小姐。孤偏要叫她大小姐,叫一辈子。”
宁宁眼眶一红,忽地挺直脊背,握紧他的手:“我不是什么‘二小姐’,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也没有说错话。”
“我确实不大会吟诗,可我觉得画中的牡丹很美,我说的只是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呵。”沈婉宜气的冷笑,“你没错?”
“你背旨弃婚没错?你勾引太子没错?你罔顾人伦,不遵孝道没错……”
谢祈安再次打断:“母后!您方才所说皆是儿臣所为,是儿臣喜欢她,是儿臣废的圣旨,是儿臣宁愿入赘也要与她成亲。”
沈婉宜气的浑身直抖:“谢祈安,你是太子!你的婚事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不是你大街上随便找个人——”
“那是儿臣的运气。”谢祈安牢牢攥紧宁宁的手,“儿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日逃了学。”
“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一点去找她。”
“儿臣八岁那年就喜欢她,若早知她不愿嫁入侯府,儿臣根本不会等到今天。那道赐婚圣旨,十年前就该废了!”
满座哗然,宁宁猛地抬起头,泪已经在眼眶里洇成一团。
她知道他们小时候见过,记得他在荷花池边偷亲了她,她以为那只不过是童年嬉戏的玩闹。
可他当着满座皇室宗亲,命妇贵女的面,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意,藏了那么多年的心意。
沈婉宜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
她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那些独自一人吞咽的痛苦一阵一阵反刍而来。
凭什么她要活的小心翼翼,凭什么她要忍让收敛,凭什么她付出全部心意去对待的人,总是这么轻飘飘地追随她人而去?
望着眼前二人紧扣的双手,她忽地笑了一下,沉声下令:“传本宫懿旨,太子妃学识浅薄,礼仪不端,难堪大任。未免东宫失格,本宫特赐两位良娣入东宫伺候,从旁规劝……”
良娣二字如惊雷劈入众人耳中。
谢祈安蹙紧眉:“儿臣不需要什么良娣,儿臣只要宁宁。”
沈婉宜抿了抿泪,声音更冷:“这是本宫的懿旨。”
“违之,以抗旨论。”
冷冰冰的几个字落下,母子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丝毫不退的决绝。
良久,谢祈安轻笑一声。
“那儿臣不做这个太子了。”
在满座惊哗中,他盯着母后愕然的眼睛,手自然地寻到了腰间那个熟悉的位置,那枚系了十八年都未曾离身的蟠龙佩。
摘下,轻轻搁在案上。
玉石与紫檀木案磕出一声脆响,在满亭死寂中格外清晰,恍若敲在每个人心上。
“母后爱选谁做太子良娣便选吧,与儿臣再无干系。”
话音落下,他拉着宁宁的手,头也不回地朝亭外走去。
“祈安!谢祈安!”
母后的声音在身后炸开,逐渐淡远。
他沿着长街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宁宁紧紧跟在他身侧,被他牵着的手忍不住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祈安。”
他脚步一顿,终于回过头来,一片沉泠的脸上忽然绽开几分笑意。
泪突然落的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劝一劝他,可喉咙里似乎也被眼泪淌过,又酸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祈安望着她这副泪眼涔涔的模样,笑着抬手,指腹在她柔软的脸上蹭过,轻轻擦去泪痕:“宁宁大小姐,是不是该改口叫声‘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太子可以不做,宁宁的夫君必须做!
第59章 低头 “从来都是
宁宁被他冷不丁的一句气的眼泪都停了, 一把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往前走。
“谢祈安!我们还没成亲呢,你能不能有个正经?”
他连忙来哄:“好——都依你,等到五月初八再叫,我等得起。”
他像只缠人的小狗那般, 绕着她左一下, 右一下, 手还攥着她的袖角不放。
任她怎么扯也扯不开。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我方才那般卖力替大小姐说话,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小姐就不给我个赏?”
宁宁的手还拽在袖口上,声音忽地闷闷的:“谁要你帮我出头了……”
太子之位也是随便不要的么?
眼见她眸子里又蓄起泪来,谢祈安扬着的嘴角倏地一放,他低下头,轻轻拨开她紧攥的手指, 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扣紧。
“宁宁,我只要你。”
话音刚落, 宁宁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碎成一截一截:“你、你……是不是草包啊, 哪有人不做太子的?”
他伸手替她擦泪,话音里微微勾着笑:“可我不想你受委屈, 朝堂后宫, 盯着东宫的眼睛太多。如果我不是太子,那些人不会这样为难你。”
“再说了,他们为难你一次,我便忍不住想骂他们一次。我想了想,与其同他们费口舌,不如索性不做这个太子了。”
他得意地冲她眨了眨眼:“一劳永逸。”
宁宁没好气地瞪回去:“我又没让你帮我骂人。”
“那下次宁宁自己骂回去?”
他故意凑近了些, 呵出的热气拂在她湿答答的睫毛上,洇开一片雾气。
她红着脸躲开,吸了吸鼻子:“……我不会骂人。”
“我教你。”
谢祈安心满意足地牵起她的手,忽地又笑了笑:“不过……你刚才骂我就骂的挺好的。”
“很有天分。”
“谢祈安——!”
*
宁毅正在书房喝茶,门突然咯吱一声被退开,露出宁宁满是泪痕的一张脸,眼睛肿的和桃儿一般,还在不停吸鼻子。
他脑袋登地一空,目光直刺身旁那个带着些歉意的面孔,一股热血直冲而来,还不等谢祈安开口,宁毅直接一个飞踢凌空而起。
“谢祈安!你怎么答应我的!”
杀气直冲面门而来,谢祈安瞳孔骤缩,一个闪身勉强躲开,那股凌厉的气流堪堪擦着鼻尖而过。
“阿、阿公……误会了!”他一面躲一面解释,“我没欺负宁宁……”
宁宁被眼前这幕吓得目瞪口呆,赶忙拉着盛怒中的阿公:“阿公,他真的没欺负我!”
宁毅大口喘着气:“那你哭什么?眼睛肿成这样?”
她这才将今日春日宴的来龙去脉道来。
“岂有此理!”
话音才落,宁毅的怒气不减反增,哐当一拍桌案就要进宫理论。
两人好说歹说才劝住,宁毅望着面前哭的小花猫似的孙女,叹了叹:“先去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一切自有阿公呢。”
谢祈安忙不迭补上一句:“还有我呢。”
在二人满怀“慈爱”的注视下,宁宁终于松了松气,随着丫鬟回房更衣。
书房门紧紧阖上,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两道慈爱的目光倏然间都冷了。
宁毅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指尖慢慢摩挲着盏盖:“殿下真的打算放弃太子之位?”
谢祈安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下:“半真半假。”
宁毅指尖一顿。
“若真要在她和储位之间选,那我选她,但今日之事蹊跷,不单是今日,自从贵妃有孕,朝堂上明里暗里弹劾孤的折子多了不少,还有孤的那位姑母……”
谢祈安冷嗤一声:“近来也未免太活跃了些。”
如此种种,无一不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动了废储另立的心思,甚至不惜借他母后为刀。
宁毅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所以殿下索性顺水推舟,先发制人,‘不做太子’这个由头一抛,朝中定有人沉不住气,届时谁蹦跶的最高,谁又急着站队表态,真心假意,一目了然。”
“不错。”
宁毅点头:“老夫还算没有看走眼。”
“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忽然话锋一转,引得谢祈安投来不解的目光,“若这一退……真退了怎么办?”
以退为进,退后需要勇气,可反扑,需要底气。
略带隐忧的话语才落,面前沉着脸的少年眸光骤亮,眉宇间漾开一股少年人熟稔的狡黠和神采:“孤当然有底气。”
他偏了偏头,目光朝着府门的方向一望,隐隐有嘈杂之声袭来,嘴角顿时翘的更高:“孤的底气来了。”
话音才落,门房惊慌的声音在书房外炸开,还带着起伏不定的喘息:“将、将军,陛下来了!”
谢行舟踏入宁府正堂的时候,谢祈安正站在那里等他,长身玉立,修长挺俊。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宁毅站在一旁,拱了拱手,唇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嘴上恭恭敬敬行礼,脚下却挪都不挪,一副誓要把这场热闹看到底的模样。
谢行舟只能装作没看见。
“祈安,你跟朕回去。”他索性不绕弯子,“摘佩的事,朕就当没发生过。”
谢祈安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也将父皇那句话在唇齿间品味了一遍,然后才悠悠道:“父皇,儿臣不打算回去了。”
谢行舟眉心一沉,眼里蓦然多了几分忧色:“那幅画的事,朕会同你母后解释,今日之事,她不该那样做,但她那是气话……”
“父皇。”谢祈安轻轻打断他,“儿臣知道错不在母后。”
“那你还当众顶撞她?”
“因为儿臣不能让宁宁受委屈。”
谢行舟刚要骂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怔怔地望着儿子继续说:“儿臣想过了,若是连心上人都护不住,那这储君做的也没意思,不如退位让贤。”
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谢行舟被他一顿阴阳,脸上青白交加:“你要怎样才肯回去?”
谢祈安又沉默了。
眼见气氛越发僵持,宁毅终于笑着上来打圆场:“陛下,婚期在即,何必为这点子小事伤了父子情分?依老夫看,不如等两个孩子大婚后再说?”
“这点子小事?”
谢行舟被气笑了,可又拿眼前之人没有分毫办法。
最后,他望了望仍旧一副油盐不进模样的儿子,重重甩袖而去:“罢了……大婚之后再说。”
“你给朕安分点,别给人家宁府添麻烦!”
宁毅笑着去送客:“不麻烦不麻烦,自家孙女婿……”
望着那抹渐渐远去的明黄背影,谢祈安努力绷着嘴角终于慢慢弯起一点弧度,他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那枚系了十八年的蟠龙佩,已经不在那里了。
可他的太子之位,从来不靠那块蟠龙佩。
“殿下笑够了?”
宁毅不声不响地折返回来,望着还在抿笑的谢祈安冷不丁落下一句。
他不仅不藏了,反而笑意越深,伸手捋了捋腰间毫无褶皱的衣料:“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来都是,储君之位非我不可。”
御辇在暮色中辘辘驶远,宁宁接到消息赶来前厅时,只剩谢祈安一个人还站在廊下,颀长的身形在夕阳下勾出一道好看的金边。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嘴角翘起。
宁宁的眼睛还微微泛着红,望见他嘴角的那抹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在想明日是先学揉面还是调馅。”
宁宁愣了愣:“揉面?调馅?”
他走上前,望来的眼神里满是笃定:“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后开家包子铺。”
“谁跟你说好了?那是玩笑……”
“不是玩笑。”他笑着打断,“我连包子铺的名字都想好了,宁五记。”
宁宁和谢五的包子铺。
“宁五记……”宁宁的眼睛骤然又红了,“为什么不是宁安记?”
“因为那个时候答应你的人,叫谢五。”
每一个字他都说的极为认真,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千百遍,宁宁拼命盯着他的眼睛看,希望能找到一丝一毫玩笑之意。
可是没有。
他低头牵起她的手,温暖的掌心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全部拢住,才轻声问:“你明日来包馅吗?”
“五五分成。”
宁宁低头看着二人紧握的双手,忽然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她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明明是六/四,我六你四。”
谢祈安完全没预料到她这一扑,人愣了愣,才扑哧一笑。
悬在半空的手臂落了下来,紧紧拢住她,他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都依大小姐。”
暮春三月,枝头新叶如翠,微风轻轻拂过,落下一片沙沙的轻响。
长街的灯笼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永宁侯府的烛火燃了一夜。
顾时晏坐在书房,独自对着一副残局出神,他默默听完探子的回报,手中捏着的那枚黑子在指尖摩挲了许久。
终于,黑子落在棋盘上,原本被白子压的喘不过气来的黑子陡然撕开一条生路。
“谢祈安,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些话又在耳边回荡落下,直至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落定,他唇角才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回身,目光瞥向在棋篓下压着的那封密报。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
“人在京郊宁家庄子上,母子俱安。”
指尖顺着那一行字慢慢滑过,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或许这枚棋子,还可以再落一次。
谢行舟回到养心殿时,弹劾的折子已经堆了满案。
他坐在御案之后,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本都慷慨激昂,每一本都义正词严,他翻过一本,便搁在一边。
没有批注,没有发还。
翻完最后一本,他望着面前空空荡荡的桌案,忽地落下一声叹息。
良久,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摆驾凤仪宫。”
御驾到了凤仪宫的时候,沈婉宜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书,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来人的刹那,枯寂的眼睛里微微一顿,随即又低下头去。
宫人尽数退下,偌大的寝殿只有夫妻二人,可她还是不肯抬头看他。
谢行舟在她对面坐下:“朕不会废太子。”
沈婉宜翻书的手顿了顿,声音轻的像是在梦呓:“……为何?”
他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蔓延开来,沈婉宜终于抬头看他,眼睛里比先前多了些光,却小心翼翼地晃着,生怕碎了。
他心里一揪:“因为祈安是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沈婉宜停在书页上的指尖猛地收了收。
“婉宜,那幅画是朕让人收进库房的。画合上了,朕也放下了。”
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这些,那个人明明是他心里不可触碰的旧梦,可他说他放下了?
在她怔然的目光里,他继续说:“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她拒婚,朕才娶了你?”
这个横亘在彼此之间二十年的问题,一问出口,仿佛轻轻翻开了一封旧信。
那年选秀也是设在春日里。
彼时拒婚风波已过一年,东宫仍无一佳丽,先帝和先太后做主选秀,择定沈婉宜为太子妃。
而当时的太子谢行舟,传言仍对宁若芙念念不忘,连选秀都未曾露面。
他望着她微微泛起泪光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婉宜,那年选秀,朕去了。”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三个字仿佛一颗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不重,却荡开一圈一圈水纹,带着她纷杂的思绪回到那一年。
“朕去了,不是先帝和太后逼朕去的,是朕自己偷偷去的。”
“在选秀开始之前,朕远远地瞧见你在廊下拉着姑姑问‘太子殿下长的好不好看’?”
他学着她少女时娇俏的嗓音念出那句话。
泪霎时间涌了上来,那个在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的春日渐渐明亮起来。
那日她穿了身水红浮光锦的裙子,日光照在上头,湖光山色,潋滟不可方物。
她拉着姑姑悄悄问:“太子殿下长的好不好看?”
姑姑忙不迭来掩她的嘴:“哎呦!沈小姐您小点声,咱们这是在宫里,一言一行须得格外谨慎。这话对太子殿下不敬,您可千万莫说了,若让有心人听去,对您不好……”
她气鼓鼓地嘟起嘴:“那他不好看我可不嫁!”
谢行舟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那个画面有些好笑,嘴角微微一动。
后来,姑姑被她闹的没办法,只得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太子殿下生的玉树临风,惊才绝艳。”
“真的?”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陛下……”沈婉宜这一次没有笑,她哭着扑进谢行舟怀里,“为何要在今夜说这些?”
揽在她腰上的手臂颤了颤,转而收的更紧:“你今日忘记给朕送汤了。”
靠在他怀里的人忽然打了个冷战,谢行舟又把她抱紧了些,将她完全包裹在自己怀中:“婉宜,朕真的怕……怕你连恨朕都不愿了。”
“朕知道那碗汤里有东西,早就知道。”
沈婉宜彻底怔在原地。
他没有逼问她,静静等着她开口。
良久,她才闷闷地说:“陛下已经不需要了……”
贵妃有孕,她筹谋多年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何必再送那碗汤,再演这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戏?
谢行舟:“是。朕不需要了,朕以后不会再召任何后妃,朕会将她们安置到盛京的行宫去,你不用再忍受她们在你眼前晃,也不必再日日算着那药的剂量下,既怕伤害不到朕,又怕真的害死朕。”
沈婉宜猛地抬起头,眼睛的泪还没干:“你说什么?那贵妃呢,她现在怀着……”
话未尽,谢行舟的眸光陡然转凛,他轻轻按住她的手,仿佛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令她害怕。
“那个孩子生不下来。”
“朕给她的安神香里,加了麝香。”
沈婉宜的目光定住了,他还在继续说:“你放心,没有人会威胁到祈安,威胁到你,哪怕那个人是朕的孩子。”
“不行!那是一个孩子,一条性命……我亲眼见过一个孩子是怎么离开的,不可以……”
她怔怔地摇头,失去孩子的痛苦骤然涌了上来,她在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谢行舟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已经用了一个月了。贵妃这一胎,无论如何都活不成。”
“你别怕,脏手的事朕来做,要下地狱也是朕来下。”
他将满脸泪痕的她轻轻扶起,指腹慢慢擦去不断涌出的泪:“婉宜,从前是我们彼此折磨。许多话,朕可以早同你讲明白,可朕没有。如今走到今日,都是朕活该。”
“朕也怨过你,怨你推开朕,怨你那碗□□,可朕更恨自己,恨自己沉默、退让,恨自己浪费了那些本该属于我们的时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把她重新拢紧:“朕不想再错过了。”
“朕去找祈安了,他的一句话让朕想起朕也曾答应过你,会永远护着你。”
“所以不要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撞在她心上却越来越重。
谢行舟低下头,胸口已经洇开一片湿痕,又突然想起什么。
“婉宜,别再去逼祈安,别用对付朕的那一套对付他。”
他顿了顿,唇角一弯,漾开一抹旧日的狡黠弧度:“朕会惯你,那个不孝子可不一定。”
殿外风声渐息,灯火忽暗,一片雨云在天边缓缓散开,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
迟暮行舟,宜归家。
作者有话说:
你们大晟的太子之位纯纯是萝卜坑啊 建议向御史台聚宝(bushi
第60章 背刺 “宁宁,好
朝堂上快吵翻了天。
弹劾储君失德的帖子像雪花片一样飞来, 谢行舟照单全收,耳朵都被那些老臣吵的快起茧子了,仍未置可否。
谢祈安倒是清闲自在,每日只用心琢磨一件事——如何和面。
两个人把厨房霸占了去, 白花花的面粉一洒, 加水, 搅拌, 揉压, 两双手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厨娘望着盆里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实在不忍再看,退了出去。
宁宁伸手一捞,糊糊顺着指尖缓缓淌下:“谢祈安, 是不是加多了水?”
他二话没说,拎起面粉袋子呼啦啦又撒了一堆。
又埋头揉了好一会儿,胳膊揉的直酸:“好像水又不够了……”
宁宁皱着眉头:“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 又拎起水壶:“加一点。”
“等等!”她立马按住他的手,“你刚才就是这样, 一加水又稀了。”
“那我慢慢加,你看着。”
清水缓缓注入盆中, 宁宁的小手在面团上压了压, 又捶了捶:“不够,再加点。”
谢祈安又将壶口倾斜了些。
“够了够了!”
“好像不太够……”
下一瞬,一只白蒙蒙的手猛地拍在他手臂上,激起一层白/粉:“我说够了就够了!”
调馅的时候二人更认真了。
谢祈安严格按照宁宁的要求,肥二瘦八,再添上香油提味, 馅料油润不腻,摆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诱人的光。
和面,调馅,一笼包子包了大半日。
七八个包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歪歪扭扭地码在笼屉里。
钱钱早就闻着味儿来了,蹲在厨房门口,仰头望着冒烟的笼屉,尾巴摇的甚欢。
直到宁宁信心满满地揭开笼屉。
她不顾烫手,伸手直接拿了个包子,捏了捏,唇角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她直接递给谢祈安:“你先尝尝。”
谢祈安接过包子,掌心一沉。
有点意料之外的压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正冒热气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笑的良善的宁宁,迟疑了一瞬:“……这熟了吗?”
宁宁瞪了他一眼:“当然熟了,我亲自看的火。”
谢祈安只能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嚼了嚼,还是没说话。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自己倒了碗水,终于把嘴里那口东西送了下去。
宁宁看着他:“……怎么样?”
“有点硬。”
“怎么可能?”她不信邪,自己掰了一块,嚼了两下,沉默了。
钱钱眼巴巴地望着,急的绕着二人的腿直转,谢祈安赶忙掰了一小块递给它,它叼过去嚼了一会儿,吐了出来,重新趴回门边,只是尾巴耷拉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着那七八个硬邦邦的包子说不出话。
“要不……明日再试试?”
宁宁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门外忽然袭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福全的脑袋探了进来:“殿下。”
他只唤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再说。
谢祈安眉心微沉,却朝着她笑了笑:“大约是父皇寻我,我去去便来。”
那口包子在嘴巴里嚼了很久,久到他的身影在廊下消失不见,才勉强咽下。
宁宁回房小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催发睡意,没多久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两声:“小姐……小姐……”
绿珠轻声唤着,又伸手推了推她,宁宁这才睁开眼,声音里还透着朦胧:“怎么了?”
房里只有她们二人,可绿珠仍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庄子上来人传话,那个女人说要见您,好像是……胎像不稳。”
“什么?”宁宁登地一下醒了,“请郎中了么?她如今几个月了?是不是要生了?”
绿珠赶忙拉住要往外冲的她:“没呢没呢,才七个月不到,她来信说是心情郁结,惴惴不安,想见见小姐。”
“小姐……咱们要去么?”
宁宁沉默。
她和江瑶没什么共同话题,姐妹情分也实在谈不上,可她如今怀着孩子却日日担惊受怕,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南院的那些日子,尽管有紫菀和钱钱陪着,可太安静的院子总像一池望不见底的深潭,人一步一步地坠下去还浑然不觉。
只记得耳边越来越安静,像被整个世界抛下。
良久,宁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委屈的泪:“去吧,横竖也无事,去看看她。”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京郊一座茶楼上。
茶楼不大,客也不多,大约都是往来歇脚的客商,个个面露警惕。
宁宁上了二楼,雅间临窗,望去是一片京郊常见的乡野景色,远山青葱,偶有稀疏炊烟,恬淡静谧。
江瑶正坐在窗边,身后摆着一扇山水屏风,肚子比之前大了许多,身子也笨重了,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眼眶周围还是红的。
宁宁在她对面坐下:“你感觉如何?有什么不适吗?”
她摇摇头,声音里似乎还有哭腔:“这些时日一直睡不好,常做噩梦,前日动了胎气……我怕极了,可又没有旁人可以说话,只能来寻你。”
宁宁开口劝她:“你莫胡思乱想,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生下来又能如何?”她忽然激动了些,转而又低下头,“宁宁,你知道我为何从前事事同你争抢么?”
“因为我不甘心,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宁宁的声音也低了些:“只有你这么想。”
江瑶噙着泪笑了出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么?”
“不是八岁那年随我母亲入府,是更早。”
她忽然不说了。
宁宁有些困惑地看她,她依然紧紧闭着嘴,目光飞快在绿珠身上落了一瞬。
绿珠顿时明白过来,眉心紧蹙,向宁宁投来一个颇为不满的眼神,可宁宁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绿珠,你且在楼下和张叔一起候着,我与她说几句话就来。”
小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带着满肚子的不快踢踢踏踏下了楼。
脚步声蓦地在楼梯口消散。
江瑶这才重新开口:“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六岁那年的中秋,那夜的月亮特别圆,满城都是花灯,可我没在家里吃月饼,也没随娘亲去街上看花灯。”
“我只是在那日说了一句‘想爹爹’,便被我娘打了一巴掌,气的一个人跑了出去。”
宁宁静静听着,努力在模糊的脑海里搜寻那一日的记忆。
江瑶忽然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像是打算将剩下的话一次说完:“我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街上走啊,看着别人的孩子都有爹爹和娘亲,但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因为我只想要我自己的爹爹。”
“结果我真的遇到了他。”
她哽咽了一下:“可他怀里抱着你,手上还拿着糖人哄你‘宁宁看,这是爹爹给宁宁买的糖人’,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
“但他只是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抱着你走了。”
在江瑶含着哭音的控诉里,宁宁的心跟着一揪。
那个中秋夜在她的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那个糖人的味道她也记不清了,她更不知道那一日的笑声背后,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身后流泪。
“我知道这不怪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生来就有我想要的一切。”
她抬头望来,两道泪痕在面上格外清晰:“可我就是恨你。”
宁宁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江瑶脸上还挂着眼泪,像是一封墨迹未干的旧信。
她提起案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说了这么多话,先喝口茶吧。”
茶盏被轻轻推到江瑶面前。
她低头,看着微微晃荡的茶汤慢慢平静下来,嫩绿的叶片在其中浮浮沉沉,漂泊不定,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宁宁看不懂她,只是抿了口自己手里的茶。
“所以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过这样的生活。”江瑶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干了,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你明白吗?”
宁宁正想开口应一句,忽然感觉嘴角一沉,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不止是嘴角,眼皮、手臂、肩膀……忽然全都沉了下去,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拖着她往下坠。
江瑶的声音逐渐变远:“别怪我,宁宁……”
宁宁感觉身子开始不听使唤,她用手去撑桌案,想自己站起来,明明近在咫尺的案几,她却硬是扑了个空,整个人哐当一下栽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江瑶没有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还是你最听话。”
一道阴影从屏风后蔓延而出。
顾时晏走了出来,衣冠楚楚,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躺在榻上无法动弹的宁宁,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宁宁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爬过全身,让她忍不住的颤栗。
江瑶攥着帕子,半偏身子挡住顾时晏迈来步伐:“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这一次,你就娶我做正妻,让我肚子里的孩子继承侯府。”
话音刚落,宁宁的额上已满是冷汗,恨恨地盯着眼前二人,喉咙里却滑出一声似无奈似荒谬的气音。
她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她,竟然为的是嫁给那个混蛋?
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渐渐涣散,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不清,宁宁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顾时晏被她拦了也不恼,轻轻拂开她的手:“放心吧,夫人。”
他斜乜着榻上快不省人事的宁宁,眼眸幽深:“只是夫人暂且出去吧,难不成你要亲眼看着我与她欢好?”
说罢,他甩开江瑶的手,走到榻边俯身,一股掺着笑意的龙涎香气落了下来:“宁宁,好久不见。”
那层黏腻的香气裹着薄薄的笑意落在她耳侧,又顺着她的领口缓缓往下滑。
宁宁的意识已经散了大半,身体完全使不上力,连偏头躲开那道香气都做不到。
他也不急,目光里漾开那种她熟悉的笑,那种笃定猎物已经落入手心的傲慢。
“你方才替她倒茶的时候,我在屏风后面差点儿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好骗呢?”他顿了顿,等那些字落进她耳朵里,又给了她此刻混沌的脑子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才继续道,“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你骗走的?”
“江瑶哭两句你就信了,谢祈安哄你两句你也信了,早知你这么好骗,我该再骗骗你的。”
他冷笑一声,拂来的气息宛如一条毒蛇爬过她脸颊:“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他只是没见过你这么好骗的,你母亲拒绝了他父皇,他就要把你骗到手,好替他父皇争回那口气。”
宁宁紧紧闭着眼,长睫直颤。
“他碰过你吗?”
顾时晏突然话锋一转。
不等宁宁回答,他自顾自答道:“我猜没有。他那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其实胆小的很,他不敢碰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他的手朝着她腰间的系带伸去。
“哐当!”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整扇门板猛地撞上内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积尘扑簌簌落下。
一股凉风倒灌而入,裹挟着暮春傍晚的青草味扑在宁宁脸上,稍稍减退了些热意。
她偏了偏头,意识在那阵铺天盖地的混沌中抓住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玄色,凌厉如风,在昏黄斜晖里撕开一道口子。
紧随而来的是直直劈下来的剑光。
顾时晏的指尖刚碰到宁宁腰间的系带,眼见剑锋直劈而来,猛地扭身躲开,可那一剑还是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痕,血溅四方。
“孤的人你也敢动?”
谢祈安的声音不高,像是拼命咬着牙压住的,手里的剑已朝着顾时晏颈间砍来。
杀意冲面。
顾时晏吓的瞳孔骤缩,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闪避,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剑锋刺来。
黑压压的暗卫从门口涌入,不知是谁大喊道:“殿下!不可!”
谢祈安的手顿了一瞬,可不过一瞬,劈来的力道更甚。
“谢祈安……”
宁宁拼尽全力,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剑锋在顾时晏咽喉前精准顿住。
谢祈安终于从喧腾的杀意中清醒过来,他扭头,目光终于落在榻上。
宁宁的额发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蜷成一团发抖,不知是因为药力还是恐惧。
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把剑往旁边一甩,脱下外袍包住她,俯身将人抱了起来,紧紧拢在他怀里。
谢祈安抱着人走到门边,忽地想起什么,他偏了偏脸,望向案上那壶茶,凌厉的目光里还翻涌着怒火:“把这壶茶给世子灌下去,再命人去请侯爷和长公主,就说……‘世子突发恶疾,请他们速来’。”
暗卫头领当即应下。
他没再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时晏,更没看那一滩血,抱着宁宁头也不回地扎进苍茫暮色里。
暮春的晚风卷过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他抱着她走下茶楼的时候,步子稳的如履平地,生怕颠着她。
绿珠和车夫被顾时晏的人控制住,从后院柴房里放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痕,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连哭都不敢。
马车朝着内城疾驰而去。
宁宁蜷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完全涣散了,浑身湿漉漉的仿佛一只在暴雨里无家可归的小猫。
她紧紧闭着眼,可还是有几点晶莹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溢出,滑落,洇开。
汗渗了一层又一层,衣料紧紧黏在皮肤上,连带着他的外袍也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谢祈安低头看着她,又急又悔,刚想把人再裹紧一些,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角,细碎的喘息声伴着急促的呼吸落下:“……好热……好难受。”
宁宁的脸颊烧的滚烫,浑身的热意让她无法安静下来,她拼命在他怀里挣,领口因为燥热已经散开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在药力催逼下泛着异样的粉,如同一朵被强行催开的花苞,汗珠顺着颈线缓缓滑落,滴答落在锁骨的小窝里。
娇色尚浅,蜜露欲滴。
他的眉心猛地一跳。
那茶里的东西发作起来有多难受他再清楚不过。
那夜的火仿佛又在身上烧。
他简直不敢想她要怎么扛过这一团噬骨焚心的烈火。
他冲着车外扬声道:“回——”
宁府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谢祈安顿住,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拨开,眼眸幽深如潭,映着那张潮红的小脸,搭在她颈间的指尖,正无比清晰地感受着那股快要汹涌而出的跃动。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不轻不重。
“回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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