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留宿 刚才那样很
承明殿内静闻针落, 耳畔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江宁闭着眼,黑暗中,唇瓣上他指腹轻擦过的触感越发强烈,缓而沉, 既想碾开又想压拢, 洒落在她脸上的气息也越来越乱。
这、这就是第一行么?
他的手指在颤, 他的手心很软, 可指腹因为常年抚弦, 带着一层硬硬的茧,之前牵手她还未发觉,可此刻那层茧就蹭在她柔软的唇上,拼命想忽略也不能。
有些糙,有点硌, 却很舒服,蹭的她整个人酥酥麻麻的,抵在墙上的身子忍不住发软, 幸好有身后的墙可以靠着。
她忽然想起话本子里那句“天旋地转,神魂颠倒, 不知身在何处”,好像有些懂了。
许是因为她嘴巴太干了, 他蹭着的动作渐渐慢了, 江宁心里一急,什么也顾不上,赶忙抿唇舔了舔,润湿润湿。
指腹摸到一点温软潮热的东西。
谢祈安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撤开了。
江宁这才睁开眼,人被搞的晕乎乎的:“不、不教了么?”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唇瓣被他蹭弄的发红, 泛着刚润过的水光微微张开,饱满欲滴,眼睛亮晶晶的,迸发出刚学到新知识的骄傲与满足。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仰头问他:“第二行呢?”
谢祈安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作案”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蜷着的弧度都分毫未动。
他低头看她。
两汪春水似的眸,闪着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波光潋滟,满怀对“新知识”的渴求望向他。
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刚才那样很舒服,还想要。
揪在他衣襟上的小手又紧了紧,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殿下,我还要听。”
谢祈安闭上眼,脸上不知不觉浮起暧昧的红意。
身体在叫嚣着继续。
他也想要。
想听她用这种软绵绵的音调喊他的名字,想把那两页纸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想让她知道那双抚琴的手可以在她身上弹出比《凤求凰》更缱绻,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拿了下来,拢在她膝盖上乖乖放好。
“今夜只讲一行,后面的……下次讲。”
江宁才燃起的求知欲被一盆冷水浇灭,失落地哦了一声:“那你能不能把话本子直接给我,我先自己看看,太傅说这叫预习……”
“当然不行!”他急的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没有预习这么一说,这件事,只能孤带着你学。”
他态度强硬,她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抬头看他时,眼神依旧清澈无辜:“殿下,你的脸好红,耳朵也红,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祈安赶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通身的热意褪下去些,人终于清醒了几分:“没有,孤好的很,你快去睡吧。”
江宁觉得他真的是很奇怪。
要教她的人是他,教了一半反悔的人也是他。
嘴上说着没事,可走路都走不利索,小步小步地才挪到窗边,像只夹着尾巴的狐狸。
她撇撇嘴,决定不深究了,万一惹的他不开心了,不给她讲后面的故事她不是亏大了。
江宁理了理跪皱的裙摆,来到窗边,自然地朝身边人伸出手:“殿下扶我一下。”
他闪身一躲,她扑了个空。
“为何要扶你?”
江宁原以为他还会像接她进来时那般,稳稳地扶着她,便放心大胆地撑了一下,谁知只摸到了一团空气,身子一歪,向着他栽去。
谢祈安:“小心!”
他伸手一拽,她跌进他怀里,扑空的坠落感那一下猛地袭来,她眼泪都快吓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一把推开她,自己连退数步:“你站好,别过来!”
江宁瞬间委屈极了:“你不扶我我怎么翻的过去?”
谢祈安真是有苦难言。
方才那一下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他吹了半日的冷风全白费了,若再慢一刻推开她,只怕有些东西便藏不住了。
话本子也可以直接跳到第二页了。
他缓了又缓,对上她满腹委屈的一张脸,巴巴地望着那扇不算矮的窗户,想翻又翻不过去。
“你从正门走吧。”
江宁这才反应过来承明殿还有正门,她拢了拢外袍,绸缎般的长发如瀑般垂在腰间,一步一曳,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玫瑰香从谢祈安晃悠悠而过。
心猿意马间,她唇上的嫣红落进他眼底。
他突然清醒过来,慌忙扯住她的袖角:“等等,你不能走门!”
她翻窗进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此刻夜已深,若是这般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出去,明天全东宫都知道她半夜来了承明殿。
正门有值守的宫人,回廊有巡夜的侍卫,还有栖鸾殿门口那一拨他亲自安排的宫女,回程一路上起码要遇到三拨人。
她这样散着头发,披着外袍,嘴唇还又红又肿的走回去……
谢祈安不敢往下想了。
面对江宁疑惑不解的眼神,他内心悔恨交加又心虚不已:“夜里风大,走回去要着凉的,你今夜就睡在这里吧。”
还不等她开口,他又赶忙解释:“孤睡那边的小榻,你放心。”
他把她牵到床边,胡乱往被窝里一推,又把四方的被角全都压了压,确保她只剩一个圆圆的脑袋留在外头,这才背过身去:“早些睡。”
江宁乖乖哦了一声,骨碌一下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你干什么?!”
谢祈安背对着她,可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出,瞬间又涨红了脸。
江宁没好气地瞪了他背影一眼:“你睡觉不脱外袍吗?”
谢祈安:“……脱。”
他只能闭着眼等,等她慢吞吞地脱下外袍,又慢吞吞地叠好系带,再慢吞吞地搭在屏风上,最后慢吞吞地爬回床上,钻进被窝,自己扯好被角。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光凭一阵又一阵窸窣而来的动静,她的每个动作便仿佛如在眼前。
解开系带的声音,衣料滑过肩头的声音,她爬上床时膝盖压在褥子上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足够他分辨她到了哪一步。
“睡吧。”
他长舒一口气,一路顺着灯火吹过去,寝殿内越来越暗。
江宁的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她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锦帐内全是他的气息,清幽的檀木香绕在鼻尖,好像他就睡在她身边一样。
意识在铺天盖地的香气里渐渐迷了路,混沌中一个念头浮了起来。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认床。
翌日破晓,福全眼前朦胧未散,便挣扎着起身来叩门,这几日他家殿下跟转了性一般,朝会日日不落,捎带着他起身的时辰都早了不少。
“进。”
福全推开承明殿的门,一脚踏进去,眼珠子差点儿掉了下来。
他家殿下已经起了身,象牙白金线勾云纹的袍子穿的一丝不苟,腰间玉带紧束,纱帐笼下,鹤身又添几分朦胧,温润翩翩如君子。
他坐在床沿上,整个人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床上一团鼓包看的入神。
他的眼神专注幽深,定定地看着,仿佛要将床上那一团盯出个窟窿来。
福全又揉了揉眼,终于透过纱帐看清了。
床上有人。
还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没醒,盖的严严实实的锦被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和半张睡的香甜的侧脸,乌发全散在云锦枕头上,盈盈泛光似一片温柔的水。
是江大小姐!!
福全脑子里轰地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江大小姐怎么会在承明殿过夜?他昨夜一直守在门口,压根没见大小姐过来,难道是他偷偷打瞌睡的时候?
他正疯狂回想,床沿边的人忽然转过身来:“今日早朝告假。”
福全嘴角一抽,脑子也跟着抽了一下:“……为何?”
面前人眼下的乌青已经写着答案。
谢祈安挥了挥手,云淡风轻地转了回去:“身子不适。”
福全脸上一切如常,笑容恭敬:“奴才明白。”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的严严实实,确保一丝缝隙都没留下,这才咬着牙骂道:“禽兽啊殿下,江大小姐才多大……”
他摇了摇头,忠心压过了良心,把心底的惊天骇浪全部压下,吩咐面前几个神色戚戚的宫人:“你们几个都不必守着了,让廊下的侍卫全都撤走,嘴巴都严实些,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来,谁也保不了你们!”
转身朝膳房走去。
今日早膳用的晚些,福全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传膳,每道菜搁在案上他都要报一遍菜名。
当归乌鸡汤,山药枸杞粥,芡实莲子羹,芙蓉虾仁……最后是一盅参茸雪蛤炖官燕。
谢祈安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一桌,险些跌了筷子:“这是早膳?”
福全低眉顺眼,嘴角的得意却藏不住:“回殿下,奴才想着昨夜殿下批折子辛苦,今日朝会又告了假,身子定然乏累,江大小姐这几日伴读亦是辛苦,所以特命膳房备了些滋补的膳食,给殿下和大小姐好好补补身子。”
谢祈安的筷子悬在半空,眉心微微一跳。
抬头看福全,福全面色如常,眼神正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低头看菜肴,当归、乌鸡、枸杞、人参、雪蛤……每一样都是补血益气的佳品,凑在一块是何意味,不言自明。
他默默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福全。”
“奴才在。”
“孤昨夜在小榻上睡的。”
福全沉默了片刻,语气依然恭敬:“殿下说是,那自然是。”忽然冲着他挤了挤眼,“奴才都明白。”
你明白个头啊!!
谢祈安正想发作,江宁拿起筷子拨了拨离自己最近的那道,乌鸡炖的软烂脱骨,微微发亮的热汤里浮着粒粒红枸杞,还有些她不认识的药材。
她嗅了嗅,油腻里透着苦涩,食欲顿时没了大半,可筷子已经伸了出去。
她灵机一动,夹起那块乌鸡放进谢祈安碟中:“殿下,你吃。”
谢祈安拧成一团的眉心倏地松了,唇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谢谢宁宁。”
混着苦药味的鸡肉还没完全咽下去,江宁又掀开了山药枸杞粥的盖子,尝了一口,寡淡无味,那盅雪蛤更别提了,滑溜溜的像鼻涕,她才舀起一勺,喉间都忍不住泛恶心。
思索片刻,她果断换上一副乖巧笑脸,把炖盅推了过去:“殿下最近筹备祭天大典辛苦了,多吃些。”
“还有这个。”
“这个、这个……”
谢祈安望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药膳,狠狠甩了福全一个眼刀,他赶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江宁还在乐此不疲地给他夹菜,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按住,那块肉桂附子炖的羊肉咕噜滚落在地。
他打量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的碟子,似笑非笑:“宁宁,你是不是自己不爱吃才推给孤?”
江宁耳尖一红,慌忙反驳他:“才不是呢!我是关心殿下。”
谢祈安闻言放下筷子,双手支在案上,好整以暇地托着腮看她,唇边那抹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既然是关心,那你亲手喂孤吃。”
他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若不然,便是欺君,孤罚你把这些都吃了。”
江宁眉心猛地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那碟滑溜溜的参茸雪蛤,又闻了闻满桌的药味,瞄了瞄汤面上的油花,抬起头,是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坏归坏,但依旧眉目如画,面若冠玉。
怪东西还是坏东西?
她只犹豫了一瞬。
果断夹起一块乌鸡,送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了,慢条斯理地嚼了半日,才缓缓咽下:“孤想尝尝粥。”
江宁只好又舀了勺热粥,可勺子离他还有三寸远呢,他立即呼道:“太烫了,你吹一吹。”
身子还作势向后退了退。
她只好低下头帮他吹。
一对红润的唇微微撅起,对着那勺热粥轻轻吹气,每吹两下,她又凑近感受一下粥上冒来的热气,那热气调皮的很,在她的颈窝绕来绕去,暖烘烘的。
不一会儿,额角的几丝碎发已有些濡湿,软塌塌地黏在耳边。
她嫌热,又腾不出手来理一理,只好伸着脖子去够,衣领微微敞开也浑然不觉,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白的晃眼。
直到唇上扑来的触感是温温的,她才满意地仰起头:“不烫了。”
谢祈安耳尖忽然红了,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猛灌了一盏,这才肯喝粥。
喉结滚了又滚,才勉强咽下,仿佛咽的不是丝滑如绸的山药粥,而是世间最粗粝的砂石。
一顿早膳下来,他像个挑剔的小孩,把满桌菜尝了个遍,也嫌了个遍,一会儿烫了要吹,一会儿凉了要换,一会儿多了要分,一会儿少了要添。
可无论吃什么,他的眼睛总离不开她的脸。
喂了有小半个时辰,江宁终于受不了,把勺子哐当一下搁在碗里:“你还没吃饱么?”
他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目光从她绯红的耳尖掠过,眼尾微扬:“孤都还没开始吃呢。”
一听这话,江宁气的站起身来,甩着有些酸胀的胳膊去指面前一碟碟空了的瓷盘:“这个你吃了,这个你也吃了,还有那个,粥喝了两碗,你吃了这么多还说没吃?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
眼见她大有掀桌的架势,谢祈安赶忙安抚:“宁宁,孤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下。”
“我才不!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我……”谢祈安蓦地哽住,半晌才别开脸,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没什么意思,信口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已近上学的时辰,江宁不想理他,转身就走,饿着肚子往文思殿赶。
谢祈安想拽没拽住,气的把福全喊进来痛骂一顿:“你被哪路鬼上身了?孤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补汤,孤昨夜什么也没做,孤是那等禽兽不如的畜生么?把你的脑袋摇摇清楚再来当差!再有下回你就去看大门!”
福全欲哭无泪:“那您眼下的乌青是怎么回事,还……身子不适告假。”
“废话!那张小榻那么小,孤蜷在上面睡了一夜能睡好么?”
再者,她的呼吸也太吵了。
他根本睡不着。
他把这些话咽回肚子里,甩袖而去:“还傻愣着,赶紧着膳房做些点心送到文思殿去,要她素日爱吃的那些。”
文思殿,太傅摇头晃脑,拉着嗓子念《诗经》。
两人赌气,各自坐在书案一侧,谢祈安明目张胆地推来一碟栗子糕:“宁宁,御膳房刚做的,赏光吃一口吧。”
江宁瞄了眼那松香热乎的栗子糕,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别过脸去:“不吃,我不饿。”
太傅顿了顿,装作没看见继续讲课。
谢祈安又向着她挪了半步,递来自己刚写的大字,笔走龙蛇,墨迹都未干:“宁宁,你看孤写的字是不是比昨日有进步,我们今日一块练字吧。”
她垂头盯着书本,眼皮都不抬:“不要,我自己临帖。”
他还不死心,索性直接转过身来,抛给太傅一个不管不顾的背影。
“那等你写累了,孤抚琴给你听?”
“不要!”
太傅望着眼前快贴在一起的二人,恨不能当场自戳双目:“殿下,大小姐,小点声行么?”
二人这才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话。
“那……”谢祈安仍旧只有一个背影,思忖半日,嘴角默默放了下来,“那孤准你出东宫玩?”
“不……真的?”
江宁一怔,终于扭过头来看他,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眼底并无玩笑之意:“你若觉得待在东宫无聊,出去逛逛也可以,只是有几条要求。”
他竖起手指:“第一,出门前得来告知孤一声,去哪里,去见谁,几时去,几时归。”
“第二,绝对不许去危险的地方,你初来乍到,宫里的路也不熟悉,出门必得让人跟着。”
要求虽多,但都算不得很苛刻,江宁想了想,点头应下。
“第三……”他垂了垂眼,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望来,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逛完了,要记得回来。”
他倾身靠近,一股清幽的檀木香沉沉落下,引着她忍不住仰头看他。
太傅念书的声音倏地远了,耳畔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几个字:“……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谢祈安方才的心虚一扫而光,眼底涌来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幽深,像一潭将溢未溢的深水。
“孤会在东宫等。若晚膳前还不回来,孤就亲自去接你,若是孤亲自去接——”
他的声音又沉了些,带着储君谕令那般不容置喙的份量,目光比昨夜在她唇上摩挲的指腹还要灼烫:“那你就再也别想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约法三章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第32章 良娣 她会是他无
御花园的金丝皇菊开的正好, 一簇一簇团如绣球,颜色极为鲜亮,富贵逼人眼。
江宁却没什么心思赏。
这几日只要她出门,身后便浩浩荡荡跟着十个宫女六个侍卫, 她走到哪儿, 那十多双眼睛就跟到哪儿, 乌泱泱的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谢祈安说的“让人跟着”, 原来是这么个跟法。
花圃里一支金丝菊开的正好, 她探身去看,一个黑团子忽然从花木间蹿了出来,毛茸茸的扑进了她怀里。
“哎呦!”
她趔趄着伸手一拢,竟是只玉雪可爱的乌云盖雪。
宫女们慌忙围了上来:“大小姐摔着没有?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江宁笑着摆手,那狸奴也不认生, 在她怀里蹭了蹭。
“云奴,云奴。”
一个身着缃色宫装的女子从假山后绕了过来,眉间隐有急色, 轻声唤着。
那狸奴一听主人的声音,轻巧地跳了下来, “喵喵”叫了两声。
江宁还有些愣神,身侧的宫人们已在行礼:“郡主万福。”
那女子抱起小猫, 这才打量起眼前的阵仗, 忍不住笑了:“你就是江宁吧?我是和惠郡主。”
她叫谢清歌,是陛下的亲侄女,太子殿下的堂姐,身份尊贵,人却没什么架子,一笑起来如暖阳般和煦, 眉眼与谢祈安有几分相似,通身的气度却比他温润的多。
江宁正想行礼,郡主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又拉着她在玉清池畔的水榭里坐下。
怀中的云奴又忍不住向着江宁亲近,郡主笑吟吟地开口:“它倒是亲近你,这小东西平日谁都不让碰,今日倒是转了性。”
江宁低头逗着云奴:“我也养了只小狗,大约是因为这个。”
“是那只叫钱钱的小柴狗?”郡主眼睛一亮,“我前几日还听人说,太子殿下为了哄一只狗,在廊下做了半日的鬼脸。”
江宁耳尖微红,小声解释:“殿下确实挺喜欢钱钱的,每日都要同它玩一会儿才肯去上朝。”
郡主笑起来:“他还是这样的性子,喜欢什么就黏着不放。”
江宁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眉欢眼笑地逗着小猫,郡主的目光忽地沉了些,她一个眼神示意,紧簇在身后的宫人们对视一眼,勉为其难地退至水榭亭外。
“他看你看的这样紧,可见外头传言不虚。”
江宁疑惑地抬起头来。
“我方才远远地看着,还以为是陛下的仪仗至此,十个宫女六个侍卫,比我父王出巡还威风几分呢。”
江宁被她打趣的面上发热,自己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确实好笑,只能讪讪一笑,可她说话爽利,倒不令人讨厌。
郡主自顾自地摆弄一束金丝菊,语气温和:“你别怪他小题大做,宫里不比外头,你的身份又特殊,他紧张些也情有可原。”
勾着云奴的指尖一颤,江宁怔怔地抬起头:“身份特殊?”
她不就是个伴读么?
郡主没接这个话茬,转头提起崔姝玉,说前几日在凤仪宫见过她,眼睛红红的,大约是刚哭过。
江宁懵在原地。
哭了?她为何哭?
郡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她从小就是按太子妃养的,皇后娘娘也确实中意她,家世、才情、品性,样样都挑不出错处。如今你住在栖鸾殿,她心里自然难受。不过话说回来,难受归难受,她也怪不到你头上。”
她呷了口清茶:“又不是你抢了她的,是祈安非要给的。”
“太子妃?”
江宁听了半日,终于反应过来郡主并非与她闲聊,字字句句皆有深意。
崔姝玉是皇后娘娘属意的太子妃人选?
郡主一愣,见江宁一脸忧心忡忡,笑着宽慰她:“你也不用担心,殿下对你如何,满宫的人都看在眼里。良娣的位份也只在太子妃之下,依着太子的心性,他必然会护着你。日后他登基,你做个贵妃也不是难事。”
她真心实意地冲江宁笑,眨了眨眼:“宠冠六宫的那种。”
江宁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良娣是什么?”
郡主顿了顿,才发现她对这些事似乎真的一无所知,面上的笑意忽然虚了几分,尽可能压着语气解释:“太子妃是正妻,良娣是侧室。按礼制,东宫设太子妃一人,良娣二人,品级仅次于太子妃而已。”
江宁没有再问,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郡主放下心来,正要饮茶,忽然听见江宁说:“我不是良娣,我只是殿下的伴读,过段时日便会回家。”
她语气很平,可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却忍不住收紧。
郡主脸上的笑容一僵,以为她在赌气,像教导孩子那般耐心地解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原是要嫁进永宁侯府的,你不愿,太子替你出头,处处照拂。他喜欢你,这是你的福气,但你也没有退路了。从你走进东宫那一日起,在世人眼里你就是太子的女人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东宫了。”
江宁眼神又涣散了些,想反驳却张不开口,郡主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祈安是大晟朝的储君,是陛下和娘娘唯一的孩子,他的太子妃便是将来的皇后,这个位置从来不只看一个人的喜好。”
“家世、门第、朝堂后宫的势力都在考量之内。崔姝玉若被立为太子妃,前朝后宫恐怕无人会反对,而你……”
她缓了缓,极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温柔:“父亲虽也是尚书,但江家根基太浅,母家又无人撑腰,况且因着陛下从前倾心你母亲之事,皇后娘娘心里对你难免存了芥蒂。更棘手的是,你身上还背着和永宁侯府的婚约,即便太子不在意,言官御史们也会拿这个做文章。所以,做良娣是最好的出路。”
江宁一言不发,垂着头的样子像是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小狗,看的郡主有些不忍心。
临走前她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吓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早些明白。这些话太子殿下不会同你说,他怕吓着你,但不说,不代表这些不存在。”
郡主走后,江宁独自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珍珠上前提醒:“大小姐,起风了,该回去了。”
她怔怔地应了一声,却没动。
秋风掠过菊圃,金丝菊簌簌地摇,身后一群人杵在原地等她回宫。
方才和郡主说话时,她还能点头应声,还能端茶道谢,还能装作在认真听,可等人一走,那些话便如同回潮一般,一浪一浪拍上来。
她以为自己来东宫是暂避风头。
谢祈安说是暂住她信了,说是伴读她信了,说是为了演戏她也信了,她从来不在心底多咀嚼一遍那些说辞。
她从来没怀疑过他。
今日郡主说的那些,不是假话,太子妃、良娣、三宫六院,每一句都很平常,但凑在一起堵的她胸口发闷。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回不去了。
她以为等外祖父回京她便能回家,重新寻一门亲事,找个清隽温和的读书人,会写情诗,能养钱钱,闲时他们一块逛逛夜市铺子,买些用不着的小玩意摆在家里。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不用争风吃醋,也不用在意太子妃和良娣谁的位分更高。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永远留在东宫,更没想过在旁人眼中她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不是伴读,不是朋友,是太子的女人,其中之一。
脸上忽然烧的慌。
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她的吗?
太傅、福全、珍珠、章华台的那些贵女们,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栖鸾殿那些每日照顾她的宫女们,她们一直恭恭敬敬地叫她大小姐,心里是不是早把她当作了太子良娣?
江宁忽然眼眶一酸。
自己真是蠢到没边了,居然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只是来伴读的,居然还拉着崔姝玉介绍自己住在栖鸾殿,问人家几时来寻她玩。
又一阵秋风卷过,卷走身上大半暖意,她抱着双臂,抬头见天色昏昏。
谢祈安懒懒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若晚膳前还不回来,孤就亲自去接你”。
她苦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这些规矩他比她清楚得多,他知道外人会怎么看她,也知道她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明白,可是他一个字也没同她说。
他为什么不说?
他是不是觉得反正她只能接受,说与不说都一样。
手边的茶已经冷透了,珍珠有些不安,又上前问了一遍:“大小姐,咱们再不回宫,殿下要着急了。”
她瞧着江宁很不对劲,小声问:“是不是郡主方才说了什么?”
江宁摇摇头,终于站起身来,她朝珍珠笑了笑:“没什么,今日有些乏,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她走的不快不慢,迈进宫门时对着侍卫微微颔首,一进殿门便弯腰抱起钱钱,笑着去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晚膳后不久,江宁打着哈欠躺进了被窝,栖鸾殿的灯火,早早熄了。
承明殿的烛火添了又添。
谢祈安正在看太常寺卿呈来的最后一版仪程,他提着笔,一个字一个字检视过去,每处细节都要反复斟酌三次,才在旁打勾确认。
一项一项核对下来,他紧蹙的眉心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两日后便是祭天大典了,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她会是他无可争议的太子妃。
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抬眸望去,深秋夜寒,可正对栖鸾殿的那扇窗正大敞着,夜风萧瑟而过,吹在身上难免凉薄。
他支着下颌,默默看着对面早早安静的寝殿,嘴角微微含笑。
今日定是玩累了,歇的这样早,她性子活泼,拘不住,往后他要多带她出门走走。
谢祈安搁下笔,抻了抻酸胀的胳膊,心里的那根弦却突然绷了起来。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夜栖鸾殿的灯熄的太早了些,早的不对劲。
她平日总要磨蹭一会儿才肯睡,要么抱着话本子撒娇要多看一页,要么和钱钱再玩一局抛球,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了,也会隔着窗同他念几句今日新学的诗词才肯关窗。
可今夜什么也没有,安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独坐良久,他慢慢合上折子。
就去看一眼,看看她有没有蹬被子就回来。
这个时辰了,她应当睡的正香,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像只小猫,只露出半张粉扑扑的小脸,睫毛安安静静地耷拉着,长长的,很漂亮。
每颤一下,都仿佛在撩拨他心底的那根弦。
她留宿那晚,他心间的曲子奏了一夜。
谢祈安不想惊动宫人,索性没走正门,他轻手轻脚翻过窗,落地的时候轻若羽毛。
寝殿内,烛火全都熄了,今夜月色朦胧,落在殿内只剩一点微弱的昏光,勉强勾出寝殿深处那张架子床的轮廓。
他放轻脚步走近,纱帐垂着,隐约能看见被褥隆起一团小小的弧度。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抽泣声。
闷闷的,陷在云锦枕头的柔软里,几乎听不真切。
她在哭?
谢祈安钉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那团被褥微微抖了抖,一声更闷的呜咽从枕头里漏了一丝出来。
她哭的极为克制,拼命忍着不敢发出声音,可越忍,肩膀抖的越厉害,他的心揪的越紧。
江宁蜷在被窝里,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闷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抬头,外面都是值夜的宫女,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哭。
她们知道了,谢祈安就知道了。
她不想他知道。
她以前在南院也哭过,被江瑶抢了东西,被父亲骂了,被下人欺负了,那时候她会抱着钱钱哭,扑进紫菀怀里哭,哭完了再好好睡上一觉,也就翻篇了。
可现在不行,她一哭,整个东宫都会知道。
眼泪一滴一滴渗进枕头里,绣着花团锦簇的云锦面料已经哭湿了一片,江宁的睫毛湿答答地挂着泪珠,眼睛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白,满脑子都是那句“一辈子都走不出东宫”的判词。
她想回家,可她好像已经没有家了,尚书府的家形同虚设,外祖父又还没回京,眼下她无处可去。
纱帐被轻轻掀开,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江宁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温暖结实。
熟悉的檀木香将她紧紧裹住。
没了枕头的隔音,那闷闷的呜咽瞬间化成了一声嚎啕大哭。
那只搂着她的手在抖,声音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告诉孤,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每天都有人在给我上强度
第33章 婚床 婚床的尺寸
江宁蜷在他怀里, 哭的抽抽嗒嗒,声音都是碎的:“做、做噩梦了。”
谢祈安皱了皱眉,疑虑未消:“什么噩梦?”
她把脸又往他衣襟里埋了埋,他的衣襟已经被洇湿了一片, 手上却搂的更紧了, 急着俯身来看她是不是有事。
江宁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把头一埋闷着嗓子扯谎:“梦到……梦到狐狸精追我。”
她脑子一急, 下午刚看了《风流狐狸俏书生》, 狐狸精这个词一直挂在嘴边,一顺嘴就说了出去。
那只正帮她拍背的手忽然一顿:“……狐狸精?”
“嗯……”
江宁的声音又虚了几分,她偷偷抬眸看他,睫毛上还有泪珠在颤,贴在他怀里的心紧张地直跳, 几乎把她在撒谎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她本来就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是对着他。
谢祈安却忽然垂了垂眼,目光闪烁。
虽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宁还是吸了吸鼻子编下去:“那只狐狸特别大,尾巴毛茸茸的, 一直追着我跑,从御花园追到东宫, 我怎么甩都甩不掉。后来他用大尾巴把我卷住了, 我挣不开……”
谢祈安沉默了,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那只狐狸……是不是很坏?”
他闭了闭眼,面上隐隐透出几分忏悔之色。
江宁窝在他怀里,趁着这个空档飞快翘了翘嘴。
他信了,太子殿下还挺好骗的嘛。
她红着眼睛,在他满是内疚和负罪感的注视下继续编, 声音还越说越委屈:“就是的,他咬我。”
“他牙齿尖尖的,咬了一下我耳朵,好疼。”江宁把脑子里各种零星的片段胡乱拼凑,书上看来的,戏里听来的,还有自己平日和钱钱玩闹的,一股脑儿来了个大杂烩。
“他扑在我身上,压的我动不了,然后用毛茸茸的肚子蹭我,他还这样抓着我的手腕,说‘你跑不掉了’!”
“然后、然后他就张开嘴巴,有这么大——”她讲的投入,忍不住从被窝中伸出手来比划,比了个碗口大的手势又觉得有些夸张,往回收了收,“不,是这么大。”
谢祈安看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要咬我的脖子,他想吃我!”
谢祈安眉心一跳,半晌没开口。
垂眼望去,怀里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哭的通红,被噩梦吓的肩头现在还在发抖,心虚和心疼一齐涌了上来。
狐狸,追她,甩不掉,用尾巴卷她,还……咬她。
这不就是他么?
那天他在栖鸾殿当众喝了她的牛乳茶,凑到她耳边说“狐狸精小姐亲了书生哥哥一下”,还趁她不备衔了一口她的耳垂,虽然很轻,但那种温热濡湿的感觉,她一定感受到了。
她当时人都懵了,现在事后回想起来,一定是觉得自己被欺负了,被“咬”了,这才迷迷糊糊地代进了梦里。
还有那日在承明殿,他把她堵在墙角,膝盖死死扣着她的,把人困在怀里,拇指还磨着她的嘴唇说“这才到第一行呢”。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绝对眯着眼勾着笑,那副模样和逮到兔子的狐狸应该没什么分别。
骄傲自满,还带着几分逗弄笼中猎物的耐心。
至于那些他没来得及教的“后续”,大概被她在梦里用潜意识补齐了,只不过大约补的也是面目全非。
谢祈安叹了口气,咬着牙暗骂自己禽兽。
她不懂那些循序渐进的接触是男女之间暧昧的试探,是他表达好感的方式。
耳垂上那一衔是偷香,困在怀中是不舍,唇上的摩挲是想亲吻的邀请,可落在她眼里,这些无异于野兽扑倒猎物的前奏。
是他太急了。
他慢慢拍着她的背哄:“别怕,梦都是假的,孤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自己先怔住了。
他不就是那只狐狸精么?
江宁还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手揪着他衣襟不放:“吓死我了……”
谢祈安顺势往床沿上一坐,想将人裹着被子从怀里放回床上:“睡吧,孤今夜在这里守着,狐狸精不敢来的。”
结果这一靠,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床柱上。
他疼的倒吸气,懊恼地揉了揉脑袋,这才想起这张床是他亲自派人去南院搬回来的。
她从小睡到大的小床。
她身量纤纤,睡着倒也勉强合适,可他长手长脚的往上一坐,腿伸不直,头也没处靠,只能半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的活像只被塞进猫窝里的大狗,别扭极了,又得处处留心别碰着她,比那夜睡小榻还难受百倍。
江宁心里一紧。
糟了!编的太像真的,他竟然不走了。
床太小太窄,他半撑着身子躺在她身旁,极力压抑的呼吸仍清晰入耳,身上也不知为何烫的很,阵阵热意袭来,那层薄薄的被衾恍若无物。
她支支吾吾地往被子里缩,脸上烘出一片潮红:“不、不用了,殿下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见她如此体贴懂事,谢祈安内心又添了几分内疚,他伸手把她额边一绺碎发别开,露出一双盈盈含水的眸子:“你睡着了孤再走。”
“这张床太小了,明日孤还是让人给你换张大的,今夜先将就着。”
江宁又往下缩了缩,只剩一双黑亮的眸子露在外头,额前的碎发被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的一动一动:“不用换,我从小就睡这张床,都睡惯了。”
谢祈安没答话。
你睡惯了,孤可睡不惯。
他又低头打量了一遍小床的尺寸。
这也太小了,江淮年那个混蛋,竟然这么多年都没给她换过床。
难不成他们大婚后还要蜷在这张小床上?胳膊和腿都伸展不开,那怎么……
不行,绝对不行!
二人挤在一处,热意根本散不开,不一会儿脸上都是红通通的,谢祈安垂下眼看她:“快睡吧。”
江宁嗯了一声,寝殿里没点灯,她看不太真切他的面容,唯有望来的眼神深不见底,在昏昏夜色里闪着一点幽幽的光。
再推拒下去只怕要露馅了,她赶忙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黑暗里,没多久便响起她绵长的呼吸声,谢祈安单手支肘,人还有些恍惚,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面前的小团子。
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祭天大典的仪程还摊在书案上,但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哄好这只担惊受怕的小兔子,再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该如何让她明白,那只狐狸不坏,他只是很喜欢她,喜欢到想亲一亲,抱一抱,喜欢到怕她会偷偷跑了,所以才用尾巴卷住她。
再想一想婚床的尺寸多大为宜。
太小不行,伸展不开,万一不小心把她磕了碰了,她一准儿要生他的气。
太大也不行,她晚上睡觉可以滚来滚去,肯定不会安分待在他怀里了。
木料也得好生选,太硬不行,跪久了膝盖疼,太软了也不行,腰会往下塌……
月色西移,谢祈安的两条长腿耷拉在床沿边,整个人扭成棵歪脖子树,他维持着这个憋屈的姿势不知想了多久,想的身子发僵,想的口干舌燥。
扭头望去,江宁已经睡熟了,蹙了一夜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睫毛上的泪渐渐干了,在她均匀的呼吸下轻轻颤着。
很漂亮,和他来时想的一样漂亮。
他忍不住又唾骂起自己来:谢祈安你是禽兽吗?她方才哭的那么伤心,你竟然还在想婚床的尺寸和用料?
可转念一想,祭天大典后她就是他的太子妃了,夫妻之事天经地义,他这是未雨绸缪,高瞻远瞩,最多是有点儿心急而已。
他弯下腰,倦乏的眼皮沉沉合上,闭着眼睛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孤会想办法的。”
*
江宁睡醒的时候,谢祈安已经起来了,正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昨夜未看完的折子,目不斜视,整个人板正的像是庙里的佛像。
他守了她一夜么?
她心虚地揉了揉眼睛,昨夜本来是想装睡骗他的,哪知道自己的床实在太舒服了,后来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耳尖先红了,清了清嗓子:“孤让太傅回去了,今日不用上学,你好好歇歇。”
江宁从被子里坐起身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有一小撮翘在头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殿下,我真的没事,昨夜睡的很好。”
他盯着那一小撮头发看了片刻,默默把手里的折子翻了个个。
早膳用到一半,尚衣局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打头的掌事姑姑双手捧着一只朱红描金的托盘,盘上覆着一方明黄锦缎,快步迎来时微微掀起一角,金线绣纹在日光下一晃而过。
她身后跟着六个宫女,手里各捧着珠冠、霞帔、绶带、香囊、玉佩、金履,在二人面前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呈递上前。
江宁刚咬了一口热乎的鲜肉饼,被这阵仗吓的差点儿噎着,谢祈安已经放下茶盏走了过去,亲手掀开了那方明黄缎子。
露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礼服。
深青织锦作底,通身绣翟鸟纹,间以云纹和缠枝莲纹,金线滚边的裙裾上缀着一圈珍珠,错落有致,温润生光。
“这是明日祭天大典的礼服。”
他语气平静地掀开整方缎子。
江宁一怔,连咀嚼的动作都忘了,这礼服比之前永宁侯府送来的婚服还贵重,料子滑溜溜的,日光照在上头,如水般倾泻而下,折出一片流光溢彩。
“我不是观礼么?还得穿这么隆重?”
心里突然不安起来。
这该不会是良娣要穿的礼服吧?
“要的。”谢祈安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祭天祈福是国之大典,所有人都会这么穿,孤是主祭,礼服比你的还要隆重。”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不敢把心底的疑虑问出口,眼睛被那顶缀满翠鸟羽毛和珍珠宝石的翟冠勾了过去:“这个发冠好漂亮,不过看起来好重,我可以不戴么?”
掌事姑姑张了张嘴,被谢祈安一个冷眼按了回去。
“明日的话……可以。”
江宁被他这话搞的不解,明日可以,难道后日就不可以吗?
可即便不戴翟冠,这一身礼服换起来也是颇费功夫。
几个宫女簇在她身边帮忙,整理裙摆,系上霞帔,悬上玉佩,忙活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拖着层层叠叠的翟衣慢慢挪到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谢祈安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他望着镜中的她,呼吸微微一滞,只说了句“很合身”。
江宁低头扯了扯袖角,领口的那粒珍珠扣不知何时滑了开来,她正要抬手去系,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停在她颌下寸许的位置。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是那夜抚琴奏曲的手,是昨晚轻轻拍背哄她入睡的手,是早膳时给她夹鲜肉饼的手。
他的手总是轻柔又灵活,似一阵温柔的风,拂云见月,不屑于用蛮力掰扯,举重若轻间便可掌握一切。
此刻却悬在她领口那粒松开的珍珠扣前,进退两难。
两颗心几乎同时停了一拍。
“你……扣子开了。”
谢祈安耳根通红,慌忙撤开手,背在身后。
又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刻意,索性整个人转了过去,逃的飞快:“孤去外面等。”
江宁没追出去,她又看了看铜镜里珠光璀璨的自己,袖口的金丝云纹攥在手里,磨着她柔软的掌心,微微有些疼。
“所有人都会这么穿。”
他的话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可事后常常不是如此。
他说他家祖上是做小生意的,结果是打江山的“生意”,他说雇了些人来撑撑场面,结果来的全是东宫亲卫,那这次的礼服呢?肯定没那么简单。
江宁垂下眼,没有找人追问。
没关系的,反正她已经有了打算——阿公快回京了,等到阿公回来,她就能离开东宫,不用当什么良娣,也不用穿这些搞不懂仪制的礼服。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乖乖等。
她把自己的计划在脑子里默念了好几遍,心慢慢平静下来。
整理好领口的珍珠扣,她转头望去,隔着一道雕花窗棂,谢祈安正站在廊下的日光里,眼底那点儿残余的红晕还没褪干净,远远地看着她。
江宁的心忽然一抽。
若她真的走了,他会不会舍不得她?
念头刚起,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是太子,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会有一个太子妃两个良娣,会有很多人陪他玩。
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倒是她自己,刚从南院的笼子里出来,又一头扎进了东宫的笼子。
她真傻。
竟然因为笼子变漂亮了,变舒服了,就忘了自己还在笼子里。
她挺直脊背,对着镜中的自己,没有看那一身珠光宝气,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江宁,你一定要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狐狸精太子侵扰宁宁大小姐清梦一案一审宣判》原告:谢祈安被告:谢祈安法官:谢祈安罪名:以狐狸精之身行禽兽之事,包括但不限于偷咬耳朵,言语挑逗,于承明殿墙角非法禁锢小兔子一只。判处:有妻徒刑行刑对象:江宁刑期:终身
第34章 显灵 她终于认出
九月十九, 天色尚未明朗,江宁被珍珠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换了别的日子,谢祈安一定会让她继续睡。
可今日不行, 今日是祭天大典的正日。
江宁正同昏沉的睡意斗争, 人软绵绵地由着宫女们妆点打扮, 换上那身沉甸甸的翟衣, 又梳了个精致的垂挂髻, 轻盈灵动,自在如云。
金丝嵌宝并蒂海棠步摇缓缓推入发髻,镜中少女雪肤花貌,娇妍若春日桃李芬芳,教人移不开眼。
忙活了半日的珍珠终于松了口气, 面上满是欣喜之色:“大小姐,咱们该动身了,今日可迟不得。”
江宁人还懵懵的, 被人一路扶上了辇车,她困的脑袋一点一点, 直到辇车停在圜丘外的神道上,深秋冷冽的晨风裹着燔柴的青烟味扑面而来, 她终于猛然清醒。
三层汉白玉圆台巍峨肃穆, 在晨曦中泛着微微的冷光,她光是望着便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垂首肃目,鸦雀无声。
专有一位司礼官正候着她,一见她下了辇, 立即上前屈膝行礼:“江大小姐,随下官这边请。”
陪她来的宫女们福身回礼,站在原地未动。
这般神圣庄重的场合,她们作为奴婢是不能靠近的。
江宁被司礼官引着,一步一步朝队列前方走去,最先经过的是末等文官,他们穿着青色的朝服,胸前的补子绣着鹌鹑或鹭鸶。
他们垂着眼,无人敢抬头。
再往前,朝服的颜色渐渐深了,红绿交错。补子上的飞禽走兽也多了些,云雁、白鹇、犀牛、黑熊。
又走了一段,朝服颜色更深,紫色绯色交错,江宁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淮年穿着绯色朝服,腰间系着银带,正站在六部尚书的队列里。
他瞥见她的身影逐步靠近,微微侧头,父女俩的视线在晨光里碰了一下,江宁动了动嘴角,刚想说些什么,父亲已经别开目光。
她只能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一旁的吏部尚书用笏板轻轻捅了捅江淮年,低声说:“江大人,令嫒今日站的可比你靠前。”
江淮年没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漏出一丝气音。
江宁被引到队列最前的位置,身边全是宗室女眷和一品诰命夫人,不少人悄悄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那身翟衣上,意味深长。
和惠郡主也在队列中,她站在江宁身后几步,抬眼望来,眼神微微一滞,忽地又想明白了什么,轻轻扯了一个笑。
江宁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连连深呼吸,压下心底的不安,望向正前方的祭坛。
御座设在圜丘顶层正南方,谢行舟和沈婉宜并肩而坐,俯瞰整座祭坛。
扫过下方时,二人视线同时微微一滞,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江宁也注意到了,她怯怯地抬眼望去,皇后一身深青翟衣,头戴九鸟鸾凤冠,端庄雍容,可眼中却似乎冒着火,极为不悦地瞪了陛下一眼。
皇后娘娘的礼服……和她的好像,只是颜色要更深些,花纹也更多些。
谢行舟垂着眼装傻。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钟鸣顺着汉白玉祭台一层一层荡开。
那是一口巨大的青铜镈钟,太常寺卿亲自执槌,槌落钟响,嗡声阵阵,如同闷雷从地底翻滚而出。
满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祭坛入口的位置。
人影未至,清越的罄音先起,冷冽如泉,清脆似玉撞,一下一下敲在钟声嗡鸣的间隙里,满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鼓点不疾不徐地加入进来,中和韶乐缓缓奏响。
笙箫起,琴瑟鸣,柷敔启,埙缶奏,八音齐鸣,乐音如水般层层叠叠地铺开,整座圜丘都被庄严肃穆的雅乐笼罩着。
江宁从未听过这样的乐声,一时震在原地。
万籁之上,所有的乐音都稳稳托着一个身影,一步一步朝圜丘之巅走去。
谢祈安身着衮冕,玄衣纁裳,九章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贵气逼人,腰间紧束金革带和大带,长身玉立,整个人挺拔如松,修长似竹。
认识他这么久,江宁很少见他不笑的样子,这人连在尚书府废圣旨时嘴角都勾着笑,此刻却无比专注地直视前方,眸中干干净净。
她这才发现,谢祈安不笑的时候,冷的像另一个人,那份生来便可睥睨一切的高傲感终于从骨子里淌出。
若再来一次,她绝对能一眼认出他是太子,是储君,是站在万人之巅的掌权者。
若再来一次,她断然不会招惹他。
江宁不禁咽了咽,心底的不安感翻涌而起,隐约感觉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祭天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谢祈安在圜丘之巅焚香、跪拜、献爵,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分毫不差,素来要求严苛的几位老臣眼中都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闷声半日的谢行舟忍不住扬了扬眉。
恰在此刻,头顶猛地一亮。
一束金光穿透云雾,直直地落在圜丘正中的香案上,光芒盛放,青铜法器被照的熠熠如金,整座祭坛都在发光。
队列里顿时有些骚动,有的低呼“祥瑞”,有的抬头望天,绝大多数仍怔在原地,被那突如其来的金光晃晕了眼。
谢祈安跪在香案前,金光打在他峭直的背影上,唇角飞快地微微一翘。
江宁被那光一刺,忍不住眯了眯眼,还不等她缓过劲儿来,东南方向又传来一声悠长的鹤鸣。
几只毛色如雪的白鹤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圜丘上空盘旋不去,谢祈安抬头一望,其中一只白鹤忽然敛翅俯冲,在百官头顶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引来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众人看的一清二楚——那白鹤口中衔着一段柳枝,青翠欲滴,鲜嫩如春,在深秋九月的灰蒙蒙里格外醒目。
未有任何人唤,白鹤将柳枝轻轻放在案上,振翅而起,重回云端。
那柳枝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放在先帝牌位之前,青烟缕缕,绕过那段柳枝笔直向上。
钦天监监正当即出列,撩袍跪下,头在青石砖面上叩出响亮一声:“仙鹤衔柳,柳者留也。微臣愚见,是先帝在天之灵在托话。”
话音刚落,满场哗然,不过片刻,百官又整整齐齐跪了下去,齐声高呼:“臣等恭候先帝示下。”
江宁愣在原地,谢祈安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似的,微微偏头,一个温柔又不可抗拒的眼神甩来,示意她先跪下。
她乖乖跪下。
他这才缓缓起身,在满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面朝先帝牌位,音色沉稳如钟,一瞬便压过所有喧哗:“皇祖父,您曾给孙儿托梦,言及赐婚一事悔不当初,今日托鹤衔柳,可还是有话要留?孙儿恭听。”
说罢,他在万丈金光中转过身来,黑玉九旒珠垂在额前,璀璨夺目。
“来人,将那道赐婚圣旨呈上来。”
金光突散,鼓声骤变。
庄严的雅乐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如骤雨的击鼓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要将整座圜丘的心跳都擂成一个节奏。
百官还未从先帝显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跪伏的人群中又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群带着青铜面具的舞者从祭坛两侧鱼贯而入,赤足踏地,浑身的铃铛甲片在腾跃翻飞间叮当作响。
江宁怔怔看着,看着谢祈安将那道束缚了她十六年的婚约放入了青铜法器中。
他的手很稳,神色肃穆,仿佛这原本就是祭祀仪程的一部分。
万众瞩目中,谢祈安摘了九旒冕。
黑玉珠垂落的那一瞬,少年神清骨秀的面庞尽数展露,眼中神采迸发,光芒激扬比方才的金光还耀眼几分。
江宁的心猛地一揪。
他要做什么?
他抬手一扯,衮服系带大开,原本穿的一丝不苟的玄色华服从肩头滑落。
九章纹、金革带、朱色绂——储君的威仪被他一个抬手尽数卸下。
衮服之下,竟是一身赤红如烈焰的舞袍。
绣金蔽膝紧束腰间,铜铃缀满衣摆,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带起细碎的叮当声。
他接过司礼官呈上的描金青铜面具,覆于面上,那双桃花眼忽然有一瞬满漾笑意,朝着江宁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启了祭祀大典的最后一项仪程。
玄色衮服已尽数委地,他只余一身赤红,蹙金广袖在日光下展开。
鼓点骤停,满场死寂。
江宁呼吸一滞。
她见过这身红衣——不对,不是这身,那一身更小,可颜色一如往昔那般鲜艳。
铜铃声又响了起来,清脆的铃音却仿佛蒙着一层灰,闷闷的,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回来。
一众舞者簇拥着,谢祈安手臂一扬,广袖翻飞,他的指尖划过灿灿阳光,折来的那道光正好落在江宁眼里。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只小胳膊——瘦瘦的,短短的,也是这么划过一道弧线,在满城的灯火里似一只展翼的蝶。
很多年前的中秋夜,母亲带她去街上看傩舞,有个戴面具的小哥哥站在角落里,跳的极好,就是太矮了,只到旁人腰间。
他那时也是这么扬起手的,袖口太小,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
谢祈安踏地转身,赤足踩在汉白玉阶上,铜铃齐鸣,肩背凌厉的线条在红衣下尽数舒展,他忽然转过身来,腾空凌越,稳稳地落在地上。
当年的那个小哥哥也是这么转的,不过他落地的时候差点儿摔了,她扑哧一笑,他却气鼓鼓地瞪她,说笑什么,他以后会长高的。
她那时丝毫没生气,仰着甜甜的笑看他:“那你长高了再跳给我看吧。”
鼓点越来越密,她的呼吸也越来越紧。
他又做了个翻转的动作,膝盖微微一曲,方才还绷直的身子瞬间卸了力,飘逸的舞袍徐徐垂下,与记忆里那一道红绸渐渐重叠。
小哥哥趔趄了两步,她跑过去扶他:“你怎么这么小也跳傩舞啊?”
他红着耳尖抽走手,又低头看了看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她:“我跳的又不比他们差。”
她笑着点头:“你跳的很好看,就是太矮了,别人都看不到你。还好我也矮,就看到了。”
他忽然垂了垂头,在抬起时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比星星还亮:“等我长大了,我要跳最中间那个位置,到时候你来看吗?”
“笃笃!”
两声急促的鼓点落下。
谢祈安稳稳地落在了圜丘正中,急舞后的胸口起伏,气息微乱,汗珠顺着描金面具边缘缓缓滑落。
他一手按在法器的机括上,微微一转头,目光穿过青铜面具的孔眼,找到了人群最前的她。
江宁对上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带着三分得意,三分骄傲,还有几分希冀的光。
你看,我长高了。
我现在跳的是最中间的位置。
你来看我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认出他了——不是街头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不是站在万人之巅的储君,是很多年前给她一个人跳傩舞的小哥哥。
她怎么会忘了那双眼睛?
中秋夜长安街,他在人群中握住她的手腕,歪头冲她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满城灯火和一个她,分明和那年一模一样。
她当时只觉得好看,却没认出来。
他真的长高了,真的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百官跪伏,金光漫天。
她看见了。
气息未匀,谢祈安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他抬手揭下面具,视野终于再次开阔。
他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而过。
她在哭。
眼神无声地淌了满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依然好看的不像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当年她从人群里挤进来仰头看他跳舞,就是这样望着他的。
他心头猛地一热。
她看见了。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认出他了。
心里那根绷了数日的弦在这一刻铮然拨响——所有的安排都是值得的。
金光乍现、仙鹤衔柳,还有这身在衮服下藏了半日的赤红舞袍,全都是值得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指节扣住法器的机括,不动声色地用力一按。
无声的三息过。
谢祈安打开法器,取出其中那道摆放齐整的圣旨,缓缓展开,高高举起。
先帝亲笔,朱红玺印,明黄锦缎上龙纹盘绕,一切都和他方才放进去的圣旨一模一样。
可他口中朗声念出的内容,已翻天覆地。
“今有宁氏幼女江宁,诞于熙元二十二年仲春,与太孙谢祈安年岁相匹,门祚相当。特依周礼,赐为婚姻,待及笄之年,择吉日完婚,以绵宗庙,以固国本。”
满场哗然,众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永宁侯气急败坏:“殿下岂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篡改圣旨?”
“篡改?”谢祈安冷笑,抬手一挥,圣旨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一位老臣手中。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眯起微微浑浊的眸:“确是先帝亲笔,老臣辅佐先帝二十余载,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又几位老臣围上前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相继传阅起来。
“是先帝亲笔!”
“朱批玺印俱在,是先帝所书!”
永宁侯顿时慌了,挣着身子挤进来看:“不可能!定是有人伪造!”
一位老御史不慌不忙地拿起圣旨,透着日光细细辨认,才缓缓道:“伪造?先帝那一手书法鸾翔凤翥,且不说当今世上无人能仿,永宁侯你自己看看,这玺印、这墨渍,分明是有了年头的,哪有半分新造的迹象?”
他一扬脖子,满怀的忠心翻涌而出:“依老臣所见,这是先帝显灵,天意转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移向了御座。
谢行舟极力忍住想笑的嘴角,面上一片沉肃,眸沉若水:“呈上来让朕瞧瞧。”
身旁的沈婉宜早就冷了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司礼官送来的圣旨。
看清其上的字迹后,眸中最后一丝光彻底暗了下去。
谢行舟不过随意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微微点头:“确是先帝亲笔,天意如此,旨意有变。”
话音刚落,满场再无一质疑之语,百官齐齐跪倒,高呼万岁,声震圜丘。
谢祈安依然站着,他得意地和父皇碰了个眼神,便忙不迭越过满地跪伏的人群,去寻江宁的身影。
江宁也还站着,穿着他特意为她选的翟衣,脸上泪痕未干。
裙摆在风中飞扬,那一圈东珠撞在一起,吵的很,她终于怔怔地回过些神。
他想冲下去抱她,告诉她之前的婚约退了,告诉她他们就要成婚了。
往后她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流言蜚语,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在他灼灼爱意的凝睇下,那道纤影却忽然发起抖来。
先帝圣旨,百官见证,圣上金口,比顾时晏的那道更难以撼动。
又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没有去擦。
身子微微一晃,那个她最恐惧的念头瞬间充斥在脑中的每一个角落。
她再也走不出东宫了。
原来不是良娣,是太子妃。
可又有何分别呢?
她都不愿意。
一阵秋风萧瑟而过,那缀满东珠的翟衣裙摆轻轻晃了晃,宛若一朵被风吹散的合欢花,绒绒的花丝在风里颤了颤,簌簌落尽。
华贵的裙摆铺在冰冷的汉白玉台上,东珠还泛着温润的光,可穿着她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谢祈安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望着江宁身子突然一软,阖眼倒了下去,脚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朝着那朵要被风吹走的花奔去。
“宁宁!”
作者有话说:
大型抓马退婚连续剧之《先帝显灵大变圣旨》导演:谢祈安执行导演:礼部尚书、太常寺卿。主演:谢祈安、江宁(完全被蒙在鼓里)特别鸣谢:白鹤、金光、钦天监监正、傩舞队观众:管你信不信都都得信的文武百官一切都很完美,but谢祈安:sorry 笨蛋会搞砸一切
第35章 规则 她不能不愿
栖鸾殿内, 气氛凝重。
章院判被福全一路拽着小跑过来,胡须都跑的一颤一颤的,他搭上江宁的脉,眉头蹙了又松, 松了又蹙, 半晌才回话:“殿下放心, 大小姐只是心神倦怠, 加之方才有些情绪激荡, 一时气血翻涌人才晕过去的,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谢祈安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江宁的手,眉心丝毫未松:“既无大碍,为何人还不醒?”
章院判捻了捻胡须, 斟酌着措辞:“大小姐心里揣着事,大约一时不愿醒。”
谢祈安的心倏地一沉。
他挥退众人,只留自己一人在寝殿。
烛火摇曳, 他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哈气, 微微带茧的拇指摩挲过她手背细嫩的皮肤,仿佛在弹一柄世间最珍贵的琴, 不敢用力。
“宁宁, 孤真的没想到你会……”
他终于开口,喑哑的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才说了半句喉间便涩的再无法开口,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在昏睡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 包在他掌心的手指蜷了蜷,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心。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年他八岁,又一次因为功课被父皇责骂,还连带太傅也受了训斥,那一日的他发了疯一般地想躲开人,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偷偷溜出了宫,混进了长安街上的傩舞队里。
鼓点震天,烟雾缭绕,他不觉得吵,也不觉得闹。
他只知道戴上面具,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可以把做不好功课的烦恼,把压在储君肩头的担子全部都暂时忘掉,一个人在角落里跳一支没有人欣赏的傩舞。
可偏偏她看见了他。
还好她也矮,所以她才能看见他。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心里却很开心,拉着她的手要带她去看花灯,一道温柔却压不住焦急的声音穿过人群找了过来:“宁宁。”
是她的娘亲。
他愣在原地,手还牵着人家不放,那个很温柔的姨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的青铜面具上,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把女儿交给随行的丫鬟,然后把他拉到一旁,依然还是蹲着,看着他有些心虚的眼睛轻轻问:“太子殿下,您是一个人出宫的?”
他垂着眼没接话,算是默认。
他以为那一日又砸了,他会被斥责偷溜出宫,会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回东宫,会被得知消息的父皇母后带着满宫的人赶来围观。
可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你饿不饿,想不想去吃一碗桂花圆子?”
那碗圆子甜丝丝,糯叽叽,他呲牙咧嘴地咬着,一旁的江宁咯咯直笑,宁姨母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殿下,很累的时候可以吃些甜食,会开心一点。”
“但以后不要偷偷一个人跑出宫了,陛下和娘娘寻不到殿下,会很着急的。方才你牵着宁宁去看花灯,我一时没找到她,吓得魂飞魄散。”
他愧疚地低下头,嘴上还不肯服输:“父皇根本就不喜欢我,他见到我只会叹气,只有训斥。”
宁若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抬头看她:“他很爱你,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大晟朝的储君,他只是把对你的爱,藏在了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之后。”
那时候的他似懂非懂,没有再反驳,只是一勺一勺慢慢咽着桂花圆子。
他没想到那是他见这位姨母的最后一面,时光荏苒,十年过去,连带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也在记忆里模糊了很久。
直到她在长街上伸手拦下他,直到那顶帷帽滑落的刹那,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夜满城的花火在他心底又炸开了一次。
烛火忽地晃了一下,檐下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
谢祈安望着还没醒来的江宁,眉头蹙的更紧:“宁姨母,我把她接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婉宜拽着谢行舟的袖子一路疾行过来,头上的步摇甩的飞起。
二人迈进内室时脸色铁青,扫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江宁,又扫了一眼坐在榻边握着人家的手不放的儿子,连连深吸气,才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你出来。”谢行舟甩了个冷眼,人已经朝着外间走去,“把手松开。”
谢祈安把江宁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来到外间。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如土一个红着眼圈。
“你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换圣旨的?但凡一个不小心留下漏洞,你让朕怎么替你圆?难不成让先帝再显灵一次?”
谢祈安低着头没吭声,父皇继续数落:“如今倒好,全天下都知道先帝显灵换了婚约,人也昏过去了,眼下架在这里,你打算如何收场?”
他还是没接话,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父皇。”
“嗯?”
“你说她为何会昏倒?”
谢行舟一愣,像是没听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父皇脸上露出一种难言的苦涩:“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长睫倏地一垂,他低着眼:“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根本不想做我的太子妃。”
话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问,满怀困惑地问。
八岁时的念念不忘,十八岁时的怦然心动,隔了十年的重逢,结果突然发现她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愿意,甚至都没把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回忆放在心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在他脸上弥漫开来。
谢行舟看着儿子这张脸,一些旧忆从心底翻涌而起,他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有些东西,到底是强求不来的。”
“朕问你,你为何要换圣旨?”
谢祈安抬头:“不换如何退婚?那道圣旨本来就是皇祖父当年……”
“那道圣旨早就废了。”父皇打断他,“你在养心殿亲眼看见的,轴首的玉别子都没了,那只是一张废纸。”
他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父皇继续道:“你筹划的很好,你完全可以只废掉顾时晏那道圣旨,随便用什么法子,烧成灰、消失不见都可以,总之有个交代,朕替你圆过去便是。”
“然后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求娶江宁,只要她愿意,过上一年半载,风浪平息,朕来下旨赐婚,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是她不愿意,没了圣旨约束,她总归是自由身,大可自己重新选一位好夫婿……”
“不行!”谢祈安猛地摇头,“她不能不愿意,也不能嫁给旁人。”
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光是想想这个念头,他浑身就百般难受。
谢行舟咬着牙直叹气,可看着脸色白如纸的儿子,终究不忍心再骂。
忽然,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的像是暴雨天前,乌云密布之时一道雷声滚过。
“父皇,我怕。”
谢行舟怔住。
“我怕她不选我。”谢祈安垂着眼,喉结滚了滚,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想要的夫婿,不是我这样的。”
“她想要的人,不能是高门大户,也不能是皇亲国戚,要长相清俊,性格温和,会写情诗,能养钱钱。儿臣回去想了一夜,发现自己除了长相这一条,别的都不占。”
他抬眼,眼眶几乎红透:“儿臣知道自己是储君,肩上扛着江山社稷。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读什么书,吃什么东西,见什么人,将来要娶谁,这些都不用儿臣操心,也不管儿臣想不想要。”
“可她是儿臣这辈子第一次自己想要的人,儿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怕开了口,她不肯点头。”
父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什么都有的人,反而是最怕失去的人。
他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凭谢祈安三个字就能让她留下来,所以他拉上先帝,拉上文武百官,拉上虚无缥缈的天意一起替他背书。
“你喜欢她,朕看的出来,朕也曾经这样真心地喜欢一个人,可你不该拿这些来当筹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颁布了那道圣旨,她没有选的权利了。”
谢行舟的声音渐渐缓下来,像是很多年前教导蹒跚学步的谢祈安如何走路一般:“朕也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你觉得好的东西都塞给她,是给她选的权利。”
他顿了顿,话音扬起来些,多了几分嘲弄之意:“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听父皇的建议。你是储君,将来便是站在万人之上的天子,你可以继续用手段、用权力把她拘在你身边,她没有办法拒绝,但她永远不会开心的。”
“你得让她自己选你。”
谢祈安静静听着,没有反驳,良久他才开口:“怎么才叫让她自己选我呢?”
他以为她已经选了他。
这些时日她住在东宫明明很开心,不管是早起学《诗经》,还是午后同他一起习字画画,又或是夜里听他弹一会儿琴,翻几页话本子,她总是笑盈盈的,同他说话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他以为她喜欢他的。
谢行舟眉心一抖,对着儿子这副盲目自信的神色艰难道:“最起码……你得让她见见其他人吧。”
“她长这么大,不是关在尚书府的后院,就是拘在你的东宫,认识的男子大约不超过五个?你不能只给她一个人选,便叫她做选择啊。”
脑中忽然闪过她那日的话:“想出去玩,想交朋友……”
谢祈安喃喃念着,口中竟泛起一阵酸涩,闷着嗓子抱怨:“她已经认识很多男子了,表哥,裴叙,尚书府的门房,东宫的侍卫……”
自己越说越心虚。
谢行舟直接气笑了:“你要不要把太傅也算上?”
他瞥着儿子瞬间涨红的脸,眉梢挑起一丝熟稔的狡黠,悠悠道:“谢祈安,你敢不敢让她见些真正的大家公子,青年才俊?”
“你方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她的要求,那你敢不敢在她的规则里玩?若你真能让她过尽千帆皆不是,那谁也抢不走她。”
谢祈安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他从小便知他是储君,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从未想过要顺从其他人的规则,也无需如此。
可若那个人是她呢?
沉默良久,那怔怔的眼神忽地闪起光:“我敢。”
既然他要她的心,那就该按她的规则来。
他要在她制定的规则里玩,像那个情郎守则的游戏一样,一直玩。
玩到赢为止。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难道不是会呼吸的雄性都是情敌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