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皇姐 > 14、第 14 章
    地上那四双眼睛连同廊下少年的目光都聚焦在身上,虞晚乔抿了抿唇,大脑有些空白,来时准备的那些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虞乘渊不紧不慢地转着茶碗的盖子,神情氤氲在热汽后,晦莫难辨,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过了好半晌,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端起茶碗凑近唇边,慢悠悠喝了口茶。


    “玩闹的事情竟然惊动了皇姐,皇姐是来……”


    少年修长而分明的手指往那四人间一指,沾着水渍的唇角玩味的笑意缓缓扩大:


    “加入他们的么?”


    虞晚乔脊背一僵,几乎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她死死撑着自己隐约发抖的双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


    “阿渊,让他们下去吧,皇姐有话同你说。”


    啧,阿渊?


    倒是比小六好听些,不过——


    虞乘渊单手支着额,慢悠悠掀起眼帘看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很不巧,我同你们姓虞的没什么好说的,我劝三公主趁着自己双腿还能走动路,自己离开,别让做弟弟的请你走。”


    说完这话,虞乘渊腿一收坐正了些,看着下面那四人,声音懒懒的:


    “停了?那让我瞧瞧是谁还没动嘴?不咬?那就要被我钉到树上跟他作伴去了哦。”


    那四个太监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口中立刻学着犬吠,重新互相追逐着狠狠攀咬上对方的脸,撕咬的场面血腥而诡异。


    很快又有一人脸上的肉被咬了下来,而那咬人的太监竟就毫不犹豫将那咬下来的肉几口嚼着咽了下去。


    咽罢,他讨好地看向虞乘渊,学着狗的样子“哈哈”吐着舌头。


    虞乘渊勾了勾唇角,对他招招手。


    那小太监跪着过去,匍匐在虞乘渊脚边,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靴子。


    虞乘渊手在他头顶摸了摸,语气温和,“表现不错,去一旁将自己拴着吧。”


    那人一听呜呜地狗叫了两声,趴着走到钉着尸体的那颗枣树旁,把一条铁链子拴在自己脖颈上,学狗的样子坐下。


    另外三人见他这样,立刻疯了,互相咬红了眼,一时间鲜血、肉块儿飞溅,甚至虞晚乔听见“喯儿”的一声,她一低头,一颗被挤爆的眼珠子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


    “!!!”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虞晚乔心神震颤,她飞速后退,转头干呕了几声,胸腔里的恶心之意挥之不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乘渊,便是那时候在冷宫里被他用刀威胁,和后来撞破他杀吴玉时,他都没这般让她害怕过。


    他好像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而是自己本身就身处地狱,还要将身边所有靠近的人一起拖下去。


    尤其是眼下……那一院子骇人的场景,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想要退缩的冲动在胸腔里澎湃,明明此刻转身就走再不去管他的事是最好的选择,出了这扇门她就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依旧同他保持着距离,他杀不杀人于她也毫无影响。


    可虞晚乔看着少年人那张阴冷的面孔,想起他在火灾中朝她走来的样子,最终还是迈不开腿。


    “还不走?”


    虞乘渊啧了声,似是不耐烦了,撑起身子随手拿起桌上的弓在掌心转了圈儿,搭箭弯弓一气呵成。


    箭尖直指虞晚乔的额心,少年瞄准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薄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虞晚乔浑身蓦地僵住,双手死死攥住衣衫,指节泛白。


    片刻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紧咬下唇直直看向他,明明身形单薄又纤细,却偏偏生出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默不作声地仰头与他对峙。


    虞乘渊手中的弓缓缓拉紧,眼底如墨的浪潮剧烈翻涌。


    弓弦因为极致的紧绷“咯吱”作响,对上她慢慢泅出红晕的眼眶,他一贯稳稳执箭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就在弓弦被拉到最开,正是最佳射击机会的时候,虞乘渊陡然松了力道,“哐”的一声烦躁地将弓箭扔了。


    虞晚乔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那口气彻底松完,就见少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看着她,嗓音轻慢地开了口,话却是对院中还在相互撕咬那三人说的:


    “你们就是这么看门的么?院中进了陌生人,作为主人的好狗,却是一点儿警觉都没有?”


    虞晚乔脸色倏然一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他,一个“虞”字还没唤出口,就见方才那三个还在撕咬的太监,竟一边狗吠一边朝她龇牙咧嘴扑了过来。


    他们之中有的人口中还含着一块儿血不滋啦的肉,扑过来时血水流了一地。


    虞晚乔一瞬间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发冷发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而她忘了自己脚踝还伤着,退得急了,脚腕上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虞晚乔来不及惊呼便重重扑倒在了地上,又疼又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行了。”


    身后的虞乘渊蓦地开口,冰冷的语气下满是焦躁,“你们几个,滚出去吧。”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双腿是不经意向前迈出的姿势。


    他的视线在那倒在地上的少女身上定定看了许久,像是被她扰了雅兴一般,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门。


    刚一进屋,院中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能将胆汁都吐出来。


    虞乘渊眉头紧锁,烦躁地将自己摔进榻间,手背搭在眼皮上,薄唇紧紧绷着沉沉呼吸——装腔作势,这么怕跑来干嘛?!


    过了好一会儿,院中没了动静,想来是那人吓破了胆儿自己离开了。


    虞乘渊恹恹的,玩乐的兴致也没了,房间里静得又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


    然而没过须臾,房门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虞乘渊身子一僵,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搭在眼睛上的手不知为何竟轻轻颤抖起来。


    下一刻,房门被打开,脚步声越靠越近,在榻边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呼吸莫名变得紧促。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寒风从开着的窗外猛烈地灌进来,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虞乘渊先忍不住张了张嘴,语气厌倦:


    “不是要同我两清么,还来做什么?”


    “能清吗?”


    虞晚乔语气平静,嗓音因为干呕过而沙哑得厉害。


    顿了顿,她提高了音量,“能清吗?!”


    似是胸腔中憋闷的情绪一股脑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眼圈一红,死死攥着掌心突然怒喝:


    “能清吗?!!”


    虞乘渊蹙了蹙眉,“唰”地一下放下手臂,怒道:“怎么不能……”


    “能清吗虞乘渊!!”


    虞晚乔打断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从榻上拽着衣襟揪起来,红着眼一边流眼泪一边瞪他:


    “你对我喊打喊杀,却从来没一次真的动手,那夜火灾你若是不救我,我就真的会以为你是个无药可救的恶人!但章太傅说你是好人!我费心费力救你出冷宫是让你好好做人的!”


    虞晚乔顿了顿,深吸口气:


    “倘若你好好生活也就罢了!”


    她颤巍巍地指向外面,鼻腔似乎还萦绕着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虞乘渊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畜生事?!”


    “那是你看走眼了!我就是畜生!我烂透了!你就是救了个烂人!”


    虞乘渊盯着她,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皇姐忘了我还想拉着皇姐乱//伦!只有畜生才……”


    “啪!”虞晚乔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巴掌重重扇在了虞乘渊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虞乘渊阴沉的眼神直直盯着她,胸口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唇线紧绷,气得狠狠咬住了后槽牙。


    虞晚乔的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


    “滚出去,虞晚乔,别逼我对你动手。”虞乘渊的语气中压抑着蓬勃的怒意。


    “我不是……”


    虞晚乔嗫嚅了下,手指紧紧绞着,冷静下来后心里生出一丝后怕。


    她站在原地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在虞乘渊极具压迫的骇人目光下缓缓转身。


    盯着她慢吞吞朝外走的背影,虞乘渊攥紧拳,仰着头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而虞晚乔走到门边,手指刚触到门板上的时候,又突然停住了。


    许是离他远了些,没了方才令她胆寒的压迫感,她缓缓回头,硬着头皮开口: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虞乘渊闭着眼没理她,双拳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虞晚乔重新转回身来看向他,放缓了语气:


    “是因为……这些人也和吴玉一样吗?”


    少年没说话,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却猛地爆了起来,双拳止不住地微微颤了下。


    虞晚乔看到了。


    她垂了垂眸,轻声朝他走回来,犹豫了一下,将掌心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温热的体温熨着他的:


    “是因为他们在冷宫里,比方才你对他们那样还狠地欺负过你,对不对?”


    “没有。”


    虞乘渊嗓音沙哑,将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语气漠然:“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起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


    虞晚乔蹙眉,“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


    才短短几日没见,他就将自己活成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样子。


    虞乘渊烦躁地盯着她看了一眼,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我的事你他妈少管!”


    虞晚乔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恼道: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费劲巴拉将你从冷宫里捞出来,你就这么折腾自己是吧?前几日是挨板子,后来打架,再到今日……即便要报复也不该将你自己搭进去!你是还想回冷宫去吗?!”


    “是!我就是要回冷宫!”


    虞乘渊也来了气,倏的一下从榻上站起来,足足高过虞晚乔大半个头,语气冷硬:


    “你用我的色相将我捞出冷宫时,你问过我同意了么?!自以为自己悲天悯人,好事全让你做了,我就是你心血来潮拯救的一条狗!就是你为了彰显爱心随手救的一个玩意儿!老子他妈不稀罕!说我挨板子,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那日挨的板子,就是因为我去求你们的陛下将我重新关回冷宫!”


    虞晚乔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张愣了愣神。


    她怎么也没想到虞乘渊那日挨打居然是自请回冷宫……


    虞乘渊冷哼一声,“当初关我的时候,我跪地痛哭求饶,他没有一丝犹豫,如今我要回去,他反倒打我板子!你说人是不是都他妈贱!”


    “虞乘渊!”


    虞晚乔嘴唇颤着,神色陡变,“他是天子,你这般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不要了!!!这条命早该还回去了!!!”


    虞乘渊低吼,眼尾陡然红了,颈侧青筋暴了起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安静到令人窒息。


    “你……”过了须臾,虞晚乔嗫嚅。


    虞乘渊打量着她。


    面前的少女一袭白色衣裙,面容粉嫩白皙,双眼澄澈干净,身材纤瘦站姿笔挺,光是安安静静出现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都能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就像是一尊不容亵渎的玉观音,悲悯、单纯、又高高在上、渊清玉絜。


    可就是这副洁白无尘的样子,却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虞晚乔,你风清月白,就该同沈清泽那种同样风清月白的人在一起,让他替你遮风挡雪,或是同你的五弟七弟或者太子,同他们把酒言欢,怎样都好,但你不许再管我的事!我现在才想明白,你我两清再好不过!”


    虞乘渊阴鸷的双眸里漫着极淡的赤红色,眼底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意味明显。


    虞晚乔静静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就充斥着一股酸胀,和莫名的……委屈。


    是想两清,可看到他这般折腾自己,又做不到彻底地袖手旁观。


    “可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语气哽咽,泪珠盈满眼眶,开口时嗓音里带了哭腔,“虞乘渊,你不能就这般自甘堕落。”


    虞乘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疏冷的眼神中骤然漾起波澜,缓缓皱起了眉。


    “你……”


    一阵湿冷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虞晚乔浑身瞬间漫上一阵冷意。


    见虞乘渊神色中有了松动,虞晚乔深吸一口气缓和心神,抬脚走过去,打算关了窗子坐下来同虞乘渊耐心说说。


    虞乘渊双手环胸,低头盯着脚尖沉默了片刻,语气冷淡:


    “虞晚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对谁都好心,那是因为你没吃过那样的苦,你就像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被所有人捧得高高在上,你若想当救世主,便去救别人、救世人。”


    他跟着上前一步,靠在窗框上,瞧着她的背影:


    “我没救了,也不需要你救,虞晚乔我警告你,你若再对我的事插手一下,我就真杀了你,我杀人可不分男……你做什么?!”


    虞乘渊话未说完,神色陡然一变,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东西,只觉得被她打过的那半张脸又隐隐疼了起来。


    虞晚乔迷惑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


    ——她的手中是一截儿用来支窗子的叉竿,方才关窗户时被她卸了下来,如今拿在手里,倒是……趁手。


    虞晚乔看看手里的东西,看看虞乘渊的神色,心里忽然有种奇怪又不可思议的想法涌了出来。


    她试探着一挥木棍儿,果然见那少年又下意识退了一步。


    虞晚乔方才胸腔里积攒的郁气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还说不是外强中干吗?


    她挥了挥手里的叉竿,破涕为笑,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以至于声音里都带了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你……该不会是怕我打你吧?弟弟?”


    刚才凶了半天,又是威胁着要对她喊打喊杀,她才提个木棍儿他躲什么?


    虞晚乔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一点可爱了。


    “你有病吧虞晚乔!”


    虞晚乔话音刚落,虞乘渊唰得一下放下双臂,两步走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脸颊。


    “老子怕你?!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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