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皇姐 > 4、第 4 章
    第二日一早,虞晚乔让绿漪替自己梳洗一番,又用脂粉遮住了脖颈间的紫痕,披了件带狐狸毛领的白色大氅,去了乾坤殿。


    她在乾坤殿等了会儿,便见着下了朝的大臣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远远的,虞晚乔便看到一身红色官袍的沈清泽。


    男人手持玉笏板,身姿挺拔如松柏,步伐沉稳容止清雅,在一众大臣中鹤立鸡群,十分耀眼。


    她看着他笑,他亦看到了等在树旁的她,同身旁同僚说了几句,便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等了很久?冷吗?”


    “刚来,披了大氅,倒是不冷。”


    虞晚乔笑笑,同他一道往外走去。


    沈清泽往她身上扫了眼,温柔的眉眼间漾着笑意,“这件大氅倒是衬你。”


    这是今年秋猎时沈清泽亲手猎的狐狸做成的,蓬松雪白的毛领遮住她的下巴,显得她的脸颊越发小巧,眼睛也衬得水灵灵的。


    如今她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娇俏的年纪。


    虞晚乔抿了抿唇,唇角轻轻弯起,一面同他往外面慢慢走去,一面道:


    “我今日打算回薛府一趟。”


    沈清泽看她,“可是要说昨日我同你说那事?”


    “嗯。”


    昨日同他在文兴馆见面,除了日常寒暄,师父还告诉她一件事。


    薛家祖宅在南方,位于广东的茂名,几乎整个高州府都在薛氏的治下,只是这次他去南方,却隐约察觉似乎有人在暗地里查高州的兵马和税收。


    昨夜虞晚乔想了半宿,结合前世薛家的下场,她隐约察觉这一切可能是陛下授意。


    毕竟如今薛氏占着祖籍在广东的优势,牢牢把持着两广的盐铁和丝绸生意,而如今北狄虎视眈眈,前阵子北方又干旱,据她所知,国库应当早就耗空了大半。


    虞晚乔盯着地上的青砖,雪早都化了,地面被宫人一早打扫的干净。


    “我打算回去,劝大伯主动上交两广的丝绸生意。”


    沈清泽不置可否,“也好,用丝绸生意探探陛下的意思,若当真是我多心,单一个丝绸生意对薛家损失也不大,不过阿晚——”


    沈清泽站定在宫门前,静静看着她,柔和的目光中掺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倘若太过为难,此事可徐徐图之,或许我与衡安也可私下聊聊。”


    衡安是虞晚乔堂哥薛绍的表字。


    虞晚乔轻轻笑了,没拒绝也没肯定,“天寒地冻,师父快请回吧。”


    沈清泽看了她一眼,颔首。


    两人在宫门前搭乘不同的马车,向着两个方向而去。


    马车停在薛府门口,还未掀开车帘,虞晚乔便听见一阵孩童咯咯的笑声,她唇角不禁扬了起来,一掀帘子,果然见父亲薛儒道和母亲沈婉抱着幺弟正从外面回来。


    “薛大人。”


    虞晚乔笑着从马车上下来。


    薛儒道和沈婉循声回头,瞧见虞晚乔的刹那,脸上原本因为哄儿子而漾出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随即收敛了神色,齐齐上前来行礼:


    “参见公主。”


    虞晚乔敛了敛眸,“薛大人、薛夫人快请起。”


    说着,走到沈婉身边,轻轻捏了捏幺弟的小手,“韬儿又长大了些,韬儿,叫阿姐。”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薛儒道慌忙摆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公主金枝玉叶,怎可让小儿唤公主阿姐!公主快、快请府中上座!”


    虞晚乔眼睫轻轻垂下颤了颤,慢慢松开薛韬的小手,勉强扯唇:


    “薛大人说的是,是本宫思虑不周。”


    沈婉看看薛儒道,又看看虞晚乔,几不可察地叹了声,别开视线。


    几人一路沉默着走回正厅,沈婉抱了薛韬回去午休,薛儒道派人去请了大哥薛宏修来。


    如今薛府的掌家人正是虞晚乔的大伯薛宏修。


    未过片刻,薛宏修带着薛绍匆匆而来,向虞晚乔行了礼,几人寒暄了几句,虞晚乔开门见山道:


    “此次前来,是有两件事想请薛家主定夺。”


    “公主请吩咐。”


    虞晚乔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将来时的想法说了出来:


    “前段时间周府被查想必诸位都知晓,如今父皇清查世家一事势在必行,我来是想劝薛家主主动向陛下献上两广的丝绸生意,倘若丝绸生意与盐铁有勾缠,也尽早盘算干净。”


    此话一出,厅中几人对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虞晚乔知道薛家家大业大,即便放弃两广的丝绸生意,只要能保家族平安,薛宏修应当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但另一件事……


    “还有就是……”


    她定定盯着薛宏修,语气沉了几分,“交出在北境的十万大军。”


    此话一出,不仅薛宏修,便是薛儒道和薛绍都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虞晚乔。


    如今世家林立,薛氏一族能在世家门阀中屹立不倒,靠的就是手中的十万大军,这十万大军,既是薛家的底气,也是薛氏的保命符。


    薛宏修面色不太好,说话时胡子跟着一抖一抖,“敢问公主,这第二件事,是公主您自己的主意,还是……”


    “是我的。”


    虞晚乔知道他想问什么,出口多解释了几句:


    “如今北狄虎视眈眈,魏家军镇守的武威关乃我大周门户,而禹城的军队又在惠王治下,据我所知惠王如今不安分,我薛家恰巧就横兵在魏家军与惠王之间。”


    后面的话虞晚乔没说,在座诸人却已明白。


    要么惠王与魏将军之间有一战,战火早晚烧到薛家,要么,陛下始终担心薛家十万大军与惠王勾结,不论哪种,如今那十万大军对薛家来说都已经不再是保命符,反倒成了悬在颈上的铡刀。


    厅中众人眉头紧拧,薛儒道却看向薛宏修突然开口:


    “魏将军与冷宫那位废太……”


    话未说完,被薛宏修一个眼神制止,薛儒道慌忙住了嘴。


    虞晚乔在上首,不动声色地将二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良久,薛宏修沉沉颔首,“公主所言,薛某知道了。”


    见他应了,虞晚乔放下心来,虽然不知前世薛家为什么出事,但她既然重生一次,便要竭尽全力避免上辈子的悲剧再重演。


    她笑了笑,看向另一侧的薛儒道,语气轻快了几分:


    “我出来也有一阵了,该回宫了,只是不知祖……不知薛老大人如今可好?我可能去瞧瞧?”


    “今日当真不巧,前几日父亲去了别庄修养,这两日还未归。”


    “既如此——”


    虞晚乔颔首,从太师椅上起身,其余人跟着一道起来,“我便先回宫了,还请您替我转达,下次我再来探望他老人家。”


    “是。”


    众人跟在虞晚乔身后往出走。


    虞晚乔走得不算快,视线扫过府中的亭台假山,这里原本应该也是她的家,可她从未在这里成长过一日,她的血脉至亲会对她诚惶诚恐足够恭敬,却少了几分家人之间该有的亲近。


    快要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虞晚乔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循声回头,就见沈婉气喘吁吁朝这边赶了过来。


    见众人回头看她,沈婉脚步一顿,面上有几分拘谨,这才放缓了脚步,走到虞晚乔面前来,看着她,递出手中的东西。


    “如今天寒,这件护膝公主若不嫌弃,就带回去吧,臣妇技艺不精,公主莫要嫌弃。”


    虞晚乔盯着那双粉色护膝,眼底盈光闪烁,瞧着沈婉额头上因为疾走渗出的细汗,缓缓弯起了唇角:


    “薛夫人一片好心,本宫怎会嫌弃。”


    她收下护膝,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细密齐整的针脚,连语气里都带了笑意,轻声道:


    “我很欢喜。”


    回到宫中后,一连几日虞晚乔都再没去过冷宫。


    经过了那夜撞见虞乘渊杀人一事后,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到底还值不值得再在冷宫那位上花心思,倘若一个不察,将自己都搭了进去,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公主?公主?”


    虞晚乔想得入神,以至于绿漪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听到。


    “嗯?”


    “方才绿梅来禀,说是沈大人在锦华宫等您。”


    “嗯,那我们快回吧。”


    今早去皇后处请安,多待了会儿,此刻外面又开始下雪,然而今日十分奇怪,一路上太监宫女行色匆匆,都皱着眉,偶尔有些人还窃窃私语几句又很快分开,侍卫也比平日里多出一倍不止,气氛十分压抑。


    虞晚乔还注意到有些宫人面上戴了厚厚的纱,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焚艾的味道。


    她蹙了蹙眉,侧头问执伞的绿漪,“今日宫中有什么事?”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绿漪也跟着皱眉,想了想摇头道:“奴婢未听说有何事。”


    虞晚乔便也不再问,回了锦华宫。


    沈清泽一身水蓝色大氅等在院中,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白雪落在他肩头,映得他温和的眉眼多了几分清冷和矜贵。


    他看见她,缓缓笑开,上前两步行了礼。


    “师父怎么不进去等?”虞晚乔也笑。


    “于礼不合。”


    沈清泽语气中没有半分对她久等不至的不耐,只是说话时呼出的白汽有些浓。


    虞晚乔往他眼睫上瞧了眼,那上面果然凝结了许多晶莹的水汽。


    她同他进去,招呼绿漪多添了两个炭炉过来,两人对桌而坐,桌上摆着前几日两人未下完的残棋。


    虞晚乔从棋笥中捻起一枚白子,沉思片刻落下。


    沈清泽跟着落了枚黑子。


    虞晚乔又捻起一枚白子,才开了口:


    “我已劝大伯将薛家十万兵权交出。”


    沈清泽捏棋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她,此事她并未同他商议,不过细细一想倒也能明白。


    “届时兵权上交,我会想办法劝陛下将那十万大军交到陈怀手里。”


    陈怀是从魏将军麾下出来的,如今两人已独立带兵,虽然两人明面上没什么交谈,但沈清泽曾告诉他,陈怀其实私底下还一直奉魏将军为主。


    大军到了陈怀手里,就相当于到了魏将军手中,如此武威关便可更加牢靠。


    上辈子她死在去北狄和亲路上,本以为是场意外,后来灵魂跟在虞乘渊身边,才知当时的死根本就是北狄人所为,北狄狼子野心,杀了她嫁祸给大周,妄图借此挑起两国之战。


    如今魏将军若能牢牢守住武威关,想必和亲一事就有回转的余地。


    沈清泽闻言颔首,“你决定了就行,过几日,北狄三皇子会带克钦公主进京为陛下祝寿,你……早做打算。”


    虞晚乔若有所思地应了声。


    屋子里十分宁静,暖融融的熏香盈满房间,只有落子的声音不时传来。


    过了好久,虞晚乔落下一子,收了棋盘上大半黑子,忽然开口:


    “师父,倘若……有那么一个人,你知道他将来会作恶,那你会在现在就提前将这个可能作恶的人扼杀么?”


    “那这人,现在作恶了么?”


    “还未。”


    “既然还未,那他现在就是无辜的,他未作恶,同你我、同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又有何区别?也或许他今后作恶,是因为如今遭遇了不公?阿晚——”


    沈清泽将手里的黑棋放回棋笥,看向她,“如果你为了尚未发生之事就去判定一个无辜之人的生死,你与那些恶人又有何异?”


    沈清泽说得郑重,虞晚乔看向他的眼睛,从那双眼里看出的是一片光风霁月。


    她想了想,略略点头,“师父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沈清泽蹙眉,“我并非是指责于你……”


    “皇妹!乔乔!乔乔!”


    沈清泽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紧接着殿门被人“咣”的推开。


    来人一身明黄蟒袍,看到殿中对弈的二人,脚步一顿,对沈清泽颔首:


    “沈大人也在。”


    沈清泽和虞晚乔起身,向太子见礼。


    虞泓奚快步上前,一把托住虞晚乔的手腕,语速急切:


    “宫里生了瘟疫,切记,从现下开始,你离冷宫那边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冷宫?!”


    “瘟疫?!”


    虞晚乔和沈清泽同时开口。


    虞晚乔轻咳了声,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似乎跑偏了,不过好在屋中其余二人都未在意她的话。


    虞泓奚颔首,一脸严肃对沈清泽说:


    “也不知怎的,那冷宫就生了瘟疫,太医已经看过了,同那乾县的瘟疫一样,不过好在乾县那瘟疫从发病到死亡病程极快,如今瘟疫刚刚在冷宫被发现便已迅速封锁,想必宫里其他地方是安全的。”


    说着,虞泓奚又重新看向虞晚乔,刻意放缓了语调:


    “皇妹放心,孤在此处会护着你,你不必害怕,只要冷宫里那位一死,那疫症自然而然会随着他一道消亡,近日你且不要往那边去便好。”


    听他说到那个“死”字,虞晚乔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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