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了静止的大猫躯体,阿狸带着寄居在她手臂中的祂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被献祭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们一直在禁地中活动,直到今天之前,阿狸都以为是祂暂且不愿意离开。
阿狸强忍着右臂传来的诡异感受,按照祂的指示来到了禁地的边缘。她在画着繁复图案的符咒下停下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径直走出去。
阿狸心里有微小的怀疑,怀疑祂即便因为自己的缘故,没有被再次彻底封印,这些陈旧的鬼画符也阻挡了祂离开阿索罗的禁地。
因此祂将一缕最为微小不易察觉的触须藏在了阿狸的血肉里,企图以她身上所谓神明的血脉为掩护,不惊动这些符咒们,悄悄将一部分的祂运送出禁地。
那么如果阿狸的血脉没有成功掩护祂会发生什么呢?
会不会在她踏出禁地的一瞬间,寄居在她右臂上的祂便会因为这些符咒受到伤害——这些伤害对祂是什么样的?阿狸害怕祂会因此重新回到树上,回到无法再与她进行任何沟通的状态。
那样的话,阿狸岂不是又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雾霭重重、死气沉沉的阿索罗苟且偷生,直至孤独死去才能解脱。
阿狸浑身一颤,下意识用保护地姿态护住了右臂。
“您不会有事吗?这样做真的能成功吗?”紧张地咬着嘴唇,阿狸神经质地对着右臂絮叨,“您从前没有尝试过,如果、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您会受到伤害吗?”
她的右臂没有回答这些担忧,只是抬了起来,仍旧朝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
看来祂并不认为他们会失败。
既然她的神明如此要求了,阿狸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违背祂的旨意,她只好收起那些漫无边际的念头,十分小心地往禁地外迈出了半只脚,打定主意如果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回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狸心中想象的那些可怖的画面都没有出现,这片森林千年如一日的森然静谧。
紧张到同手同脚的少女僵硬地又走了两步,接着快走了起来,然后在林间飞奔起来,将身边的大树一棵一棵的甩在了身后。
直到见到了一棵很高大的檎灵树,阿狸才强迫自己停下了脚步,她撑着树干,气喘吁吁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这棵树的树冠。
不久前,舒亚阿他们压着阿狸上了这棵树,她忍着怒火从树上跳了下来,被祂在半空中接住,保住了一条命。
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舒亚阿、真真礼、尤利……从前同伴的面孔一张张从阿狸脑中闪过,像是一幅幅陈旧的画卷,黯淡无光,再也无法让她生出一点多余的情绪了。
这个发现让阿狸很高兴,她想,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祂,祂就是她的全世界,她将会是祂最为虔诚、忠心、狂热的信徒,全心全意地为祂奉献她余下的一生。
祂一定也会对此感到欣慰的。
再也不会有什么将他们分开,任何存在、任何情形都、不、行!
阿狸的眼睛因情绪激荡而微微泛红,连带着身体也轻颤起来,她不得不深呼吸数次,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一见到这棵树,我就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在树下停留的时间超过了阿狸的预期,她回过神来后连忙轻抚右臂向祂致歉,“希望我没有耽误您的事,我这就出发。”
还好祂一向十分慈爱,并没有因为她的疏忽而生气,安静地待在她的右臂中。
通往村子的那条路阿狸实在太过熟悉,不需要抬头辨认方向,她脚步轻快地在中午之前赶到了村子的附近。
远远的,村子广场上的高台被阿狸看在了眼里,她终于慢了下来,找到了一处藏身处——上次阿狸从家中逃跑又折返时,就是藏在这个地方——举起右臂悄悄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不太明白您让我到这儿来,究竟是想让我看一些什么?”
她的右臂懒洋洋地抬了抬,垂坠了下去。
“是让我等一会儿吗?”阿狸绞尽脑汁猜测祂的意图,“我想您应该是想要确认什么,才让我回来。”
头一回,对神明拥有狂热信仰的阿狸对与祂之间的沟通产生了负面的看法,她自觉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祂的存在了,但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呢?
至少她应当充分地理解祂的每一道旨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妄自揣测——阿狸认为,或许祂要想确认与光明教会相关的事情,毕竟舒亚阿活下来后,以叶尔肯对儿子的疼爱程度,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件事告诉教会。
随即阿狸感到了一阵苦恼。
从前每一次舒亚阿在少年们面前吹牛,她都没有认真听过,这导致阿狸对光明教会的了解就跟对阿索罗外的世界一样多,就算现在那个所谓的大祭司和圣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啊!
忧心自己恐怕无法完成祂的任务,阿狸焦虑不已,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将问题说出来,又担心祂会因此对她失望。
她的右臂此时轻轻动了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腹。
阿狸受宠若惊地得到神明的慈爱,压低了声道:“如果能更清楚地知道您想做什么就好了,都怪我没有用——”
可怜的少女还并不知道自己激烈的情绪能在祂意识的深渊中掀起巨浪,祂对她几乎了如指掌,只是希望这样做能换来一时风平浪静。
阿狸兀自沉浸在祂的体贴中,祂只好再次抬了抬她的右臂。
顺着自己的右臂看过去,阿狸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她特地选的藏身之地能清楚地看到阿狸位置偏僻的家,此时叶尔肯出现在她的家门口,阿狸的弟弟阿虎打开了门,正对着族长说着什么。
舒亚阿发现了阿狸和祂的踪迹后,叶尔肯选择去了阿狸小小的简朴的家。
那里生活着阿狸的父母、弟弟,他们无法自行离开这雾霭重重的阿索罗,如羔羊一般被困在村子里,咀嚼着牧羊人送来的干草,等待着屠刀落下的时刻——
原本阿狸也该跟他们一样,只是她做了那个迷途的羔羊,被她的神明所拯救。
现在叶尔肯作为牧羊人,提着屠刀再次找上门来,恐怕要再次宰杀一只羔羊,献祭给那些围绕着阿索罗禁地的符咒。
这就是祂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吗?
阿狸怔怔地望着那个旧旧的小木屋。
是啊,除了阿狸外,这个村子里还有三个神明的血裔,而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位信徒,如果抢在叶尔肯宰杀羔羊之前得到新的信徒,对祂而言也许是一件好事。
除了阿狸以外的,其他信徒。
其他的,愿意为祂奉献一生的信徒。
阿狸红着眼笑了起来:“这就是您想要的吗,没错,神明的爱是属于信仰祂的所有信徒的,您这样伟大,这样慈爱,一定会有其他的人跟我一样——”
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她记起了阿虎见到她在雨中与祂共舞时那个艳羡的眼神。
如果给阿虎一个机会,是不是他也会像自己一样。
他们留着一样的血,或者对祂而言,阿虎与自己并没有区别呢?
不要。不行。不可以。
这样的事情不可以发生,不允许,不能够,阿狸颤抖起来,她为自己曾经想过要为祂寻找信徒这件事而感到愤怒,她怎么会准许呢?她怎么可以让阿虎,让其他人,来分享祂无私的、伟大的爱呢?
她为什么能有过这样的念头,明明她应该是祂唯一的、独一无二的、仅有的信徒。
她只有祂,祂也只有她,阿狸要一个仅仅属于她的神明。
“不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了。”阿狸安静了下来,改变了说辞,她知道祂永远也无法拒绝她,“只有我,您只会有我一个,我是唯一的。”
祂应当是笑了。
或许祂会问,那么阿虎呢?阿狸的父母呢?
“他们要乖乖的待在这里。”阿狸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叶尔肯的背影,“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眨动,直到叶尔肯离开了小木屋,阿虎皱着眉关上了门。
少女捂住了眼睛,无力地坐在地上,轻声道:“祭品会在傍晚时分被献祭,会是谁呢?阿虎还是妈妈?”
阿狸要怎么办才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呢?
她脑子闪过了许多黑暗的念头,她几乎要浸在那些情绪中出不来了,这时候她的右臂轻轻动了动。
阿狸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看向远处。
似乎发生了大事,整个村子喧嚣了起来,村民们纷纷从自己的小木屋里走了出来,聚集到了广场中。
阿狸连忙站起来,爬上了一棵树,凝神看向广场的方向。
伴随着村民们的高呼,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留着长发的人走上了高台,他们佩戴着繁复的饰品,拥有与闭塞深山里村民们格格不入的气质。
阿狸脑子里闪过了舒亚阿说过的,他在光明教会中的见闻。
“叶尔肯的动作真快,救援这么快就到了。”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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