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余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经过每一处，都不禁感叹这里的讲究，四楼的独立私汤区域更甚，一重山后一重水，景致低调别致，就连淋浴间的地板里都嵌着数亿年前的化石。
它们的生产过程，就像是地球沉积的病理切片，被挖出来后，一层层的剖开展示。
贝壳、菊石、角石，甚至还有海百合，每隔不远，就有海洋古生物化石的踪迹。
余晴脚边，正是半颗被剖开的浅黄菊石，螺旋形状很完美，每一个气室的边缘都清晰可见。
淋浴喷头的水从身上不断溅落，余晴低着头用脚指头数了一遍。
肉眼可见的气室，差不多是26个，也不知道它的另一半，被切去了哪里，是否还有重新见面的机会。
数完，余晴又抬头巡视了一圈。
书上确实说的没错，若说有什么载体能够保存几亿年的信息，那就只可能是石头了。
换好泳衣，余晴披着浴巾，去了手环对应的那间私汤。
门一旁，古朴的字牌写着溪山竹径。
手环靠近，轻轻嘀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房内安静又潮湿，淡淡的硫磺味飘了出来。
一进门的区域是宽阔的对坐茶区，一旁还有储物柜和叠放好的两沓白色浴巾。
四周墙壁都是深灰的肌理石砖，光线很暗，几盏射灯打亮壁柜上的素陶花瓶和其他绿植。
温热的水汽和凉风扑面而来，淅沥沥的水声就像山间清泉，听不见外界一丝烦扰。
余晴已经享受上了，闭眼呼气吐纳一番，迈开脚步往茶区墙后遮掩的水池走去。
石头垒砌的浴池一角落入视线，浅白色的温泉水冒着细密的涟漪。
余晴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豪华汤池，容纳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开放那面是山，半高的毛竹保证了隐私，丛间装饰的灯光像是萤火虫一般轻盈的呼吸。
半边漆黑的夜空里，还能看见南方天空闪烁的飞马座。
那是由四颗亮星组成的四边形，四边形的一角，连着仙女座星系，山里光污染比较小，肉眼就能看到一小团模糊的光斑。
余晴正赞叹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却在彻底走进浴池区时吓了一跳，不由地扯紧些肩上的浴巾。
汤池角落里，有个人的背影静静的靠在那里。
这人脑袋上包着白色的浴巾，肩宽背薄，后颈长又细，一旁的青石地砖上还放着漂亮的淡蓝色饮料和水果拼盘。
余晴一时有些分不出男女，这人虽然瘦，但肩头有着对女性来说练得极好的三角肌，后背线条也十分的利落。
再往前走一步，余晴突然就放心了，她第一反应，笃定这人是个女的。
浅白色气泡涌动的水面，正好在她身前小巧的女性体征上前后摆荡。
腹部以下，因为水的缘故看不清楚，应该是裹了一条浴巾。
对于女生来说，这身薄肌确实是控制的得太好了，可如果真是个男生，怎么会有胸呢？
而且她脸上敷着面膜，好像是睡着了。
头微微低斜，双目闭着，长睫毛覆在眼下，轻阖的唇又润又红。
这么年轻，不会是公司里的女领导，公司近百号人里，也想不起来哪个女生长的这样。
余晴在池边犹豫一瞬，没有打扰这人的小憩，静步走到了池边。
既然是公司定的，那就没有什么一人专用的说法。
余晴顺着水里的台阶，缓缓将身体泡进温暖的水里。
水面的涟漪层层荡开，哗啦啦的水声中，细密的气泡像是按摩一样裹在皮肤上。
余晴舒适的眯起眼睛，下意识看向对面，这个女生没有醒，波及去的水浪从她身上退回时，露出了她身前肉感的下缘弧线。
这时，放在隔水袋里的手机亮了。
是刘慧。
“无力了，他们说你和许总又不见了，说不准在哪里一起泡汤，我们都解释了也不听。”
余晴也无力了，就算他俩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不至于众目睽睽下傻到一起泡一个池子吧？
避嫌这种事都不懂吗？
对面，那个女生突然哼了一声，似乎要醒。
郁闷之余，余晴不想被误会她是偷拍的变态，将手机关闭扔在了身后池外的靠椅上。
但那个女生低歪的头只转到另一边，又不动了，头上的浴巾微微松开，从额前掉落一缕发丝落在眉间。
有点短，但可能是她的刘海。
从进门，余晴就很安静，池边不断溢出的水声也遮掩了她的动静。
没了手机无所事事，余晴也像对面这个女生一样，静静靠在水池边缘，沉浸放松享受，身体被温暖包裹果然很舒服，还是有钱人会享受。
可一闭眼，脑里全是那个该死的讨厌鬼。
余晴其实很清楚，有些人分不到蛋糕有嫉妒许嘉亦，而自己平日在宋薇手下嚣张惯了，现在没人护着，正好被拉来当工具人一起挤兑。
那偏偏为什么是自己呢？还有裁员的传言让她胆战心惊，想到这里，余晴更加烦躁。
不……
她可是有结节的，不能再情绪化了，女人，应该先对自己好，生气，伤的只会是自己，要学会享受当下！
这时，余晴又将眼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年轻力壮的姐妹，她就很会享受，还敷了面膜。
就是这身材和胸搭配起来有些奇妙，有种莫名违和的吸引力。
余晴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
宽肩薄背，皮肤白，手臂长，个子就一定不矮，目测起码快一米八了。
她连肩的锁骨很是漂亮，还有对女性来说，要日积夜累不吃药才能练就的薄肌，和十分严苛才能控制的体脂率。
胷虽然小巧，但形状不错，说白了有点怪可爱的，*晕不大，淡粉色一圈围着一个更红的小突点。
余晴突然有些惭愧的红了脸，盯着别人的这里看似乎太不礼貌了，自己又不是没有。
但这人既有力量，又有柔美，实在是太令人羡慕的身材了，很像是抖音上的网红健身博主。
余晴诞生出一种想要认识她的冲动。
她小心翼翼划水过去，更加赞叹这人面膜下英气十足的立体五官。
“姐妹？”余晴轻柔的推了推姐妹的肩膀。
在姐妹面膜下的眼睛即将睁开那一刻，余晴小声和蔼的问：“不好意思啊，你还有多余的面膜吗？”
话刚说出口，“姐妹”浑身一震，眼睛徒然睁大，和余晴四目相对。
下一秒，“姐妹”瞳孔好像地震了，上下左右地乱颤，面膜下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
“啊——啊——啊啊啊啊！！！！！”
这人突然惊恐尖叫起来，一手捂着胸转身疯了似的跨出水面，将地上的饮料和果盘打翻了。
等会，这嗓音……
“姐妹”叫起来虽然尖锐，可音色分明不像女的，扭头时，余晴好像也瞥到了“姐妹”喉间的凸起。
叮叮哐哐，“姐妹”爬出汤池踉跄起身，带起了一大蓬水花。
水花浇到脸上前，余晴也看清了，“姐妹”比想象中的还要高，下面裹的不是浴巾，而是一条浅色宽松泳裤，淅沥沥的水哗啦啦的从裤间滴落，濕透的布料贴在肉上，将不属于女性的特征包裹的一清二楚。
两颗圆圆的……
嗯……
余晴愣在水里，这个一时无法理解的存在霎时钻进墙后，在茶区电闪雷鸣的叮铃哐啷，接着，私汤的门啪一声，重重的关了。
水花平息了很久很久，余晴看到那一地乱水中掉落的面膜和裹头的毛巾才回过神来，掌心抹了一把湿漉的脸。
“我去……公司里有人妖啊？”她愣愣道。
*
溪山竹径这间私汤，跑出来一个披着浴巾的男人，湿漉的头发像他的心情一样乱在眉间。
他身形狼狈，神色惊恐，甚至眼尾都红了。
逃出门前，他不忘拿回自己在储物柜的手机，又抓了一条白色长浴巾快速的披在赤躶的上身，用手紧紧攥住。
汤池里带出来的温泉水，从贴在皮肤上的泳裤边滴滴答答，又沿着白皙长直的小腿汩汩流下，在嶙峋的踝骨处左右绕开，光着的脚一步步走得又急又快，像是踩出了水做的花。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坏事，亦或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坏事，害怕的仓皇逃窜。
对这个男人来说，他现在起码感到很庆幸，庆幸温泉新开业，四楼私汤走廊里并没有其他客人或者是服务生。
这让他几近崩塌的心好受了一些，拐过走廊，几乎是靠着本能反应，紧急躲进一旁的男洗手间。
却不想刚进去，迎面就撞到了一个人。
“哎呀……”被撞的人身形较小，踉跄后退。
可这个披着浴巾的男人也不道歉，低着头就想往隔间里冲。
“总监？”
光脚才迈了一步，这一声称呼像是一道惊雷，把这个男人劈在了原地，攥着浴巾的手指节发白。
“许总监？”年轻的男声绕到正前方，勾起甜甜的笑容，“真是您，您怎么在这呀？真是好巧。”
确实是巧，曾晓南没找到余晴，正在这里上厕所，反而“撞到”新上司了。
只是，新上司看起来有些……
狼狈？曾晓南拿不准用词，脑海里浮出了一个最相近的。
毕竟他的新上司，右手紧攥着披在肩上的大浴巾，上半身遮的严严实实，身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头发也湿着，应该是刚从温泉出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嗯，巧。”
新上司微微动了动唇，发出的声音又平又小，他下颌紧的像是能划破空气，刘海下的眼睛微微颤抖，眼神乱飘。
说罢他要往里走。
“总监！”
曾晓楠又叫住他，扭捏一瞬，鼓起勇气问：“那个……晴姐她在哪您见到了吗？”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噗呲一声捅进肉里。
男上司身形踉跄了一下，眼睛闭了闭，唇也紧抿了一下，像是上不来气。
曾晓南立刻挥手解释：“我我我真没误会您！我就是找晴姐有点事……我——”
“我没见到她。”
新上司说完这句头晕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浴巾转身往里走去，刚拉开隔间门，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用领导的口吻，对曾晓南平静补了一句：“今晚玩的开心。”
曾晓南愣了一下，立刻回：“好，好的总监！”
“哐”，隔间门合上，旋钮变成了红色。
这么急……鞋都不穿……难道吃坏肚子了？
曾晓南心里嘀咕，打量地上的光脚印离开了。
洗手间安静了下来，低调幽暗的隔间里，像是有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上岸大口大口的疯狂喘息。
许嘉亦一手撑在隔间的墙上，背弯着头低着，僵硬的一动不动，头顶上的射灯将他湿漉的头发照得发亮。
眉弓阴影下的眼眸里，空洞又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出现？
这不是自己才定的私汤吗？她是怎么进来的？
许嘉亦脑海里像是下着暴雨，千万个雨滴都是同一个的问题。
可惜，这些问题他找不到答案。
外面又有脚步声快速靠近，许嘉亦条件反射地又攥紧了浴巾，双眼惊魂未定。
轻轻一声，好有什么东西放在了他这个隔间的门口。
“总监，我给您拿了双拖鞋，是消过毒的。”
曾晓南没等他吭声，懂事的走了。
许嘉亦转身低头看去，门缝外放了一双温泉中心灰色的拖鞋。
洗手间关门的声音传来，四周重回安静，几乎一点噪音都没有。
他恍惚眨了眨眼，口干舌燥的唇重新吸了几口气，一手扶住墙，像是累了一般跌坐在了身后的马桶上。
左肩头的浴巾这时滑落了，露出他左边那团莫名其妙发育出来的腺体。
凉风一吹，许嘉亦抖了一下，低头一看——
！！！！！
他脸色剧变，双手撑膝按住脸，扯着嗓子张开嘴，好一阵无声大喊，直到喊到没气，只剩下干哑的喘息，又呆滞的坐着一动不动。
红眼睛，红鼻头，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他好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睡着。
不，如果没睡着，她一进门两个人就会面面相觑，他光着上身，只要开口或者站起身，甚至都没有躲避的机会。
她第一时间就会认出自己！
那……那现在呢？
她认出来了吗？
许嘉亦眼眸乱转，喉结慌张的不停吞咽，从浴巾里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
手还湿着，又抖，按了好几次指纹才打开。
他和余晴的聊天框除了加班时互传的文件，没有任何新消息，反而是财务部的孙颖一直用财务工作打听他在哪。
许嘉亦开始回想之前的每一帧。
姐妹？对……没错，余晴是喊他姐妹来着……
她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女人了，许嘉亦仓皇摸了摸脸，有些滑腻，他之前贴了前台送的面膜。
想到这里，他不禁坐直了些，内心祈祷，祈祷她千万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知道了，说不定全公司的人都会知道——
他们新上任的上司，是个有胸的男人……
画面闪过，许嘉亦不敢想了，也不敢此刻出门面对可怕的未知。
他麻木放下手机，重新斜靠回墙面，形如死灰，像是一滩烧尽融化的白色蜡烛，身上的水，像是流淌的蜡液。
就这么愣了好一会，他视线的焦点从虚无里重新汇聚，有了一点光。
面前的大理石墙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许嘉亦支起头，伸手摸去。
墙面里，嵌着一半剖开的黄色菊石化石，螺旋形状很完美。
他微微动了动唇，机器人一般的数着气室的数量……
肉眼可见的，差不多是26个。
一声吸鼻。
许嘉亦颓然的抬起头，重新审视这间大理石包围的隔间，可惜，这半颗菊石的另一半，不在这里。
顶光下，孤独的身影弯着背低着头，在马桶上像个沉思的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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