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店里还有最后两桌客人,看起来也已酒足饭饱。
妈妈让姨妈和表妹先下班,自己去后厨准备刑侦支队的订单。
甄稀在旁边打下手。
尽管妈妈总以油烟重为理由不想让她靠近。
“老板,你这肉是不是不新鲜啊?不会是之前卖剩下的吧?”
妈妈听不见吆喝,甄稀走到客人面前:“店里的肉都是今早刚送来的,您觉得味道不对吗?”
月光柔软,落了甄稀一身。
她长发绑得利落,露出光洁额头,瞳孔清亮如水。
即使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身上系着围裙,也和烟火气浓重的小吃摊格格不入。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从漂亮面孔到脖颈细腻的肌肤,慢悠悠说了句:“不对啊,我现在就觉得肚子疼了。”
妈妈走过来把甄稀拉到身后,弯腰赔笑用手语说:“对不起,对不起!”
甄稀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妈妈道歉的动作如此熟练,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她已经屡见不鲜。
这些年她在外上学、工作的时候,妈妈又受过多少这样的委屈?
偏偏还要在给她打学费、打生活费的时候,发很多个傻乎乎龇牙的笑脸,告诉她:“妈妈现在是大款。”
还没关门的邻居坐在在门口,啃着西瓜看热闹。
妈妈店里生意好,这条街上不少人眼红,一群大老爷们不信自己连听不见的残疾女人都比不过,烧烤店跟着开了一家又一家,要么早早关门,要么生意惨淡。
眼下看到有客人闹事,他们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畅快极了。
“你别比划!我看不懂你比划的是什么!”男人满是嫌弃地呵斥,他的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甄稀身上,嘴角笑意令人作呕,“让你女儿跟我说,你女儿不挺能说会道的吗?”
本来谨记“幸福者退让”原则的甄稀,在母亲被人呵斥的时候,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要把妈妈的自尊踩在脚下才能和气生财,那这财不要也罢。
她手头有能抄起的烧烤签,几步远的位置有妈妈打扫卫生的拖把,头顶有店里的摄像头。
万一男人动手,她也不怕。
男人找茬,不过就是想吃“霸王餐”。
她同意,就说明她们家食材不新鲜,也让人知道,这家店非常好欺负,只要闹一闹,就说什么都听了。
甄稀不躲不避直视男人的眼睛:“要不这样,您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是食物中毒,我不光给您免单,我还会按照法律规定给您赔偿,您看可以吗?”
“呵。”
男人冷笑一声,抬手就掀翻了桌子。
无数个餐盘“哐啷”砸到地上,发出尖锐声响。
猝不及防的声音,触发记忆里甄稀最不想回想的画面——她从小,就很怕摔门声、砸东西声、骂声……
男人起身,向甄稀逼近。
不就是个不会看眼力见的女人吗,吓唬吓唬,他就不信她不会害怕。
油腻的、又短又粗的手指,指上甄稀的鼻子:“你他妈……”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有人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清白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了力气,手背的青筋明显。
那人面无表情将他的手臂往反方向一折,他刚才的神气瞬间消失殆尽。
甄稀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楚峋个子高,穿警服的时候尤其显得清瘦挺拔,但是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肩膀平直宽阔,挡在前面的时候,平日里的压迫感都变成安全感。
男人还是不服气:“你谁啊,别多管闲事,你想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管得了!”
楚峋没跟他废话。
只是随手拉开外套拉链,露出下班没换的淡蓝色警衬。
男人嘴角肌肉抽搐,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楚峋把脱掉的防风外套拎在手里,身上是淡蓝警衬和藏蓝警裤,胸前是警号肩上扛着四角星花。
警衬袖口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流畅,不是健身房里突击的很夸张的那种,而是长期高度自律才会有的低体脂薄肌。
他温声,语气平和地跟眼前人商量道:“我现在能管了吗?”
男人本来看着店里只有一对母女没有男人,这会儿人少,想吃个霸王餐。
没想到自己不偏不倚正好撞到枪口上了,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警察。
这警察看起来还很年轻,个子高,眉眼冷,看着清瘦,却带杀气。
是亡命徒都不放在眼里的那种。
“你看,我这会儿肚子又不疼了,可能就是烤串太好吃吃撑了,我这就去买点健胃消食片。”
他扫了收款码,问甄稀:“多少钱?”
甄稀冷着脸结账,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男人付了款,甚至带了点头哈腰的谄媚:“警察同志再见。”
烧烤店里突然来了个警察,摊上的客人默默坐正了,路边几个光膀子的大哥大爷也默默把脱掉的上衣穿好了。
之前很爱阴阳怪气的旁边店铺老板,眼风也一个劲儿往这看,对上视线,又躲开,只是耳朵竖着,一直听这边的动静,想要搞明白这对相依为命的可怜母女,什么时候搭上了公安局的关系。
甄稀堵在心里的那口气被人不声不响给出了。
这会消了气,才想起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楚峋:“我来取餐。”
甄稀惊讶:“小陈没跟你说我会去送吗?”
她给楚峋指了指停在店门口、挂着头盔的小电驴:“我的座驾在那里。”
楚峋淡声:“我饿了,就自己来了。”
而后,对上甄稀妈妈的目光,他轻颔首,又冷又乖的好晚辈形象:“阿姨好。”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语气也软,足够甄稀妈妈读出他的唇语。
甄稀的妈妈里满是惊喜和欣慰,打了楚峋看不懂的手语。
甄稀在旁边当翻译,拿出长辈的语气说:“你都长这么大了呀。”
楚峋嘴角难得轻轻弯起,那弧度好漂亮。
妈妈看着他身上的警服,竖起大拇指。
这样善良的好孩子,当了警察,真好。
妈妈又问:“吃饭了没有?”
当妈妈的,总要怕孩子饿着。
甄稀告诉她,楚峋就是来取餐的。
妈妈瞬间反应过来,赶紧往后厨走,着急忙慌地给打手语:马上就好。
楚峋摇头:“阿姨,不用着急。”
甄稀想要给妈妈帮忙,可是妈妈认真叮嘱她:好好招待同学。
两人在空着的桌椅坐下。
甄稀给楚峋倒了一大杯冰镇酸梅汤:“我妈妈自己煮的,你尝尝。”
楚峋低声道谢。
店铺的招牌红底白字亮着灯光,写着“西西妈妈烧烤店”。
“阿姨什么时候开的店?”
“我上大学以后,高中那会还是小推车来着。”
妈妈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很严肃地嘱咐过甄稀:你不要来,不然被同学知道了,笑话你就不好了。
青春期正是小孩子自尊心最强的时候,也是心思敏感、心智不成熟、最容易被人伤害的时候。
甄稀不在意,面子和自尊心远远没有妈妈重要。
早上她会早早起来,搬小板凳到妈妈身边,帮妈妈处理食材。
晚自习下课后,她也会出现在妈妈的摊位,帮忙收钱、找零、刷酱料。
某天午休,甄稀在订正错题。
头顶突然响起男生变声期的嗓音:“甄稀,门口摆摊的聋哑人是你妈妈啊?”
聋哑人像一根针,扎在甄稀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不少同学听见声音,都往她这边看,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更多是事不关己看个热闹。
甄稀手里的笔尖一顿,放下,仰起脸直视男生的眼睛说“对”:“我的妈妈是聋人,在学校门口摆摊卖烧烤,欢迎大家品尝。”
她没什么朋友,很少跟人说话,就算起来回答问题声音也很小,又因为性格内向,平时在吵吵闹闹的班里是听不到她的声音的。
可是这句话,她每个字音都咬得清晰,坦坦荡荡落落大方。
没去看男生的表情,也没在意他的反应,她继续低头写题。
只是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预备铃声响起,下一节是体育课,不断有人经过她的身边往外走。
等班里同学都走了,甄稀一个人坐在座位,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妈妈听不见,也不是因为妈妈在摆摊。
仅仅是因为,妈妈被人瞧不起、被人随意议论、被人用看残疾人的眼光看待。
她替妈妈委屈。
“还不走吗?”
甄稀没有意识到,教室里还有人。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头都没有抬,闷声闷气地说:“这就走了。”
男生经过她的座位旁边,全世界都变成他校服上干净的薄荷香气。
他在她面前伸出手,手指瘦直骨节分明,掌心纹路干干净净:“柠檬还是菠萝?选一个。”
甄稀倏然抬头,撞入少年清澈眼底。
男生黑发蓬松,浓眉挺鼻,有种干净青涩的英俊。
而此时此刻,他的掌心躺着两个可可爱爱的棒棒糖。
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
有人在门口喊:“楚峋还不走啊?”
他应声:“这就来。”
楚峋垂眸看向她,音色清爽:“不要哭了,都给你了。”
……
时间有魔法。
那个曾经在她难过时分给她糖的少年,现在一身警服,和长大以后的她坐在妈妈的店里。
就算吃了再多的苦,她也为这一刻感恩,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和她暗恋一整个青春的人,都在她的面前。
甄稀想着,这次要找个什么话题,楚峋却已经先开口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硬碰硬,吃亏的会是你。”
他的语气里没有什么教育人的意味,但是人民警察的味道很重。
甄稀“哦”了一声。
刚才她的确因为妈妈受到呵斥冲动了,如果不是楚峋出现……
“我想准备一点防身用的东西,你有推荐吗?”
甄稀的眼神和语气都很真挚。
这种情况如果忍下,就说明妈妈的店里食材真的有问题,以后难保不会有人效仿这种吃霸王餐的行为。
如果不忍,那就要硬碰硬,她需要趁手的武器,而且她还要开始举铁练肌肉。
“防狼喷雾。”
甄稀蹙眉,表情有些失望:“就这个吗?”
想到什么,她又说:“有人说可以买电锯诶,只要拉开,都不用做什么,对方就被吓到了。”
楚峋垂眸,甄稀的眼睛亮得骇人。
他差点被气笑,嘴角难得勾了下:“你在兴奋什么。”
他莫名有种要把人从犯罪边缘拉回来的荒谬感:“你是要防身,不是要当歹徒,伤害要适当,不能过度。”
楚峋想起刚才,自己停下车看到的那一幕——
甄稀把妈妈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妈妈面前。
明明桌子被掀翻的时候,她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眼神很冷,甚至有种要跟人死拼到底的倔强。
她明明看起来很安静,跟人讲话都不会大声。
可是他直觉如果不制止她真的会跟人动手,哪怕力量远远不敌对方。
天不怕地不怕。
楚峋皱眉的样子也很帅,带了一点笑意的声音好听极了。
落在耳边,耳朵微微发麻,甄稀不着痕迹捏了捏自己的耳朵:“那我坐以待毙吗?”
她有点憋屈有点气,鼻子被她皱出几道褶,眉眼五官霎时就生动起来。
打又打不过,还不能让对方受太严重的伤。
没天理了。
“这样闹事的人,造不成人员伤亡,都不能报警。”
“是不能报警。”楚峋漫不经心接了一句。
街边灯光昏黄,映在他漆黑瞳孔里,变成一种很温柔的色泽,这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嘈杂的环境里,他独独看向她,四处喧嚣褪去,世界只剩他声音平稳清晰:“但你可以打我电话,报给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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