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审判开始
权府。
清脆的钟声响起, 来客们收敛起谈笑的神情,纷纷望向台上——宴席开始。
同时那阴蒙蒙的天空终究兜不住那沉甸甸的雨水,开始往下滴雨, 夏季的雨来得快来得猛,稀里哗啦地砸下来, 落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掩盖住了那钟声。
屏障是透明的,权思溪抬起头,那里能清楚地看到雨水不顾一切冲过来撞得四分五裂的样子。
她没等到月栖真。
“妹妹,生辰……咳咳,快乐。”
一抹身穿金色华贵衣裳的男子从拐角处走过来, 哪怕穿得如此贵重,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病弱气,话语间是止不住的咳嗽,可在如此重要的日子, 他那常年苍白的脸上竟也透过浅淡的红光。
此人正是权家大少爷权正初, 一位出了名的病秧子。
权思溪身形瘦弱, 面色灰白,穿得还是沉重的黑色, 一时之间分不清今日谁是谁的生辰宴, 分不清谁是权家的病秧子。
权思溪扫过此人全身,目露讽刺,“今日穿得不错嘛,回光返照了。”
权正初温和地笑道:“毕竟今天是个好日子。”
权思溪低头冷笑一声, 转身走向台上,片刻, 留下一句,“大哥,你身子向来不好,穿不起这颜色。”
“小心压不住,反而伤了你。”
从截亲那日便就彻底撕破脸,权思溪话语带刺。
“呵呵,咳咳。”权正初道,“不劳烦妹妹忧心。”
“对了,妹妹,和你关系很好的月大首席今日怎么没来?”
权思溪脚步微顿,心里立马明白过来,月栖真之所以现在还没来,是这位人面兽心的病秧子对他下手了。
这位病秧子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可他的心是权家最黑的存在,权思溪身上的那些消不掉的伤痕和今日的生辰宴都是这位害得,权念的婚姻一事也是他出的主意。
权正初看见她严肃的表情,笑意真实了些,“礼拜前,我可知道妹妹特意去了无极宗邀请了他,你们关系很好嘛……他来不了,妹妹肯定很伤心吧?”
他喜欢看到权思溪这种表情,喜欢斩断她的一切退路,不枉费他向系统支付的气运点和付出的道具。
他笑意荡漾在眼里,又补了一句,“这么大的日子怎么能没有权念和柳三娘的参与呢,你瞧,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把她们也请回来了。”
权思溪心下一凉,忙向台下柳看过去,果不其然台下最近处被强压过来两位女子,正是权念和柳三娘,她们见权思溪看过来,皆露出一个苦笑,身边部署着权家的修士,将她们好好看守住。
权正初慢悠悠走到她旁边,冲台下的权念和柳三娘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权念对着他咬牙切齿。
柳三娘低垂下眸子,不去看他。
权思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她声音压低,“权正初,别忘了那日,权家答应了我什么?”
她们三人已经不算是权家人了。
权正初无辜地眨眼睛,“妹妹,我只是想这么大好的日子,人多会热闹些。”
权思溪不再和他虚与委蛇,转身向着台中央走去,那里才是她今日的战场。
按照权正初的恶劣性子,月栖真不会有事,他只会被阻止行程,然后姗姗来迟,被迫只能见证她失败的结果。
他最喜欢挑逗人心,看人功亏一篑的好笑模样。
但,权思溪冷笑,她从来没把希望赌在月栖真身上,她给自己安排的活路只能自己去走!
月栖真来不了,没事,她会把那个东西活着给他送过去。
让修真界见证权家是个恶心的强盗。
权正初心情很好,他看着权思溪走向他为她安排的路,在脑海里问系统任务进度如何。
系统回道:任务进度95%,只要接下来宿主成功剥离权思溪心头血,就能完成任务,获得任务奖励,脱离此世界。
权正初贪婪地看着权思溪,心头血怎么够呢?
算计权思溪这么多年的割肉喂血,可不只是只为她的心头血那么简单,他还要她健康的身体,上等的资质。
*
权思溪前不久才被放了一大碗血,气血亏虚严重,还被警惕出意外的权家喂了散灵丸,如今修为尽无。
她脸色苍白,身穿寡淡的黑衣,沉默地走到权家家主权文石身旁。
权文石笑得慈和,“今日便是小儿的二十生辰,谢谢各位赏光参加。”
“思溪,来,和我站得近一点。”
权思溪站着没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可以站下十个人。
尴尬的气氛在蔓延,台下本来有的细细私语此时全然消失,都仰着头专注看着此时父慈子孝的场景。
权文石:“……”
权文石慈和的表情崩坏一瞬间,就被管妙珍一个眼神阻止,要忍住,在事情成定局前,忍一忍。
权文石轻轻嗓子,露出僵硬的笑容,“站的远也好,思溪向来是个……独立的好孩子,哈哈哈……”
权思溪当着所有宾客面,不留情面翻了个白眼。
权文石笑容僵住:“……”
管妙珍忙跑上台来,将权文石安抚住。
权文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废话,按照计划直说,“虽然前不久权思溪已经和我们权家断绝关系,但好歹二十年的亲情,我们权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今日便就是权家为权思溪筹备的最后一个宴席。”
“哪怕今后权思溪与我们权家毫无瓜葛,我们也会在他危难之时,伸出援手。”
好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瞬间就将她权思溪摆放在了不懂事忘恩负义的地步。
“来人,送礼。”权文石招招手。
下人们瞬间抬过来许多箱子,当着宾客的面打开它们——满满当当,全是上等的炼器材料。
不少宾客眼神都发出亮光,明显心动得不行。
真是好计谋,权思溪眼眸深沉,斜眼看着这一出戏。
权家的计谋和渴求权思溪早就已经明悟,她之前借助这点和权家达成不少交易,出远门去炼器宗拜师等等……不过有少许变动,如今新结合了当初庄家断绝关系的事,权家打算挽回形象,留下一个重情重义的样子,他们又是举办生辰宴又是送礼,将权思溪架在道德高地。
以一种软方法逼迫权思溪,让她以一种心甘情愿为了报答权家的方法献出血肉。
其中还隐藏着另一种方法,如果出现意外,权思溪临场反悔,那么当面展示给众人的宝物,就会成为引线,一个还未成长起来的修士,被歹徒盯上也无可厚非吧。
恶毒,真恶毒。
绝对是权正初这个家伙出的主意。
权思溪视线扫过台下,与笑意盎然的权正初对上视线。
权思溪面无表情,干巴巴念台词:“我好感动。”
“我要回报权家。”
说完她迅速掏出准备好的匕首刺向心口,血晕染开,黑色衣裳上加深一圈,血腥味弥漫开来。
权思溪脸色更加苍白。
但还坚强地说台词,“权家生我养我,我要将我心头血赠与权家,偿还权家养育之恩。”
权正初招招手,守在权念和柳三娘身旁的修士们上前一步。
权思溪嘴角扬起讽刺的笑容,“……大哥待我也极好,我不忍心看他拥有那般孱弱的身子,求得一秘术,我将我这根骨赠与他,换他健康,彻底了断与权家的关系。”
“从此我与权家两清。”
台下宾客皆因为这番言论发出不小的惊呼和讨论声。
权正初笑容加深,眉宇间都透露出他的愉快。
把权念和柳三娘找回来只是为了保险,不过看在权思溪这么配合,他也不是不能放这两人一马。
他可不是什么咄咄逼人的坏人。
权思溪把匕首用力按压,彻底捅进心口,她咬紧嘴唇,巨大的疼痛下,猛地又把匕首抽出——
所有人的目光整齐划一地集中过来,瞳孔微张,不可思议地看向匕首尖端那滴心头血。
那是看过去就知道非同凡响的血,它是通透的红色,其中环绕着金色的细光。
重点是——它蕴含着天道的赐福之力。
紧接着出乎人意料,下一秒,它周身忽然燃烧起白色的火焰,这白色火焰并没有吞没它,反而围绕在它身旁,火焰摇摆不停。
权正初面色一变,他眼神示意权文石,快去抢过来!
糟糕,他千防万防不让权思溪去接触这火焰,不曾想还是疏忽了,是他低估了灵心焰对主人心头血的渴望。
权文石顾不上什么形象,向着权思溪就冲过去。如今的权思溪毫无修为,不足为惧。
“灵心焰?!”有台下识货的宾客惊呼出声。
“没事,这正是灵心焰,就是它让权家能够从一个小家族,发展成如今西境能叫得上名头的炼器家族。”权思溪回答道,冷漠地看着冲过来的权文石。
她嘲讽地补充道:“可是各位知道吗?这灵心焰并不属于权家,相反它深深憎恨着权家,权家根本不能使用,只能通过压制它,强制使用它的一丝。”
“但单单凭借这一丝,也让权家飞黄腾达,权家炼的器独具一格。”
权正初示意仆从赶快混入人群,他隐约猜到权思溪要做什么,不能让她败坏权家形象,他还得依靠权家正儿八经地获得心头血,获得灵心焰。
仆从去到宾客后方,喊道,“你说的不知真假,我们如何相信?况且你不就是权家人吗?这灵心焰怎么不恨你?”
附和声响起。
“对啊?为什么它好端端在你手心,不伤你?”
“灵心焰不是权家的,还能是谁的?”
权思溪一个闪身,躲过权文石的飞扑,立刻利落通过心头血控制着灵心焰攻向权文石。
权文石顿时露出惊恐的表情,慌忙逃窜,“你能控制灵心焰?!”
可是太迟了,那一点洁白的灵心焰落在他身上,立马燃起滔天白焰,看起来无温度的无害火焰里,传来权文石痛苦的嘶吼声。
宾客们通通大惊。
权思溪将匕首上那滴心头血放置在手心,洁白纯净的灵心焰随之安安分分燃烧着,她抬起那只手,道:
“灵心焰痛恨权家人,只要权家人不小心沾染上一点,它就能让他们痛不欲生。”
她指向被火焰灼烧的权文石。
众人的目光移过去。
权思溪又道:“至于为何不恨我?错了,它最恨的就是我,因为我和整个权家都是强盗。”
“百年前,权家害死了灵心焰的主人,而我挖走了他的心头血。”
“灵心焰其实还有一个更鲜为人知的名字,百年前引起修真界恐慌担忧、震荡不停的——灭世之火。”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权思溪站在高台上,洁白纯净的白色火焰在她身下燃烧起来,那般漂亮的白色,她此时就如同站在云朵之上,宛若神仙降世。
“你们想要我的根骨,我可以给你们,但唯独心头血不行,因为根骨是我的,可这心头血却不是我的。”
“不过——”权思溪冷笑,“根骨我也不给,一群废物,真是想得美。”
权正初握紧拳头,温和的伪装维持不下去,他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狠狠盯着权思溪。
铺天盖地的威压忽然袭来,渡劫期的修为,这是权家老祖出关了。
权思溪咽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液,她快速将灵心焰引入体内,这位渡劫期老祖才是权家这么有恃无恐的原因。
赶在那强大的法力攻击向她时,她总算和灵心焰联通好,刹那间白色火焰就如同洪水一般席卷了整个权家,将权家包围。
权思溪眼神坚定:“我,权思溪,要向修真界审判权家的罪!”
“同时纠正百年前灭世之火的真相!还姜绒一个公道!”
白色火焰彻底吞没权家,渡劫期老祖的法术落空,也被火焰吞没。
同一时间,讯玉论坛上的戒律司的审判大屏上出现一个画面。
——揭露百年前灭世之火的真相。
原来权思溪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在权家各地埋好了讯玉,并将它们与戒律司的审判大屏连接,她将灵心焰的记忆投影上去。
此时的权家被灵心焰包围,这火焰将所有人挟持,让他们不得动弹,一直观看面前灵心焰投影的记忆,这百年前的真相。
也有人想反抗,可是看着权家那位渡劫期老祖的攻击全部被吞没,和听着权文石求死不得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大家只好作罢。
权思溪藏在背后的手颤抖不停,她此时没有修为,也就没有灵气护体,引灵心焰入体就是在找死,疼得无法言说,但站立在高台上的身躯依旧坚定。
同时心里感叹:还好那位老祖就是靠着领悟灵心焰中的天道赐福进阶,灵心焰完克他。
戒律司是修真界的独立所在,专门处置修真界的违法违纪现象。
权思溪将自己的生路赌在上面,她希望在这场审判过后,戒律司会插手,那样无论怎么降罪于她,她都好比死在愤怒的权家,根骨和血肉都被吃干抹尽的好。权家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被审判被唾骂,权念和柳三娘也有机会活下去。
转头,看向那赌上她一切的大屏,里面是灵心焰投影的记忆。
其实她很小的时候偷偷见到灵心焰那一刻,就记起来了一切。
关于她前世犯下的罪。
权思溪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台下,最终目光落在她邀请来的计谷兰。
计谷兰还是那样温和无尘的模样,这样大的变动也无法打破她的平静。
忽然计谷兰瞳眸瞪大,她看见转过头来的权思溪嘴唇轻启,冲她比了个口型。
“师姐。”
“我们是共犯哦。”
第32章 姜绒
夏季的雨来得很快, 来得凶猛,去得也快,等到月栖真进入虹萨城时, 雨已经变得很小,慢悠悠地落下数不清的小水点点。
现在近夜色, 但虹萨城并不安静,月栖真一眼看过去, 就见一大堆一大堆的市民聚集在一起,吵闹的讨论声。
耳边隐约浮现什么“讯玉”“戒律司审判”什么的。
月栖真来不及仔细辨认,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的讯玉在魔境时就意外掉落,也导致他联系不上权思溪, 此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只想越过街道,快步奔向那处非同寻常的地方。
月栖真指尖微亮,在空中中比划, 虚空画符, 便就画出两道加速符贴上身, 就如一道闪电般刺向那燥热处。
山诗涵和山静和变为白凤形态,立在他左右肩膀上, 更是紧紧抓着, 生怕被强劲的气流甩飞出去。
他是火灵根,本就对火元素敏感。
傅青崖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不过此时也是御剑紧紧跟在月栖真身后。
越离得近温度诡异地升高,那些小雨点还没落到地上, 便就被热化,化作白雾飘散在空中, 因此这片区域都被雨水形成的白雾覆盖,看不清楚。
月栖真给自身和肩膀上的两妖施布护身罩,便毫不犹豫踏入白雾区。
傅青崖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是不加犹豫就跟了上去,还心底默默开启了灵犀线,与他交流。
——栖真,此地看起来很危险,谨慎行事。
月栖真手腕被显形的红线拉扯,黑眸在白雾里格外明亮,他在心里回答:
——傅青崖,有人在唤我。
刹那间凭空出现的白色火焰来得猝不及防,猛然将奔向它的月栖真吞下。
傅青崖停在火焰的边缘处,看着那白色火焰在吞下月栖真后回归平静。
火焰是无害的白色,远看似乎是一团冰,离得近了反而感受不到炽热的温度,它一动不动,除了不停热化雨水制造白雾外,平平无奇。
可是傅青崖却在这团火焰里看到了月栖真,不,那并不是月栖真——
那是一个长得与月栖真一模一样的少年。
*
上一秒来不及反应的月栖真,被突然出现的白色火焰给吞没,一个晃神,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
月栖真摸摸手臂,被火焰包裹的瞬间,居然感受到的是寒冷。
季节也发生了变化,此处是冬季,风一吹,月栖真穿得单薄,他忍不住抱着双臂,这里树叶落败,草地干枯,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泊前聚集着三个年轻人,他们围着一头巨鹅尸体,空气中扑面而来真真香气。
月栖真左右顾看,没有看见其他人,便向着他们走过去,三人中的少女离他最近,年岁大概及笄,身穿精美的暖黄色衣裙,明显家室不错,正好面对着他。
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月栖真走到她旁边,想询问这是哪里。
可少女没回答他,如同没有看见他一般,向着其他人说道:
“我本以为这个世间所有人都虚伪作假,直到我遇见了姜绒。”
“幸好,世间有姜绒。”
同时她嘴里鼓鼓囊囊的,说出的话有点含糊不清。
“真好吃!姜绒,再给我烤一个,我要吃那个大鹅腿!”
姜绒……
月栖真心脏猛烈动,灵魂产生被触动的颤抖。
他知道他,修真界历史中对他提过寥寥几笔,姜绒是百年前的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那几笔着墨印象深刻。
顺着少女视线看过去,可是只看到与少女几分相似的蓝衣少年,而另一位正好背对着月栖真。
同时月栖真也确定,眼前的几位都看不见他,他应该是被投影到百年前来,眼前所发生的都是过去的事。
“姐姐,姜绒哥才不是你的仆人,要吃自己动手!”与少女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皱着眉,不满地向自家毫不见外的姐姐说道。
少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姜绒烤的最好吃嘛。”
少年表情不悦,正准备开口在指责她时,忽然肩膀上落下一双白皙骨感的纤手。
紧接着一张水灵漂亮的脸就探了过来,还是年少,正处在雌雄莫辨的年纪,精致得有些女相,但浓墨重彩的眉眼又透出英气,整个人是充满攻击性的美貌,但那双灵动的纯粹黑眸反而让他充满纯洁。
月栖真瞪圆黑眸,与转过身的姜绒面对面。
此人自然便是姐弟俩话语间的主角,姜绒,他眉眼弯弯,递过来两只鹅腿,分别给了姐弟两人,“乐和,没事的,烤个肉又不累人。”
“忻欢,喜欢吃就多吃,以后再遇见这么大的鹅妖,我再给你烤。”
权忻欢笑嘻嘻接下鹅腿,“谢谢姜绒!”
权乐和不自然地接过,也道,“谢谢姜绒哥。”
权忻欢干脆直接坐在地上,抱着鹅腿大口大口咬着肉,吃得痛快,边吃还不忘说话,“唔……姜绒,这次我们俩来找你,是来邀请你参加此次的宗门历练!各大宗门共同组织,地点在仙泉秘境。”
姜绒顺势坐在她旁边,惊讶道:“这我也能参加吗?我是散修。”
月栖真也凑过去坐在姜绒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姜绒身上,将他从头到尾观察了个遍,世间不会有人比月栖真更熟悉他自己的脸,这个叫姜绒顶着和月栖真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这位姜绒……或许和黎星画一样,是他的某一世。
权忻欢道:“又不是别的宗门的人,怎么不能参加了!况且可没有规定散修不能参加啊?”
“来吧,来吧,刚好我们差一个人!宗门里的其他人我都看不上!除了我和我弟,另一个人,你之前也见过,我师姐,石怜云!怎么样,这个队伍很强吧!”
权忻欢扒着油乎乎的手指开始计算,“师姐是天才丹修,我是天才器修,姜绒你是天才符修,我弟嘛……他是……”
权忻欢绞尽脑汁,权乐和天赋一般,在宗门甚至不是亲传弟子,要不是姐弟俩关系好,他甚至接触不到亲传弟子。
“啊!我弟是至关重要的——备用器修,万一我出意外了,他可就有大用处!”
权忻欢看向权乐和,一脸缺你不可的关怀表情。
权乐和表情僵硬地露出一个笑,然后低下头沉默吃着鹅腿。
姜绒笑着揉揉权乐和的脑袋,黑眸明亮,“那乐和可是很重要的。”
“……谢谢姜绒哥。”权乐和低声道。
权忻欢点头,“所以,姜绒,你来吗?”
姜绒还是参加了,他实在不好拒绝权忻欢那双期待的眼眸。
月栖真就这样听着他们说话,主要是他也插不上话,他所说的话也没人听得见。
这场宗门历练的场所就是让姜绒留名史书的地方。
姜绒同意后,顺手将剩下的鹅肉给烤了,打算给队伍中另一个成员石怜云送去,他手心燃起明亮的火焰,烤肉手法极其熟练。
月栖真被吸引过去,看着那火焰,呼吸瞬间放缓,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权忻欢近距离观看他的技术,感叹道,“姜绒真厉害,好香好美味!”
权乐和忽然道:“姜绒哥,你的火焰里面怎么有杂质?”
那明亮夺目的炽热火焰里隐约杂着几丝白色,不注意看还看不出来。
姜绒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覆盖一层阴影,似蝴蝶扇翅,那双黑眸透着火光,他道:
“那是我领悟炼化出的火,现在还很弱小。”
话音刚落,他收起火焰,又重新在手心里引燃,只见一小团纯净的白色火焰颤颤巍巍亮起来。
权忻欢惊呼:“好漂亮!它看起来很无害,能伤人吗?”
姜绒笑了,“它依我心所诞生,不伤好人,只伤心思不纯有恶念的坏人。”
月栖真抬起眼眸,黑眸落在姜绒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上,揣测他话语真假。
“我想摸摸它!”权忻欢兴致来了。
在姜绒应下后,她伸出手指探向火焰,只感觉那白色火焰清凉无比,如同一团流动的冰,她眸眼欣喜,“好神奇的感觉,嘻嘻,我是个好人!”
转过头冲权乐和道:“弟弟,你也快来摸摸,不热凉乎乎的,很舒服哎!”
权乐和也好奇地探出手,感觉却与权忻欢不同,是温热的触感,甚至有些烫人,他抿了抿嘴,收回手,却道:“是的,凉凉的,姜绒哥真厉害,能领悟这样厉害的火焰。”
姜绒收回火焰,脸上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傲气,说道:
“这样才能配得上忻欢所说的天才符修。”
连风都偏爱于他,过这句话时,起了风,树叶和阳光摇晃,落在他身上,星星点点,眼前少年发着耀眼的光。
月栖真想着他手心中那点白色火焰,又想起将自己带入这里的火焰,脑子里浮现出史书上关于姜绒的记载——
姜绒,年十五,以散修身份参与宗门历练,在仙泉秘境中召来灭世之火,引修真界大乱。二月后,被除,修真界安。
那灭世之火想必就是那白色火焰,可是按照姜绒所说,它不像是能够灭世的灾难,或者说,更像是——
它是善恶的审判之火。
风吹舞姜绒的发丝,将它们与身旁月栖真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月栖真再次凝视那双与他过分相似的面容,心想:
白色火焰,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是你在呼唤我吗?
*
距离宗门历练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姜绒也没闲下来,离开权家姐弟后,四处游历,逢乱必出。
月栖真发现,他无法离开姜绒身边十米,也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了姜绒的事,对他了解更深。
姜绒,无门无派,是个散修,却比那些宗门弟子更加惹人注意,不过年龄十五,却已然入了金丹,如今更是金丹中期,乃当今新生代第一人。
甚至相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天才,他在普通修士间更加受欢迎,他自十二岁起,便游历世间,惩善除恶。
许多地方还自发为他建立了庙宇,感谢他的所作所为。
也被称为——最可能飞升的第一人选。
又是飞升……
月栖真感觉不妙,身为无极宗首席弟子,他更能理解各大宗门势力间的暗潮涌动,一个散修没任何背景,却超过各大势力,成为最有可能飞升的人选。
他必定会招来各方势力的针对。
还剩半个月时,权家姐弟找来了,还带着权忻欢的好师姐石怜云,说要磨合队伍。
四人小队嬉笑打闹着,主要是权忻欢闹腾,权乐和偶尔怼怼她姐,石怜云是个安静性子。
月栖真也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想——权忻欢是权思溪的前世,并且十分有九分笃定这是真的。
他自认为与权思溪来往还算深,称得上好友,可是一般见面时都见她穿男装,梳男发,此时见了十五岁的少女,一时只觉得眼熟,也没往那方面细想,但在这半个月的相处下,只觉得越细想越是这样,怪不得权思溪那个家伙就喜欢来找他玩。
原来他们上辈子就认识啊。
姜绒摇头笑着,眨眼间,宗门历练的时间到了。
第33章 傅青崖这个小啊
月栖真在这一个月期间, 因为没人看得到他,自然也就没人和他交谈,他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还只能留在姜绒身边, 无聊得只好时不时拉扯手腕间的灵犀线。
幸好,灵犀线还能用, 不过信号不太好。
大概是因为月栖真在这里过了一个月,但傅青崖却说外界不过一刻钟, 时间流度有偏差,导致灵犀线传播五感和信息不好。外界也能看到这记忆投影,不过没月栖真那么身临其境和细致。
仙泉秘境前的空地上。
时辰尚早,姜绒一行人已经到达,其他宗门派别的弟子们也在逐渐到来。
权忻欢正在给姜绒详细讲解历练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采用积分制,看每个队伍发现的天地灵宝珍稀度,以及斩杀的妖兽实力值给分, 分多者胜出。”
月栖真点头, 与他们现在的赛制大差不差。
他手指轻勾腕上的灵犀线, 也不知傅青崖能否听到,道:“我倒是想起来, 上次宗门历练, 傅青崖,你将我辛苦取到的宝莲偷走了。”
“好一个坦坦荡荡的天剑宗首席,偷我宝莲。”
恰好接收到信号的傅青崖:“……咳咳。”
其实那是他故意的,那两年月栖真和他冷战, 不搭理他,为了让月栖真理他, 他想了各种办法,讨好、挑逗、惹怒……
傅青崖道:“你现在知道生气了?那时候我偷走后拿到你面前显摆,你都不骂我,只当我不存在,哎,最终我毫无偷窃成功的成就感,只好把宝莲还给你了。”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不在乎他傅青崖所作所为,全然无视。
月栖真有点心虚,嘴硬道:“确实一朵宝莲对我的积分影响不大。”
其实当时他都要气死了,但碍于两人已经绝交,他总觉得对着傅青崖生气有点丢脸,不过事后他倒是偷偷给傅青崖师父送去一封信,里面是过去那些年,傅青崖偷她东西的清单。
看傅青崖的回答,他多半现在还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东窗事发。
月栖真生硬的转移话题:“哎?那个人长得好像你哦。”
可恶,现在灵犀线的信号怎么那么好了,傅青崖怎么还不掉线。两个人开得是共享五感,因此可感受彼此的一切,月栖真知晓傅青崖那边的事,也能清楚感知他的呼吸心跳。
此时那心跳忽然加剧。
月栖真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真有一个人长得如傅青崖一样,还正朝着姜绒走过来。
那人身穿蓬莱碧山色琉璃宗门服,看起来年纪不大,比在座众人都要年幼,不过十二模样。
他的走近,让月栖真黑眸瞪圆:“傅青崖,这好像真的是你!”
可是没得到回应,月栖真这才发现傅青崖已经断线,那剧烈的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这位年幼的傅青崖视线扫过权家姐弟、石怜云,甚至还从月栖真所在地看过去,最终落在姜绒身上。?
那一眼看的月栖真头皮发麻,总觉得被注视到了,但这怎么可能。
姜绒坐在地上,此时见有人过来,抬起头望过去。
年幼模样的傅青崖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你就是姜绒?”
姜绒黑眸疑惑:“是我,有何事?”
“我是蓬莱傅青崖。”傅青崖语出惊人,“不要和他们组队,和我一起。”
“啊?”姜绒懵了。
月栖真也懵了:怎么还真是傅青崖?名字都不带变。
权忻欢眉毛一挑,站起来对着傅青崖就是输出:“小鬼,怎么能当面挖墙脚呢?你算哪根葱?谁家大少爷是吧,胆子小,知晓姜绒厉害就想来找靠山?这可不能顺少爷的意了,姜绒是我们的。”
傅青崖皱起眉头,无视权忻欢的话语,认真地再次对姜绒道:“你要和我组队吗?”
权忻欢可怜巴巴揽住姜绒的肩膀,“姜绒……”
姜绒摇着头,对他道:“抱歉,我已经有队伍了。”
傅青崖灰眸似烟云,缥缈神秘,他道:“姜绒,你会后悔的。”
权忻欢那个气啊,“后悔什么?有我们在,不比你个小鬼好!”
却见这个小鬼又一次无视了她,反而对着空地道:“那你和我组队吗?”
“?”这小鬼脑子有病吧。
权忻欢不气了,眼神还透着怜悯,迅速拉着姜绒跑了。
“姜绒,历练快开始了,我们先去占个好地方,一会儿抢先进入。”
有没有病月栖真不知道,但他现在很不知所措,因为这个也叫傅青崖的家伙是在对他发出邀请。
同时月栖真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姜绒,发现他好像能够离开他了。
傅青崖歪头疑惑:“为什么不回答我?”
月栖真眨眨眼,心里松了一口气,无聊一个月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玩,这么小的傅青崖呀,而且在这记忆投影里还是这么特殊的存在。
他道:“你把所有宝物都给我,我就和你组队。”
傅青崖沉默片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又带不出去。”
“?”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开挂了吧?!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月栖真忍不住问。
傅青崖视线却落到他腹部,然后忽然凑近嗅了嗅。
月栖真忙后退:“做什么?像狗一样!”
傅青崖灰眸亮起来:“是我的味道,你连我孩子都有了。”
先不说是什么味道,其次就这样看起来很年幼,也不过月栖真腰部那么高的小孩,居然说他怀了他的孩子……好诡异……
而且这小傅青崖耳朵红了,用着感动的目光看着他。
月栖真脸黑了:“不是你的孩子!”
是你下辈子的!
小傅青崖也不反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再次道:“和我组队。”
月栖真没拒绝,首先这小傅青崖明显不简单,其次他现在自由了,在秘境里如果想去看姜绒,也随时可以去。
小傅青崖满意了,他向月栖真伸出手,“拉着我。”
月栖真忍着心中怪异,对着小傅青崖伸出食指,“是你拉着我。”
“也行。”小傅青崖握住他的食指,领着他走向蓬莱的领地。
令人吃惊得是,蓬莱对这诡异的一幕毫无反应,淡定地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月栖真好奇地问道:“你队友呢?”
小傅青崖疑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你呀。”
“其他队友呢?”不会没有其他人吧。
果不其然小傅青崖摇摇头,“就你一个。”
不是,这么狂妄?
月栖真忍不住怼他:“那你刚才去邀请当代第一姜绒,是担心自己会输?”
小傅青崖又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他是第一,是因为我没来,有我在,我就是第一。”
月栖真这才发现,此时年仅十二的傅青崖修为已然是金丹巅峰,而且他有个想法,仙泉秘境卡修为,只有金丹及以下能进,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修为会更高。
有点生气了,这个傅青崖怎么那么能修炼?
小傅青崖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无师自通学会了安慰:“没事,你也很厉害。”
更生气了。
傅青崖这个家伙不管什么年纪总是惹人生气。
月栖真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拉扯腕间灵犀线,在心里怼傅青崖:
——你是不是不行,你看看你上辈子十二岁金丹巅峰,再看看现在十五岁才金丹巅峰……
说着说着月栖真忽然想起化神时,他睁眼闭眼间傅青崖化神中期了。
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
——你不会在让着我吧?
傅青崖没回答,明显信号不好。
月栖真思考片刻,越觉得越有可能,他这才有了面对那种遇见千年难得一遇天才的错愕。
深吸一口气。
路是自己走的,傅青崖厉害是他厉害,他月栖真也不差!
好歹他也该算得上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小傅青崖在他沉思这段时间一直不停盯着他,灰眸烟云荡漾。
月栖真没好气:“看什么?”
小傅青崖真诚道:“你人很好。”
他对情绪很敏感,能够轻易感知旁人的心情,也能分辨实话和谎言。
眼前这个漂亮的青年明显心口不一,嘴里是生气嫉妒,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反而越发坚定。
与其他人很不一样,但凡知晓他的天赋,其他人无一不生出负面情绪,却又在面上伪装,好不虚伪。
月栖真嘴角忍不住上扬,“你知道就好。”
小傅青崖板着一张冷脸,灰眸却亮晶晶看着月栖真,他很喜欢他。
小傅青崖话不多,月栖真一时也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只好一面偷听着蓬莱弟子的对话,一面观察着姜绒他们。
月栖真忽然一顿:“你入宗门才半个月?”
小傅青崖点头。
……很好,半个月到达金丹巅峰。
小傅青崖想了想,指着他的肚子:“你几个月了?”
月栖真低下头,抚上柔软的腹部,他穿的宽松一般看不出来,但当手放上去,就能明显看到圆润的弧度。
“四个月了。”
“我能摸摸吗?”
“不能!”月栖真瞪他,这哪能乱摸,他听说孩子不能久摸,最近他抚摸的次数都减少了。
小傅青崖露出遗憾的表情。
等到进入仙泉秘境后,小傅青崖才从月栖真腹部收起遗憾的目光,专心看向前方。
传送秘境是随机的,大概因为月栖真只是个旁观者,所以规则对他无效,他和傅青崖并没有分别。
不过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石怜云,她孤身一人,倒是与姜绒他们分开了。
想到透过傅青崖的视角知道权思溪唤计谷兰叫师姐,此人很有可能是计谷兰的前世,月栖真觉得很有必要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因为同行之时,月栖真也仔细观察过她,她其貌不扬,很不引人注意,一路上也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走在后面,样貌、气质无一处与他脑子里的计谷兰对得上号。
凡人只有七世,待七世后,魂魄将被打散重新组合,就再也不是那个人了,同时也是新的开始。
莫非石怜云是第七世?不对,不可能,那样她就算不上计谷兰的前世,与她毫无瓜葛,自然不再是权思溪的师姐。
而权思溪的话是那样笃定,那么还有一个可能——石怜云此时的模样是伪装的。
于是月栖真提出和小傅青崖分离,可是小傅青崖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看石怜云,拒绝了。
“我要和你一起,我要保护好你。”
月栖真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那你跟紧了,矮子。”
傅青崖如今比他矮!
小傅青崖抿着嘴上下打量他,“我长大后,会比你高。”
月栖真没理会,拉着板着冷脸的傅青崖小心翼翼猫在儿各种遮挡物后,勤勤恳恳地跟踪。
跟着跟着小傅青崖眼神越来越明亮,好,好有趣。
就在此时傅青崖忽然接通了信号,红色灵犀线显形。
——栖真,你那里什么情况?那小鬼是怎么回事?
月栖真紧盯着石怜云,抽空回答。
——我在跟踪石怜云。
——这小鬼你觉得眼熟吗?没想到上辈子我们也认识,你居然还邀请姜绒组队呢!可惜上辈子的我你高攀不上……
傅青崖语气迟疑:什么邀请?我这边的画面里没有这个事件。
月栖真回头看向眼睛亮亮的小傅青崖,你果然不简单!
通过和傅青崖的串话对比,发现两个人所看到的画面确实有差别,他那边也有这个小傅青崖,不过他全程没来找过姜绒。
月栖真隐约对灵心焰拉扯他进入有了一个猜想。
他自身的时间与外界一致,哪怕在这里面过了一个月,他也没察觉到疲惫和饥饿,就是之前看着姜绒烤肉有点馋。
这种情况很像之前在宗门时接受传承的情况,指引被选中人的人,将他们拉去秘境,其中传承秘境中时间与外界不同,而灵心焰这个火明显非同凡响,具有神识,显然具备传承能力。
它是否在借助上一世的事来考察月栖真,观察他是否合格?
月栖真想到这,腰背立马挺直,还整理起了发型,将衣裳拍抚整齐。
灵心焰说不定就要角落里偷偷考察他。
真没办法,这一世和上一世的他相比依旧这么优秀,不然为啥灵心焰会继续选择他,不去挑傅青崖?
傅青崖,谁知道你修炼那么快,是不是嗑药了?
清楚感受到月栖真的行为,并且非常了解月栖真,猜出他在想什么的傅青崖:“……”
小傅青崖疑惑地看着他整理面容,犹豫一下,将月栖真衣摆上粘着的叶子给摘了下来。
石怜云忽然也开始隐蔽行动,她东张西望,然后躲在了暗处,手中拿出一个药瓶,淡淡的药雾飘散在空中。
正好,一个小队从她隐藏地面前路过。
月栖真收起别的心思,他终于等到石怜云出手了!
第34章 再生
秘境里此处地方偏僻阴暗, 遍地都是发霉古怪的味道,因此那浅淡的奇怪异香,并不引人注意。
枝叶遮天, 遍地都是投下来的阴影。
月栖真拉着小傅青崖所躲的地方相比石怜云更为隐蔽,恰好能将石怜云和那小队看得清楚。
月栖真捂着小傅青崖的口鼻, 安静地看石怜云行动。
小傅青崖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告诉他, 其实月栖真无法干涉这所发生的一切,所以哪怕好心用手遮挡,他也无法避免会吸入毒气。
好在,他百毒不侵。
月栖真此时就如同这其中虚无缥缈的浮尘,哪里都存在, 哪里都不起作用,他只是旁观者。
灰眸凝视着空中细小的尘埃,看它动荡扭动,自来沉静的瞳孔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无措。
捂着他的这双手实在柔软, 小傅青崖被不知轻重地捂得脸颊泛红。
仙泉秘境中的一切都会被投影到秘境外, 一是为了方便核查积分, 同时也是一种保护,让各宗弟子在纷争时, 会产生顾虑, 自觉手下留情,彼此间不会动杀手。
因此月栖真猜到石怜云不会在这里这么简单地下手,果不其然,石怜云释放药雾后, 等那小队离开,她也离开, 往相反的方向。
月栖真将那小队成员记在脑子里,这四个人身上穿的是统一的金丝黑绒门派服,是一个月栖真从没听说过的门派——神风庄。
石怜云开始专注于积分,到处寻找天地灵宝,她是丹修,一个队伍里的丹修必不可少,但自保和战斗能力不强,单独行动极其不妙,因此一面寻宝一面躲躲藏藏,也在寻找队伍其他人。
月栖真和小傅青崖紧紧跟在她身后,月栖真是不会被发现,哪怕他去人家面前,她也看不到他,小傅青崖修为高,隐藏得好,也没被发现。
但和石怜云采用的躲避作战方式不同,一旦附近有宝物现世引来各宗弟子争抢,月栖真就留下来盯着躲起来的石怜云。
而小傅青崖便会一脸严肃去夺宝,再冷着一张脸回来,将夺来的宝物递给月栖真,也不管旁人看到漂浮在空中堂而皇之袒露的宝物,还以为他多么嚣张,被惊气到多次来挑战。
积分榜上,傅青崖遥遥领先。
也顺了傅青崖那句话,有他在,他就是第一。
月栖真把玩着刚夺回来的玄级灵药太易参,对上小傅青崖那张故作冷静,实则灰眸格外明亮的脸。
是谁之前说给他也没用?这不还是给了吗?
孩子乖是要夸奖的,月栖真回忆最近看的育儿心经,启唇道:
“小傅,干得不错。”
小傅青崖偏过头,嘴角上扬。
刚接通信号的傅青崖,就看到这一幕,冷脸的小傅青崖嘴角微扬,偏头努力抑制喜悦,但仍不可避免用明亮的灰眸看月栖真,像只契约兽:“……”
而后是月栖真真诚的夸奖。
栖真把他当成什么了?
小傅青崖顺势提出要求:“我可以摸摸吗?就一下,我轻轻地摸。”
听到这话的傅青崖冷笑,对着月栖真道:“栖真,让他滚。”
送点带不出来的破礼物,还蹬鼻子上脸,栖真才不会惯着他!
小傅青崖不自觉捏住衣摆,哪怕平日里再怎么稳重成熟,现在的他也不过十二岁,灰眸中流露出几分紧张。
傅青崖:“?”
这么会演?!
傅青崖只觉得不妙,果不其然,月栖真心软了,他拉过他的手,慢慢放在腹部。
“就这一次,轻点摸。”
小傅青崖灰眸瞬间明亮,手掌触碰到那温暖柔软的腹部,不自觉放缓呼吸,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那里随着月栖真呼吸,轻微地起伏,像风吹过的嫩芽,也像载着小船的溪流,充满生命力、包容度。
小傅青崖抬起头,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栖真这才意识到他还未告知他的名字,看着年幼的傅青崖,他语气不由柔和,“月栖真。”
小傅青崖露出一个笑,他不常笑,平日里看起来像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此时笑起来,终于多了稚气,有了少年的明媚。
“我喜欢你,月栖真。”
傅青崖:“……”
好,他承认,傅青崖就是会被月栖真的灵魂吸引。
但这句话月栖真没听到,外界此时正在发生激烈的吵架,权思溪彻底和权家撕破脸,她站在高台上,趁着权家人被灵心焰挟持,她毫不客气地开始辱骂,权家人本来选择忍耐,结果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下去,权家开始反击。
白焰摇晃,水雾缥缈,却挡不住不堪入耳的话语。
正好将月栖真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通过傅青崖得双眼,看得津津有味。
月栖真黑眸惊讶地瞪圆,忍不住感叹:“没想到权家女人竟然站了出来,和权思溪一起骂,哎呦,权家确实没把她们当人看。”
权思溪骂得太狠,将柳三娘和权念这些年受的苦都骂了出来,反而还点醒了不少权家女,她们一对视,纷纷加入了权思溪。
最想要权家亡的人就是这帮不被重视没有权利的女人。
也是最深知他们恶毒的人。
她们说的话,皆都戳到了权家疼痛处,在场宾客面面相觑,权家风评一落千丈。
小傅青崖抿着嘴,看着出神的月栖真,灰眸露出委屈。
傅青崖很懂这种感受。
月栖真眨下眼,这才把目光落到小傅青崖身上,顿住,道:“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小傅青崖摇摇头,闷闷地去夺宝。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月栖真通过意识问傅青崖。
傅青崖摇头,问道:“你还好吗?”
月栖真不解。
傅青崖道:“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月栖真恍然大悟,这家伙是在关心他,或许是这一个月来两个人同伴而行,好似又回到当年那般好的关系,他对傅青崖放下了一点点的芥蒂,态度没那么恶劣。
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说:“傅青崖,今年我师父院子里的桃我没吃上。”
那些年,陶雪风院子里桃都是属于月栖真的,他会将吃不完的桃子带给傅青崖,让他制作成桃酒、桃子果酱、桃果干蜜饯……一系列易于保存,还很美味的吃食。
两人闹掰的那两年,月栖真这才大方点,不同于往年吝啬的个位数,这次是将桃子吃不完的都分给了师妹师弟们,因为已经没人帮他制作好保存的吃食了。
不曾想今年,闭关两个月,那桃子都被贪吃的师弟师妹摘光,一个也没剩。
月栖真忽然想起这件事,目光落在火光四射的争斗场,枝叶光影摇晃,黑眸波光灿灿,他竟感到委屈。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桃子,买很多,吃不完的我再给你做桃酒、果酱、果干和蜜饯。”傅青崖总是轻易从他简短的话语中,看透他的内心,“顺道,我帮你教训教训你的师弟师妹们。”
月栖真黑眸下垂,纤长睫毛遮住眸中色彩,“嗯,我已经向师叔们告状,他们现在还在宗门受罚。”
过了一会儿,小傅青崖还没回来,这里激战严重,石怜云也不敢轻举妄动,月栖真又道:“这样会不会显得我这个大师兄太小气?”
傅青崖笑道:“真是不轻不重的惩罚,会显得你这个大师兄很好欺负。”
月栖真:“……”
小傅青崖还没回来,这次也不知道在争夺什么宝物,聚集的人不少反多,月栖真光明正大站在石怜云藏身点旁边,敏锐发现石怜云有了行动。
只见她将自己藏得更隐蔽,小心翼翼在藏身的灌木丛上涂抹说不明的药液,向前方的地上扔许多细小易碎的药瓶,它们一碰就裂开,能瞬间释放其中的药雾。
她布施完陷阱,就轻点几下手腕上的细绳,仙泉秘境中所有能联系的器具都被禁用,石怜云腕上的细绳是一种感知器具,只有佩戴人们在离得近时能感知彼此的位置。
紧接着就见前方跑出五个人,两个人在前方跑,三个人在后面追。
那三人正是姜绒和权家姐弟。
被追的两人怀中揣着未成熟的飞星果,头上和衣裳上都挂着土皮和败叶,这番模样,明显是趁着他人争斗,潜伏偷走了飞星果。
未成熟的飞星果不得装入储物袋,不然它们将很快腐败,同时也不能在未成熟时将它们抢先摘下,它们会散发吸引妖兽的异香,成熟时间会变长,且功效变次。这飞星果树五百年结果一次,如此下来,成熟后的它们反而只有三百年的功效。
这两人为了窃得飞星果,抢先摘下它们的行为,毫不意外惹了众怒。
眨眼间,背后追他们的人多出来数十位,争斗平息,所有人目标就此明确。
姜绒和权家姐弟明显在打配合,他们有意无意将人往石怜云这边引。
抱着飞星果逃命的两人鼻翼间只有飞星果浓郁至极的异香,没注意到脚下踩碎药瓶释放出来的药雾,剧烈呼吸之时,忽然浑身无力,跌倒在地。
石怜云这时从藏身处走出来,捡起未成熟的飞星果,开始使用催熟药液灌溉它们,姜绒三人立马转身,向着冲过来的修士展开攻击。
大部分修士见四人配合默契,三人阻挡他们,丹修进行催熟,便明白这残缺的飞星果是拿不到手,也不值得为它们浪费时间,理智地离开。
剩下的都是气急败坏之人,很不死心,他们斗了那么久,却被俩小老鼠夺走,但和姜绒三个人打了几个回合,也就冷静下来,不打算浪费时间,也随之离开。
四人小队总算集合完毕,石怜云也将七星果催熟,收入储物袋。
积分榜第一,绝世小队。
这正是姜绒他们的小队,他们欢呼雀跃。
而站在他们身旁的月栖真却皱起眉头,傅青崖呢?
同时,月栖真发现他再一次不能远离姜绒十米。
趁着姜绒他们查看积分榜,月栖真看过去,上面却寻不见傅青崖这个名字。
月栖真指尖拉扯灵犀线,脑海中询问傅青崖:
——刚才飞星树处发生了什么?
他全程守在石怜云身旁,也就没去注意小傅青崖,只有视角跟随姜绒的外界才能得知发生了什么。
该不会,傅青崖前世就这样死了吧?
傅青崖没回答,信号不好。
姜绒一行人不懈怠,很快休整一番,又继续出发。
月栖真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配合默契,拿下一个又一个宝物,杀掉数不清的妖兽,维持着积分榜第一。
到了秘境深处,这里妖兽修为皆在金丹中期以上,环境更为幽谧,树皆为上千年的老树,粗壮的树干宛若楼房,枝叶几乎完全遮蔽天空,光照不进来,腐烂发霉的味道更加浓郁,空气潮湿到林子里弥漫着一层水雾,可视范围大幅降低。
越危险意味着积分越多,他们四人小队,修为皆为金丹以上,队里除了权乐和,大家都有感悟突破,修为上升一个等级,姜绒现在已经是金丹后期,权忻欢和石怜云皆是金丹中期,权乐和金丹初期不变。
而秘境不止会限制修士,也会限制妖兽,妖兽不会超过金丹巅峰。
雾气漫天,姜绒眉毛和睫毛都湿漉漉,让他眉宇间的昳丽柔化,显得无害温和。
月栖真多看了他几眼。
姜绒眉头微皱,忽然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从那无边水汽的浓雾里穿透出来一道剑光,携带强大攻击力,无差别攻向他们。
剑气震荡之际,浓雾消散,显示出那边的人,统一的金丝黑绒门派服,正是神风庄的小队。
姜绒拎着石怜云快速退开,权家姐弟闪到旁边,纷纷避让那气势汹汹的一剑。
神风庄的其中一员,生得阴邪,观感就让人直皱眉,此时眉头飞扬,惊喜道:“呀,意外收获,还以为又是妖兽呢!”
他们这一路,就跟捅了妖兽窝一样,滔滔不绝的妖兽来袭击他们,修为还不低,导致还没靠近别的小队,就被那妖兽吓跑。
在这浓雾中,视野受限,怕被偷袭,一面走一面挥剑开道。
阴邪少年说完,手中燃起符箓,不由分说向他们攻来,“让我先来大显身手,这一路上全是妖兽,总算能和人打了!”
神风庄,亦正亦邪的存在,评价十分不好,在宗门大比中,总爱和别宗弟子挑战,手段阴险,经他们手的弟子下场都很惨,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丹田破碎不可修炼,极度热爱掏人丹田。
神风庄剑修不逞多让,也快速奔来,抬手间又是一剑。
姜绒将石怜云放在安全位置,注意到对面的丹修也被一人保护着,只有两人来打斗,将目光落到权乐和上,让他保护好石怜云,便和权忻欢上去应战。
月栖真闲着,一时近距离看姜绒和权忻欢打配合,只觉得神风庄是真的阴,招招奔着人丹田而去,一时又跑到神风庄丹修那里去偷听。
最终还是回到石怜云身旁,他直觉石怜云要动手了。
况且到现在为止,姜绒也很谨慎,没单用过灵心焰,都是混合寻常召火术用,橙红火焰中藏着丝丝淡白色,看着普通无比,不知道暴露的契机在哪里。
场上争斗的四人都受了不轻的伤,阴邪少年捂着胳膊,痛苦叫停:“停!我们不打了不打了!中场休息,先去治疗再打,可疼死我了!”
姜绒和权忻欢对视,见对面不像作假,也就应下。
四人停战,各自飞到小队丹修处。
姜绒和权思溪保持着戒备,果然,神风庄就是阴,在他们落地一瞬,两道十成十的剑气从背后而来,一道打向姜绒他们,一道攻向石怜云他们。
姜绒立马往身上贴了加速符,摸出回灵丹咽下,恢复体内灵力,往身后连扔数十道爆裂符,爆炸产生的气流阻挡剑气,他快速飞奔过去,捞起石怜云。
这一番行为,掀起天地震荡,土地开裂,碎石飞舞。
姜绒紧紧抓着石怜云,但他那黑眸瞪大,却见石怜云忽然松开他的手,自愿落下,被那石流击飞,在灰尘漫天,浓雾弥漫的深处,不见踪影。
而他的一个愣神,没注意到后方接近偷袭的阴邪少年,少年在他背部贴上符箓,他不得动弹反抗,一双手毫不留情穿透了他的丹田,血液喷涌而出。
少年抽出血手,姜绒往下掉落,土地开裂,不知道落到哪里的地缝里。
摊开手心,红色血液上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金丹,温热、明亮,在这幽暗环境里如同莹莹明月,是少年所见过最漂亮的金丹,他道:
“哇,我喜欢这个金丹!”
权忻欢不可思议瞪大双眸,姜绒丹田被伤,师姐因他们失踪,“畜生!我和你们拼了!”
她将身上仅存的回灵丹全部塞入嘴里,灵力快速恢复,唤出所有灵器,向着他们冲过去。
权乐和则呆滞在原地,似乎被吓傻了,紧接着快步跑到姜绒坠落之地查看,却见那地缝已经被密密麻麻落下的碎石堵住,再不见那人身影。
他红了眼眶,姜绒哥和师姐死生不明。
或许是巨大的冲击声吸引了这片区域的妖兽,许多妖兽聚集过来,目之所及就有好些个金丹巅峰期。
神风庄打算撤退,不去管身后紧追不舍的权忻欢和权乐和。
剑修少年快速飞向神风庄丹修处,将丹修与契约兽在之前牺牲实力大伤的兽修一同放置在剑上,加速御剑逃亡。
情况很紧急,丹修却一直低着头不言语。
剑修少年不满:“干什么呢?快趁此机会给我疗伤啊?还有没有回灵丹,别傻站着,没有就炼!”
丹修抬起头,剑修少年没注意他的异样,等到手放在他身上,他道:“对,就这样,快给我疗伤,别墨……”
剑修少年忽然心脏巨疼,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去,丹修并不是再给他疗伤,而是往他伤口上下毒,“你……”
丹修抬眸看过来,他的那双眼空洞无神,瞳仁变成白色,有虫子在里面扭曲爬动。
背后的兽修在契约兽死后就说自己很冷,但风吹动他的兜帽,露出里面的骷髅头,他早就死亡,成了一具白骨。
——是蛊虫!
什么时候中的招?
剑修少年已经来不及思考,一瞬之间,毒发身亡,剑失去灵力支持,三人下坠,直直落入下方妖兽之口。
阴邪少年回头一看,紧咬双唇,猛地对自己下手,手指穿透自己丹田,从其中同样抓出来一条蛊虫,将蛊虫在指尖烧灭,焦灰飘扬向后。
咽下治疗丹药,他闪身站到一截粗大树枝上,看向追来的权家姐弟,拿出金丹不停晃荡,笑道:“想要吗?现在装回去的话说不定还能修炼哦~”
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不足为惧。
现在妖兽横行,还有藏在暗处的敌人,他必须要出这秘境中心,去往安全的地方,正需要有人做引子,将挡路的妖兽引开。
权忻欢看着那三人坠下,不去探究,一心只有那夺走金丹的人,目光发狠。
就在这时,忽然从阴邪少年站立的树上,向着他扑过去一条毒蛇,同时一陌生女子现身,手握刺刀抢先刺过去。
权忻欢趁着这机会,也攻过去。
阴邪少年眸子瞪大,紧咬牙关:“果然是你!”
权乐和匆忙赶上,现在是三对一。
陌生女子沉着脸,不回话,只是刀刀见血。
权忻欢配合着她,阻止阴邪少年逃避,“把金丹还给我!”
阴邪少年知道不敌,身上算是血窟窿,他忍着疼,语气变好:“把我杀了,你们也出不去这儿,不如合作,留我一命,我有办法可以把妖兽引开。”
陌生女子不语,只是一味报仇。
权乐和扭头看向树下,面露担忧,他们站得很高,下面已经聚集数不清的妖兽,发现他们,仰着头向他们咆哮,撞得树咚咚作响,落叶纷纷扬扬,有些身量小的开始学会攀爬,天空中也环绕着鸟类妖兽,蓄势待发。
不远处有许多地方火花绽放,剑光飞射,已经有小队和妖兽群对上,数目还不少。
权忻欢也斜过去一眼,心里疑惑:
他们的动静有这么大吗?妖兽群都是易怒体质吗?怎么就这么活跃?
陌生女子见阴邪少年受伤颇重,灵力也耗尽,再无反抗之力,这才停下动作,冷言道:“不用你说。”
抬手间,手指夹着一条紫黑色首端发红的肉虫,就要放入阴邪少年的伤口里。
“我自会让你开口。”
过分熟悉的音色,权忻欢看向她,眸子里带着沉思,她之前就觉得和陌生女子的配合很和谐,她的招式很熟悉。
仙泉秘境投出的画面没有声音,所以她没选择隐藏。
阴邪少年脸一黑,这是不得不让他拼命,他蓦然冷笑一声,浑身爆发出强劲灵力,竟比之前还强,出其不意击飞石怜云的手,打落蛊虫,而后当着权忻欢的面将金丹丢入妖兽群,挑衅地开口:
“希望你们能活着出去。”
说罢转身离去,爆裂的灵力震碎一群杀过来的妖兽,逐渐隐入迷雾中。
石怜云想跟过去,迎面便对上一只金丹巅峰期的鸟妖。
权忻欢扭过头,树上爬上来一个猿类妖兽,也是金丹巅峰期。
妖兽动乱,雾气染上不知属于谁的血色,潮湿的空气腐败味道更甚,呛人、呕吐。
情况再恶劣不过,这片遮天蔽日的树林,一切都是幽暗色调,让人心生绝望。
噗通——
一朵白色的花突然出现在妖兽群中心,刚开始,它是那样的小,不引人注意,无害纯洁,后来开始绽放,晶莹明亮,所到之处妖兽来不及哀嚎,眨眼间就把它们吞没,白色的花变为白色浪潮。
正在与妖兽拼搏的宗门弟子们转身开跑,火焰蔓延得何其之快,转瞬间被白色浪潮吞没。
一片白色盛宴。
石怜云、权忻欢和权乐和却不躲不避,沉着脸向着那白色深处奔过去。
他们知道这白色是什么。
姜绒会在那里吗?
第35章 大白天下
白色是世间最特别的色彩, 轻盈、冰凉、无害,可作为空白,让人遐想, 也可作为底色,让人填充。
石怜云和权忻欢毫不犹豫转身被白焰吞没, 权乐和抿嘴犹豫,片刻后也被袭来的白焰吞没, 入目便就是白色的世界。
如同当初姜绒释放出来,让她们触碰的触感——清凉、无害。
权乐和额间渗出汗,这白焰不伤他,对他是能忍受的炎热。
不知道白焰审判的标准,幸存者许多, 来此行的弟子,皆被是被宗门悉心教导,一心向善,此时无一不露出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死亡者不在少数, 仙泉秘境数百个宗门门派参与, 弟子数目众多,心存恶念且作恶之人在如此大的基数下, 也死了几百人。
这注定死去的弟子们被白焰吞没, 浑身便就燃烧起这白色火焰,这一刻,它不再冰冷,眨眼间, 只剩下一地焦灰。
哭泣、愤怒之声也是随处可闻。
路上石怜云眉头紧皱,她的心饱受折磨, 她对不起姜绒,姜绒是因为她分神,被阴邪少年抓住机会破坏丹田,坠落地缝。
权忻欢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清楚,当时情况太混乱,但见她平安回来,还换了一副样子,反而姜绒生死不明,对她是谨慎提防。
眼神时不时投在石怜云身上,带着审视,明显在等她一个解释。
石怜云道:“之后,会给你们一个解释。”
当务之急是寻找姜绒,如果姜绒真的死去,她会以死谢罪;活着但没了金丹,她也会想方设法为他寻找办法,甚至拿出自己的金丹。
这白色火焰席卷整个仙泉秘境,阴邪少年作恶多端想必也活不下去,她的复仇已经完成,再无惦念之事。
权乐和仰着头,眼眸映照着明亮的白焰,天地皆是苍白色,额间汗珠被反射得晶亮,心里忍不住惊叹,带着隐隐羡慕,真是好强大的力量。
他们不断往里,向着最开始绽放白色火焰的地方寻去。
耳边是滔天的讨论声。
权忻欢面色严肃,隐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一场白焰爆发,太让人忌惮,阴谋论初现雏形。
他们也曾试着向一个大放厥词的人解释这白焰的性质,可那人仅仅一句“我师弟被烧死了,他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便是无尽质疑和不相信。
仙泉秘境里犹是如此,更不用说外界,他们只看到白焰吞没秘境,看不到白焰里的一切,恐慌诞生,哪怕记载弟子生命的灵灯未熄灭,他们也止不住揣测,更是犹豫是否强制开启秘境去救弟子,可又担心秘境开启,白焰现世,带来更大危机。
权忻欢和石怜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双眼看到担忧,默默加快了脚步,权乐和随之跟上。
越往里走,人越少,因为白焰是从妖兽群中爆发,遍地都是妖兽的焦灰,走过,带着一阵风,焦灰飘荡起来,又很快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雨,这是白色中唯一的黑。
“有没有觉得,空气变湿润了?”石怜云忽然道,她的呼吸变得过分潮湿。
权忻欢点头,“灵气也更加浓郁了。”
权乐和深吸一大口气,吸收灵气。
再往里走,灵气越发浓郁,甚至浓郁到成了液态,形成了灵雾。
待看清眼前的景致时,众人皆惊讶,也是这时才想起关于仙泉秘境的传言。
只见——
缥缈的灵雾围绕其上,当时因为他们争斗,导致石碎地裂的不平地缝里出现一谭清泉,泉中生着丛丛立立的莲叶莲花。
而他们寻找的姜绒,正躺在一片巨大的莲叶上,赤果着身子,粉嫩的莲花恰好落在他身上,白焰燃烧在他身旁,像是保护,近乎美艳的一幕,定眼望去,只见他青丝飘荡在泉水中,昳丽的眉眼湿润,白肤似雪,像是泉中天生地长的精怪。
他们想起来了——
仙泉秘境,传言是昔日神龙沐浴之地,其中有一奇特之地,那里灵气浓郁到成液,汇聚成泉,称为仙泉。
却从来无人能在这里寻找到那传说中的仙泉。
原来它藏于地下。
*
姜绒掉下去的时候,月栖真使用御风术也跟着下去。
地缝幽深,不知道掉落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灵气充裕,只听噗通一声,姜绒落入泉水中。
月栖真亲眼见着,在姜绒落入灵泉后,那灵泉水开始快速修补他的残躯,治疗他的伤口,金丹也修复,如同先前的模样,同一时间白焰从姜绒身上爆发。
月栖真好奇地凑上去看,泉水清冽,姜绒躺在一片莲叶上,沉入水底,莲叶似乎是活的,它们开始剥落姜绒的衣裳,让他彻底完全浸泡在灵泉中。
他不会在水中憋死吗?
月栖真这般想着,忽然一个拳头大的莲花苞轻轻敲了他的脑袋。
大吃一惊,却见那朵莲花将头移到月栖真身前,紧接着那花苞颤抖,花瓣层层叠叠绽放开,粉色之中显出金色的花蕊,花蕊之上却是抹异色——一片漆黑的龙鳞。
龙吟忽显,震耳欲聋,月栖真睫毛轻颤,他指尖触上那龙鳞,龙鳞异变,化作一道光瞬入他的眉心。
月栖真黑眸染上金光,漆黑的龙角显形,脸颊上浮现片片龙鳞,他再次龙化。
恍惚间似乎一条巨大的黑龙出现,将他圈抱在其中,睁眼闭眼间,幻觉消失。
月栖真眼前闪过许多画面——那是姜绒的一生。
也明白为什么姜绒的白焰会忽然变强,妖兽为何异动。
他龙尾甩动,漂浮在空中,看着眼前景象,地动山摇,仙泉上升。
而姜绒吸收灵泉,恢复自身,那谭灵泉水也被他那白焰吸收,燃烧殆尽,灵泉里蕴含一丝神龙力量——那片黑色龙鳞,也被烧尽,融入白焰,白焰炼成。
它从姜绒赤诚灵善之心中诞生,又接受神龙力量诞生意识,自名——
灵心。
仙泉中充裕的灵力是维持秘境稳定的原因,如今皆被姜绒和灵心焰吸收,秘境动荡,导致妖兽动乱。
秘境快坍塌了。
似乎灵心焰就是要月栖真见证它的诞生,见证他们的羁绊,看完后,时间悄然过得飞快,画面快速流转。
月栖真不再跟随姜绒,而是如同看戏剧一般,染着金光的黑眸目不转睛。
只见仙泉干涸后,姜绒清醒,灵心焰熄灭,秘境烟消云散,所有活着的人都平安出了秘境。
灵心焰被世人质疑。
姜绒解释,但世人不信。
或许有人信了,但谁人能保证没有恶念,不可知灵心焰的审判标准如何,世人都怕死,且作为恶人而死。
不知何处开始传言,他是灭世之人,灵心焰是灭世之火。
无依无靠的散修姜绒遭到修真界的围捕追杀,恶意滔天。
二月后,狼狈的姜绒与权家姐弟和石怜云相遇,他们收留了姜绒。
月栖真甩了甩龙尾巴,画面跳转太快,他看得目不转睛,与脑海中姜绒的一生对照起来,立马轻“啧”一声,抱紧龙尾,揪着上面坚硬的龙鳞。
姜绒死期将至,他或许永远也想不到,他不是死在修真界的围剿之中,而是死在信任的好友手中。
姜绒遇到好友后,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因此疲惫的他睡得踏实沉迷,全然不知关于他的算计。
权乐和端详他一阵,而后关上他的房间门,看向权忻欢,轻声道:“姐姐,权家最近的处境你也知晓。”
因为秘境中权家姐弟与姜绒不同寻常的关系,让如今的权家在修真界备受指责。
同样石怜云本来作为被灭门的幸存者——唯一的蛊医后人,也时刻被人盯着,绑在道德高地上折磨。
权乐和道:“姐姐们,不用那帮人动手,让我们来给姜绒哥一个痛快吧,反正他都活不了。”
“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只有他死了,且死在我们手里,世人才会相信我们。”
他紧接着又道:“而且这样的话,权家不是一直缺少一个机会吗?抓住机会才能更进一步,石姐姐你也是,想振兴蛊医道吗?成为杀灭世者的英雄更容易招收弟子吧。”
月栖真黑眸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人心难测,荒唐至极。
他们还是对姜绒下手,权乐和意外得知如何获取灵心焰的方法,他在姜绒不可置信的黑眸注视下,生生挖出了他的心头血,然后杀了他。
权忻欢和石怜云全程配合,她们压制姜绒,闭着眼无视他心灰意冷的眼神。
可是权乐和反水了,得到灵心焰后,他不熟练地控制着灵心焰,向着她们杀去。
在她们逃走后,昭告修真界,权忻欢和石怜云与灭世者串通一气,妄想毁灭修真界,被权乐和和权家阻止,成功杀掉灭世者,却让权忻欢石怜云逃走。
经此多年,权忻欢和石怜云逃亡在外,不知所踪。
权乐和早就嫉妒权忻欢的天赋,他受够了处处被人压一头,被称呼那个天才器修的弟弟,哪怕灵心焰不可控,他只能抽用其中一丝,他也凭借它在权家掌权,并且定下命令——
权家女人不可修炼炼器之术,只可学习基础术法。
他嫉妒权忻欢,不满一个女人凭什么在他之上,在他的统领下,权家大变天,同时借助灵心焰,开始崭露锋芒。
不久,传出石怜云不敌围剿身死的消息。
数年后,权忻欢回来,掌握灵心焰的权乐和还是无法战胜她,最终权忻欢艰难取得心头血,两人同归于尽。
灵心焰还留在权家,权家人经过研究,总算可使用它的一丝,用在炼器上。
时间流转,百年转瞬即逝,时间长河掩盖过往真相。
这一世的权思溪站在高台上,白焰流转,水雾缥缈,从画面里看到姜绒那一刻,她的眼眶就蓄满泪水,她道:
“这便就是百年前的真相!”
“姜绒不是灭世者!灵心焰更不是灭世之火!你们可以求证,此时灵心焰就在你们旁边!有的人已经感受到它无害、清凉,而有的人却觉得浑身炽热难耐!”
修真界论坛上已经闹作一团,昔日真相由修真界大宗门修饰,现在所有事件全尾不经修饰都展露给世人。
【有幸经过当年灭世之火事件,当时确实人云亦云很严重,我都没见过灭世之火,却被修真界谣言搞得人心惶惶,罪过,修者当明心辩真。】
【呜呜呜……姜绒活生生被挖心,好可怜!他明明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灵心焰,灵心……】
【姜绒生得好眼熟啊……像那谁……】
第36章 灵心三问
论坛上争论纷纷, 权家也乱作一团,权思溪赌对了,戒律司选择介入, 百年前灭世之劫闹得轰轰烈烈,如今真相大白, 世人都在等一个解释,他们马不停歇带人包围住权家, 就等白焰消失,将所有人带去审讯。
权思溪低头看着手心中的心头血,它此时黯淡无光,在白焰中逐渐缩小,将要消失, 她已经失去了灵心焰的控制权——月栖真来了。
她目光先是落到远处角落里的傅青崖身上,有他在月栖真就在,再落到低头看着手腕神情不可辩的计谷兰上,她手腕上那个红色胎记, 便就是上一世她们一同压制姜绒, 强行挖他心, 取他心头血之时,姜绒咬的。
计谷兰在想什么呢?
权思溪不顾一切将真相暴露出来, 也将她拉入了审判之行, 修真界讲究因果报应,罪有应得,很多诅咒都会蔓延生生世世,直到罪孽还干净。
计谷兰这一世不是无辜之人, 她上一世参与谋杀姜绒的事没有完结。
她会怎么想呢?她不像自己,在儿时便就记起了所有, 如今会觉得无辜、难以接受吗?
其实计谷兰什么也没想,她只是看着那道横在手腕上红色的胎记,心道:原来如此。
曾经她以为那胎记两瓣似蝶翅,还感叹她的胎记是那样不同凡响,现在明了,再看那胎记,是红色的、消不掉的、罪孽的牙印。
她记不起过去,只能通过观察它,去思考是怎么样的痛苦才能留下这样一道烙印。
白焰还燃烧在她身旁,限制所有人,一旦有人不听劝告,那它将会从无害变为危险,被动时它是审判之火,主动时它来者不拒。
这般漂亮的颜色,计谷兰指尖轻点,不像记忆投影中的触感,是温热到近乎温暖的触感。
清凉是善,滚烫是恶。
那两者之间是什么?
计谷兰与权思溪对上视线,她波澜不惊,神态自若,还是那个安静、清贵若仙的丹修大师姐。
权思溪心道:现在她们都一样,再等月栖真的审判。
*
记忆投影消失,月栖真还未从白焰中离开,他睁眼闭眼间,所在地界产生变化。
周围是一片捉摸不透的星空,繁星点点,而他面前是一朵安静、纯洁的白莲,它未曾盛开,只是一朵花骨朵,晶莹剔透。
月栖真看着它,道:“灵心。”
那是生了意识的灵心焰所诞生的形体,他还猜测,它这番形态或多或少受了那仙泉莲花的影响。
“你来了!”
灵心声音如清泉,是个翩翩少年音,物随主人,细听下来,有几分像姜绒,也就是月栖真的声音。
灵心又道:“你可知我灵心的灵是什么意思?——灵心慧性、灵动通透。”
白莲颤抖,似要绽放一般:“姜绒使我诞生,我自然认他做主人,而你,转世后的姜绒,你需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月栖真认真以待,周天星辰闪烁,璀璨流星划过夜空,他黑眸染上星光,中央是那抹纯粹的白色,他早不再是龙化形态,恢复了凡人模样。
他听见那三个问题——
“何为善?何为恶?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灵心清透的声音传过来,似乎也像是姜绒在问。
月栖真脑海里记忆流转,瞬间回忆起姜绒初生白焰之时,他也是在这种思考下,自那颗通透的心中燃起一抹火光。
姜绒父母皆是普通修士,幼时他被一散修看中天赋,带走修炼,隐山避世,直到十二岁之时出世,走过千万里路,看过千万种人,他做善事,感谢惦念之人有,不领情辱骂之人也不在少数。
所遇见,善人有,恶人也有,但更多的是善恶难辨的人。
姜绒以他的经历,自然有答案,那他月栖真呢?
幼时在凡尘中四处流浪,开始时有着许多同行的流浪儿,后来他们都死了,他便成了孤单一人。
对于乞儿来说,陪伴他并为找家的乞儿哥哥姐姐是善人,给他吃的穿的善待他的也是善人,而对他又打又骂言语辱骂的是恶人。
现在月栖真回想,那时善人是善人,恶人倒是不一定,他们只是没有对他伸出援手,算不上恶。
这样不够他回答,他再次回忆,后来遇见师父,被他带走,遇见傅青崖、师妹师弟、各大宗门弟子……历经各种事,其中两年前的事,被修真界误会、责备……关于他月栖真的评价在论坛上一落千丈,但信任他的也不在少数。
他如今二十岁,所经历之事也算跌宕起伏,养成了他如今的性子,他自是知道,他性子不好,暴躁易怒、爱生气、不信任人、嘴硬好面子、讨厌傅青崖……那么这样的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白莲散发清香,带来安静、平和之意,它在等待月栖真的回答。
月栖真闭着眼将记忆在脑中过了一遍,缓慢睁开眼,纤长睫毛颤动,露出那双纯粹的黑眸,黑白分明、包容万物,他手摸上心口,那里正跳动着。
这三个问题是很笼统,很多面的问题,月栖真只说他的观点。
他道:“我认为,心志坚定、不被外界所影响、言行一致为天下苍生而行好事是为善,反之坚定、自愿、不可改变地伤害天下苍生是为恶。”
“而介于两者之间,不论是被迫行恶,还是被迫行善,都受到外界影响、心志不坚定者,有瑕疵的,皆为常态。”
“这三种,共为众生。”
这一刻万千星辰闪烁,拖着光尾的流星自他眼底滑过,白莲轻轻颤动,而后绽放三分之二,层层叠叠的花瓣盛开,漂亮、皎洁。
月栖真心脏跳动不停,他放在心口的手下是衣领里珍藏的祈愿签,这是当初从戚许遗物里发现,让他心神震动的物件——
它时间长远,不知何时所写,约摸在月栖真还是个小乞儿,四处流浪之时,就有人惦念着他,为他祈福。
愿月栖真早日飞升。
飞升是所有人的愿望,月栖真记得所有过去那些人对他的恩惠,也记得所有人对他的不好——
他性格或许很有瑕疵,但就这个瑕疵的人在路上时,总会注意各种不平事,总会仗义救助,无论对谁,不管这人对他是好是坏,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无论是黎星画、姜绒,还是他月栖真,他们都是如此。
他们一心向善,他们的灵魂闪闪发光。
月栖真道:“我想成为能够结束修真界衰败情况的人,我想成为能够飞升的人。”
修真界气运衰败,天灾人祸无处不在,他见过许许多多悲剧,他想结束这种悲剧。
同时,这也是他经历几世的愿望,以及……宿命。
灵心叹道:“总是如此。”
对于善恶,他还是那么宽容,对于愿望,他还是那么自大,想要成为世间的救世主。
但那朵白莲却完全盛开,光彩夺目,它一瞬之间没入月栖真的心口,他便只觉得身体轻盈。
再睁眼之时,月栖真已经离开那处,来到高台之上,身旁是权思溪,台下是芸芸众生。
权思溪冲他笑道:“你来了。”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灵心焰刚才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月栖真的到来被人期许着。
月栖真之前借助傅青崖的双眸看过此地,如今站在高台上无疑看得更细,四周燃烧着的白焰,台下众人的神色各异,焦灼的气氛。
权思溪又道:“栖真,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顿了顿,她补充说:“对不起。”
月栖真视线落到她身上,他们离得近,他清楚感受到她如今的身体情况,虚弱至极、灵力尽失,他黑眸颤动,脑海之中挖心一幕与如此苍白的权思溪对上。
他露出一个笑,缓和气氛,“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权家是什么情况了吗?”
权思溪一愣,眼眶泛酸,点头道:“好。”
留影石还在录,戒律堂的大屏幕也还在播放,继灭世之劫的真相后,修真界也将知道这位器修天才权思溪的真相。
她是权家偏房柳三娘所生,柳三娘身世低微,是被赌鬼爹卖到权家来的,恰好容貌好被权家家主看上,收作妾室,作为权家底层的女子她们处境不好,生活困难。
正好权家大少爷生来体弱,天赋不好,有个法子可以帮助他——借命。
柳三娘那时被身边丫鬟说服,让权思溪女扮男装给大少爷借命,她们处境会变得好受些,不曾想,这一决定虽然让她们处境好了许多,但却害惨了权思溪。
自从儿时起,她每隔一个月便要放一次血,这血经由炼化后让权家大少爷权正初服下,增加二人的适配度,这个过程需持续二十年,二十年后她的健康、根骨和天赋通通都将归于权正初。
不过这一法子虽然让权思溪痛苦,但也给了她身为权家女子更多的自由,她可以作为男子去修炼,甚至可以威胁权家让她去大宗门学习,体验更宽广的世界。
还有一个更让人震惊的发现,经过权思溪的调查,这个办法和那个怂恿她娘的丫鬟都是那个当时只有三岁的权正初出的主意!
权思溪忽然看向台下的权正初,那人一派病弱可怜,端得是一副温柔公子模样,她讽刺道:“权正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子。”
视线转移,看向权文石,看向台下所有权家人,“如何呢,这么多年了,权家能让修真界所看到并称之为天才的,还是你们所看不起的女子!”
“甚至权家如今在炼器上的地位,也靠的是抢来的灵心焰!”
权家家主权文石瞪大双眸,不止是他,台下除了权正初、计谷兰、柳三娘和权念之外的人都因为权思溪是女子的事而感到震惊。
权正初不躲闪她的目光,事到如今,权家败势已定,甚至那滴心头血也融入白焰,回归月栖真,他的任务算是失败。
脑海中不断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重复着一句话“宿主任务失败”。
权正初阴郁着表情道:“权思溪,你赢了,我还有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灵心焰的,我分明将你看得很紧,绝无可能。”
权思溪看向身旁摇曳的白焰:“我不能去找它,它就不能来找我吗?”
权正初愣住。
“你们阻止不了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权思溪对着权正初这样说,但权正初知道这不是单单对他一个人说的,权思溪比他想得知道得还要多。
灵心焰绝无可能去找上一个权家人!
心里这么想,权正初耸耸肩膀,面上却露出一败涂地的可怜模样,任君处置。
月栖真偏头,正对上计谷兰的视线,再扭头,权思溪也在盯着他,现如今权家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在等他给出一个结果。
恨吗?不至于。
还能交好吗?也不会。
白焰摇曳,心脏跳动,她已经将灵心焰物归原主。
灵心认为得没错,他就是太宽容,对于恶的定义太极端,恶是必须处置的,而权思溪和计谷兰前世对于他来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常态,他们所作所为皆是被逼无奈。
于是他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放下。
他就是个对自己严格,对他人宽容的人,说得好听是大度,其实就是不信任。
白焰被月栖真收回,此时雨停雾散,清晰地露出权家外面的大乘期修士,他们都是戒律司的人。
“事已至此,物归原主后,你们也就不差我什么,该怎么处置就交给戒律司吧,”月栖真说完,就向着傅青崖走去。
权思溪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会这样,他就是容易心软。
她移开视线,警惕地看向权家老祖,怕他忽然动手,快步向着戒律司走去。
却见刹那间,病秧子权正初宛若回光返照一般,向着她飞跃而来,权思溪眸子瞪大,他的速度太快,来不及动弹,而她本就食了散灵丸,如今还未恢复。
众人皆被这一幕震动,一切都太快了,连戒律司大乘期修士都来不及阻止。
转眼间,权正初就来到她的面前,一只手穿透她的丹田,捏碎其中元婴,一只手落在背部,一团黑气自他指尖涌出,融入她的脊骨,巨大的疼痛袭来,迅速摧毁她的根骨天赋,让她成为废物。
权思溪捂着丹田,全身疼得跪在地上。
权正初冷笑道:“既然费了那么大功夫,我得不到,那就毁了。”
同时脑海中的系统道:“任务失败,脱离倒计时结束,宿主即将脱离‘权正初’,开启新任务。”
因此,在场所有人看到权正初忽然爆发,然后身体一软,倒在地上,面色迅速灰白,呼吸断绝。
第37章 师徒矛盾
自打权家事结束后, 月栖真就回了无极宗,选择闭关巩固修为。
一个礼拜过去,他端坐闭关洞府, 洞外风过雨来,如今再次睁眼, 修为得到扎实,是实打实的化神初期。
他从闭关处出来, 讯玉上未读消息琳琅满目,除了来自师弟师妹的关心,多为关于他前世身份的打探消息。
月栖真目光凝住,来自傅青崖的最新一条讯信,是关于权家的处置结果。
他手指轻颤, 黑眸若无其事地看看天,转移注意力般想今日天气不错,但最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点开那则布告。
权家家主和主母等人, 凡涉及加害权思溪的人皆被剥夺修为, 再被分配到各种岗位去, 为修真界建设出力,当劳役做苦工百年, 至于权家其他人也不无辜, 虽不知情,但他们也实打实享受了灵心焰近百年的恩惠,因此男子们未被剥夺修为,只是罚工期五十年, 权家女子情况特殊,工期二十年。
至于权思溪, 前世涉及姜绒死亡一事,虽最后不得善终,但今世还是得了灵心焰的福泽,看在她如今修为根骨全无,且早有悔改之心,再加上自发揭露真相这一行为,便罚待她伤好后,工期十年。
计谷兰涉及百年前姜绒死亡一事,前世最后也不得善终,现转世与权家并无瓜葛,为偿前世之罪,因此罚她作为丹修,每年为月栖真提供百枚玄级丹药,十枚地级丹药,为期十年。
刚看完处置结果,傅青崖的消息就发过来。
月青崖:想吃桃吗?
月栖真诧异,这家伙怎么知道他出关了,他还未来得及通知任何人,莫名有点不爽,回道:不吃。
“真的吗,栖真?”
恰巧此时风吹过,携带着清甜的桃子酒的气息扑面而来,月栖真抬眸望去。
傅青崖这个家伙正站在不远处,他手里拎着两壶桃子酒,拿着食盒,透过嗅觉,月栖真轻而易举知道里面装着桃糕和蜜饯。
当月栖真看过来时,他还晃荡手中物件,灰眸含笑,又一次问道:“吃桃吗,栖真?”
月栖真怔怔地想,可能是今日天气真好,这一刻他觉得傅青崖这个家伙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了。
树干晃动,地面影子摇摇晃晃。
忽然一道人影从树后跌出来。
“大师兄,对不起啦。”
和白晴被众人推出来,她赶忙整理凌乱的发丝,正经起来,背着双手,不好意思道,“今年没给你留桃子……傅师兄手里糕点和蜜饯是我们一起做的,他那桃子酒所用的桃子也是我们买的!”
其余人则躲在树后,偷偷观察他。
月栖真板着脸,盯着他们看。
片刻后,他黑眸闪过笑意,嘴角上扬。
见此,他的那些好师妹师弟这才一窝蜂走出来,凑到他面前来。
“恭喜师兄,你化神了!”
“真的对不起,师兄,我们太自作主张了,这两年你和……傅师兄闹矛盾,没怎么吃桃,我们还以为你恨屋及乌,不爱吃桃……对不起啊!都怪我们自作主张!没给你留!”
*
在闭关的山头,月栖真和师妹师弟吃了一顿饭,接受他们对他晋升的贺喜,与众人道别后,便拎着没吃完的桃制品回了水峰。
期间傅青崖跟随他一段路,偷偷塞给他个药瓶,悄声道:“特殊药水。”
灰眸轻眨,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这就是曾经儿时傅青崖给月栖真的那瓶能让人外貌还童,期间形体会逐渐成长,幼年、少年、青年以及回归正常,为期一个月的药水。
给完药后,傅青崖就离开了。
月栖真拎着那些桃制品,此时距离他师父的院落已经不远,他思考下,打开食盒,手中晶莹剔透的药水泛着光。
脑子里闪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出乎意料的巧合,皆与他前世相关,隐约背后隐藏着推动人。
在修真界前世今生是人人常谈的话题,毕竟入道后,寿命与修为一起增长,有些感情深,放不下的修者,往往会去寻找惦念之人的转世。
只是,月栖真想起,那个在修真论坛霸榜很久的热帖——转世之人还是过去的故人吗?他们是否需要背负故人的过去?
他黑眸轻颤,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边聚集的人不是为了他月栖真来的,甚至还给与着他不知名的期许。
那个城中遇见的娃娃脸青年戚许,那个女扮男装坚强乐观的权思溪……或许不止。
这些人月栖真尚且还能不放在心上,但如果他的师父陶雪风,或者他的师门无极宗,在里面也带着某种渊源呢。
月栖真这二十年,除去流浪的岁数,基本都在这宗门里成长,他们都是他的亲人。
都说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不必分的太开。但作为当事人,月栖真做不到,他忍不住多想。
这些年,他的师父、师门是否都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月栖真很感谢师父带他来到无极宗,走上道途,可这看似善举中,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月栖真不知道,但他忍不住心生膈应,如果我不是那个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捡回来……
院门被推开,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半月没见,陶雪风似乎变得更加苍老,他的眼角携带起皱纹,束在脑后的青丝,其中白色杂色更甚。
听见声响,他抬起头,一如既往的严厉,眸光如利剑,“出关了,境界也稳定了。”
“嗯。”月栖真应下,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装作无异色,与师父斗嘴,“师父,你又多出来几道皱纹,老得好快啊。”
陶雪风依旧绷着一张脸,对他的话无反应,“现在既然是化神期,就要考虑择道和问心关,你思考得如何?”
大道三千,入了化神,就是修士的分水岭,在这期间要明志择道,经历问心关的挑战,如果通不过则修为倒退,道途中断,只有通过,才能更进一步。许多修士都会卡在这里很多年。
“我还不明确。”月栖真认真感受一番,将食盒推过去,“师父吃桃,这是师妹师弟赔给我的。”
陶雪风低头去瞧,从中拿出一个桃糕,“心中存在疑虑?”
月栖真叹口气,“是啊,师父。”
“那么多道,我该走什么路呢?你让我走什么呢?”
陶雪风觉得这桃糕尝起来很熟悉,看来这段时间栖真和隔壁的傅青崖关系似乎和缓不少。
“哪能我决定,得看你自己,择道是个大事,得自己感悟思考,实在没体悟的话,你可以自请下山历练。”
月栖真靠在椅子上,见着他一口一口吃掉,忽然道:“师父,你认识黎星画吗?”
清淡桃子味还没散去,陶雪风眸子凌厉地看过来,片刻,他了悟地垂下眼眸。
“你都知道了?”
月栖真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
“师父,各大宗门每一代的亲传都是五人,这些被用心培养的亲传皆会留在宗门做长老,那么宗门长老、包括掌门也该有五人。”
“可是——”月栖真坐直身体,黑眸认真,“我们无极宗只有四位。”
“黎星画房间里的画像,太过久远,我没能看清,但熟悉感还是扑面而来,不过,那不是师父吧,师父的年龄对不上。”
陶雪风如今不过也才三百多岁,那张画既然是拜师图,可那时的陶雪风不过百,尚且不能为人师。
似乎察觉到师徒二人之间的古怪氛围,风停了,叶不摇了,整个院子显得静悄悄,无声地对峙。
陶雪风道:“三百年前,无极宗失去了亲传小师弟,他的师父是我爹。”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月栖真,未尽之言已然清楚。
他知道栖真早晚会知道,但这一刻到来时,还是让人心惊。
月栖真笑道:“那我该叫你师父还是师兄呢?”
陶雪风沉默,月栖真的笑只流露于面上,他在生气。
徒弟因为打小的经历,他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他不喜欢别人对他无缘无故的好,这意味着别人会从他身上夺走什么。
此时关于前世的渊源,也像是一把刀,把他们对他的好都归咎于过往,将现世的月栖真刺得伤痕累累。
“栖真,别多想。”陶雪风顿了下,还想说什么,但被月栖真的眼神打断。
月栖真黑眸缄默,他道:“师父,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这些年宗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或许这种好……但毕竟是对我好。”
“师父,我自请下山历练。”
他的黑眸再说:给他点时间,让他想一想。
陶雪风无言地点头,他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化作白发。
月栖真站起身,对陶雪风行礼道别,“师父,我走了。”
言毕,他没拿走那个食盒,像是特意留下给师父,转身离开,木门合上。
陶雪风一直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他。
要说没有在栖真身上灌注对小师弟的情感,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与小师弟长得一模一样,性子也格外相近的人在眼前,他们总是偏袒的。
有着同一个灵魂的前生今世就像纠缠不休的线,解不开,分不清。
但陶雪风也明白,他们的小师弟,早就死了。
*
月栖真没把药水给陶雪风用,并不是因为什么陶雪风看着越来越老,身体不太好,这药水不知道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原因。
而是他可以直接问,不需要借助外物的帮忙。
虽然自请下山历练,但月栖真不急着动身,他收敛住情绪,去了春峰,找二师妹后碧灵。
虽然感觉身子安好,但经历被龙吃、被天雷劈等事态后,他回宗门闭关前第一件事就去寻了丹修师妹,二师妹后碧灵确定他健全后,叮嘱让他尽量多去检查,如今他已经怀胎四月,月份算得上偏大,且是男子怀孕,新奇之下恐多生变故。
于是这才闭关,找完师父后,他就乖乖听话,要去找她做检查。
春峰。
月栖真到时,恰好大长老满宜春也在,见他来了,喜悦道:“哎呀,栖真出关啦!”
后碧灵转过头来,耳尖微动,一双纯白眼眸精确地锁在他身上,向他笑道:“大师兄。”
月栖真走过去,“大师姑好。”
眼下的大长老和二师妹看起来很忙,面前堆了许多上等的药材,她们正在处理。
“栖真来这儿是做什么?不太舒服?”满宜春一面说,手中动作却不带停,利落处理着挑选好的药材。
月栖真不好说他和二师妹检查一事,随口道:“大师姑,我师父同意我下山历练,过段日子我就要下山了,临走之前来看看你们。”
满宜春个子不高,因为修者驻颜,她还长得显小,与后碧灵凑到一起时,不像师徒,更像姐妹。
她闻言,瞪大双眸,不可思议道:“栖真,你才出关,又要下山,不多留在师门一段时间吗?”
月栖真道:“大师姑,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如今已化神,我便要择道问心,自然不得懈怠。”
满宜春摇着头:“也好也好。”
又道:“那你们师兄妹两个聊,刚好今日你来了,顺路将我准备的一些补药给你师父送去。”
说罢,她放下手中药材,转身入了房门中,留下月栖真和后碧灵。
满宜春也知道,既然平白无故来春峰,肯定也不是为了见她,师兄妹自有事聊,便借机让二人独处。
后碧灵带着月栖真进了她的房间,将门闭上,让他坐下。
“手。”后碧灵道。
现在白日,并没点灯,房里带着点幽暗,那双白眸平静地看着月栖真。
月栖真乖觉伸出手,任她把脉。
安静片刻,他忍不住道:“我师父生病了?生得什么病?”
后碧灵思考道:“我也不了解,好像听我师父说,是二师叔他修炼出错,伤了身体。”
月栖真也没听说无极宗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有大长老在,他师父总归没事,虽然心中还存有疑虑,但也不再过问。
后碧灵收回手,“身体有点虚,多食点滋补品,如今你是两个人,消耗增大。”
月栖真点头,闭关之时,他也就随便吃吃。
后碧灵和大长老真的很忙,她检查完他的身体后,就又去了那堆药材前,不多时,满宜春也出了门,拿过来许多丹药,让月栖真给陶雪风带过去。
月栖真替师父道谢后,就离开了。
路上随手翻阅一下丹药,发现还都真是蛮珍贵的补药。
“师兄?”
月栖真看过去,发现是三师弟宿榆和白凤形态的山诗涵和山静和。
山诗涵和山静和跟着他回来后,看来一直没离开,不过也说不准,山诗涵毕竟是隔壁天剑宗的弟子,说不定回去过。
不过,看着一人二鸟相处和平的模样,月栖真问道:“三师弟,你知道她们是妖?”
宿榆无奈摆手:“我与她进师门的时间相仿,无意多注意了,没想到她很不会隐藏……也因此和她们相识。”
又道:“不过师兄,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你是要下山吗?”
原来是月栖真走着走着,越走越偏,走到了下山的路口。
月栖真捏紧补药,又不是很想去见陶雪风,他便道:“宗门伙食还是太千篇一律了,我想下山吃顿丰盛的。”
刚好后碧灵不是说他需要多食滋补吗?他这就下山去食那最好的灵食。
山诗涵山静和姐妹俩自觉飞过来,分别落在他左右肩膀,叽叽喳喳道:
“我要去!”
“一起一起!”
宿榆忽然道:“师兄,恰好我也没事,我陪你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诈尸
第38章 哥哥与弟弟
光朝城是无极宗和天剑宗庇护下的城池, 此地繁华昌盛。
此时夕阳西下,做工的人纷纷回家,人都得了闲, 正是集市得高峰期,人来人往, 好不热闹。
山诗涵和山静和好奇地支着脑袋东张西望,她们是领命寻找神龙大人而来, 这几年光在宗门生活,没怎么下山逛过。
如今看什么都得趣,目光流连于各种摊贩。
月栖真便道:“你们自行去玩逛吧,没必要一直守着我。”
山诗涵心动道摇头:“不行不行!”
山静和也跟着摇头。
俩白凤栖在月栖真肩头,就像像个随风摇摆的风车一般, 摇头晃脑。
宿榆看着,忍不住低头一笑,“山师妹,你们就去吧, 有我在大师兄身旁, 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神龙大人’。”
山诗涵闻言, 豆豆眼深深看向宿榆,片刻后, 她还是被城中繁华打动, 郑重其事道:“宿师兄,一定要保护好神龙大人!”
得到宿榆的再三保证,这才和妹妹山静和化为人形,人拉着手, 混入人群中。
月栖真便就和宿榆二人在城中闲逛,目光扫过街头街尾, 神思总是恍惚,经常出神,手不停摩挲着兜里的药瓶。
宿榆和他说话,见他回答总慢一拍,说着说着也停了,知晓他心中有事。
第三次经过永灯楼时,宿榆忍不住道:“师兄,你不是说你下山来享受上等灵食的吗?”
他偏头示意,月栖真一怔,抬眼望去,夕阳下落,夜灰暮暮来临,永灯楼灯火通明,它正是光朝城知名的酒楼。
月栖真向宿榆笑笑,黑眸纯然,俊脸蒙着永灯楼的灯光,看起来亮晶晶,他解释道:“在想下山历练的事,有些走神。”
这才停下兜圈子的脚步,和宿榆抬脚走进去,永灯楼认得无极宗的亲传,立马将他们安排到上好的房间。
月栖真点完他们将吃的菜后,又点了许多让永灯楼的伙计送去无极宗,让师妹师弟们同享,发了讯玉通知,得到他们一众欢呼雀跃。
不愧是专业的厨修所做,灵食是一等一,食用后月栖真浑身暖洋洋,充盈的灵气遍布体内。
走之前,他打包了几道甜点,准备路上吃。
宿榆道:“有大师兄的感觉真好,吃饭有人付钱,不愁吃喝。”
月栖真黑眸一转,反驳道:“说的像你们很穷一样!”
修真界的符修,基本没有穷的,尤其是符修大宗无极宗,其中弟子随手一道符都能卖出高价。
穷日子,在月栖真来到无极宗,学会画符后就再也没经历过了。
宿榆笑道:“这不一样,这是来自大师兄的馈赠,心里温暖。”
月栖真其实很少和师妹师弟们相处,他在宗门的日子大部分是独来独往,他刻苦勤奋,近多数的时间都闷在房中画符练符,或者去洞中闭关。
他甚至都不太了解他的亲传师妹师弟。
默默地,将这种事记上心头,准备等下山历练后,见到什么有趣的,就往宗门送。
走出永灯楼,月栖真提着食盒,慢悠悠走着消食,他吃得有些撑,宽松的衣衫下是浑圆的腹部,他手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外人见他从永灯楼走出,只认为他吃得太饱。
宿榆视线下垂,停留几秒后,移开视线。
吃过饭后,再出了楼,此时已经彻底入夜,各处灯火通明,夏夜中还藏着不知名虫叫声。
忽然,人群中一个小孩从月栖真身旁撞过去,月栖真黑眸一凌,反手抓过他的手腕,将储物袋夺回来。
听闻动静,人群立马散开一个场地,将他们围在中间看热闹。
月栖真观察力极好,他紧紧抓着小孩的手,视线快速将他扫了一通,只见他浑身脏兮兮,身体分外瘦弱,破烂的衣裳下是青青紫紫的伤痕,一双眼怯懦懦望着月栖真。
小孩吓得不敢说话。
“拿着,饿很久了吧。”月栖真嘴角勾起温和的笑,从储物袋摸出几个中等灵石,他最低只有中等灵石,随手也将食盒中的糕点分与他,“你年纪小,城中……”
手刚一松开,不等他说完,小孩抱着他给的灵石和糕点,撞开人群,跑了。
宿榆好笑道:“师兄,这小孩急性子。”
月栖真摇摇头,表情严肃:“我在他身上下了跟踪符,我们跟着他。”
近些日子,光朝城街头多了许多孩子,他们有的是肢体残缺的乞讨者,有的是偷抢的小偷,皆是陌生面孔,看起来像是来自各域。
他们都是被拐来的,好孩子被卖掉,卖不掉的以及残缺孩子就培养他们偷抢乞讨。
月栖真很久前就注意到了,也捣鼓了几个部点,但还是一直源源不断有新孩子出现。
真是屡教不改,月栖真最讨厌的就是虐待孩子的人。
*
小虎躲开人群后,来到低平住宅区,瘦小的身体灵活多变,绕过弯曲复杂的巷子,立在一处藏于漆黑巷里的门前,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他被用力拉扯进去,衣领卡住他的喉咙,被提起来,他整张脸憋得通红。
被松开后,跌落在地,他用力咳嗽着。
那人狠狠踢了小虎一脚:“今日什么收获?”
小虎颤抖着摸出揣在衣服中的灵石放在地上,大部分为低等灵石,夹着几个中等灵石,其中还有月栖真送的糕点。
他目光期意地看着糕点。
下一秒,糕点被狠狠踩碎,男人一把抓起灵石,揣进兜里,狞笑道:“今日不错,还有中等灵石呢!”
男人又踢了小虎一脚,直将他狠狠撞向墙壁,这才离开。
待他走后,小虎忍着背和肚子疼,急急忙忙爬过来,将那被踩散的糕点拢在手心中,实在抓不起来的,他就用口水沾湿指腹,再去贴碎渣,黏上后,就吮吸手指。
好甜的味道。
小虎湿润着眼眸,快步跑到另一个房间去,这个房间弥漫着难闻的味道,里面的孩子都是身体残缺或生有重病,他们不能动弹,只能蜷伏地上或倚靠墙边。
小虎小心翼翼越过许多孩子,去到角落,来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面前,女孩在这群孩子里可很少见,不管是否残疾,只要没得重病,女孩都很好卖,卖给花楼,卖给富人家,卖去乡下做童养媳。
他面前的这个女孩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贴着地板的背部全是烂肉,周身的味道格外难闻。
见是小虎来了,她努力撑起一个笑,“哥哥。”
此女是小虎的妹妹,自从父母双亡后,他们就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后来妹妹生了重病,小虎也通过好心人寻了个散工,努力赚灵石为妹妹治病。
本以为生活会好起来,可是没想到,会被坏人拐走,他们本来不是这里的人,被人贩子转了很多路,期间小虎还被卖掉,最后是小虎伤了买主才留下来陪重病的妹妹。
“妹妹,很甜的,很甜。”小虎将糕点渣抹在妹妹的嘴唇上。
妹妹舔过,苍白的脸笑得灿烂:“真的好甜。”
小虎看着妹妹的惨状,忍不住泪流满面,不停将糕点渣抹在她唇上,但她摇头不要了。
“哥哥,留着,你自己吃。”
小虎也摇头,“你吃你吃。”
“哥哥,我要死了。”妹妹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事实,她甚至连一丝力气也没有,说话对于她来说都很费劲,“不要管我了,你快逃吧,哥哥是健康的,他们肯定会再把你给卖了的。”
“不要不要!”小虎在这个世上,只有这个妹妹了,他们相依为命。
他急了,竟然不管不顾将妹妹抱了起来,“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治病。”
妹妹流着泪,只微弱地摇着头,已经说不出话。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走得出去,门口守着那个男人,小虎身上的伤都是他打出来的。
小虎咬牙切齿:“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就在小虎一鼓作气迈过那些半死不活的孩子们,准备和男人拼了时,却见那个折磨他们的男人轰然倒地,门开着,外面明亮的灯光透进来,站着一位青年,他周身散着清香,让人忘记了这里的腐烂气息。
他清越的嗓音响起,“死什么?”
小虎怔住,这是那个给他糕点的好心人。
*
月栖真跟着小虎来到了孩子的关押地,但没急着动手,又跟着这里的男人寻到了其他的据点。
报官后,他便和宿榆分头行动。
成功解救了众多孩子,拿下创造恶事的人贩子们。
将那些饱受折磨的孩子们都送了医,也询问前来处理事务的官员,咨询好孩子们的去向,有家的送他们回家,没家会将他们安顿好。
宿榆和月栖真集合,他道:“师兄,晚了一步,有个孩子已经被卖了。”
“地点有些特殊,不太好处理。”
月栖真皱眉:“卖到哪里去了?”
宿榆道:“浮生楼。”
那正是光朝城最大的花楼,来往皆为权贵以及富家子弟,人际网复杂,据说建立它的人身份乃是大宗门长老。
月栖真毫不犹豫,向着它的方向走去。
宿榆跟在背后,拿出储物袋,数了起来,他下山没带太多灵石,也不知道够不够从那个销金窟把孩子救出来。
“哎,师兄,别冲动,你带了多少灵石?”
*
浮生楼,后院。
徐觅手脚皆被束在一起,他的脸和前衫湿漉漉,还在往下淌水,他的脸洗干净彻底暴露出来,年岁不大,未张开的五官已然可见以后的俊秀。
只是那双眼,无光黯淡。
他是个瞎子。
浮生楼的鸨母摇着头以他为瞎子这点,借机降了很多价,欢欢喜喜将他买了回来。
此时无人,后院寂寥,他被关在一间房,鸨母见他年纪小,瘦弱且是个瞎子,因此并没有关紧房间门,从那微开的房门处,偶尔会来几阵风,吹散夏季的炎热。
徐觅微垂头,无言地出着神。
忽然他耳尖微动,听见门后传来声响,脑袋快速抬起,无神无光的眼眸刷地凝聚在那条门缝处,门外来人了。
因为看不见,他对声音格外敏感,清楚地听出来,那是鸨母的声音,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讨价还价。
鸨母道:“哎呀,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正经途道来的!你也知道,许多家庭穷困得过不下去,就会来拜托我们照顾,这谁知道呢!”
“再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呢!”
宿榆打着笑脸:“是是是,我们都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可这孩子有家,他是被拐的,他家人也不知道会有多担心,何况入了你这地可就再也出不去了。”
鸨母长袖遮面,眼泪汪汪:“他不是容易,可我们也是,这算得上我们也是被骗了,花了好多灵石呢!”
宿榆咬牙切齿:“十枚上等灵石够吗?”
鸨母眨眨眼,接着哭,哭声好不凄惨。
宿榆:“……”
“一个孩子再贵能卖到什么价格,你别给我哭,十枚再多没有了。”
鸨母哭得梨花带雨,甩一甩衣袖,“哪能那么说呢!那个孩子长得好看,卖的贵,不过他也确实可怜,真是苦娃娃,送过来时满身是伤呢,还饿着肚子,我还来不及善待他,你们就来了,他现在还饿着呢,伤也没处理。”
宿榆再次退步:“十五枚。”
真是被坑惨了,他早就问过了,这孩子不过被卖了一枚上等灵石。
鸨母眼眸亮了,但还在装模作样擦擦眼泪,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
月栖真等不及了,甩手给鸨母一个储物袋,“里面的都归你。”
这个熟悉的声音一出,徐觅睫毛忽然颤动,无神的眼眸快速盈满泪。
鸨母打开储物袋,浅看一眼,赚大发了,一眼望去就不止五十枚上等灵石,还有许多零零碎碎中等和低等,她顿时喜笑颜开,“好好,苦娃娃也是遇上好人了,诺,就在那个房间,我没关牢门,你们带他走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前头还有许多事呢。”
说罢,她衣袖一挥,柔软的布料擦过月栖真的指尖,美眸传情,“这位好公子,下次再来哦。”
便扭着婀娜的腰肢离开,途中转头也对宿榆抛了个媚眼。
宿榆:“……”
宿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败家大师兄。
对上视线,月栖真只是笑一下,何尝不知被坑了呢,他只是一听那孩子现在的遭遇,心就软了。
他流浪时期,也曾经历过人贩子,知晓在他们手里,孩子的处境有多不好。
他们要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徐觅忍不住将自己蜷缩起来,头埋在双膝之间,被束在身后的手指收缩,指甲陷入皮肉,用力到泛白,克制住自己的颤动。
月栖真推开门,月光侵室而入,扫下单薄的白色。
见不远处的阴影中缩着瘦小的少年,他忍不住放缓声音:“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少年身躯抖个不停,随着他走近还往后退,可他本就紧贴墙壁,退无可退,只能收起双脚,更加皱缩。
月栖真叹口气,在他身前蹲下来,他的食盒还带着,里面是香甜的糕点,他递给少年,“饿了吧。”
少年无所动,月栖真也不急,刚经历这种事的孩子警惕心都很重。
片刻后,他似乎确定没有危险,这才抬起头。
月栖真怔住,少年那双暗淡的双眸与他对视——这不是在魔境所遇见的那个家伙吗?
这一停顿时,被束住手脚的少年已经身体前倾,猛然咬上手中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他边吃边哭,哽咽不停,身体保持不稳,忽然跌倒,整个人跌入月栖真怀抱。
到月栖真怀中时,他停住哽咽,不可见地深吸一口气,熟悉的香气充斥他的鼻腔,他泪流不止。
无言道:哥哥……
月栖真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将束缚少年手脚的绳索解开,少年多半被吓得不轻,自由后也抱着月栖真不撒手,泪水浸湿了月栖真的肩头。
宿榆看着这一幕,也不多言,道:“走吧,送他去医馆。”
却还惦念着月栖真怀有身孕这件事,“要不这样,大师兄,我来抱他?”
少年听闻,抱得更紧,密不透风,夏季炎热,露在外面的额头都被捂红了。
月栖真只好摇头:“我来吧。”
路上,徐觅悄悄抬头,蒙红的脸露出来,无神黯淡的眼眸落在月栖真脸上,在被发现之时,他又快速低头。
又重复这个行为多次后,月栖真问道:“怎么了?”
徐觅静了片刻,这才抬起头,哑着嗓子道:“谢,谢谢你,哥哥……”
月栖真笑道:“我们也是有缘,不客气。”
到达医馆后,月栖真将少年放下,让丹修为他做检查,但少年却紧抓他的衣袖,抿着嘴,不想让他离开。
月栖真心软,只认为少年此时在陌生环境害怕,也就守在他身边。
记得在魔境之时,少年曾说他被家人抛弃,月栖真想着他那双盲眼,只觉得唏嘘,这少年的去处是个问题。
他眼盲且生得尚可,稍不注意就可能再次落入坏的处境。
月栖真又想着少年倔强的性子,那时他拒绝了庇护,执意离开,便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少年身上伤痕累累,但还在尽是皮外伤,外敷的药物冰冷,他缩着身子,“……我不知道。”
片刻,他依恋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二次相遇,月栖真都救了少年,少年对他升起依恋之心在所难免,月栖真默了默,少年此时受伤且营养不良,需要人照顾,又记着他即将下山历练,其实跟在他身边也好,到时候下山后,他也能好机会安顿好少年。
于是月栖真点头答应。
徐觅忍不住喜上眉梢,哪怕伤口发疼,他笑得皱巴巴,喝过水后,他嗓子没那么哑了,“太好了,哥哥,我能叫你哥哥吗?我,我叫徐觅,徐徐图之的徐,寻觅的觅。”
药水的苦味弥漫,倒也掩盖不住哥哥身上的清香,徐觅被这股香围绕,只觉得心中恨意翻涌。
月栖真揉揉他的头,转身之时,未曾注意少年垂眸轻眨,遮盖其中的讽刺。
第39章 梦回儿时
疗伤完, 月栖真将徐觅带回了无极宗。
为他在自己院落里寻了个房间,夜深了,便叮嘱他好生休息, 不要见外。
徐觅站在床边,他一脸局促, 手捏紧垂在身侧,在月栖真即将走出房间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时,他这才道:
“哥哥,我,我想洗澡……我有点脏……”
月栖真这才反应过来,他就这般将少年带回来, 什么都没准备,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向少年许诺后,立马准备了热水。
并没有准备少年的衣裳, 他只好拿出几年前的衣裳, 让少年将就穿。
一切为少年准备好, 见少年局促不安,不太适应陌生的环境, 他关怀地叮嘱完, 就离开房间让他独处适应,甚至为了确保少年洗漱完能够安全回到床上,他还留下引路符。
徐觅听见关门声,这才开始褪去破旧衣裳, 缓慢下水,水温适宜, 浸泡其中让他头皮放松,浑身舒展。
引路符就在他触手可及的空中,故意摆动,发出沙沙声。
皆可见得月栖真的细心。
水波荡漾,热水翻腾,徐觅眉宇挂着湿润的情绪,他低头握住挂在他胸口处的一节指骨,手指肚抚摸其上,骨感细腻。
那双黯淡的眼眸逐渐亮起光,聚焦回神,泛着特异的光芒,另一个手则轻抚这双被馈赠的眼眸。
他情绪反复无常,嘴角勾起。
眸中恨意翻涌,而后又被压下。
他本以为再也寻不到仇人,没有报仇的机会。
指骨沉默,它泛着莹莹白光,徐觅看着它,轻声道:
“哥哥,我杀了月栖真为你报仇怎么样?”
“不行。”片刻后,他摇摇头,否决这个想法,“让他死太轻易了……”
他记得在那段看不见的日子里,所受的折磨和辱骂——徐觅天生眼疾,不可视物,他有个亲生哥哥,他记得在十几年里,那个他所谓的亲生哥哥对他一切虚伪的好,让他心怀憧憬,感恩戴德,以及在得到皇位后,虚伪的面容不再掩饰,狠心将他和好心照顾他的哑巴仆人关在一起。
仆人哥哥为了让他好过,能够吃饱穿暖,被迫学狗爬,被殴打、贬低……一点尊严都不剩下,徐觅看不见,在那无时无刻存在的恐怖黑暗中,他的嗅觉、听觉,哪怕仆人哥哥不会说话,但他的隐忍和妥协,徐觅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个伤痕累累,浑身血腥味的仆人哥哥,用着微热的怀抱抱住颤抖不停的他,温柔地轻拍他的背,安慰他——他们两个人的互相安慰,便是那段不如人的日子里最幸福的时刻。
徐觅恨透了徐凉,恨透了欺骗了他十几年的伪善亲哥哥,到头来,竟然不如一个不知名的哑巴仆人哥哥庇护他、善待他。
月栖真,便就是那徐凉的转世。
“这辈子我要让他暴露伪善的本性,被世人唾弃。”
指骨被他握在手心,这是从那个仆人哥哥尸体上取下来的,至死他都没有获得自由。
而他徐觅,却因为他的不懈努力,最终被人救走,获得新生,甚至通过神医的帮忙,恢复了视力。
能看见后,徐觅才知道那间房屋是那么肮脏、狭小、寒冷,里面藏着他们所有不堪和屈辱。
他从始至终,都没能看到那个抱住他安慰他的哑巴哥哥长什么样。
没人记得他,除了徐觅。
今夜风大,窗户被吹得呼呼作响。
徐觅沉着脸,拿出藏起来的讯玉开始刷修真论坛,一旦有讨论月栖真的帖子,他就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和评论。
——月栖真他肯定是故意,怎么会不小心刚好和权家人做朋友呢?肯定早就知道前世之事,故意让权思溪为他献计赎罪呢!甚至权思溪现在根骨修为尽失肯定也是他算计好的!他就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恶毒之人!城府极深!
有熟悉他的人见他发评论,立马追随,因为他是众所周知修真界最大的月栖真黑粉。
果然成功带起一波节奏,关于最近震惊修真界的姜绒事件,而对月栖真有所改观的修士们,纷纷觉得自己真是猪油闷了心,月栖真这人风评那么差,怎么还可相信。
徐觅心情好多了,见有人反驳灵心焰的选主,他眉头一皱,开始输出:
——灵心焰?月栖真说的是真的明辨善恶,它就明辨善恶吗?再怎么样,灵心焰都是一件工具,月栖真怎么说就能怎么说,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那岂不是以后,月栖真杀人了,他就说,灵心焰检测他是恶人,该杀。这岂有此理!区区刚突破化神的无知小儿,就能审判别人了!把戒律司放在哪里!
果不其然,一番据理力争,又得到许多追随者。
等到水冷,徐觅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摸到身旁的旧衣服,他面一冷,果然是最伪善的人,看似对他好,却给他穿旧衣服。
又忍不住想去论坛激情恶评,说他为人心怀不轨、善于伪装。
“阿嚏。”
夏夜深,冷水的寒气让徐觅回过神来,不知不觉时间过去很久,他这才开始穿衣裳,旧衣裳存有月栖真的味道,他没忍住深嗅一口气,然后无声怒道:就知道把自己弄得香香的,本质却恶劣至极,装模作样!
徐觅眼睛不好,从小分辨别人就是靠闻别人身上的味道,不管是徐凉还是月栖真,他们身上都有着熟悉且近似的清香。
简直装模作样!
曾经单纯的他最喜欢和哥哥贴贴,现在只觉得一闻到就恶心想吐!
又忍不住抬起胳膊深吸一口气,香气充斥鼻间,他嫌弃地撇嘴。
他抬手,引路符轻而易举落入他手中,发着微热,牵引着他回到床上。
徐觅讽刺:假把式,伪善!
带引路符完成作用,光芒消散时,徐觅没扔掉它,看着它细想下,干脆利落揣进了怀里。
心道:找个机会去测一测这符纹水平,如果被他抓到把柄,刚好可以成为月栖真装模作样的又一证据。
无极宗的床很柔软,为了接近月栖真,吃了几个月苦的徐觅,脸一贴上枕头,睡意却消散,他平躺着看向天花板。
月栖真的房间就在隔壁,他的耳朵总是忍不住捕捉声响,想听到关于他的动静。
徐觅已经很久没和他这么近过。
在魔境第一眼见到他时,熟悉的感觉,就忍不住让他激动,激动到颤抖,骨子里泛起密密麻麻的恨意和快感。
这次见面也同样。
一见到他,一想起他,徐觅脑子里留忍不住回忆,在曾经在看不见的日子里所受到的折磨和嘲讽,疼痛随之而来,他立马就想翻身拿出讯玉,又去论坛上大战三百回合。
“啊……”
隔壁隐约轻微的惊叫声传来,徐觅的听觉很灵敏,尤其是他专注时。
他立刻坐了起来,但又久久停在床边,内心纠结不已,他不能过度关注月栖真,不能暴露出寻仇的目的。
可下一瞬,他一双灵眼泛起微光,夜色加重,无边的幻境展开,像是一场梦。
眼睛好了后,大抵是神医用药特殊或是机缘巧合,他成就了一双灵眼,不仅有助于他修炼,还能制造幻境,潜移默化迷惑别人。
在这朦胧似梦的幻境中,他消去伪装,身体抽长,不再是少年,而是陌生的青年,眉宇间与月栖真生得几分相似。
如今五百年过去,他早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被丢弃背叛的眼盲少年。
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随着心,去往隔壁。
门被轻轻推开,月栖真无知无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流不止,月光被吓退,阴影缓慢覆盖在他身上。
他似乎陷入梦魇中,面色很不好,眉头紧皱,被褥掀开,单薄里衣凌乱。
徐觅冷笑,摸出早有准备的留影石开始记录他的丑态,好能够公布论坛,暴露他的真面目。
留影石转动角度,他全方位记录。
忽然他注意到那凌乱衣摆掀开,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肢,以及那不正常浑圆的腹部。
他呼吸一窒。
*
回到房间,睡下后,月栖真做了个久违的梦。
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四处流浪的孩童,他的居住地肮脏不堪,为了保暖,许多个小孩拥挤地堆在一起,里面有带他长大,努力活下去的哥哥姐姐。
月栖真是里面年纪最小的,他是在月圆之夜,尚在襁褓中时,被这帮四处流浪的乞儿捡到的。
据说那时的他看起来很可怜,浑身脏兮兮,才下过雨,包裹他的布料湿漉漉,他被冻得面色通红,可是一见到他们这帮小乞丐,就张着嘴,嘻嘻笑起来。
他们便捡走了他,可是乞丐生活条件不好,月栖真那时还生了病,他们以为他活不下,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月栖真竟然稀里糊涂被他们拉扯长大。
还因为捡到他时的月圆,为他起名阿月。
那时虽然过得很苦,年幼的月栖真刚学会走路就要跟着哥哥姐姐们出去捡垃圾,但他们相依为命,苦中作乐,月栖真学会了许多处世道理。
期间还遭遇过人贩子的诱拐,月栖真单纯不知事,就曾中招,他哭闹不停,被人贩子折磨半天,想将他卖掉,还好哥哥姐姐没放弃他,他们忍着挨打的痛,勇闯人贩子大本营,将他夺了回去。
他们就这样过着贫困但温馨的生活。
甚至有一天,他的大哥带回来许多吃的,他说他在外面交了个朋友,那是个很好的人。
那是月栖真过得最好的一段时间,不愁吃喝,哥哥姐姐也不会为了吃食被人打,浑身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可以留在家中陪他玩耍打趣。
过了不久,大哥带回来了那位好朋友,他果然是个好人,年岁和他们一般大,不嫌弃他们住的环境,也不会责备辱骂他们,还带回来许多吃食。
尤其对月栖真特别好,会夸他可爱漂亮,不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他们这些孩子大多数身上都带着残疾和生着病,他们活不长,是被大人们丢弃的,苟活于世,流浪为生。
再然后大哥的那位朋友搬家了,再也没来过。
可是从那以后,大哥似乎有了心思,他总皱着眉头,和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总在争吵,那时的月栖真约摸三岁,隐约察觉到哥哥姐姐有事瞒着他。
忽然有一天,他们达成了一致。
大哥走过来,拉起正在吃馊饭的月栖真,神情郑重,他道:
“阿月,你想要你的家人吗?”
说是大哥,其实他看起来也不超过十岁,还是个孩子模样,双颊瘦得凹陷,眼睛大到突出,他是个瘸腿的,右腿比左腿短了许多,走路的姿势可奇怪了,一瘸一拐,下雨天路滑时尤其站不稳,经常摔跤,还需要弟弟妹妹扶着他。
月栖真模仿期时,还经常学他走路,嘻嘻哈哈跟着他,眉开眼笑。
这时大哥就会点他额头,然后装模作样摔倒在地,警醒他好好走,不然以后会像他一样,摔得四仰八叉,可疼了。
“家人?你们不就是我的家人了吗?”月栖真不懂,他傻乎乎嚼着搜饭。
“阿月,你是不一样的。”大哥这般说道,他们的小弟弟是不一样的,整个人生得粉琢玉雕,是健康的、漂亮的,与他们这些被丢弃的孩子截然不同。
好友说的对,他合该是家里千百宠爱的孩子,不该是街头吃着馊饭,被四处驱赶的流浪。
他应该有家,有在寻找他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穿越者要发力了,接下来该走林家线了!
第40章 讨要礼物
天刚明, 夏季蝉鸣声就浪潮般响起来。
月栖真睡得不安定,眉头紧皱,却仍然陷入梦中不能醒来, 直到门外传来压低声音,却还是很明显的交谈声。
月栖真这才宛若被人拉了一把, 猛然转醒,坐起身来, 只觉得头疼欲裂,那些梦中场景让他精神恍惚,分不清此时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低头看向双手,那里似乎还沾染着温热的血,心惊胆颤。
片刻心情平复下来, 他这才有了实感,当年那些事都过去了,他揉着额头,睫毛沾着残泪, 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每一次眨眼都觉得沉重。
他这才开始穿衣服, 手指擦过眼角,他有一时间地停顿。
昨晚他好像感受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床前盯着他, 强烈的注视感, 甚至为他抹去陷入梦魇无法控制滑落的泪。
男人的指腹温热,而他因为梦魇,脸颊发冷冒冷汗,冷热交替, 触感明显。
男人压在他眼角的力道很重。
是傅青崖吗?
或是,他的错觉。
无极宗门规没那么刻板严厉, 没有特殊集体要求的话,通常不用穿门派服,可以穿私服。
月栖真偏爱颜色艳丽的衣裳,如明黄、碧山、丹枫等诸如此类,一眼望过去眼前一亮,光彩夺目。
似乎这样那个穿着破烂衣服,颜色黯淡廉价的流浪小孩,已经将自己照顾很好。
现下,他身穿一袭釉蓝刺绣银月鹿纹锦衣,腰部松束着宽大复杂腰带,有效遮住起伏的身形,一头青丝简单束在脑后,随着走动荡漾。
昳丽的面容带着几分疲惫,眼下乌青,如此黑眸抬眼望过来,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像锋利的剑。
轻推开房间门,他的师弟师妹没有在勤奋地进行早练,而是正在和徐觅谈话,满脸好奇。
后碧灵在他醒来时,一双灵耳便听见动静,没有提醒诸位师妹师弟,她抽身离开人群,站在不远处,安静不语,用行动在表示吵醒月栖真这件事,与她无关。
月栖真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见她坦坦荡荡,心中叹道:二师妹虽眼盲,但属她心眼子最多。
他走到师弟师妹的背后,这帮人还没注意到他,倒是被团团围住,局促紧张的徐觅发现了他,轻声道:“哥哥……”
语气带着求救,他不知道无极宗的亲传是这般跳脱、自来熟的性子,听宿榆说了昨日下山之事,一早就好奇找上门来,见到他就说他可怜,夸他模样好,还道要对他好。
叽里咕噜的一堆话,徐觅维持着内敛性子,局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终于月栖真醒了,徐觅快步走出包围圈,挪到月栖真身旁,期间因为看不见,还不小心跘了一跤,努力稳住身形。
来到月栖真这儿后,他先是扒拉住月栖真的衣摆,再是试探性牵上他的手,月栖真见他小心翼翼模样,实在心软,便由着他。
不过抬起头,面向师妹师弟时,一张俊脸冷酷。
“大师兄,你醒啦。”和白晴站得端正,没心眼地打招呼,“早上好!”
宿榆则注意到大师兄浓郁的黑眼圈,默了默,偷偷后退半步,余光瞥见远处后碧灵,二师姐真不人道。
林云舟则是主动上前,他面露担忧,“大师兄,你没事吧,看起来好憔悴,莫非是之前受了伤?伤得重吗?”
“能不憔悴吗?”月栖真看他一眼,“现在什么时辰,不去早练,偏在我院子里叽叽喳喳偷懒,知不知道勤能补拙。”
修为最低、天赋最不好的林云舟:“……”
宿榆投去欣慰眼神:还好有人上赶着被骂。
刻苦的和白晴则是恍然大悟:对哦,她为什么要浪费修炼时间来大师兄这处!休息时间来就行了!
后碧灵躲在后方,发出几声嗤笑。
徐觅轻轻捏着月栖真柔软的手玩,感受到他的手指腹覆盖常年努力画符生出的厚茧,但却心不在此,那双黯淡无光的盲眼上抬,无人注意他的视线落在月栖真的眼眸处。
那里还残存着昨夜哭泣的证据,眼皮微肿,眼角泛红,睫毛湿润,原来——
他也会哭。
徐觅从来没见过徐凉哭,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揭下伪善面具时的徐凉是最好的哥哥,他温柔幽默可靠,会惦念留意他的眼盲,时刻照顾他。
同时他也是皇城优秀的继承人,头脑聪敏,天赋异禀。
在揭露伪善面具后,继承皇位的他,暴政、残酷,在徐觅面前,一直高高在上。
徐凉身份高贵,天资卓越,生来便是人上人,哭泣这种弱小的行为是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可昨晚,那个与徐凉有着同样灵魂的人——月栖真,他竟然哭了。
他的泪温热且……苦涩。
“徐觅,你在出什么神?”月栖真唤道,这个小少年抬起无神的眼眸呆滞在原地,也不知道神游哪里去了,连续唤了他几声都不回应。
徐觅猛然低下头,掩盖住他的失神。
月栖真问道:“那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听见没?”
徐觅哪能听见什么话,他满脑子都是哭泣的月栖真,只好摇摇头。
这才发现眼前过于安静,原来那帮亲传们已经离开。
月栖真揉着他头,笑道:“我已经让他们回去早练,真是闲的慌,今日训练量加倍。”
“走吧,他们不是说为了欢迎你的到来,要为你赠礼吗?我带你去拿。”
徐觅点头:“谢谢哥哥。”
之前月栖真的手没用力,现下用力反牵住他,自然领着他走。
徐觅脚步一绊。
月栖真道:“我走慢点,不急。”
*
原来说什么来拿赠礼,但其实是来偷抢的。
趁着师弟师妹们都在早练,月栖真带着徐觅挨个去了他们住所。
二师妹后碧灵种了许多珍贵灵植灵果,月栖真笑着为他科普如何找出最贵重的那种,那便是看那处挂的风车多。
原来后碧灵看不见,分辨这些灵植灵果都是靠抚摸,需要浪费大量时间,为了能快速到达和分辨,她会在不同植物种类前立上拇指大的小风车,越珍贵小风车越多,然后靠着一双灵耳听声辨位。
月栖真毫不客气摘走在最珍贵中长势最好的三株,装进储物袋,塞到徐觅手中。
“诺,这是我二师妹送你的礼物。”
七彩的小风车被风吹动,咕噜噜的声音响彻药田,沙沙作响,似海浪拍岸。
月栖真又道:“如果用不上的话,你可以让她用灵石收回,这东西值钱。”
好奸诈啊。
果然是阴险的人,连自家师妹都坑。
徐觅心中这般想着,厌弃感十足,道声谢接了过去。
月栖真低头见少年依旧隐忍局促,但他嘴角上扬,虽然极力隐藏,但眉宇尽是藏不住的欣喜,一目了然他是真的很开心,在为别人对他好而开心。
虽然不知少年过去是怎样的生活,但月栖真对被抛弃的孩子自带心软技能,他会为他寻个好出处。
月栖真带着又去洗劫了其他师妹师弟。
三师弟宿榆平日里看起来是个沉稳的,但他分外喜欢喝酒,院落树下,埋着他精心酿制的灵酒,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月栖真这下没法分辨这灵酒是否可食,且度数如何,只好向宿榆发去信息,等了近一刻,宿榆才回,他也不吝啬,将度数最低,口味清甜的霜雪酒赠与徐觅。
月栖真按照他的指引,将那坛酒挖出来,顿时一股带着凉意的雪香弥漫开来,清冷、独特,是与热夏相反的冬雪。
月栖真同样将这装进那个储物袋,让徐觅拿着。
然后是四师妹和白晴,和白晴为人勤奋刻苦,清闲之余喜欢做些手工放空大脑,去到她做小手工的屋子里时,月栖真惊讶发现,她桌子上摆放着五个小人,正是木雕成亲传五人组,憨态可掬,生动形象。
和白晴还贴心为他们做了个花边盒子,他们整齐待在里面,可见她对同门的喜欢。
月栖真心生触动。
尤其是那个缩小版月栖真,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指着身前,豆豆眼显出凌厉的帅气,刻画得细致入微,正是和白晴眼中厉害的师兄。
徐觅不好光明正大聚焦视线,他偷偷用余光看,心中不爽:他早晚要在这帮亲传面前揭露月栖真真面目!
询问和白晴后,月栖真为他寻了个童趣可爱的小猫木雕,徐觅手触摸着,露出小心翼翼压抑着惊叹且欢喜的神情。
至于在小师弟林云舟这处,月栖真竟然一时找不到什么能送的。
林云舟并无特别爱好,也没什么特殊,林家有钱,他的吃穿用具都是极好的。
而或许师妹师弟通了气,林云舟主动发来消息:
师兄,我屋中有个玄级护身灵器,可以送与小觅,可护他周全,以后少遇危险。
对了,前不久我回家中,从家中带来上好的地级灵笔,正巧想赠与师兄,师兄可自取。
月栖真拒绝他的好意,只拿了给徐觅的护身灵器就离开。
此事了却,月栖真准备将徐觅带回院子时,他肚中忽然发出咕噜声。
顿时徐觅低着头,手足无措。
月栖真又一次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带着徐觅先去食堂吃了早饭,少年哪怕努力压制,但他依旧吃得很急很快,也不知道饿了多久。
两人吃完后,月栖真又打包了许多糕点,这才将徐觅送回院子,将糕点放在桌上,叮嘱他多多休息,桌上有糕点。
徐觅乖巧地坐在桌前,手紧巴巴捏着那只小猫木雕。
“喜欢就好。”月栖真向他道别,“我一会儿来找你。”
徐觅露出舍不得的表情,但还是点头。
月栖真笑道:“这里是安全的,别担心。”
是很安全,空气中充满月栖真的味道,徐觅一闻到,整个人就忍不住胆颤激动。
月栖真推门离开,直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徐觅这才从袖子里拿出偷走的木雕,摆在手心仔细观看,正是那个月栖真模样的木雕,豆豆眼与徐觅对视。
*
日近中午,烈日当空,月栖真为了遮掩身形,穿得是硬挺布料,不透气,热得蒸红了脸。
月栖真偷偷摸去师父的庭院,没发出任何动静,他们师徒俩如今的关系有些隔阂。
将昨日的补药放在石桌上就立马离开。
月栖真转头去了无极宗的藏书阁。
藏书阁弟子众多,见到月栖真纷纷向着他打招呼,月栖真皆以笑容回应。
去到寻书法阵处,月栖真黑眸轻眨,布施了个隐藏法阵,隐蔽起他要查询的相关书籍,然后输入:黎星画。
再输入:戚许。
得到相关的书籍信息和所在地后,月栖真顿了顿,又输入:姜绒、傅青崖。
查询完后,月栖真手尖符纹浮动,将这寻书法阵符纹改动,删去关于他搜索内容的信息。
抛开重名的情况,筛选一遍,将有关的书籍都拿到手后,月栖真订了个单间入住,开始翻阅。
黎星画果真是上一届亲传,排行第五,师出陶华清,是无极宗小师弟。
弟子录记载许多他的光辉记载,他天赋异禀,他参加的几次宗门大比无极宗都大放光彩,获得单人赛第一,团队赛第一。
被称为最可能飞升之人,可惜,光明前途戛然而止,死于二十岁生辰那日。
再者是许多关于安平山城一事的各种相关书籍,都是对黎星画进行抹黑的。
还有许多杂谈游记书籍中也提到过他,多是写书人偶遇危险,被黎星画所救,这些书奋力证明他是良善之人,呼吁安平山城定有隐情,努力想澄清黎星画黑料。
记载了戚许的书也在这些之中,要么是提到安平山城,一笔带过,要么是黎星画和戚许一起救死扶伤。
月栖真脑海中黎星画的记忆有所缺失,没有关于分离后又相逢的戚许记忆,他记下记载戚许和黎星画救死扶伤事件的作者。
有关姜绒的书籍也没什么重要信息,要么夸大他散修的经历,要么恐惧他的灭世之火。
而关于傅青崖,月栖真竟然发现整个修真界,有记载的只有三个人叫这个名字。
第一个自然是当下的天剑宗首席傅青崖,另一个则是姜绒记忆中的蓬莱弟子傅青崖。
这两人生得一模一样,应当就是转世关系。
这第三人竟然是——傅春归的徒弟傅青崖。
傅春归是谁,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符修。
他乃千年前的罪人,做下天大的恶事,一己之力毁掉了近半个符修领域的传承。
当今符修们恨之入骨的恶人。
关于这个傅青崖的记录不多,都是关于他如何跟着傅春归为虎作伥、四处逃窜。
最后傅春归被擒,当众斩首,而他不知所踪。
月栖真觉得真是乱糟糟一团,前世今生纠缠不清,他看不透其中有什么联系。
上辈子的蓬莱傅青崖也未曾与姜绒深交,甚至死在了那个秘境里,说来滑稽,月栖真从灵心焰幻境中出来后,问傅青崖才知道,那个蓬莱小天才在与他们争夺宝物之时,一不小心落入池水中,淹死了。
月栖真万万没想到,他之所以没等到人,是因为这样。
毫无头绪,那就只能从戚许调查起,他还勉强有点线索,至少知道哪里不对劲。
月栖真再着重注意那些记载戚许的作者,打算下山后去寻他们询问。
一想到下山,月栖真忽然陷入惆怅,头压在厚重的书本上,手不自觉抚摸起起伏的腹部,又立马将手移开。
孩子不能久摸,久摸会变傻。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道理,从前的月栖真一向是不信的,但现在他宁可信其有,也不想有一点意外。
月栖真苦笑,能产生这种奇怪想法,这孩子的出现改变了他。
感觉他已经准备好成为一个孩子的……爹,说到这儿,想起那个信誓旦旦要和他一起学习养孩子,还将自己也送给他的傅——月青崖。
没忍住翻出讯玉,与月青崖的对话框里,在闭关时期发的一条条消息,到现在月栖真也没回。
月栖真难得觉得自己有点心虚。
在大众眼里,傅青崖化神期中期,一看就让人觉得会是他先晋升,结果回到修真界后,在误会开始前,他就先一步坦率澄清是他月栖真先晋升化神。
虽然这是他该做的,但人傅青崖至少将他月栖真放在心上,真诚认真地认他为朋友。
且这一路上,傅青崖都对他分外照顾,两人就像回到曾经一般。
而他月栖真,竟然还不回朋友消息。
想一想,决定发个友善的消息,打破对话框僵局。
月栖真:你吃饭了吗?
几乎秒回,月青崖:真好,想我了。
月栖真猛然将讯玉拿远,露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狰狞表情。
月栖真:有病去治。
月青崖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复:一会儿我来找你。
补充道:特殊药水好用吗?
月栖真又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了,人好心惦记着帮忙,他还嫌弃人,不过他的特殊药水没用。
他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记得少年时,分明是傅青崖想对他使坏,结果误打误撞害了陶雪风。
月栖真:来了请你吃饭,多谢这一路的照顾。
月青崖:我不吃。
另一边的傅青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月栖真突如其来的示好肯定有诈。
月栖真很擅长拿捏他:不吃不准来。
月青崖:我就喜欢吃真真的饭。
月栖真露出得意的笑容,黑眸亮晶晶,之前的颓废全然不见,像是骄傲自满的猫。
拿捏傅青崖,简单。
可能是无极宗风水好、风景好、吃食也好,他发现从很久以前开始,傅青崖就很喜欢来无极宗待着。
天剑宗环境也就那样吧,剑修住的地方严肃又贫穷,留不住人。
一条讯息传来,打断月栖真的思绪。
和白晴:不好了大师兄,徐觅不见了!
自从早晨的恍然大悟后,她在早训以及课程完了后,在休息期间来大师兄的住处拜访,发现只有徐觅一个在,于是她就陪着他聊天。
谁知见大师兄久久没有回来,徐觅忽然情绪爆发,哭个不停,一不注意跑了出去,不见人影。
他是个盲人,谁知道会跑到哪里去,万一不小心误入危险地方可怎么办,于是和白晴立马给大师兄发去消息。
月栖真皱起眉头,赶忙收拾,准备回去。
谁知此时计谷兰发来讯息:方便否?我在无极宗门外,来给你今年份的灵丹。
计谷兰觉得不妥,片刻后补充一句:哦,对了,权思溪和我在一块,介意的话我就让她回避。
==========作者有话说:==========
弟弟是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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