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放肆!”
朱祁钰被针刺一般跳起来, 袖子一扫,塌旁高几上的茗碗哐啷一声砸个粉碎。
汪秀英被这声响吓得一激灵。
少年夫妻,相伴七载, 她是头一回见着他如此愤怒。
汪秀英仰着头道:“皇爷,臣妾不想你名声有损。更何况,咱们是答应过的呀。”
朱祁钰“呵”了一声,指着她鼻子道:“别说得这样好听, 归根结底,不就是你看见济不是你亲生子,怕杭氏越过你去,是不是?”
汪秀英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你竟是这样看我的?”
“怎么不敢答呢?但凡你现在生的是嫡子, 会讲出如此忤逆之言?”朱祁钰道。
若二公主是个皇子, 他提起易储,汪氏难道会这样断然拒绝?不可能。
他望着一时语塞的汪秀英,有种重新占回高位之感。定了定神, 再见着她身着单衣跪地,也有些许怜惜,便道:“起来吧,好好说话。朕知道你才生产不久亏了身子, 一时说话情急也是有的, 朕不怪你。”
然而他这样给台阶下, 汪秀英却不应,仍跪在地上, 思索着。
年幼便随父兄读经史, 她一直觉着,万物皆有其位,日月依序而升沉, 江河循道而奔流。事情应该是它本来就有的样子。
土木之变,夫君临危受命登基,是顺应天理。彼时信誓旦旦承诺使朱见深为太子,便该这样。此时若因私心另易,不仅违背誓言,天理又何存?她是他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理应尽规谏之职,不能坐视皇爷行差踏错。
她跪着,他站着,最终她缓缓扬起了头。
“若我生的是皇子,我也不知道会如何,也许会纠结吧。您说的对,我不是什么全然的正人君子。或许我的阻拦,也存了一份私心。可是此时此刻,您问我对易储的态度,我只两个字——不该。”
朱祁钰捏住她的下巴,盯住她。
真真是个好皇后啊,他的皇后,不仅不解他的忧愁,与他分担痛苦,反而为了一己之私大义凛然的驳他的脸面。
朱祁钰声音很冷:“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次。”
汪秀英的神情同样冷冷的,望着他,眼里几乎明晃晃写着“失望”两个字。
她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该。”
下巴上的力道徒然一松,朱祁钰甩袖转身,衮龙袍上的金线闪了一下。
“如此忤逆之人,担不起朕的皇后之位。来人——”
殿门外早被吓得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宫人硬着头皮上前。
满脸愠怒的皇帝推开门,吩咐道:“汪氏生产后,性情怪异,从今日起好生在殿中修养,不得外出。”
丢下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汪秀英仍跪在地上,跪在这幽暗的宫室深处,目送一身衮龙袍的夫君跨到殿外明晃晃的日光里。那团耀眼的光吞没了他的轮廓,最终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她轻轻一哂,笑自己痴。
贴身宫人哭着过来搀扶她:“娘娘,您这是又何必啊?东宫和咱们也没有那么要好的交情。何必触怒皇爷呢。”
汪秀英的脊梁挺得笔直,道:“我不仅仅为了东宫。”
这天地既生了她汪秀英一颗这样的心,她便要按照“该有的样子”而活。
她自有她的傲骨。
帝后失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杭贵妃听说之后,简直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傻成这样子的皇后,明明知道帝心如何,还专和皇帝对着干。
明明之前看着也是挺伶俐一个人啊。
为着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孩子,顶撞夫君,触怒天子,图什么?那傲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在这四方城里,帝王的恩宠才是真金白银,才是立足的根本。她汪秀英坐在后位上,倒把最要紧的本钱给折了,可不是傻么。
但嗤笑过后,又隐隐觉着这人可真是……
杭贵妃摇摇头,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左右她要的,是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
等到朱祁钰驾临她宫中,杭贵妃愈发体贴入微,亲自捧了甜汤来,柔声道:“近来天气干燥,皇爷用些冰糖燕窝罢,臣妾亲自炖的。”
朱祁钰眉目间仍有怏怏不乐之色,接过冰糖燕窝吃了两口:“还是你体贴温柔。”
“侍奉天子,本该如此。”杭贵妃轻声道。
朱祁钰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本分,这很好。”
他沉吟道:“储位不定,国本不宁。朕决意,近日便正式与阁部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你有何意见。”
杭贵妃低眉道:“臣妾不过一妇人,皇爷的意见便是臣妾的意见。后宫不得干政,不敢妄议。”
朱祁钰的目光落在她温顺的眉眼上,微微颔首道:“朕的意思,就是由朕的嫡子继位,名正言顺。”
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天大的喜讯。嫡子继位,皇帝膝下就见济一个儿子,岂不是说要立她为后,那样她的儿子就是嫡子!立储便是顺理成章。
杭贵妃简直要压不住嘴角,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臣妾与孩儿,全凭皇爷做主。”
朱祁钰揽她入怀,心想果然是汪氏太不识抬举。从前做王妃时,他忍着她的毛病也就罢了。现在他是天子!若她再不悔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既然已经确立易储之心,朱祁钰第一个想探口风的大臣就是于谦。
不料传召之后,人却没来,传旨的小黄门禀告:“于大人告病了,未来上朝。”
“病了?” 朱祁钰皱眉,“可要紧?”
“听于府来递帖子的人说,是前两日着了风寒,起了热,需静养。”
朱祁钰有些疑心。
好巧不巧,正好在这个节骨眼病了?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于谦真是病了。
前几日,是他的亡妻董氏的忌日。他每年必去妻子坟前祭奠,今朝也是一样。换了身缟素的道袍,带着满满当当的祭品,提了几壶酒,出城祭奠。
“世缘情爱总成空,二十馀年一梦中。”①发妻董氏,年少与他结发,两人育有一儿一女,鹣鲽情深。数年前因病亡故,可恨她离世之日,于谦在外地为官未能见她最后一面,痛哭流涕。
平生于谦自觉从不愧对他人,妻子董氏是唯一的例外,他亏欠妻子的太多了,明明约定了要多陪她,却总因公务缠身鲜少相陪,一双儿女以及高堂全凭董氏照顾。原想着等有朝告老还乡,他就可以好好陪伴董氏。谁知董氏竟走在了他前头。
又是一年忌日,于谦将祭品一一摆好,看儿子女儿给董氏磕了头,便让他们回去。自己留下来独自和董氏说说话。
“细君,我又来看你了。”于谦的语气柔和下来,“你看我,这头发白了好多,还掉了好多。都变成了个糟老头子了。但是你也不许烦我。”
他二十三岁中的进士,那年骑马游街,已经成婚的妻子董氏还特意凑热闹,上酒楼倚着窗儿,等他骑着白马过来,将一枝新折的桃花,往他的进士袍里丢。
夜里回去,她抱着他的颈脖,大笑,说最喜欢他这般少年登科的得意模样。
也不知道若能亲眼瞧见他这斑白的发,那双爱笑的眼睛会先泛起心疼的泪光,还是又眉眼弯弯,说,原来你老了是这个模样。
于谦笑眯眯地将这一年的大事小事讲给董氏听。譬如皇帝给他写了嘉奖之语,譬如女儿渐渐大了,他开始相看女婿了……一边讲,一边吃酒。天公不作美,渐渐沥沥下起了冷雨。他也不躲,撑了把伞依旧在坟前守了许久。
直到暮色四合,于谦才挪动已经发僵的腿起身,道:“细君,我回去了。”
到底淋了雨,又兼伤心,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大夫开了药,吃了两贴,烧渐渐退了,又听见陛下有易储之心的风声,知道是多事之秋,于谦索性告假在家好好养病。
于府闭门谢客,前来探病的同僚故交,都被老仆客气地挡在了门外,只说大人病体沉重,需静养,不好相见。
直到有一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车停在于府侧门,下来一位面皮白净、神情沉稳的中年宦官,正是内官监太监成敬。成敬客客气气递上帖子,老仆一看这名头,迟疑片刻,还是将他引了进去。
成敬跟随老仆指引进到院子里,打量着。
于府的占地并不广,不过寻常的两进四合院,同于谦兵部尚书的身份相比显得寒掺了些。皇帝原想赐他一处宅邸,于谦谢绝不受,仍是住在原来的家里。说是没钱置许多佣人打理大宅,原来的四合院住习惯了,也怕亡妻中元节寻不到家门。
小院打理得干干净净,庭前有一株柿子树,长得很高,可以想象结果的时候橙红的柿子热热闹闹挤在枝头的模样。
老仆直接将成敬引到内室去,才到里边的小院,就嗅见药味,墙角跟还倒着药渣。
成敬扫了一眼,知道是真病了。
内室药气更浓,于谦靠在床头,神色恹恹同他打了个招呼。互相说了些寒暄话。
成敬不经意间提起:“于大人这一病,朝中可惦记的人不少。陛下近来,似乎有意重议东宫之事,只怕少不得要听于公的高见。”
于谦开始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
“成公说笑了,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臣是外臣,又病着,没什么高见。”
成敬听他这样说,心里就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于谦诗《悼内》
第32章
没有态度, 有时也是一种态度。
朱祁钰知晓后,心里自有计较。君王的心意,如风起青萍之末, 左右侍奉之人立即附和。南宫的用度因此松懈许多,原本每月上皇与太后请安的常例,在这个春日也无了。孙太后派人去问,只听得南宫侍奉之人委婉的回复, 道上皇略微有些不舒坦,不愿出来。
孙太后一听便怒了,砸碎了一个霁红茶盏。宫人吓得跪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幽暗的内殿之中, 孙太后阴沉着一张脸, 枯坐了许久。
朱祁钰易储之心如此明显,甚至要废汪氏,立杭氏为后, 抬举亲子朱见济的身份。果真人坐上那个大位,心思就变了。平日里的尊敬一如既往,然而在此等大事上一步不让。就连请安近日也不来了,推说身体抱恙, 哼, 哪就那么巧, 一个个都抱恙。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争,甚至使亲近内侍去给父亲会唱伯带话, 请他联络朝臣表示反对。
然而臣子们的态度却并不相同。大多数人沉默,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三年,上皇看起来再无回天之力, 那么东宫易主也是应当的。
最后响应者寥寥,却多是些老臣,不大成气候,这让孙太后心都凉了。
同时她也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倘若自己当真因阻碍废立太子之事,彻底与朱祁钰结怨,那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悄悄使她的儿子、孙子病亡该如何?光是想想,都让她不寒而栗。
要么,还是先忍着罢,她痛苦地闭上眼,年少时的痛楚也被此时的痛唤醒。明明她最早进宫来,与当时的皇太孙青梅竹马相伴五年,最终皇太孙成婚时,皇太子妃却是后边来的胡氏。她竟然成了太孙嫔,只是一个妾。
那时候她年轻,背地里哭得要把心呕出来,可是当着传旨的天使的面儿,只是笑着叩谢圣恩。从此开始学习漫长的忍耐。
忍到年号从永乐换为洪熙,又从洪熙换为宣德,她才终于成为皇后。
你看,再难的事,只要活着、忍着、耐着,不还是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孙太后深呼吸几次,袖袍底下紧握的拳头方才松开,指甲已在指节掐出一道红印。
“备些甜汤细点,我亲去探望皇爷。”她面无表情道。
乾清宫,这个她曾经极为亲切,视为丈夫、儿子居处的所在,如今在暮日之下竟然显得有些许陌生。
等待通传的时候,她站在乾清宫的檐下,漠然打量着此间的朱墙琉璃瓦。
左右侍立的内侍宫女,都低垂着头,不敢看这位许久不曾踏入此间的、曾经的六宫之主,如今的太后。
静了一会儿,内侍匆匆出来,殷勤领她进去。到了明间,朱祁钰正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摆了许多奏疏。见了她,脸上有些讶异,旋即起身:“母后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儿臣过去便是。”
“没什么大事,听说皇爷近来有些不舒坦,想来膳食也没怎么用。我带了些甜汤细点来,从前先帝爷很爱吃,或许皇爷也能用几口。”
“劳累母后费心,这边坐。”
两人客客气气地入座,仿佛真母子一般絮叨了几句场面话,很有些温馨。
孙太后亲自从攒盒里捧出一碗甜汤,将其搁在朱祁钰面前,揭开盖子,有清甜的香气逸散出来。
朱祁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嫡母。她比前两年清减了许多,金狄髻之下,添了好些白发,如同回来后的皇兄一样。
他大概知道她来是为了什么,也做好了迎接愤怒的准备。
“皇爷请用。”
“是。”
他端起碗,漫不经心地吃了几口。心里戒备着,等待着。
可是孙太后并没有吵闹,她只是用一种哀伤的表情注视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很辛苦罢?我知道的,你有你的难处。”
她说着,眼中静静落下两滴泪:“总归是祁镇把你拖到这等尴尬境地来的,东宫实在要变动,便动罢。”
朱祁钰心头猛地一震。
“我今日来,也只是想告诉你。我老了,世事纷扰,也管不着了。”孙太后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来,含泪的笑,“怎样都好,只求你,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给你哥哥,给你侄儿……留条活路。”
她看着他,目光几乎是乞求的,褪尽了所有铠甲与光环,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儿孙的老妇人。
“他们只要能好好活着就好,什么头衔之类的,全都不重要。”
朱祁钰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慌。眼前的嫡母,从来是高贵的、温柔的。何曾见过她这般情状?
“母后!”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您这是从何说起!儿臣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思!否则,儿臣怎么会迎上皇归来。”
孙太后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的,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些都不怪你。全是造化弄人。”
朱祁钰叹了口气,起身绕过桌,在孙太后面前站定,跪下了去:“母后,朕在此向您保证,上皇永远是朕的兄长,深哥儿也永远是朕的亲侄儿。即使真有什么别动,他也是大明的亲王,朕会择一富庶安宁之地,让他就藩,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孙太后掩袖道:“好,好,你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拿锦帕擦干了泪,孙太后带着商量的语气道:“南宫那边,上皇不方便出来走动请安,也是应当的,没得惹了麻烦。要么这样,我使身边的宫人每月去送些衣裳吃食,也权当尽了慈母之心了,你看如何?”
只要上皇不出来,和朝臣无法联络,这些都是小事。朱祁钰答应得很痛快。
孙太后回到宫中,天色已经全黑,清宁宫点了灯,她望着那灯火,淡淡吩咐:“探梅,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南宫,带些好衣裳好吃食。”
魏姑姑答应道:“奴婢知道了。”
孙太后想了想,又道:“叫上万贞儿,让她拣几张小爷写的字,好好将小爷的起居说给上皇听。”
“是。”
夜里魏姑姑使人带话给万贞儿,万贞儿听了,忙打开她那口收集着小太子纪念之物的木箱,选了几张写得很漂亮的大字收拾好。
翌日,万贞儿照着吩咐与魏姑姑一同前往南宫。魏姑姑收拾了一个很大的包袱,叫小内侍拿着,又叮嘱万贞儿:“南宫里的宫人也多,送了东西请安就行,啰嗦话不要多说。”
万贞儿点头答应:“魏姑姑放心,我有分寸。”
她们在清宁宫宫门略等了会儿,有乾清宫的内侍过来领着往外头去。
绕过重重宫墙,先出了东华门,走出紫禁城的地界。越过一条街,便是南宫宫苑的高墙。
南宫宫门前有许多侍卫把守,看管之严,不亚于东华门。
见她们过来,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上前拦住:“麻烦姑姑查验腰牌,登记文书。”
魏姑姑已经准备好了,将所需凭证递上。旁边的乾清宫内侍也笑着与头领说了几句话,表示是皇爷开恩。
于是查验与登记的速度快了不少。
头领目光撇过魏姑姑和万贞儿手里之物,招呼几个侍卫过来,解释道:“按例,需查验随身之物。”
魏姑姑眉头皱了皱,还是将包袱奉上。两个侍卫揭开包袱细看。
万贞儿见状,也将手中木匣交出。一个年轻侍卫走过来接住,身材高大,遮挡了些许日光。万贞儿有些不快地抬头,却是一愣。
逆着日光,那年轻侍卫冲着她灿然一笑。
竟然是杜箴言。
他怎么在这里?万贞儿愣了愣。只是眼下并不是方便说话的场合,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垂着头。
“都是些字,写的千字文,没什么要紧的,无碍。”杜箴言一边回禀,一边将纸张仔细叠好,放回木匣,递还给她。万贞儿伸手去接,猝不及防,指尖短暂相触,他的手温热,万贞儿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手。低着头,匆匆地跟着魏姑姑进到南宫去。
南宫实则也是一片开阔的宫苑,跟紫禁城西边的西苑类似,有成阴的树木,有流动的小河,只是没有那么大的海子。真要说起来,住在这里倒比紫禁城的宫殿更舒朗些。
太上皇居住的庭院打扫得干净,花木也修剪过,正殿看着虽不似乾清宫那般辉煌,却也齐整。若不是南宫门外那些戒备森严的侍卫,倒真有些离宫别院度假的意味。
再度见到太上皇,他鬓边的白发依旧,脸却稍稍圆润了些。大约是南宫膳食远比昔日北猎之时要精美的缘故。
魏姑姑将带来的东西奉上,传达了太后的问安,说了太后的近况,又问太上皇的近况。总之有许多话要说。等待他们说完了话,万贞儿将木匣打开,取出里边的大字。
“启禀太上皇,这是小爷练习的大字,如今千字文已经背得很熟了。”
朱祁镇接过那几张字,一张张细看,看了许久。
“这字很好,这孩子向来聪慧。有劳你照顾他。”
最后这一句,是看着万贞儿说的。
万贞儿有些意外,忙道:“这是奴婢应该的。”
此后又简单说了些小太子的日常,至于太上皇有意易储,东宫地位不稳之类的话,一个字不敢提。
正说话,听见外边急匆匆的脚步声,周盼儿的声音响起:“是贞儿来了吗?”
进殿来,她匆匆向太上皇行了礼,而后抓着万贞儿急切问道:“小爷近日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么?进得香不香?”
万贞儿一一答了。
周盼儿听得认真,又问:“他可曾提过我?可说过想娘?”
万贞儿心里发酸,低声道:“当然。小爷想念着您。”
虽然那孩子嘴上不常说,但有时万贞儿守夜,听得他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娘。
周盼儿听了,像是要落泪的样子。
可是还没来得及哭,随行的内侍已经催促起来,实在耽搁了有些时候了。
没法子,万贞儿只等随魏姑姑向太上皇、周娘娘以及刚赶到的皇后娘娘行礼跪安。
走出去很远,万贞儿回头,还远远看见周妃目送他们的身影。不过因为离得远,显得格外小。
回去时,依旧是那道宫门,依旧要检查。侍卫们似乎换了一道岗,是其他的面孔。万贞儿定眼看了看,发现杜箴言竟然还在。
还是他检查万贞儿手中的木匣,因是要出去,大家的氛围没那么严肃。乾清宫的内侍又健谈的和侍卫首领聊了起来。
检查完了,合上盖子。在嘈嘈杂杂的声音,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万贞儿分明听见杜箴言的声音,又轻又快,风一样的吹进她的心。
“我心意未变,等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万贞儿的脚步有为他这句话停留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仍垂着头如常般往前走。
短暂地在紫禁城与南宫之间的地界行走了一会儿,再度穿过那扇朱红色圆拱形宫门, 进到紫禁城里去。
禀完事,已是上灯时分。
魏姑姑叫住万贞儿:“南宫看门的那个侍卫,与你认识?”
她向来心细,又是自幼看万贞儿长大的, 方才的神色有异,逃不过她的眼睛。
万贞儿只觉有些臊,好在天色暗,不至于看清脸色, 答道:“当时护送小爷在宫外, 有过一面之缘。”
简单地说了一遍,略过了杜箴言所说的几乎是求亲的话。
魏姑姑看着她,笑了:“行了, 知道了。算起来,也是帮过小爷的。”
并没有过多说什么,放她走了。
她回到东宫,存放东西的偏殿, 打开木匣时“咦”了一声。
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静静卧在纸堆里, 不大, 拿起来对着灯看,有一个小小的“杜”字。看着有些年份了, 说不定是什么家传之物。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借机塞进来的。
万贞儿有些恼, 听见身后小宫女进来的脚步声,忙将玉佩收在衣袖里。
“万姑姑可安置好了?小爷刚才还问您呢。”
“好了,我就去。”
万贞儿匆匆赶到殿中, 小太子已经用过晚膳了,正坐在矮书案前,望着烛火出神。听见动静,视线往这边忘,瞧清是万贞儿,薄薄的小嘴向上扬。
“姑姑,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万贞儿上前柔声道:“小爷晚膳用得香不香。”
“还好。”小太子道,“你见到父皇、母妃了吗?”
“嗯,见到了。”
万贞儿低声将南宫所见的情状讲了一遍,一如在孙太后面前回禀,并不因小太子年纪小而敷衍。
小太子听得认真,待她讲完了,问:“他们想我吗?”
“当然,上皇、钱娘娘和周娘娘都很想念您。”
小太子垂下眼眸,修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前投下阴影:“可是,我也见不着他们。”
万贞儿语塞了一下,安慰道:“暂时不想见,日后定有机会的。”
心里祈祷他不要追问日后是多久。
小太子看向她,叹了口气,少年老成的神态,摇了摇头说:“嗯,幸好你还在。”
万贞儿的心柔下来,道:“奴婢们都在。”
乳母王月妞也凑近笑道:“小爷说话像大孩子了呢。奴婢们都陪着您。”
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只可惜有时候身不由己。
天气转暖,初夏的季节,皇帝颁布废后诏书,立杭氏为皇后。
杭氏位居中宫后,召令女官,说而今前朝钱库吃紧,后宫需厉行节俭。
王月妞起初没把这当回事,只是忧心小爷,杭氏成了皇后,那么她的孩子朱见济也成为了嫡子,总感觉对小爷不利。
她心里担忧,偷偷与万贞儿说了自己的担心。
她正临窗绣着给小太子的肚兜,一边绣一边说。万贞儿看着她绣,听她絮絮叨叨,将绣绷接过来:“让我看看这里,用这个蓝色线缝的好看些。”
王月妞让她拿过去,活动活动手腕,追问道:“不知道孙老娘娘她老人家有什么筹谋。”
“老娘娘自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好好伺候小爷就是。”万贞儿低头劈线,头也不抬。
王月妞正欲说话,听见外头隐隐有喧哗之声。她皱眉站起来:“没看见小爷在午睡么,嚷嚷什么,这帮人真是皮痒了,我看看去。”
说着,往殿外走去。
推开门,瞧见几个面生的老宫人以及一个穿深绿色袍的老内侍拨开外头值守的人,往里走。
那些人瞧见她,停下脚步。为首的老内侍道:“我们是坤宁宫当差的,皇后娘娘有懿旨,请太子乳母到坤宁宫听宣。”
坤宁宫的这时候来?
王月妞心头莫名一跳,问:“这位公公,不知娘娘召见,是为何事?小爷刚睡下,离不得人……”
“既然小爷睡着,您也不好吵着他清净不是,请吧。”
那几人不由分说的围上来,拉扯着王月妞出去。一旁的小宫人赶忙跑进去喊万贞儿,也有跑去喊管家婆韩老老的。
然而等到万贞儿匆匆追出来,已经看不到王月妞的影子了。
韩老老沉着脸赶到前边来,听了缘故,怕是冲小爷来的,严肃道:“贞儿你领着人先远远的往坤宁宫外瞧瞧,我在这里守着小爷。”
又吩咐人赶紧去给清宁宫报信。
万贞儿领命,急急地赶到坤宁宫,却压根瞧不见王月妞的影子。想试探着问一问,被拦在坤宁宫外头,一个看着管事的内侍鄙夷道:“那个乳母?遣出宫去了。毕竟你们主子也大了,早已断奶。各宫各殿都在裁减用度,削减冗员,留她做什么用。”
遣出宫去了?万贞儿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边孙太后知晓,特意招了杭皇后问。
杭皇后态度恭敬,解释道:“本来进宫伺候的乳母到了年岁,也该放归的。深哥儿年纪渐长,早已断奶,饮食起居自有大宫女和内侍们照料。这乳母一职,说句实在话,确是虚设了。宫里不养闲人,这也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再有,这王乳母在宫外也有夫婿孩子,放她出宫,与家人团聚,安享天伦,也是恩典。请太后娘娘放心,臣妾有给足了恩典银子。”
话倒是说的漂亮,可就是毫无情面把人撵了出去。
日落时分,万贞儿垂头丧气的回到东宫,知道木已成舟,走进殿的明间,还瞧见那个绣棚。其实王月妞已经绣了大半了,却没法绣完了。
韩老老一直守在小爷身边,这会儿见万贞儿来了,才终于敢挪动腿出去用些膳食。
小太子正坐在书案前练字。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让影子有点像大人一样高。
万贞儿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心想要怎么告诉他乳母被撵出去这个消息,收拾了一些情绪,换上笑脸,走上前去替他研墨。
墨在石砚中渐渐化开,她听见小太子的声音响起:“乳母走了,是吗?”
万贞儿低垂着头,沉默着研墨,只盯着那一摊乌黑的墨,缓缓道:“嗯,按宫里的规矩,到了一定年限,乳母该出宫的。她惦记着小爷,请小爷好好保重,待她回家安顿一下,照顾好她的孩子,再进宫来探望小爷。”
她试图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出来。
静默良久,小太子道:“其实她不会回来了,对吧。”
这话的尾音并不是问句。
万贞儿手里动作停下,抬起眼眸。眼前这个孩子的脸上有着成人一般的哀伤。
她仍试图安慰:“这几日大约是这样,可时间长着呢,说不准——”
“够了,”小太子打断她,一双乌黑的眼珠盯住她,“万姑姑,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万贞儿皱起眉。想安慰他会的,但心里也慌乱着,不知说些什么。
这沉默对于小太子而言,有些难以忍受。他渐渐流露出焦躁的神色:“我问你,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奴婢不知道。我是想的,可是……”
“不知道?”小太子冷笑一声,腾的站起,书案为之一晃,有墨水飞溅出来。
他冷冷道:“退下,我不需要你。”
万贞儿有些错愕:“小爷?”
“听不懂吗?”小太子拔高声调,“宫里的宫人千千万万,谁走了都没什么了不起,总归不会少人伺候我,出去!”
这样凛声对她说话,是头一次。
万贞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屈膝行了个礼,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世事有时候一成不变, 有时又变得太快,快到令人有一种惶恐。
主子什么的遭逢巨变,到底是主子, 万贞儿虽然感伤唏嘘,到底隔了一层。倒是朝夕相处的王月妞,说被撵走就撵走,连个过场都不必有。孙太后也只是问了一句, 就这样了结了。
不过是一个下人,不至于大动干戈。
这本来就已经使万贞儿难过,回到东宫,小太子又说“不需要她”, 这孩子竟然说这样的话!
夜里, 万贞儿缩在塌上,无声无息的哭了好久。次日跟人换了班,等到眼睛消肿, 方才继续在殿中当值。
小太子冷着一张脸,仿佛没瞧见她似的。万贞儿也就同样,不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五月初二,万贞儿领着宫人们准备端午包粽子的粽叶等物, 忽然听见有传旨内侍的声音。
是乾清宫颁发的圣旨。
万贞儿心一紧, 预感到了什么, 放下雄黄酒,急匆匆跑出去。
东宫宫人们也纷纷出来迎接圣旨, 跪了一地。
万贞儿气喘吁吁跑来时, 小太子正从殿中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小太子把目光移开, 平静地跪了下去。万贞儿也随着跪下。
传旨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副者,天下之本……兹敬遵祖宗成宪,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废皇太子见深为沂王,立朕子见济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很长且拗口的一段圣旨,但所有人都听得真切。从此朱见深不再是太子,只是沂王。
万贞儿跪着,微抬起头担忧地望向朱见深。
这个六岁的孩子小小的头颅低垂着,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在那一声“钦此”尾音落下时,依礼俯首,将额头贴向冰凉的地面,道:“臣,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叩首,令万贞儿的心像被刺了一下。等到宣旨完毕,朱见深要起身,万贞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搀扶他的胳膊。
指尖才触到他衣袖,朱见深却猛地一甩胳膊,不要她扶,自己站起来。
万贞儿的手僵在半空,攥成拳收了回来。
朱见深临旨谢恩后,什么也没有说,独自走向内殿。韩老老几个老宫人连忙追上去看着,怕出什么事。
万贞儿却没有动,茫然立在原地。他那拒绝之意如此明显,追上去也不过讨嫌。
宫人们三三两两起身,窃窃私语,议论着自己的出路。太子被废为沂王,身边随从宫人定要缩减的。
“赵公公,您在宫里门路广,看看后宫哪位主位还缺洒扫的,帮我介绍介绍呗。”
“不知道六尚局还要人吗,唉,偏偏当时没选。”
也有几个宫人缠住银莲:“银莲姑姑,您是不是要去坤宁宫啊?”
树倒猢狲散,各自寻门路。万贞儿此刻也管不着了,抬起腿疲倦地朝自己居处的方向走。
刚走了一会儿,又听见响动声,是清宁宫来人了。他们是来接沂王去孙太后宫里的。为首的是魏姑姑。
万贞儿不得不驻足,同她打了个招呼。
魏姑姑见了她,道:“你晚点来找我。”
然后领着人匆匆到正殿去,将沂王接了出来。那孩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畔过去,没再看万贞儿一眼。
她想躲清净,却也躲不了,紧接着坤宁宫也来人了,催促着她快些领人收拾东宫的东西,务必要在端午前将东宫腾出来,以便新太子入住。
烦了半日,到入夜时分,万贞儿拖着疲倦地身子去寻魏姑姑。
魏姑姑显然也是刚忙完,拉着她回到宫人住处坐,低声道:“贞儿,我在太后娘娘跟前,替你求了恩典。”
万贞儿茫然地抬眼。
魏姑姑望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微笑起来:“念在你之前忠心耿耿,护主有功,太后娘娘答应,格外开恩,允你出宫。”
出宫?万贞儿愣住了。
“傻孩子,都欢喜呆了。”魏姑姑拉住她的手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么,这下可好了。”
“那小爷,不,沂王怎么办呢?”万贞儿脱口而出。
“太后娘娘自有谋划,护着沂王在清宁宫住些时日,择吉日,送他就藩。”魏姑姑道,“这个你不用操心了,总归是皇孙。倒是你——”
魏姑姑看着万贞儿笑:“老实交代,那天在南宫门口那个侍卫,是不是与你有故。”
万贞儿不料她竟然提起这个,脸上微微发热,急道:“其实也说不上什么有故。”
“和我你还需瞒着么?”魏姑姑嗔怪道,“我后来使人悄悄打听了,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杜箴言,想要等着你呢。”
魏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贞儿,女子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宫里日子难过,尤其是这几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出了宫,寻个知冷知热、心里有你的踏实人,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我为你高兴。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这张老脸,在太后面前求了又求,方才求来的恩典。原本太后还不想答应,觉得乳母去后,贞儿这个亲近人离去,沂王会更难过,但听说近来沂王似乎很厌烦万贞儿,不要她伺候,方才点了头。
万贞儿听了,心里乱得很。一时想竟然真的能被放出宫,一时又想杜箴言好像也是真心的,可是又想起一双黝黑的澄澈眼睛,那是沂王的眼睛。
“怎么了?怎么不见你欢喜?”魏姑姑疑惑道。
“欢喜,只是有些突然。”万贞儿定了定神,起身跪拜,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姑姑替我操心。”
她知道,这恩典必是魏姑姑费了很大的力气求来的。
魏姑姑受了她这一礼,扶她起来:“贞儿,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对我的谢了。”
夜色深沉,隐隐听得有虫鸣之声。
万贞儿提着灯回到东宫,里边许多人仍忙碌着收拾搬运各类物件。
回到她那间小小的直房,万贞儿坐了一会儿,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并不多,积攒的银钱,换洗的衣裳,周盼儿赐的那一身好衣裳,还有就是一个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里边是杜箴言的那枚玉佩。玉佩之下,是两张朱见深初学写字时的宣纸。
她一手握玉佩,一手捏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收拾好了,也差不多到了宫门下钥的时刻。
出于责任心,万贞儿推门出去检查一番。今夜值夜的宫人许多躲懒去了,庭前显得格外寂静。
沂王并没有回来,应该是被太后留宿在了清宁宫。
也不知道出宫前还能不能见这个孩子一面,万贞儿心想。
等到两日后,东宫的东西几乎收拾齐整了,沂王方才回到东宫,看一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之物。
万贞儿混在人群里,沉默着注视着沂王。
沂王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让宫人散了。自己进殿去坐一会儿。
宫人们如释重负,立刻散开了。只有清宁宫跟随的几个内侍宫人,在檐下远远地望着沂王。
万贞儿看了看远去的宫人们,又望了望殿门的方向,咬了咬唇,还是往上边走。
门口的内侍拦着:“殿下想要静一静。”
方才沂王把他们都撵到了门口说不想被打扰。
万贞儿正失落,就听起里边的童声响起:
“她可以进来。”
内侍略微有些诧异,让出了路。
万贞儿轻轻走到内殿。
时值黄昏,落日余晖斜斜照进殿中,偌大的宫殿里,朱见深独自坐着。
离得有一定距离,万贞儿站住,依着规矩行礼:“奴婢给殿下请安。”
朱见深慢慢抬起头,一双黑眸望着她。
“姑姑,你是不是也要走。”
万贞儿好半天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殿下怕我走吗?”
朱见深抿起唇,道:“不怕。”
万贞儿叹息了一声,跪地磕了个头:“请殿下好生保重,奴婢告退。”
拜别之后,她起身往外走。
朱见深没有出声。
在这沉默中,万贞儿走至殿门口,落日越发西斜,橙红的光洒在金砖上。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内殿中,朱见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逆着余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小小一个人,身影伶仃。他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
明明是有日光的初夏,但在一刹那,万贞儿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差不多年岁的小小女孩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里,举目四望,无处可依。
记忆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小小身影重叠,万贞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不是向外,而是向他。
万贞儿蹲在他面前:“殿下,你想我陪着你吗?”
朱见深乌黑的眼瞳氤氲起雾气,问:“你也会走吗?”
像母妃、父皇,像乳母一样,离开他的身边,从此再也不见。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就像冬天会落雪一样,这些人最终都会离开他。既然如此,那么还是远离一点好。离得远一些,分别的时候也不会那样难受,朱见深这么告诉自己。
他幼稚地尝试了,不去理万贞儿,权当她已经提前离去了。
只是……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呢。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他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万贞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
朱见深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他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别骗我……姑姑……别……骗我……”
永永远远陪着我。
今生今世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万贞儿不走了, 留在沂王身边。
她向孙太后以及魏姑姑都禀了这个消息。孙太后道她忠心,每月月银额外给她加了二两。魏姑姑当时没说什么,等到夜里, 拉着她问:“你可当真想清楚了。”
“是,到底殿下还太小,”万贞儿有些愧对她,因这个机会是魏姑姑好不容易求来的, 于是又屈膝拜了拜,“只是劳累了您,实在过意不去。”
魏姑姑扶住她,叹息了一声:“罢了, 这样也好。你在这里, 我也还能常常看见,互相照应着。”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东宫让了出来,沂王仍是住回清宁宫东配殿, 由孙太后庇佑着。侍奉的人按律减了好些,有些宫人寻了门路,调到其他地方去,譬如银莲, 就分去了坤宁宫。金杏倒是留了下来, 补了一个调走的大宫女的缺儿, 能到殿中伺候。
日子仍是照旧过。因怕起冲突,孙太后拘着沂王, 要他少到外边走动。于是沂王就整日整日待在清宁宫里, 万贞儿始终陪着他。
天气好的时候,窗儿都敞着,他就和万贞儿临窗坐在宫墩儿上, 认字、读书,玩些玩具。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静静看一朵云从明黄琉璃瓦的上边儿飘过去。
“宫外很漂亮么?”
待那朵云彻底瞧不见了,沂王问。
果然是小孩子,万贞儿心想,笑着说:“嗯,宫外有些地方很漂亮,有连绵的苍山,有很大很大的河,水有时清有时浑。”
她回忆着儿时从故乡来京城所见的一些景致,慢慢说与他听。当时年纪小,她心里存了一点点希冀,万一自己能记得路,或许等人长大步子迈得宽了能循着路回去。但是也只是小孩子的希冀而已。路漫漫而曲折,绕两三个弯,就分不清方向了,只有碎片化的景致,仍印在心里。
也不知爹娘如今是否安好,他们会想念自己么?
思及此,万贞儿心情顿时有些低落。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那般轻快。
沂王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倏地握住她的手:“姑姑,你在难过么?”
万贞儿犹豫了一瞬,望着眼前这个很依赖自己,又早慧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有一点,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沂王来了兴趣,追问:“小时候的什么事,说给我听好不好,姑姑。”
他拉着她的手轻晃。
万贞儿便说给他听,说小时候过年的热闹,街上的庙会,一个大叔画的糖画,买到的特别甜的南瓜糖……
无论她说什么,这孩子都听得很用心,不时还笑起来。仿佛认识了什么玩伴似的。
最后,沂王很郑重地道:“姑姑你别着急,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出宫就藩。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到宫外去,看一看庙会,尝一尝南瓜糖。”
“好呀,”万贞儿笑着揉揉他的脸,“你快点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长大就好了,她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也常对自己说。如今她也算是长大了,却也不知道有没有很好。
万贞儿仰头望着窗外那一方被框住的湛蓝的四方天,笑了一下。
也许这样也很好。
就这样深居简出,又过了一年。沂王毕竟是小孩子脾气,见长久以来没有发生什么难过的事,渐渐地也放下心,想要出去看看。
“姑姑,该到桂花开的时候了罢。”沂王眼巴巴望着,“后苑的桂花树一定很香。”
言外之意是想到后苑看看。
万贞儿听着心疼,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在清宁宫呆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想要出去看看桂花,这样的小愿望着实不过分。
她轻声问:“殿下想去看看桂花吗?”
正在熨衣裳的金杏闻言,低声提醒万贞儿:“姑姑,太后娘娘吩咐过,外头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在自个儿院子里稳妥。殿下若想看桂花,奴婢叫人折几枝好的送进来便是。”
沂王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
这般失望的模样,令万贞儿有些不忍,低声道:“没事的,等会儿午后我悄悄带殿下去转一圈,透透气,摘几朵新鲜桂花就回来,绝不超过一个时辰,也不惊动旁人。”
午后孙太后按惯例会在小佛堂待一个时辰,这时间很少会看沂王。
金杏无奈,只提醒道:“那姑姑速去速回。”
万贞儿转身面向沂王,笑吟吟向他伸出手:“走,我们快点去看桂花。”
“好!”
沂王欢呼一声,投到她的怀里。
两人手拉手,悄悄从东侧角门溜了出去。这时节秋高气爽,澄蓝蓝一片天特别好看。
许久没到后苑,沂王看什么都新鲜,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一片小湖,亦或者是假山,都要打量,伸手摸一摸。
临着湖,有一株很大的桂花树,花开得正盛,甜香浓得化不开,几乎有些熏人。沂王踮起脚去够低处的花枝,笑着摇起来。
“姑姑,下桂花雨咯。”
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身,万贞儿的鬓边也多了好多桂花。
万贞儿笑了,道:“我们摘些桂花好不好,回去,我带着殿下动手做桂花糕。”
“好,很好。”沂王用手去接,但发现小手能盛的桂花实在有限,便问,“要不你去寻个什么袋子,好装桂花?”
万贞儿点点头:“好,我去寻。殿下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然后快步往回走。
沂王在桂花树下安静地玩着,拣了一根树枝,想要打下一些桂花来。
桂花香气里,忽然听见一个小男孩子的声音,嚷嚷道:“你是哪个宫的?不许摘花!”
沂王回头一看。好几个衣着鲜亮的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个穿着东宫常服的骄傲男孩子,正是他的堂弟,如今的东宫皇太子朱见济。
沂王本就早慧,知道正是眼前这人住进了曾经属于他的东宫,表情一下子冷下来。任凭朱见济咋咋呼呼,也不应声。
朱见济这些时日被皇帝皇后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没人敢拂他的意。这时候忽然见着一个比他高的男孩,完全不搭理他,立刻生气了。
有机灵的内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这就是沂王。”
朱见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下扫视着沂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
“哼,这宫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是父皇和我的。你不许碰,放下!”
沂王攥紧了掌心桂花,道:“这桂花是长在这里的,不是你的。”
“长在这里就是我家的!”朱见济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高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个都不懂。哦,你没正经上过学,没听过吧,哈哈哈。”
见太子笑了,他身后的宫人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这些笑声那样刺耳,使沂王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道:“放屁,这原是我家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宫人都不敢笑了,蓦然一静。
朱见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见地上有枯枝,立刻捡起来,剑一样指向沂王:“给我打他!”
太子发了令,他身后两个内侍脸上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伸手要去扭沂王的胳膊。
谁知沂王极其灵活,反倒往后一躲,溜走了,绕到桂花树的后边去。
“竟然还敢躲!”
朱见济更生气了,自己举着那根树枝就冲了上去。
内侍们也分开包围着沂王的路,狩猎似的,沂王这一下躲无可躲,终究被朱见济逼近。树枝带着桂花的残香,劈头盖脸抽打在身上。朱见济年纪不大,手上力气倒足,抽打起人来很有些疼。
沂王咬着牙,不哭也不求饶,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命躲闪。小小的身影在落满桂花的泥地上腾挪,竟让比他矮半个头的朱见济一时也打不实在。
周围的内侍帮腔道:“沂王殿下还不快向太子赔罪!”
可沂王只是不吭声。
混乱不已。
匆匆返回的万贞儿瞧见这一幕,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冲了过去。
她硬生生推开拦着的一个内侍,扑到两个孩童之间,想用身体隔开,同时伸手想去护住沂王。
沂王见树枝抽到她的身上,神色一变,竟然想要把她推开,避免她被打。
两个人互相想要护着对方,动作实在有趣。朱见济见了哈哈大笑,打陀螺似的又打了几下,累了,将树枝一扔:“哼,我告我母后去,治你们的罪!”
他得意洋洋地往边上走,却不料脚下一滑,踩到了湖畔湿润的泥土,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竟直直跌了一跤,好巧不巧正好落到水里。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所有人都惊呆了。
静了一刹后,杀猪般的尖叫和哭喊炸裂开来。
“太子殿下落水了!快救人啊!!”
内侍们脸色苍白地跳到水里,试图迅速把人救起。可是慌乱之中,朱见济一个劲的乱扑腾,还压着前来救他的内侍到水里。
秋日的湖水,已经是寒凉透了。等朱见济终于被内侍们捞上来时,已是脸色青白,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这一下事情可不好收场了。
万贞儿脸色煞白一片,低头望向沂王。
沂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万贞儿下意识地将他往身后拢了拢。
“不怕不怕。”万贞儿低声道,“小爷,你立刻跑回清宁宫告诉太后,立刻去。”
“那,姑姑你呢……”
“不用担心我,快去啊!”万贞儿径直把他往后推,“快走,不然不好走了。”
得趁着这些内侍回神之前,赶紧让殿下回到太后身边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沂王在她的推搡下走了两步, 又回头:“姑姑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你快去!”
万贞儿把身子转过来将沂王严严实实遮在身后,他个子小, 后苑里花木多,很容易藏身,趁乱溜走或许还有可能,可若是连着自己一起离开, 则过于显眼了。
再有,她亲眼看见已经有内侍飞奔出去,定然是去告知坤宁宫了。她得留在这里解释,万一全都走了, 那么只能任凭这些内侍满嘴乱讲。为了推卸责任, 天知道会编排出什么话来。一个人都不在,反倒落了下乘。
沂王见万贞儿的焦急神色,知道她不肯走。奈何自己年幼, 压根也拖不动她,只得咬牙立刻离去,等绕到树木之后,撒开腿狂奔, 什么礼仪全都顾不上了。
眼见着沂王的身影远去, 万贞儿略微放心了些。只要回到孙太后宫中, 即便杭皇后再怎么愤怒,也不得不顾忌三分。
她一面注视着众内侍将朱见济救上来, 忙不迭裹毯子, 灌热茶,一面心里打着腹稿该如何将这件事说清楚,把沂王摘出去。
朱见济缓过来口气, 哇哇大哭,喊:“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几个内侍连忙转过来,凶神恶煞地问责。一看,沂王竟然没影儿了,只有一个沂王的贴身宫人万贞儿面沉如水站在那里。
万贞儿在宫中多年,从前也是孙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有几个内侍认得。可是这时候太子闹得厉害,不得不给点颜色,同时也要个顶罪的。几人上前钳制住万贞儿,当即要扭送回坤宁宫。
走到半截,只见一行人匆匆忙忙奔过来,竟然是杭皇后和她的宫人内侍。
听闻宝贝儿子落水,杭皇后几乎是吓掉了半条命,什么都不顾匆匆赶来。朱见济瞧见母亲,原本止住的啼哭声瞬间变大,嚎啕起来:“娘,好冷啊。”
“我的长哥儿,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她一把将朱见济抱在怀里,触及他冰冷湿哒哒的头发,心中的怒火更是蹭蹭往上涨。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跟着,还能让太子落水?”杭皇后对着太子宫人咆哮道。
内侍宫人们吓得浑身一颤,全跪在地上。太子贴身大伴瞥了一眼万贞儿,立刻道:“刚刚沂王殿下和这个宫人冲撞了太子,致使太子殿下不慎滑落水中!”
果然,就要把罪名推过来。万贞儿心下冷笑,却是膝盖一屈,抢在杭皇后问责之前跪下,沉声道:“皇后娘娘容禀。”
她的声音不高,但极其镇定,在这哭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万贞儿,原是孙太后身边的宫人,后奉懿旨照料沂王。方才太子殿下与沂王殿下于后苑湖畔偶遇,玩闹间有些争执。恰在湖边泥滑之地,意外间太子不小心落水。”
“奴婢不过一介女流,沂王不过一个稚子,在太子殿下诸位健壮内侍宫人环绕之下,如何能又如何敢冲撞太子致使落水?请皇后娘娘明鉴。方才情形,众目睽睽,只要细究当时各人所站方位、所见所闻,是非曲直便可分明。”
太子大伴听了万贞儿这一长串话,心里大恨。
他娘的,这宫人竟然一口气把道理分辨清楚了。强弱悬殊,她们根本没有冲撞的能力和机会。甚至担心皇后听见儿子打人而心生反感,只是用兄弟玩闹争执带过,又说可以分别询问在场者。若真是串通诬陷,细节必有出入,极易露馅。
杭皇后并非蠢人,听出了话里的门道。她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跪着的太子内侍,瞧见太子大伴的神色有异,知道确有蹊跷。
这帮狗奴婢,惯会推诿!
可是眼下不能问责自己人,否则有失坤宁宫和东宫的脸。
杭皇后正想着把这人晾着等会儿再说,谁知怀里的朱见济闹起来。
“都是他们!”朱见济喊道,“就是他们!娘,我要打他们,才跑到水边的!要不是为了打他们,我才不会滑下去呢!”
杭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儿子这话,等于承认了是自己追打堂兄才致险境。这么一来就落了下乘。尤其是此刻是在宫道之上,道旁还跪着些其他宫里的宫人内侍。想瞒也瞒不住。
她瞪向万贞儿,心里又愤怒又憋屈,把儿子搂紧了些道:“先不和他们一般计较,娘带你回去。”
杭皇后身旁跟着的银莲,瞧准了方才主子脸上的尴尬,立刻出声鼓动:“娘娘,这贱婢好生刁滑!主子还没问话,哪有她一个奴婢抢在前头咋舌的道理。分明是仗着在太后宫里待过几年,巧言令色,没半点规矩!”
“你说的是,”杭皇后冷冷道,“本宫还没问话,你就抢着狡辩,确实没规矩。给本宫掌嘴,让她学学规矩。”
“是!”银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带着两个健壮宫人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内侍的通传声响起:“孙老娘娘驾到——”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孙太后由一帮宫人内侍簇拥着走过来,身旁还跟着沂王。
沂王见万贞儿跪着,大踏步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紧张道:“姑……姑姑,你没事吧。”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看没有伤痕方才松了口气。
孙太后也已走到前边,先是看了一眼被抱着的朱见济,眉头微蹙:“太子脸色不好,衣裳湿透,秋天本就冷,皇后不赶紧带太子回宫更衣取暖,召太医仔细诊治,倒有闲心在此教训宫人?”
杭皇后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生这话也有点道理。天大的理由,也比不上太子凤体安康要紧。若因在此纠缠,让太子病倒,那才是要了命了。
她只轻哼了一声,道:“多谢母后提醒。我这就带太子回去更衣。只是今日太子落水,还望母后明察。”
孙太后漫不经心道:“我听深哥儿讲了经过。”
她抬起一双凤目,似笑非笑望向杭皇后:“依哀家看,不过是小孩子玩闹。还是说,皇后觉着要召宗亲大臣议一议,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杭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却发作不得。
议个屁啊,真要闹到那些宗亲大臣面前,太子动手抽打沂王,也是不像话的。
她狠狠剜了沂王和万贞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母后说的是。” 便抱着还在抽噎的朱见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匆匆离去。
坤宁宫的人走远,孙太后才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万贞儿,和紧挨着她的朱见深,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们也真是……罢了,先回去。”
说着,孙太后转身缓缓往回走,因着急,她来时连肩舆都未用,这时还得走回去。
“姑姑,我们回家。”沂王扶着万贞儿的胳膊,搀扶她起来。金杏也等着,瞧见此情况,过来搀万贞儿另一只胳膊。
万贞儿瞧见他额头上有一块红痕,急了,伸手想碰一碰,又怕他疼,往那里轻轻吹气:“这是怎么了,哪里磕着了?”
“没事。”沂王扭过头去。
旁边的金杏低声道:“方才殿下一进内殿,就对着太后砰砰磕头,求她来救姑姑,拉都拉不住。”
万贞儿一愣,怪道孙太后竟然亲自出面。她原本奇怪了,自己不过一个宫人,如何能劳动孙太后亲自过来。在她之前的考虑中,大概是孙太后派魏姑姑过来。
原来竟是这个孩子求来的!
她不由得握紧了沂王的手:“殿下,您……”
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贴切的词。
沂王的眼泪却滚落下来:“对不起姑姑,我只能求祖母。”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长大。
长大了,就能保护姑姑,而不是只能哀求别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周为本书约的新封面,已美美换上~
第37章
沂王的泪来得突然, 万贞儿起先还有弄不明白,以为是吓着了。
正要安慰,沂王又道:“等我长大了, 一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听他哽咽的声音,万贞儿方才意识到,他是在懊悔。
懊悔自己年纪小, 没有办法保护她。
万贞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是个孩子呢。
哭着说一定要护着她。
这样的话语,万贞儿在宫里安静长大这些年,从未听人说过。这时候只觉心更外的柔和。
她蹲下身子,温柔注视着沂王的眼睛:“好, 姑姑等着。”
然后拿出手帕, 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天气一天天冷了。
回去之后,孙太后又强调了一遍少出门。沂王与万贞儿整日呆在清宁宫里,哪里都不去。
为了不使他感到无聊, 万贞儿总安排些新鲜事。譬如一起将桂花做成桂花蜜。虽然因为突如其来的争执没能将那天所摘的桂花带回,后边万贞儿拜托了内侍,请他们摘些新鲜桂花来。
金黄的桂花,去掉小叶子花梗, 拿盐水泡一会儿, 再井水淘过几遍, 晾在竹筛里。日光将桂花晒透,花小了许多, 颜色转深, 香气却很浓。
万贞儿寻了一只天青色瓷罐,底下铺一层晾好的桂花干,洒一层雪白的砂糖, 再铺一层花瓣,又洒一层糖。沂王在旁边仔细看着,然后在她的微笑里,拿起小银匙,学着她的样子做起桂花蜜。
等到天气冷得像要下雪的时候,桂花蜜酿好了。
这日是个阴天,棉絮一般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殿宇之上,风刮得呼呼响。殿内的炭盆倒暖融融的,红红的火光照着人脸。
万贞儿将那罐桂花蜜搁在旁边小案,往炭盆上支起一个铁丝的架子,拿出两块白糍粑放在炭火上慢慢地烤。
沂王依偎着她,坐在一个小杌上,眼睛亮亮的,盯着那炭火上的糍粑,问:“什么时候能刷桂花蜜,我来刷。”
“等糍粑鼓起来就可以,”万贞儿道,“殿下要小心,莫烫着。”
“不会的。”
糍粑在炭火的作用下,慢慢柔软了,表面鼓起焦黄的泡,渐渐散出一股暖烘烘的米香。那香气混着炭火气,浓浓地在屋里浮着,不会有人在意外头的风声。
等到终于烤好,沂王迫不及待的拿银匙舀出些桂花蜜,抹在糍粑焦黄的那面上。
他笑起来,献宝一样的语气:“姑姑,你尝尝。”
万贞儿才夹起那糍粑,忽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金杏掀起暖帘进来,脸色惨白,冷风从缝隙中穿过,呼啸着。
“太子殿下薨了。”
万贞儿手一颤,筷子间的糍粑没拿住,掉下去。
幸亏沂王眼疾手快拿碟儿接住了。
他皱了皱眉:“知道了。”
万贞儿抬眼望他,神色不禁有些焦急。
虽然足不出户,但她隐隐也有听闻,说太子的病一直起起伏伏没好全。
万贞儿便有些担忧,原以为这事闹过了就过去了,可是若太子一直未痊愈,那么杭皇后心中必有芥蒂。
谁知太子竟然真的一病不起,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她想起那个孩子,虽然嚣张跋扈,但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也是让人心里不好过。
说来说去,要是当时她没有心血来潮带殿下出去,那便好了。
沂王却只是把盛糍粑的碟儿往她面前一递:“先吃,不然凉了。”
死了就死了,偏挑这个时候。
万贞儿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这孩子到底年纪小,不大懂生死。
不过这样也好,她想,别又害怕的哭起来。
担心沂王回过神感到害怕,于是她挤出一个笑,遵着他的意思,吃了一口糍粑。
须臾,又有宫人进殿,道孙太后传召沂王。
万贞儿忙放下碟儿筷儿,预备起身。
可是沂王却不紧不慢,自个儿夹了一块糍粑,抹了桂花蜜吃。吃完了方才起身。
到了正殿,只见孙太后坐在铺了大白狐皮的褥子上,额上带着抹额,眉头锁紧,颇为头疼的模样。
“这样的寒冷时节,深哥儿一定要保重身子骨。”孙太后道,“你们伺候的,要提起一万个心,不能有半分疏忽。”
万贞儿等宫人忙答是。
孙太后垂下眼眸。
太子朱见济这一去,杭氏估计着要发疯,就是皇帝朱祁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过激之举。
孙太后叹了口气,伸手向沂王招了招。
“深哥儿,来祖母这里。”
沂王乖巧地上前。孙太后搂着他道:“别怕,那孩子福薄,和你没有关系,无需自责难过。”
所以他应该自责难过么?沂王心下一转,抬眸间隐隐有泪光:“有祖母在,我不怕。”
“好孩子。”孙太后摩挲着他的脖子道,“你婶娘和叔叔伤心着呢,我看你近来都不要出去,便是之后的除夕元旦,也莫出席,怕他们触景伤情。”
“都听祖母的。”沂王乖巧道。
诚如孙太后所料,太子朱见济在杭皇后怀中没了气息那一刻,杭皇后便伤心过度晕了过去。
原本在坤宁宫殿里跪了一地的太医,连忙上前诊治。然后回禀君王:
“皇后娘娘是伤心过度,需缓缓养着。”
朱祁钰坐在椅上,听了太医的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知道了,你们好生替皇后调理。”
然后漠然起身,大踏步走出坤宁宫,步伐很急,吩咐道:“叫锦衣卫指挥使彻查。”
太子朱见济年幼,丧事按律只能从简。朱祁钰想了很久,为他的长子上谥号怀献,葬西山。
亲自手书完这道圣旨,朱祁钰独坐着了小半个时辰。
宽大的宝座,寂静的宫室,甚至有轻微的耳鸣声。
坐了许久,听闻锦衣卫指挥使朱骥求见,朱祁钰方才缓缓抬首,说了一个字:“宣。”
锦衣卫指挥使朱骥跪在面前,禀告所查之事。
“清宁宫上下近两月毫无异动,所属宫人内侍甚至甚少出来走动,更无与坤宁宫有往来者。”
“后苑之事,当日所有在场宫人、内侍,臣已逐一反复勘问,口供如上。沂王与其身边宫人万氏,当时确在闪避,并无主动冲撞之举。”
朱骥递上的一叠纸,由内侍舒良轻轻搁在御案上。朱祁钰拿起,一张一张细看。最后攥紧了写满供词的纸张。
“你的意思是,朕的太子死了,谁都怪不着?”
朱骥将额头重重往地上一磕,不敢说话了。
太子才册封一年有余,便薨了。他以及他的岳丈于谦都在想,太子之死是否有蹊跷。可如今查出来的结果……确实没什么异常。
死寂良久,“哐当”一声响,朱祁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向金砖。白玉镇纸应声而碎,一地碎玉。
朱祁钰胸膛剧烈起伏,嘶吼着:“那南宫呢?南宫可有什么异动?!”
朱骥不敢抬头,只道:“南宫紧闭,并无任何异动,亦无任何非常之言传出。”
“没有异动,”朱祁钰怒极反笑,“他当然没有异动。他怕是……在欢喜吧?”
他仿佛瞧见他被囚在南宫里兄长,听闻太子死讯时的窃笑。
费尽心机废朱见深,立朱见济。结果这么快朱见济就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是一场空。他还年轻,后宫嫔妃也年轻,他一定会有其他儿子,一定会有!
朱祁钰深呼吸好些次,终于压下了怒火,对朱骥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看见朱骥平安退出去,殿上伺候的内侍舒良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没查出什么,不然按陛下的状态,只怕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战战兢兢伺候完,舒良回到直房,接过徒弟送上来的茶,呷了一口。
这茶是江苏进贡的阳羡茶,舒良以及友人成敬都爱吃。只是成敬到底命好,几月前告老还乡,不然只怕也他如今一样,忐忑不安。
舒良叹了口气,向徒弟叮嘱:“你们近来都有眼力劲些,少烦皇爷。”
徒弟答应了,面色有些为难:“其他都好,只有一事,年节将至,南宫那边用度册已递上来许久了,只是一直没动静。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翻上来摆在前头。要不然,就赶不上筹备年节了。”
“我说你这小子真的是上赶着送死。”舒良教训他道,“留中不发这么久,意思不很明白嘛!就是借你一万个胆去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南宫……只能自求多福了。
新年将至,紫禁城各处开始张灯结彩,虽因太子丧事不敢大肆铺陈,但到底有几分新年的气象。唯有南宫,像被世人遗忘一般,毫无年节氛围。就连清宁宫也怕皇爷多心,不敢在此刻大张旗鼓送东西来。
别说置办年货的银钱,就是平常的膳食、炭火份例都比之前更吝啬些,屋里总是阴冷。
钱皇后翻出两床被子,重叠着铺着:“皇爷,多盖些便不冷了。”
朱祁镇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那么此刻钱氏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何至于在此处受苦,连过个年都如此冷清。
钱皇后温柔笑笑:“陛下说哪里话,臣妾是您的妻子,您在何处,何处就是臣妾的家。咱们两个相伴,何来连累之说。”
“你向来懂事,真是贤妻。”朱祁镇想起最近对他有些不耐烦的周氏,撇了撇嘴,然后道,“早些睡吧。”
“陛下先睡,”钱皇后道,“臣妾的绣品还差一点儿就绣好了,赶在年节前绣出来,托宫人置换些好炭火好吃食,也算过年了。”
为节减,她只点了一盏油灯,借着烛火刺绣,眼睛不自觉离绣绷很近。当初惊闻丈夫被俘、父兄战死,她日夜痛哭,眼睛视物便微微有些模糊。如今刺绣久了,更觉酸胀。
只是抬眸,瞧见朱祁镇的睡颜,她心里又安稳了。
到了南宫,他宿在她身边的时候还多些。
钱皇后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刺绣。快完成了,等绣好了,兴许还能换些新布料,给皇爷做身过年穿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寒夜如此漫长。
万贞儿殿内守夜, 铺了毛毡垫在地上,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在被子里,暖一暖冰冷的脚。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将这些做好, 侧耳听了听里间的呼吸声,殿下应该睡熟了,这才闭眼休息。
睡得并不安稳,一方面得惊醒着万一沂王半夜起身, 要喝水伺候;另一方面,当她闭上眼,会想到太子朱见济。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个孩子,可是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人世, 她感到些许懊悔和害怕。
懊恼是因为觉着, 要是那天她没带沂王出去就好了,事情也许不会到这地步。
害怕则是担心,失去孩子的杭皇后和皇帝会对沂王不喜, 甚至有害。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仿佛有人在身前。她一个激灵,立刻打挺坐起来。待看清是朱见深,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放松些。
沂王一身白绸寝衣, 头发垂着, 小猫一样望着她。
“殿下怎么起来了, 可是渴了?”
万贞儿坐直了,预备掀开被子。然而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按在她掀被子的手上。
“我不渴。”沂王道, “你睡得很不安稳。”
“还好, 或许白日茶吃多了。”万贞儿寻了个借口。
沂王把手指按在她眉间,万贞儿这时意识到大约她方才一直皱着眉。
“别怕,”沂王道, “我也陪着你呢。”
小大人似的语气,依稀有点模仿万贞儿从前哄他时的口吻。但内里的关怀确是一样的。
万贞儿心中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明明自己是个大人了,还被小孩子哄,真是……
静了一会儿,她轻轻答应了一声:“嗯,幸好殿下也在。”
沂王忽然掀开她的被窝,挤了进来:“我陪着你睡。”
万贞儿愣了愣,为难道:“殿下,这不大合规矩。”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可是,这地上太凉了。”
沂王立刻接话:“你说的是,那么你陪我到塌上睡。”
“啊?这,殿外还有值夜的宫人,早上瞧见,不像样子。”
静了一刹,然后听见他的声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梦魇,要你陪着才好,谁敢说。”
……好吧,在孙太后的清宁宫里,沂王要耍小祖宗脾气,确实也没谁能奈何。
怕再纠缠下去,惊动了殿外值夜的宫人,万贞儿还是依着他的意思,也一并躺在了塌上。
底下烧着地龙,温热一片,比缩在地上要舒服的多。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热乎乎的孩子,抱着她的胳膊。方才的那些担忧害怕,着实减淡了不少。
沂王向她贴近了些,低声说:“那天姑姑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这里,就暖暖的。”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稳稳的,让人心安。
万贞儿道:“殿下当时也护着我呢,我记得的。”
“嗯,你记得这些就好了。”沂王道,“其他的都不重要。”
万贞儿叹了口气。“可是到底太子走了,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沂王道,“他死了,就没人打我。”
他以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口吻道:“所以,是好事,姑姑不要怕。”
万贞儿捂住他的嘴:“这样的话,再外头可不能说。死不是好事,最好心里也别这样想。”
“为什么?”
万贞儿担心这个孩子产生了不好的想法,忙解释:“生死是大事,太子动手打你,有过该罚,但也不至于到要死的地步。活着本来就是难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沂王想了想,道:“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万贞儿松了口气,果然太子之死还是对沂王的心神有影响,她侧了侧身,将沂王拢入怀,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奴婢不怕了。只要小爷好好的,奴婢什么都不怕。睡吧。”
睡吧,黑夜总会过去的。
两人互相依偎着,逐渐沉沉睡去。
九九消寒图最后一瓣梅花填上色,春日将至。
天气一日日转暖了,再过些时候,该脱下冬衣皮袄,换上轻便的春装。
经过一个冬天,沂王又长高了些,去岁的衣裳穿着不大合身。万贞儿给他重新量了身长,打算去尚服局呈报,选些衣料。
原本想着,这时候大部分主子已经做了衣裳,可以避开。谁知当万贞儿快要走到尚服局时,竟然迎面撞上了皇后的仪仗。
她心道不好,立刻垂着头,在红墙根下跪下。身边也零零散散跪了几个宫人内侍。
照理说,皇后仪仗不会为他们这等宫人停留,该过去的。可是万贞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女声。
“咦,好像是沂王身边的万姑姑呢。”
说话的是银莲,微微带着点笑意。
然后皇后仪仗就停了下来。
万贞儿心里一紧。
杭皇后的声音响起,高高在上。
“万氏,抬起头来。”
被点名了,万贞儿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往前挪动几步。
杭皇后坐在金舆之上,瘦了许多,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
万贞儿俯首磕头:“皇后娘娘纳福。”
杭皇后看了眼银莲:“这就是你说的,从前对你多有照顾的那位。”
“回娘娘,是呢。万姑姑做事,一向极为沉稳,孙老娘娘方才将她放在沂王身边伺候的。”银莲含着笑道。
杭皇后冷笑了一声:“那你还不快搀扶起来。”
“唉哟,瞧我,一欢喜给忘了。”银莲瞧明白了杭皇后的眼色,立刻上前。
她原本左手拿着一个精美的剔红木匣,等到了万贞儿面前,便用右手去扶她。
万贞儿道:“不劳烦银莲姑娘……”
话音未落,就在她将起未起的一刹那,银莲忽然一个趔趄,左手拿着的剔红木匣倏然脱手!
一声闷响,匣子掉在坚硬的地砖上,匣盖摔开,一支凤簪滚了出来,金凤衔着的一颗珍珠应声脱落,咕噜噜滚出老远。
银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尖叫起来:“万贞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失手摔坏皇后娘娘赏赐的凤簪!”
万贞儿脸色一边,正想分辨,旁边有两个宫人上前来按住了她。
“娘娘,奴婢万万不敢啊。”
杭皇后冷冷道:“这宫人巧舌如簧,惯会狡辩。”
银莲立刻跟着道:“堵住她的嘴!莫吵得娘娘头疼。”
不由分说拿布堵住她的嘴。万贞儿心里已明白,这时候便是能说话也无用。
银莲殷勤道:“娘娘,这以下犯上,损坏御赐之物的贱人,该如何处置?”
金舆之上的杭皇后望着万贞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下一刹那,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廷杖。”
万贞儿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命令一下,几个随驾的健壮内侍立刻涌过来,将万贞儿拖到一旁辖制住。另有人一路小跑去取杖责的大板、长凳以及绳索。
万贞儿被堵住嘴,叫都叫不出声,被牢牢绑在凳上。
大板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
“一、二、三……”执刑的内侍面无表情地报着数。银莲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噙着一抹笑。
万贞儿起初还能听清内侍的报数声,到后来,疼得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报数声也听不真切了。喃喃在心里喊了句娘,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好似又置身儿时那片茫茫大雪之中。
隔着鹅毛大雪,娘亲和爹爹在那头望着她。万贞儿很委屈地向他们跑过去,投到他们怀里,埋怨怎么才来。
可是隐隐约约,又听见有人喊她。
“姑姑,醒……醒来吧。”
“姑姑,贞儿,别,别丢下我。”
那个声音固执又绵长,有滚烫的泪滴落在她手背,触感那样真实。
万贞儿睁开眼,只见朱见深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她细声道:“没事的。”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咬牙切齿道:“我,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带着浓厚恨意的一句话, 却是用童音说出。
万贞儿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此时听了,心里一惊, 清醒了许多,身上的痛楚也越发明显。
她微微一动,就疼得抽冷气。
沂王忙道:“姑姑莫动。”
然后自己用两手端起案上的一直用红泥小火炉温着的茶给她。
见了茶水,万贞儿察觉到喉咙干渴得很, 匆促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放缓缓道:
“殿下吓着了吧,其实奴婢也没有疼得很厉害。”
沂王脸上全然是不信的神色:“别哄我。”
万贞儿之前简直是昏死的状态, 他给皇祖母磕头求来了太医诊治, 又开了库房取了上好的人参吊着,这才缓过来的。
万贞儿见他的神色,苦笑道:“好吧, 其实还是有点疼。”
“不过,殿下莫说什么都杀了这样的话,听着怪吓人的。”万贞儿道,“殿下想要保护奴婢, 奴婢知道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而且, 奴婢相信殿下一定能做到的。等殿下长大了, 长得比他们都高,比他们都强。到那时, 您不用杀谁, 他们也不敢再欺负我们。”
说了这样大一段话,身上的伤牵扯着,额角渗出冷汗, 但是她还是努力微笑着。
沂王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她掌心。
万贞儿能感觉到他脸上潮湿的泪痕。
这孩子,倒很爱哭呢。她想。
这时候,金杏进来查看情况,见万贞儿醒了,满脸惊喜:“姑姑可算醒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万贞儿答应一声,想要把手抽回来,当着金杏的面任由这孩子亲近总觉得有些怪。
奈何沂王不让,虽然把脸庞从她的掌心移开,但还是要握住她的手,好像生怕她会突然如烟火消散一般。
好在金杏是个实诚人,没大在意,况且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万姑姑在沂王心里有多重要。
寻常宫人生病,求个女医过来看都算得上有体面了。多半是自己胡乱抓点药吃,吃好了便好,若是不好,则会被挪到西内的内安乐堂去养病,其实也是自生自灭的意思。
但是沂王硬是为万姑姑请来了一名太医诊治,这可是非同一般了。不仅如此,他还是让万贞儿直接住进他的寝宫,把自己的床榻都让了出来。孙太后发话沂王都不理。没法子,只好在明间又摆了一张床供沂王睡。
也是幸事,万姑姑用了药终于醒了。
金杏问候了几句,忙着出去端了些好克化的粥水之类的,请万贞儿缓缓用。
沂王却说:“她不……不好动,我来。”从金杏手里把粥碗端了过去,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万贞儿嘴边。
“这如何好意思,您是主子我是奴婢……”万贞儿推辞道。
“什么主子奴婢,”沂王打断她,道,“你是我的姑姑,我的贞儿,吃。”
呵,小小年纪,还挺霸道的。
金杏偷笑道:“姑姑,你就用吧,这是殿下一番心意。殿下一直守着,也好让他安心。”
万贞儿只得由他喂,不然这小祖宗看起来打算一直僵持着。
金杏则去倒热水,绞帕子为万贞儿擦脸。说着她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抱怨道:
“银莲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当年她也受了您不少照顾。如今攀了高枝,翻脸就不认人,竟下这般狠手!”
沂王手中的调羹顿了顿,万贞儿瞧见他眉毛皱起来,忙说:“行了,别说了,这样的人不值得费神。天道恢恢,总会有报应。”
金杏脸上还是有愠色,但瞥见沂王在,还是住了口。
等万贞儿休息好些,又请了女医来换药。期间孙太后也派了宫人过来探望,要她安心养病,不用担心其他的事。
万贞儿谢了恩,也不提其他事,因为心里清楚。只要没伤着沂王,太后犯不着为了一个宫人和杭皇后正面冲突。奴婢而已,打了也就打了。
毕竟是受了重伤,换了药,又吃了浓浓的一副苦药后,万贞儿便乏了。
金杏小心替万贞儿盖上被角,收拾好药碗预备退出去。
不料沂王也跟了出来。
“金杏,”沂王在殿外喊住她,声音低低的,“那个银莲是……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金杏就来气,此时主子发问,她立刻将往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当时万贞儿待银莲如何如何好,她们那次受罚的缘故,以及银莲如何投靠坤宁宫,说得明明白白。
沂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袖里的手攥紧了。原来,那不仅仅是恶意的欺辱,还是恩将仇报。原来,在这宫里,善意是可以被如此轻易地践踏、被当作攀爬垫脚石的。姑姑的好,在这些人心底,竟一文不值。
当时他见万贞儿受伤,盛怒之下拿起小剑就要冲出去找皇后算账,被孙太后命人拦住了。
孙太后说了许多道理,微微叹息,“皇后管教宫人,哀家也不便深究。也算是她为你挡了一回。你要请太医,哀家答应。”
沂王再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现实:没有足够分量的地位,连公道的追究都是一种奢望。世间有道理,如姑姑所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但权势本身就是一种道理。皇后责罚宫人,天经地义。他一个被废的太子,实在管不到皇后的事。
除非……那张龙椅上坐的是他。
呵,大人们的道理,真是有趣。
沂王垂下眼帘,记住了银莲的名字。
这二十大板,几乎要了万贞儿的半条命,她一直养着,直到冬日才缓过劲来。
天气逐渐转凉,该换冬衣,用碳了。
坤宁宫则提前一个月就烧起了碳火,自从太子殿下离世之后,皇后的心思越发重,不多时便病倒了。缠绵病榻良久一直没怎么好起来过。也添了一种体寒的毛病,因此早早的就用上了炭火。
银莲领着两个内侍去领新碳,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这差事原本轮不到她这个大宫女亲自来,可如今坤宁宫娘娘病着,无暇管理宫务,原本侍候的姑姑们一个个摆起了架子,指挥她这个半途进来的做这做那。
呸!都是些眼皮子浅的贱货,只盯着眼前鸡毛大的事算计。皇后娘娘明摆着要失宠了都瞧不见。这些时日,皇后娘娘整日为早夭的太子伤心难过,甚至皇帝来了,也是絮絮叨叨:“我们的长哥儿从前……”
最开始皇帝还安慰几句,后来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都甚少来坤宁宫了。
听闻最近皇帝十分宠爱贵妃,还让太医开了各种汤药,盼着能再得子嗣。若真让别的娘娘生下皇子,那皇后娘娘还能坐得稳坤宁宫吗?就是皇帝的发妻汪氏,膝下有两个公主,不也还是给皇后娘娘和太子腾出了位置。
若真到了那时候,她这坤宁宫大宫女的身份,不知道能有几分体面。欸,真是倒霉透了。
她越想越烦躁,转头骂了两句身边内侍:“没头没脑的狗东西,走路都走得这么慢!”
内侍正要回嘴,忽然脸色一变,躬身行礼:“沂王殿下纳福。”
银莲抬眼一瞧,心里莫名打了个鼓。沂王这孩子长高了些,被好些个内侍簇拥着,离得不远,冷冷盯着自己。
虽是个孩子,但是那气度不大一样了。
怕什么?银莲定了定神。一个失了势的废太子,难不成还敢为难皇后宫里的人?她可是坤宁宫的大宫女,背后站着中宫主子。虽说主子如今病着,可位份还在那儿呢。再说了,之前把万贞儿打成要死的模样,也没见清宁宫的人来找麻烦。
不过是个稚子而已。好像近来还添了口吃的毛病。
银莲蹲身行礼,因心里散漫,礼行的也并不很周到。
然而下一瞬,她听见沂王的声音。
“神……神色不恭,对主子不敬。罚。”
银莲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眼神不像个孩子。冰冷,漠然,像在看一条碍事的狗。
“殿下这是哪里话……”银莲想辩解。
可是沂王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内侍上前来。银莲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一记沉重的耳光就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中嗡嗡一片,眼前发黑。她想尖叫,布团已经狠狠塞进她嘴里,堵得她几乎窒息。
拳头和脚落下来,甚至还有板子!好好地走路,带什么板子?
银莲极力蜷缩着,想要求饶,却也喊不出,只能一个劲的哭着往沂王那边望。
明明从前是很乖的孩子,看宫人哭都有些不忍,会问你怎么了。
可是,可是此刻沂王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目光冰冷。
那一瞬间,银莲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一时意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亲王,要打杀一个宫女,只是一句话的事。连像样的理由都不用寻,一个奴婢,想打就打了。就像皇后对待万贞儿一样,他学会了,并且用在了她身上。
她的心全然沉下去,完了,这回真完了。
皇后娘娘病重本就不管事,此时又失宠之中,就是知道她被打死了,可能也懒得多说话。
又一脚踹在肋下,银莲喉咙里满是腥甜,视线渐渐模糊。
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那年万贞儿给她捧来的一碗姜汤。
也许这就是她的报应吧。晕过去之前,她想。
坤宁宫的另外两个内侍被捆住,瑟瑟发抖。
沂王的表情,却始终未变过。
打完了,内侍试试鼻息,禀告:“还有气。”
“嗯,拖到宫……宫正司去。”沂王道。
他的内侍便给坤宁宫的内侍松了绑,恶狠狠道:“听到了,拖着人滚吧。”
坤宁宫内侍战战兢兢去抬银莲。宫正司那边是有会医术的,看来沂王也并不是要径直打死银莲。
等到目送这几人远去,沂王方才转身,往清宁宫走。
跟随着他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到了清宁宫东配殿,踏进门槛之前,听见了万贞儿的声音:“是殿下回来了吗?”
沂王微笑了起来,俨然一个活泼孩子的神态,快步走到她面前,仰首看她:“姑姑。”
“你去哪儿了,”万贞儿松了口气,“吓着奴婢了。”
“没什么,”沂王笑眯眯道,“我饿了。”
“好,奴婢这就去传膳。”
沂王望着她去安排传膳,目光温柔。
万贞儿不经意间回眸,笑了:“怎么,今日这么高兴。”
“嗯,”沂王点头,“高兴。”
当然高兴啦,姑姑。他微笑着想,你说的报应,我帮你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万贞儿并不知道沂王为何如此高兴, 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些日子以来,沂王总是很安静,莫说畅怀大笑, 就连说话都很少。许是因为一连串的变故,他说长句子时微微有些停顿,语速也慢,似乎在斟酌这话会不会惹祸。
万贞儿私下问过他, 是说话紧张么?沂王想想,点了点头:“怕说错。”
他总觉得万贞儿挨的这一顿板子,同他当日在桂花树下与朱见济冲突乱说话有关。因此宁愿少说话,笑也少了。
万贞儿带着宫人摆完膳, 看见沂王仍微微笑着, 她不自觉也笑起来。果真是心情好,沂王连饭都多用了一碗。
服侍完沂王用膳,殿里点燃了灯, 一片橙黄的朦胧。万贞儿捧了盏杏仁茶来,轻轻搁在炕桌上,请沂王用,自己也挨着炕缘坐下, 问:“今日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在外头转了转?”
午睡后瞧见沂王不在殿里, 她还有些不安, 但听说好些内侍都跟在沂王身边,这才略微放下心。
沂王捧着杏仁茶, 专心吹着, 并不答。
姑姑这个人善良,把教训银莲的事说与她听,也许会引得她忧思, 还是不说为妙。
他浅呷了两口杏仁茶,道:“外头闻见梅花香。”
梅花都要开了么?万贞儿抿嘴笑了笑,闻见梅花香确实让人高兴。
她没再深究,转而提起:“殿下,奴婢养伤养了这么久,已经大好了。总在殿下寝殿外间歇着,于礼不合。眼看要过年,各处人多眼杂,也有外头的人来来往往,总是不便。不如夜里奴婢搬回后头宫人直房去?”
最开始她在沂王寝间养伤,意识恢复之后,她自己吓了一跳,立刻要出去。沂王不准。然而见万贞儿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自己爬到殿外去的态度,妥协了一番,让她挪到外头暖阁里养病。虽然从前值夜也是在暖阁,但那是打地铺略坐着休息,哪有日夜都住着的理。
万贞儿早想同沂王说这一回事,但是见他一直闷闷不乐,不愿扫兴提起。此番便趁机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沂王已经变了神色:“不行。”
他急急道:“我夜里……夜里要是梦魇,瞧不着姑姑,我、我害怕。”
他又有些结巴了。万贞儿的心,一下子便软了,但仍劝着:“殿下长大了,不会怕了。”
“我就是长到及冠,姑姑不在,我,我一样怕。”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这话是真的一般,当天夜里,沂王就梦魇了,深夜里哭着喊:“娘,别丢下我。”
万贞儿绣鞋都来不及穿,冲过去安抚:“殿下别怕,奴婢在。”
其实她心里原有点疑惑,怎么今夜就梦魇了,但沂王哭着抱住她的胳膊,她也没心思想别的了,轻声安慰着,最后陪他一起睡下方才好了。
也罢,就再等些天,等到年后她就挪出去。万贞儿心想。
又是一年除夕宫宴。
宴上灯火辉煌,笑语盈盈。沂王和服侍他的万贞儿则安安静静呆在灯火阑珊处,不多说一句话。
万贞儿垂手立在沂王身后,听见通传说皇后娘娘至,抬眼瞧了瞧,有些惊讶。过数月,那位曾骄矜凌厉的中宫主人,已憔悴得脱了形。她坐在席间,眼睛却暗淡无光,了无生趣。
对于杭皇后,说不恨是假的,被打的痛很难忘,但见着她这样也有些怜悯。这个人心已经死了,感觉似乎也活不长了。但转念一想,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宫人怜惜,又觉讽刺与无奈。或许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有自己的难处。
万贞儿看了看这个失去独子的母亲,最终垂下眼,只是缄默。
熬着时辰,举杯换盏,皇帝朱祁钰今夜心情似是不错,多饮了几杯,面泛红光。
今年倒是个好年,他听闻了一件喜事。瓦剌的也先遭刺杀身亡。真真是大喜事!要不是这人,皇兄不会折戟,他也不会逢此巨变各种两难。虽然如今坐稳大位的感觉不错,但是对从前平静生活的追忆也是同样存在的。
也先死了,真好,真好。
朱祁钰又吃了一杯酒,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到安静得几乎让人遗忘的侄子身上,忽然起了兴致,笑着开口:“深哥儿,过了年又长一岁,朕瞧你又长高了,怎么没听见你给皇叔敬酒?
万贞儿心一惊,望着沂王。沂王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起身行礼。
“见深祝皇叔身……身体安……康,万事如……如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自觉地说话就停顿更多。
席间响起极轻的嗤笑声。
朱祁钰看着侄子窘迫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心里轻松了几分。这孩子口齿不清,就是放他在群臣面前说话,大臣们恐怕也觉得这孩子难当大任。
他笑道:“莫紧张,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坐吧。”
沂王却不坐,期期艾艾:“我,我想向皇叔求,求个恩典。念书什么的,好难,我能学些骑射玩吗?”
朱祁钰颇为意外,看着眼前的侄子,想起从前皇兄教他射箭的情形。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也好,一个只喜欢骑马这等粗事,不擅文墨的王爷总是能让人放心点。正好也能让朝臣瞧瞧,他并不是阻拦这个侄子出阁读书,是他自己不喜欢。
“行,回头皇叔赐你把小弓。”朱祁钰道,“长得结实些,也好。”
盛宴散去,回到清宁宫,孙太后单独传召沂王。
“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和你皇叔说这些。”
孙太后打量着眼前的孙儿,问。
沂王想了想,缓缓道:“想学,强身健体,而且能讨皇叔欢心。”
他可得好好锻炼身体,不能像朱见济那个倒霉蛋一样这么早就去了。那皇祖母和万姑姑得流多少泪啊。
他很坦诚地说:“皇祖母,如果皇叔一直没,没有子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孙太后心中微震。
果真宝剑锋从磨砺出么?这孩子竟然已经开始想到这层。祁镇这个年纪,可不会有这么多心思。
愣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有心的话,祖母也会为你铺路。”
沂王笑了,上前一步拉住孙太后衣袖撒娇:“真好,我有祖母。”
孙太后揽他入怀,叹息道:“祖母有你这样的孙儿,也是幸事。”
命运如此捉摸不定,谁知道未来如何呢。
或许,或许当真这孩子能够重为太子,继承皇位也不一定。如此,她也少不得要冒险为深哥儿搏一搏。孙太后心里想着。
她爱怜地看着沂王,外间朝政的事,她插不上话,就是想帮也有心无力。后宫的事,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总是有些心得,也许能派的上用场。
“深哥儿,虽然很难,但你若有这份心,也得把握好分寸与你皇叔亲近。”孙太后教他,“你就如同对待皇父一样对待他,他膝下暂无儿子,念你一片孺慕之情,也许也会有几分真心。只是万万要把握好分寸。”
她将宋仁宗与养子的故事讲给沂王听,要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沂王记得很用心。
等到跪安,沂王从太后寝殿出来,只见万贞儿裹着披风,提着盏灯在檐下不住张望。
那灯暖暖照着她的脸庞,很好看。
沂王快步走向她。
“殿下累了吧,奴婢瞧您宫宴上没怎么吃,备了点鸡汤馄饨。”万贞儿柔声道。
进到屋内,她张罗着捧出一碗撒了蛋皮丝的鸡汤馄饨,看着沂王吃。
沂王注意到她的目光,放下汤匙:“姑姑,不问我?”
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万贞儿定然注意到了。
万贞儿手托腮,微笑着看他:“你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奴婢只是担心,担心您会累。”
沂王放下汤匙,往前蹭了蹭,将脑袋伏在万贞儿怀里。
“怎么都会累的,姑姑在,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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