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HP]养父是福尔摩斯 > 29、第 29 章
    我们在星期六中午到了威尔逊先生的店里。


    门边新贴了一张招聘助手的告示。纸上的字相当大,“须有可靠荐信”下面划了两道线。福尔摩斯驻足看了一眼,威尔逊便从柜台后抬起头,带着一种不容商议的神情说:“这回,我要亲自去问他从前的雇主。”


    “不错的安排。”


    “工钱也按正常的付。”


    “更不错。”


    “您不必说得像我已经学会自己穿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摘下帽子,嘴角略微动了动。


    店里仍有那股熟悉的气味:皮革、钟油、积灰的绒布,以及许多人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的旧生活。黑木座钟原先放过的地方,如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匣。柜台后面,七号上弦钥匙挂在一枚新钉好的钩子上,钥匙柄系着红线。


    哈利瞧了它一会儿,没去碰。


    玛莎已经到了。


    她穿着我们初见时的外套,只是领口重新刷过,袖边的一处脱线也缝好了。韦伯女士陪她站在柜台旁,脚边放着一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的并不是钟。


    钟还在韦伯女士家里,等玛莎安排好送回自己的住处。


    她今天来,只为付清赎当的钱。


    威尔逊数过钱,在账簿上记下一行,又取过她带来的当票,注明款项已付。他本来要将票收进抽屉,玛莎却伸了一下手。


    “这张能留给我吗?”


    威尔逊低头看了看。


    纸边已经磨得发软,折痕处的颜色比别处更深。它在衣袋里待过,在抽屉里待过,也曾被一个人拿在手上,盘算着如何凭它取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然。”他把当票推回来,“我的账上已经记清了。”


    玛莎拿起纸,认真看过新添的字,才沿旧折痕折好。


    哈利原本正踮脚看柜台上的账簿,到这时便站稳了,把位置让给她。


    霍利斯先生已在前一天下午,按照玛莎本人的意思办妥了四百八十英镑的交付。她留下少许日用的钱,其余存进了自己的账户。说到这件事时,她从袋里拿出一小本银行交给她的簿子,却没有翻开,只摸了摸封皮,又放了回去。


    “我还没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她说。


    没有人催她立刻想好。


    “克劳利太太那边,手里的活得先交完。我答应过她。之后,我想找个能教记账的地方。”


    福尔摩斯点头。


    “霍利斯或许能介绍合适的人。”


    “他也这么说。”


    她停了一下,脸上第一次浮出一点近乎不好意思的笑意。


    “我还想买双不漏水的鞋。”


    威尔逊从柜台后探身,看了眼她的鞋尖。


    “这个最好排在前面。”


    *


    离开以前,韦伯女士告诉哈利,汤姆已经送来了消息。


    新印的照片好了。


    孩子立即抬起头。


    “今天?”


    “今天。”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小本子,摸到一半又停住,转向玛莎。


    “你愿意现在去看看吗?”


    玛莎看着他。


    “你说的,是我父亲那张?”


    “还有别人,是在酒吧里照的。”哈利认真解释,“他在一把椅子后面。”


    她的手指在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点。


    “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


    于是,我们改道去了破釜酒吧。


    那天的伦敦有一种潮冷的亮光。太阳没有真正出来,只在云层后留下模糊的一团,使街面积水看起来像揉皱的锡纸。马车从石板上驶过,水花沾上人们的衣摆;一家店铺门口,有个小伙计正用力拧干抹布,试图将橱窗擦得比天气清楚一些。


    我带着玛莎走在人行道里侧。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经过卖帽子的店时,向玻璃里瞥了一眼。后来我才知道,她并不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橱窗里摆着一顶她父亲戴过的那种帽子。


    破釜酒吧的门出现在两家店铺之间时,哈利回头看了看我们。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像发现一个秘密的向导那样得意,只等所有人都走到近前,才跟着韦伯女士跨过门槛。


    酒吧里比外面暖得多。


    汤姆正在擦杯子。炉火使铜壶的一侧泛着红光,靠墙的桌边坐着两个低声谈话的客人,其中一个人的外套扣得很古怪,最上面的纽扣错进了第二个扣眼。


    哈利的眼睛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汤姆看见我们,放下了布。


    “带来了?”


    韦伯女士向他介绍玛莎。


    老店主的神色变得郑重。他绕出柜台,与她握了握手,没有说什么关于“节哀”的话,只指了指靠壁炉的一张空桌。


    “那边亮些。”


    照片装在一只硬纸套里。


    汤姆把它拿出来时,我看见纸面比博恩斯女士借去的那张整洁许多,边角没有旧折痕,影像也更清楚。炉火在表面浮动了一下,随即,我们便看见了里面的酒吧。


    桌子,椅子,几位客人。


    画面里的汤姆正侧过头去,仿佛有人在他左边说了一句话。一名蓄胡子的男子举起杯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维克托·马奇站在稍远处,神情轻松,衣着也比我们最后见到他时整齐。


    那把椅子在。


    椅背后却没有人。


    哈利凑近了一点。


    “他——”


    “稍等。”汤姆说。


    玛莎已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照片中的客人们各忙各的。一只手从画面边缘探进来,拿走了桌上的杯子。汤姆转回头,笑着让开了一点。


    随后,埃德温·马奇走回了画面。


    他像是刚在旁边放下什么东西,回来时还低头理了理袖口。站定以后,他将手搭上椅背,朝画面外望去,微微侧身,给某个人留出位置。


    玛莎的手落到了桌沿。


    没有人说话。


    她俯下身,俯得很近。我一度以为她看不清,正想把灯挪过来,却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抬头。


    他仍扶着那把椅子,露出一个很平常的笑容。那笑容不是留给镜头的;他的注意力正在画面外,像是有人站得太远,或者还没找好坐处。


    玛莎站了很久。


    汤姆将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她这才坐下,双手仍搁在桌边,没有立即把照片拿起来。


    “他那时候还不怎么咳嗽。”她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我预想的哭腔。正因为如此,那句话反而使我难以立刻接上任何安慰。


    埃德温又转了一下头。


    他张嘴像是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玛莎不自觉地往前靠了一点,随即停住。她低头看了看桌面,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


    “我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炉膛里一截木柴断开,落下几点火星。


    哈利站在桌子另一侧,手还搭着自己的椅背。他看了玛莎,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汤姆说明,这张是给她的。


    她问要付多少钱,他摆了摆手。


    “带走吧。”


    她于是小心地捏住照片边缘,将它稍稍抬高。


    这时,画面里的维克托向前挪了一步。


    玛莎的神色变了。


    哈利也看见了。他张开嘴,目光落到桌上空着的纸套,又移回照片,最终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玛莎将纸套折起的一边放在照片右侧。维克托被遮住了,连同他旁边的一小截桌子。


    她看了一眼,轻轻调整了纸边。


    埃德温和那把椅子都还在。


    “先这样。”她说。


    哈利把快要滑落的另一角纸套替她扶稳。


    汤姆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韦伯女士走到柜台前,替我们要些热饮。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低头拨开落在炉栅外的一小块焦炭,给这张桌子留出了安静。


    我坐在稍远处。


    几分钟后,埃德温又走出了画面。


    玛莎立刻将照片往旁边偏了一点,仿佛换一个角度,便能从纸边看见他去了哪里。


    “他还会回来吗?”


    哈利看向汤姆。


    老店主正端着托盘走过来。他听见这句话,低头瞧了瞧照片。


    “会。他在原来那张里也这样,总不肯老老实实站着。”


    玛莎点头。


    她将照片放回桌面,仍旧看着。


    哈利也陪她看。


    谁都没有用手指敲照片,或叫画面外的人快一些。过了一会儿,那只熟悉的手重新搭上椅背,埃德温回来了。


    玛莎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她用手背按住了嘴。


    汤姆将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比平常轻了许多。


    *


    我们离开时,玛莎已将照片重新收好。


    纸套外面又包了一层干净的纸,防止街上的水气侵进去。韦伯女士陪她回去取钟,商量送回住处的办法。临分别前,玛莎弯下腰,向哈利道谢。


    孩子摇头。


    “是汤姆找到的。”


    “我知道。”


    “底片也是他的。”


    “我也知道。”


    她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纸包。


    “谢谢你记得问。”


    哈利这才接受了。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口袋,没有说出惯常那些关于观察与证据的话。


    等她们走远,他从本子里取出那张已经折得很软的小纸片。


    纸片一面是缩小的钟脚位置,背面写着几行字。他将其中关于照片的那一行划掉,划得很轻,没有把字涂黑。


    福尔摩斯等他放好,才招来马车。


    回程中,孩子安静了好一阵。


    我以为他在想玛莎,便没有打扰。马车经过一处路口,停下来让一辆沉重的货车先行时,他忽然抬头。


    “我们有合照吗?”


    我与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个目光。


    “没有四个人一起的。”我说。


    “能照一张吗?”


    “你指的是——”


    “你,我,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哈德森太太。”


    他把这四个人数得很清楚。


    “普通的也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的朋友已经从对面的座位上抬起了眼睛。


    “当然可以。”


    “你也坐着?”


    “既然你把我列在其中。”


    “不能只照外套。”


    “照相师通常会反对这种要求。”


    哈利仍认真望着他。


    “也不能忽然去查一件事。”


    福尔摩斯向后一靠,审慎地考虑片刻。


    “我们应当事先约定时间。”


    这使孩子满意了。


    “还要问哈德森太太。”


    “是的。”


    “她那天可能在烤东西。”


    “那么,伦敦的犯罪活动只好迁就她的烤箱。”


    哈利终于笑了。


    我转头望向车窗。玻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水气,窗外的房屋被揉成了模糊的色块。就在刚才,我也想起了一些从前没有觉得应当留下的东西:阿富汗的一处营地,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饭桌,还有几个我本以为以后总能再见到的人。


    马车重新动起来。


    我掏出手帕,擦去了窗上一小块雾。


    *


    麦格教授的回信是在当天傍晚到的。


    猫头鹰落在窗台上时,哈利正在誊抄本子里潦草的几个字。他抬起头,随即站了起来,膝盖碰得桌子轻轻一响。


    福尔摩斯比他先到窗边,打开插销。


    鸟儿进屋以后,选择了扶手椅的靠背。它伸出系着信的腿,神情相当明确:先取信,其余礼节稍后再谈。


    哈利解绳结解得太快,反而越扯越紧。


    “慢一些。”福尔摩斯说。


    孩子停下来,换了另一头去松。


    信封上是端正有力的字迹。


    他先看收信人的名字,再翻到背面,最后才拆开。纸展开后,他没有像看案件便条时那样迅速扫读,而是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教授说,在正式讨论适合他的学习安排以前,她希望先与他和监护人见面。若贝克街方便,她可以在星期一傍晚五点半来访。


    她建议哈利先将书中真正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不必为了证明自己能学会而独自尝试施咒或配制药剂。她尤其想听听,他过去在什么情况下出现过不受控制的魔法。


    关于福尔摩斯能否在场,她的答复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当然可以参加。我也需要听取他的观察。”


    哈利读到这里,将信往侦探那边递了一点。


    “这句是说你。”


    “我看见了。”


    信末还有几行。


    “我教过你的父母,也记得他们。


    关于照片,我会向几位旧同事和学生询问。有消息以后,再写信告诉你。”


    孩子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然后,他将整封信读完,低头仔细折回原来的样子。


    “她说她记得他们。”他对我说。


    “是的。”


    “不是从报纸上看的。”


    “不是。”


    他把信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桌边。


    这一次,他翻开《标准咒语,初级》,没有急着翻到画有挥杖动作的地方。他从前面开始看,读了不到半页,便用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第一个问题。


    福尔摩斯当晚回信,确认了星期一的时间。


    哈德森太太则同意了合照一事,并表示在此之前,至少有两个人应当理发。


    她说这句话时,先看了哈利,随后看向我的朋友。


    福尔摩斯低下头去检查钢笔,采取了我在许多嫌疑人身上见过的一种策略。


    通常并不奏效。


    *


    韦伯女士关于医院的确认,也在星期六送到了。


    她已与接待处说好,星期日上午带我们过去。我们可以先了解遇到魔法伤害时如何求助,再与一位抽得出时间的治疗师交谈。


    因此,第二天十点,我们再次站到了那家破旧百货商店前。


    这一次,马车已经走了。


    没有拥挤的车辆替我们遮挡视线,也没有车轮一转便把答案留在身后的遗憾。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打量那扇橱窗。


    玻璃上蒙着灰,里面摆放的货物看起来像是经过了许多次搬家,却从未等到一个真正想买它们的人。一只旧手提袋歪在盒子上,旁边是一只没有配对的手套。穿绿裙的人偶立在深处,脸上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永久的愉快。


    哈利走近半步。


    他看了看人偶的脸,又翻开本子,看自己留下的那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


    福尔摩斯没有问他指什么。


    韦伯女士来到橱窗前,向人偶说明自己的名字,以及同行的三位访客。她说得很自然,声音不比向门房通报时更响。


    一名撑伞的路人从我们身后经过。


    我忽然十分想知道,他眼里这一幕是什么样子。然而,那人只顾将伞往风来的方向压低,毫无停下来的打算。


    橱窗里,人偶点了点头。


    哈利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很轻,裙角没有跟着动,只有苍白的下巴稍稍低下,再抬起来。倘若我恰好眨眼,很可能就会错过。


    韦伯女士回头看我们。


    “跟着我。”


    她向玻璃走去。


    到了本该碰上橱窗的地方,她没有停。她的肩膀、帽檐和灰色外套先后穿过那片映着街景的表面,随即整个人消失了。


    玻璃仍在。


    街上的马车、灯柱,还有我自己的倒影,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哈利看向福尔摩斯。


    “她已经说明我们一起了。”我的朋友说,“我在你后面。”


    孩子把本子收好,伸出手。


    他的指尖先消失了。


    他睁大眼睛,将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又伸进去。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我随后跟上。


    在跨过去的那一瞬间,我仍本能地闭了下眼睛。行医多年使我很清楚,面部撞上玻璃通常不会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结果。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


    街上的车轮声突然远了。


    我闻到一种陌生的药草气味,苦中带着轻微的甜,混着热水、潮湿外衣和擦洗过的地面。等我睁开眼睛,面前已是一间明亮的接待厅。


    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咳嗽,一名穿绿色长袍的人拿着几张纸,快步从我们面前走过。墙上的指示牌列着我从未在任何医学课程中见过的分类。长椅上的一个男人垂头看报,报纸上方,正有两缕白汽从他的耳朵里缓缓冒出来。


    我下意识停住。


    “那位先生——”


    “提神剂。”韦伯女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刚才还在接待处问,蒸汽什么时候能停。”


    “用来治疗什么?”


    “感冒。”


    我又看了一眼那位先生。


    他翻过一页报纸,神情十分安详,只在蒸汽经过脸侧时略微偏了偏头。


    哈利仰脸望着我。


    “你也想问第二遍?”


    “我可能需要问很多遍。”


    他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像在确认本子还在。


    福尔摩斯已经跟了进来。身后的入口没有留下门的形状,普通伦敦那片灰黄的雾,也没有随我们的衣角一起钻进来。


    接待处的人正在查阅韦伯女士的预约。


    她问过我们的姓名,目光落到哈利脸上时,停了一瞬,随后向他的额头看去。


    “哈利·波特?”


    孩子点头。


    附近一名候诊者从手里的东西上抬起眼睛。


    接待员的手还停在纸面上。她看起来有许多话想问,但终于只是将视线移向我们。


    “那么,这两位先生是——”


    哈利往福尔摩斯身边站近一点。


    “这是我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说完,又指了指我。


    “这是华生医生。”


    接待员低头,将关系记在名字旁边。


    她很快问起了下一件事。候诊的人重新低下头,那位耳朵冒汽的先生终于放下报纸,向路过的治疗师又问了一次时间。


    我看见福尔摩斯的手轻轻落在哈利肩上,停了片刻。


    随后,我们跟着韦伯女士向接待厅里走去。


    哈利已经取出本子,却没有马上记录那些陌生的病症。他先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圣芒戈”,又朝我这边挪了挪,将本子展开。


    “可以先用我的。”他说。


    我接过他递来的铅笔。


    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与他一样,需要从最初的问题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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