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HP]养父是福尔摩斯 > 15、第 15 章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出现在早餐桌旁时,哈利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


    我的朋友已经坐下,餐巾也铺到了膝上。


    孩子显然失去了提出第一个问题的理由。


    “今天不检查糖了?”我问。


    哈利拿起牛奶杯。


    “我还在观察。”


    福尔摩斯将煎蛋移到自己面前。


    “那么请记下,被观察者希望趁热吃饭。”


    哈德森太太十分赞成这个愿望,立即替他添了一片面包。这使我不免怀疑,如果真有人能够每天按时坐在餐桌旁,她或许会愿意暂缓调查他的身份。


    昨晚封好的药杯,已经在清晨交给韦伯女士派来的可靠信使。


    这位灰发治疗师曾协助我们检查蓝宝石案中的两名证人。她对麻瓜不算特别亲切,对巫师也一样;我与她交谈时,倒很少感到自己需要先证明有资格听懂一句话。


    她留下口信,约我们稍后在破釜酒吧见面。药剂师会先检查残液,她从诊处出来,正好可以带来结果。


    哈利听见那个地址,放下了杯子。


    “破釜?”


    “酒吧的名字。”我说。


    “里面卖魔药?”


    “通常卖酒。”


    他想了想,似乎暂时不能决定,这个名字是否具有误导性。


    “巫师会去那里吗?”


    “会。”


    “很多?”


    福尔摩斯抬起头。


    孩子伸出手指,在桌布的一处折痕上压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哈利已经知道自己是巫师,也见过魔杖、猫头鹰,以及几件没有得到物理学妥善照料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来到贝克街时,通常都装在某位客人的口袋里。


    他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却大多通过信封、谈话和偶尔敲窗的羽毛,与他保持联系。


    “你想看什么?”福尔摩斯问。


    “他们平时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像他的回答。


    随后,孩子又补充:“还有,他们是不是都听过我的名字。”


    福尔摩斯把刀叉放下。


    他没有立即安慰,也没有说艾德勒小姐的反应不过是一场巧合。


    “可以去一小会儿。回来以后,你留在家里。今天其余的工作不适合孩子参加。”


    哈利立刻点头。


    他点得太快,以至于我们都知道,他此刻只认真听见了前半句。


    *


    查令十字路上的商店已经开门。


    书商把一摞书搬到窗前,最上面那本歪着,像是正在对自己的售价表示不满。一辆运煤的车停在路边,马从鼻孔里喷出白气,车夫则与一位不愿挪开手推车的男人交换着对彼此职业的看法。


    哈利沿途看得很仔细。


    他今天特意戴了帽子。帽檐压住额前乱发,出门时还曾对着镜子调整过一次。


    韦伯女士在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店门前等我们。


    至少,我最初以为那是一间小店。


    待她向旁边让开,我才看见门上那块旧招牌。一口坩埚画在上面,颜色已经斑驳,边缘黑得像真被熏过许多年。


    破釜酒吧。


    我曾不止一次走过这段街道,却不记得见过它。


    福尔摩斯站住,先看招牌,再看左右两边的店面。


    “它一直在这里?”


    “比您一直在的那些地方还要久。”韦伯女士说。


    “有趣。”


    “您可以吃过东西以后再量墙。”


    她显然已经有了与我朋友相处的经验。


    门一开,一股温热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木柴、烤面包、潮湿外套,以及某种甜得有些过分的酒。


    里面比门面显得宽敞,却并不明亮。


    横梁低低地压在头顶,墙边立着几张磨亮的长椅。一个戴紫色软帽的老人正对着报纸生气;使我吃惊的是,报纸上的一位小个子男人也在对他生气,两人隔着印刷出来的边框,互不相让地挥手。


    哈利停在门边。


    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壁炉突然腾起一片绿色的火焰。


    孩子抓住了我的袖子。


    一个披着旅行斗篷的女人从火里跨出来,左手提着箱子,右手紧紧攥着帽子。她落地时打了个趔趄,一只鞋里倒出少许灰。


    酒吧里没有人尖叫。


    老板递过去一把刷子。


    女人接过来,十分熟练地掸起衣摆,仿佛刚才不过是下了一辆特别脏的公共马车。


    “飞路粉。”韦伯女士低声告诉哈利。


    “她刚才在别的地方?”


    “是。”


    “很远?”


    “可以很远。”


    哈利看着壁炉,手指仍攥着我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那她的箱子也到了。”


    “是的。”


    孩子点点头。


    在一个八岁旅行者看来,这显然是交通工具应当具备、而某些普通铁路还不能完全保证的优点。


    *


    我们原本只打算坐到角落里去。


    事情在老板走来询问早餐时发生了变化。


    韦伯女士替我们点茶,顺口问了一句:“哈利,你还要吃点什么?”


    男孩摘下帽子,摇摇头。


    他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露出了额头。


    老板的目光停住了。


    “哈利?”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酒吧里恰好有一小段安静,那个名字便比平时传得远了一些。


    “波特?”


    我看见哈利握着帽沿的手紧了一下。


    附近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戴紫帽子的老人放下报纸。报纸上的小个子男人还挥着胳膊,却已经失去了唯一肯同他争论的读者。


    一个穿黑色披肩的女人站起身。


    “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已经落在孩子的额头。


    我想起昨日的艾德勒。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没人费心掩饰。


    “你好。”哈利说。


    那是他在贝克街接待客人时惯用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的人显然不需要他介绍自己。


    “这么大了。”


    “这些年一直在哪里?”


    “我记得那天晚上——”


    “你一定什么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问题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几乎没有给孩子留下回答的空隙。


    那个穿黑披肩的女人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又在半途停住。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


    哈利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在那场灾难里失去过谁。


    我只知道,孩子站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您认识我的母亲吗?”他问。


    女人怔了一下。


    “我知道她——”


    “您见过她吗?”


    周围安静下来。


    “没有,亲爱的。我没有见过她。”


    哈利点点头。


    “哦。”


    他说得很轻,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那只是一个得到答案以后,准备把事情记清楚的声音。


    戴紫帽子的老人凑近了一些。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你让那个——”


    “他先坐下。”福尔摩斯说。


    我的朋友已经拉开椅子。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把椅子放在了一个很适当的位置:孩子坐下以后,旁人若继续围拢,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挤占一张付过茶钱的桌子。


    老板回过神来。


    “是的,是的。让他喝点东西。”


    人群终于散开。


    黑披肩女人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仍向哈利望了一眼。这回她没有笑,只有些窘迫。


    韦伯女士坐下,将手袋放到桌边。


    一个年轻些的男巫经过时,向她低声问道:“那两位是麻瓜?”


    “他的父亲和……医生。”她回答。


    “我是说,他们能听我们谈这些吗?”


    “已经在听了。”


    那人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似乎一时找不到一句适合继续说的话,便走开了。


    老板送来茶。


    哈利面前是一杯热牛奶。


    “这个不收钱。”他说。


    孩子抬起头。


    “为什么?”


    老板张了张嘴。


    福尔摩斯把几枚钱币放在桌边。


    “请一起结账。”


    老板没有再争。他把钱收起,转而问哈利,要不要在牛奶上撒一点肉桂。


    这一次,孩子很容易就作出了决定。


    *


    药剂师检查了杯中的残留物。


    韦伯女士带来的结论,比我预想得谨慎:气味、稠度与残渣的特征都符合复方汤剂,但她不会根据一层已经半干的药渍,替我们写下服用者的姓名。


    原杯仍由她保管,留待进一步检查。


    “它不会告诉您是谁熬的,更不会告诉您是谁付钱买的。”她说。


    “那需要查账。”福尔摩斯回答。


    “不错。魔药在这方面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勤快。”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列着我们需要知道的几项限制。


    药效会消退。


    持续时间受药剂品质等因素影响,不能凭一只钟判断。


    它改变身体的外貌,不会替饮用者学会另一人的知识和习惯。


    衣服也需要另行准备。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猜他又想起了昨晚那双可能变大的手。


    “还有制备时间。”韦伯女士说,“这不是早晨生火,中午就能装瓶的东西。从头准备,需要很长时间,通常得有一个月左右。”


    福尔摩斯拿过纸。


    哈利放下牛奶杯。


    “可是头发是星期一才丢的。”


    我与福尔摩斯都看向他。


    他显然在昨日几次进出客厅时,听见了比我们以为的更多的东西。


    “今天才星期五。”孩子补充。


    “头发可以在最后加入。”韦伯女士说,“预先熬好的药液,可以用来变成不同的人。”


    哈利想了一会儿。


    “所以他可能先有药,后来才决定变成谁。”


    “是的。”福尔摩斯说。


    他在笔记本上另添了一行。


    此前我们查的是一件本周发生的窃案。


    现在还需要查一份更早就可能存在的存货。


    它也许由服药的人亲自熬制,也许来自一位愿意收钱、却不愿多问用途的药剂师。


    照片仍是一张照片。


    围绕它转动的钱与人,却已经伸进了另一套商店、账簿和人情往来之中。


    韦伯女士喝了口茶。


    “如果您今天打算见服药的人,最好有懂魔法的人在附近。”


    “我正准备请您帮这个忙。”


    她看了他一眼。


    “您连这句话都等到我先说。”


    “我希望得到专业意见。”


    “您已经得到了。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福尔摩斯取出笔。


    我十分欣赏他们最后仍然需要讨论酬劳。经历过几件超出常识的事情以后,一份可以逐项说明的账单,竟能给人带来某种安慰。


    *


    离开前,哈利又看了看那座壁炉。


    此时火焰已经恢复成普通的颜色。一只铜壶挂在上方,壶嘴轻轻冒着蒸汽。


    店里的报纸仍在动。


    有人用魔杖敲了一下洒出啤酒的桌面,酒渍迅速消失,只留下杯子底下一圈没有被擦到的痕迹。老板看见以后,又拿布擦了一遍。


    哈利看得很认真。


    出门时,他主动同黑披肩女人说了再见。


    女人有些惊讶,随即也向他点头。


    街上的冷空气扑来,普通伦敦的声音重新围住我们。车夫正在劝那匹马移动,而马似乎对他的理由持有保留意见。


    哈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门还在。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仰头辨认那块旧招牌。


    “下次还能找到吗?”他问。


    “可以请韦伯女士带我们来。”我说。


    “我是问我。”


    福尔摩斯停下。


    孩子仍看着门,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被人围住时的拘谨。


    “我想再看看那些报纸。”


    “我们会再来。”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头,终于把帽子戴好。


    走到马车旁,他又问:“他们为什么一直说什么是我做的?”


    “因为他们知道,你活了下来。”福尔摩斯说。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的。”


    “你不需要替他们补出一个答案。”


    孩子用手指摸了摸帽沿。


    “我问他们见没见过妈妈,他们都没有。”


    福尔摩斯替他拉开车门。


    “那我们继续找见过她的人。”


    哈利没有再说话。


    上车以后,他坐在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两家普通商店之间的地方。


    直到马车拐弯,他才转过头来。


    *


    我们将哈利送回贝克街时,离约定还有余裕。


    哈德森太太正在检查午饭用的土豆。孩子一进门便告诉她,有人从壁炉里走出来,鞋子里还装着灰。


    “那是因为没有好好擦脚。”她说。


    这个回答使魔法世界暂时失去了一点庄严,却很快恢复了家庭生活的秩序。


    哈利本来还想描述那份会争吵的报纸,听见我们准备再次出门,便停住了。


    “这回不能去?”


    “不能。”福尔摩斯说。


    孩子看向我。


    我没有替他争取。


    他抱着帽子站了一会儿,终于退到一旁。


    “你们回来以后,能告诉我吗?”


    “能告诉你的部分。”我说。


    他接受了这个条件。


    在我们下台阶时,我听见他重新开始向哈德森太太解释飞路粉。她似乎十分关心,那东西会不会损坏烟囱。


    *


    去圣约翰伍德的路上,福尔摩斯给我看了一份新的账目抄件。


    国王的随员终于送来了阿什领款的记录。除了两次较大的款项,其中还有一笔另列的费用。


    【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目前,只能证明有人为这项准备付过钱。”


    “那束头发呢?”


    “记事簿从布伦纳手中送出以后,经过克劳斯上校的随员,才到国王那里。每一个人都相信,上一位经手者已经检查过它。”


    “有人承认看见过那个小纸包吗?”


    “没有。”


    “都没有?”


    福尔摩斯将纸折好。


    “他们对照片的记忆很好。对头发则普遍缺乏兴趣。”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如果头发当时还在,它太不起眼;如果后来不在,也没有人认为值得记录。直到一个男人借着它走进别人的家中,这件小东西才突然获得了重要性。


    马车停下时,韦伯女士已经到了。


    她换掉了早晨较显眼的帽子,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若不是那只熟悉的手袋,我几乎会把她当作一位前来探望亲属的寡妇。


    她看见福尔摩斯,第一句话便是:“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在我们希望的时候变回来。”


    “我们不靠这个安排。”


    她点头。


    这似乎是她愿意听见的答案。


    *


    布里奥尼寓所今日没有琴声。


    钢琴盖仍开着,乐谱也在。窗边那盆不大精神的植物被挪到光线更好的地方,叶尖垂着一颗水珠。


    艾德勒站在书桌旁,正在读诺顿替她拟好的文件。


    真正的诺顿已经回事务所。他将在那里处理事务,有雇员与来访者见到他。我们不准备在一间客厅里同时安置两张相同的脸,再指望所有人都保持冷静。


    特纳太太知道该怎样接待客人。


    韦伯女士坐进与客厅相连的小房间,门留着一道缝。我可以看见她的裙边,以及搁在膝上的手袋。


    艾德勒把文件交给福尔摩斯。


    “他看完这些,恐怕不会再说替我保管照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真正的律师通常很擅长使这类事情恢复应有的复杂。”


    “戈弗雷会把这句话当作赞美。”


    桌上有一只封好的信封。


    尺寸足以放入一张照片。


    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福尔摩斯也没有问。


    她把信封放到自己手边,用一只玻璃镇纸压住一角。


    窗外传来马车声。


    那声音驶近,放慢,停住。


    客厅里的人都没有立即动。


    特纳太太的脚步经过门厅。门铃响过一次之后,前门开了。


    “小姐在吗?”


    同样的声音。


    我虽然已有准备,背上仍起了一层细微的凉意。


    *


    假诺顿进门时,看见我们,脚步停了半拍。


    “有客人?”


    艾德勒合上文件。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他们替那位先生送回了我的记事簿。”


    她没有说是哪位先生。


    来客也没有问。


    他的目光在福尔摩斯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桌上的信封。


    “那么事情已经有进展了。”


    “有一些。”


    她请他坐下。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安的谦逊。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他正在把说话的机会尽可能多地让给别人。


    艾德勒将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希望采用的保管条件。”


    来客接过,低头阅读。


    最初,他读得很快。


    翻到第二页,速度慢了下来。


    条款并不艰涩,却很具体:文件不得复制,不得转交,不得以所有者未曾同意的条件同第三方交换;任何接触文件的人,其姓名、时间与理由,都必须留下记录。


    这些要求会使一张照片变得很难丢失。


    也很难声称“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未免过于繁琐。”他说。


    “你昨天建议,由律师保管可以减少我的麻烦。”


    “当然。”


    “所以我想先说明,哪些麻烦我不愿再有。”


    她说得温和。


    我坐在一旁,看见他拇指在纸边摩擦。那个动作十分细小,与昨天阿什捏着时刻表时有些相似。


    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侧,又收回来。


    艾德勒没有催。


    房里只有翻纸声与钟摆的轻响。


    茶送进来,热气从杯口升起,又渐渐散去。


    他提出几项修改。


    其中两项被艾德勒接受,另两项则被她请他再解释一次。


    来回谈了许久以后,他终于将文件放下。


    “我认为我们已经可以取得一致。”


    “还有收据。”她说。


    来客望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当然。”


    福尔摩斯这时才走近。


    “在您签署以前,有一处日期需要核对。”


    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那是昨日从温彻斯特发来的回电抄件。


    “这份证明说,您昨天上午在那里。”


    来客没有伸手。


    “事务所弄错了。”


    “并非您的事务所。”


    他看向福尔摩斯。


    屋里的空气仿佛慢慢收紧。


    艾德勒仍坐着,手放在那只信封旁。她没有抓紧它,也没有向后退。


    “我不明白这与保管文件有什么关系。”来客说。


    “我们需要知道,谁将为保管负责。”


    “我的名字就在这里。”


    “所以还需要您本人。”


    *


    那人站起身。


    椅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


    “如果这是对我的怀疑——”


    “请坐,先生。”艾德勒说。


    她没有再叫他戈弗雷。


    他听出来了。


    我看见他的目光先转向门,又转回来。随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


    “我需要服药。”


    韦伯女士已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


    “什么药?”


    “与您无关。”


    她停在房门旁,没有靠近。


    那人拔开瓶塞,抬起手。


    这个动作没有完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我也看见了。


    变化最初发生在指关节。


    诺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缩短,皮肤松出细微的褶皱,原本合适的袖口向下滑去,遮住了半个手背。


    瓶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牙。


    他急忙换了个握法。


    紧接着,脸也开始改变。


    那不是颜料脱落,更不是某张薄面具从汗湿的皮肤上松开。


    鼻梁在降低。


    下颌收窄。


    原先贴着衣领的颈部腾出了一圈空隙,领口忽然显得宽大。


    我站了起来。


    那人把瓶口重新送向嘴边。


    福尔摩斯已扣住他的手腕。我从另一侧托住他的肘部,将瓶子从他指间取下。


    他挣了一下。


    力气并不比普通人更大。


    韦伯女士手里已经握着魔杖,却没有立刻施咒。


    “先别碰他的脸。”她说,“让变化结束。”


    我听见艾德勒身后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终于站了起来。


    那位上午还被我们称作诺顿先生的人,正在几双眼睛注视下,失去他的身高、面貌,以及最后一点能够继续争辩的便利。


    他试图说话。


    声音在一个音节中途变了,仿佛一句话忽然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福尔摩斯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张逐渐陌生的脸。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从姓名重新开始。”


    那人喘着气,望了一眼我手里的药瓶。


    瓶内只剩下少量黏稠的液体。


    “先给我喝一口。”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艾德勒走到桌边,将压着信封的镇纸拿开。


    “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


    “我们已经看见了。”我说。


    “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恢复本来面目的脸上。


    “他不想让我认出他。”


    那人终于不再挣扎。


    窗外,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轮声从近处移向远处。


    艾德勒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轻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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