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刹之前能听到门外对话，一来是说者有心，二来全因门口留了道缝隙。
这次，只能从少年的口中靠唇语读出不轻不重的一个“想”字。
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眸光闪动之际，他扯开领口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少年的信息素是股不入流的酸甜味，像刚拉开铝箔封的劣质饮料，混着果汁和粉尘一同飘出来，带着粗糙的工业感。
这股味道现在被隔绝门外，更方便邢刹透过玻璃欣赏原夏薄暗而红润的嘴唇。
手里的水杯明明见底，男人喉咙依旧觉得干。
几乎同一时间，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揣测旋即如同决堤洪水般将他淹没。
邢刹条件反射地探向胸口，原本该是西装内衬口袋的地方，又才惊于自己的一身病号服。
没有香烟，他习惯性地将中指和无名指合拢，以修长的食指一下下敲动杯壁。
看似平静的眼底忽而一沉，脑海里腾起让人绝望的四个大字——
色令智昏。
原夏结束通话后按他的吩咐乖乖离开了，剩邢刹在经历过一片狂风过境的狼藉后，好不容易稳住心绪。
他的眸色越来越暗，又猛然抽动额角，像震惊，又像冷笑。
而等他彻底冷静，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发现这次失忆从头到尾都是端倪。
比如，为什么恰巧丢失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又比如，假设只是一晚上露水情缘，那么，原夏的表现是不是太长情了些？
更重要的是，那人口中的起火又是怎么回事。
“嘀嘀——”
街道上一声鸣笛。
邢刹眉头皱了皱，这才发现距医院一街之隔的早市热闹非凡。
陌生的乡音和过于鲜活的烟火气，和玻璃窗上他傲然冷峻的倒影格格不入。
邢刹直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面对人声鼎沸的窗外，男人下颌线不自觉绷紧。
心跳声一点点沉下来。
——
再次回来的时候原夏给邢刹带了个备用手机，款式比自己手里的还新一些。
他手里捧着街对角刚买的玉米粑粑。
喷香甜糯的糕体裹在鲜绿的玉米叶里，原夏掀开叶子，几口就吃完了两个
“原夏。”一阵熟悉的，能叫人听出磨后槽牙的声音连名带姓地叫他。
男人抿着唇注视他好一会，终于说：“我还没有虚弱到要人向我演示十八岁alpha的胃口有多好。”
少年顶着黑压压的视线舔了舔嘴角的残渣，解释要遵循医嘱。
想了想，挑了最好看的角度冲邢刹笑笑：“哥，想吃的话下次给你买。”
话虽如此，他紧接着又叼了袋豆浆，就着余光里那道人影，猛嘬一口。
心说，自己的胃口何止是好。
简直是喂不饱的那种。
就在这时，手机微震，是蒋饶发来一连串租房视频。
原夏没避着男人，小心比对、细心挑选，样子比期末考试还认真。
不知不觉，一道影子从身后倾泻而下。
“这么小的户型，和鸽子笼有什么区别。”一股带着金属冷感的海风味信息素涌入他的鼻端。
原夏浑身一凛，强忍住呼吸的起伏，听着男人用指点江山的语气挑挑拣拣。
好容易挑剔够了，对方才抱住手臂往后一仰。
“坐北朝南，光照和通风，勉强不错。”到了嘴边的嫌弃见鬼似的跑偏。
原夏吐掉嘴里的吸管，勾唇一笑：“哥也这么觉得吧？”
从邢刹的角度，眯起眼睛正好能看清对方上翘的睫毛。
到底是个刚成年的小屁孩，得到点肯定就能开心成这样。
下一秒，闪着细碎笑意的双眸准确捕捉到他。
目光相接之时，少年情绪里那点微妙的扭曲还是让邢刹失语一瞬。
这次，原夏带着惑人的语气，却给人以怪异的反差感，犹如蛰伏的幼兽示好地打滚之后忽而露出獠牙。
他提议：“等出院后，我们一起住这里好不好？”
说话时候，少年好似离得更近了点。
像是怕被他拒绝，说话时候降低音调，轻飘飘地擦过耳边。
空气刹那间安静，
时间的流速突然变慢。
原夏明面上的耐心半点不减，余光趁男人垂眸之际尽情欣赏他深长眼褶上曼妙的小粒红痣。
静待那人抬起脸后，会掀起怎样劈头盖脸的痛骂。
落下来的是几不可察的蔑笑声。
比起那声笑，更让人心颤的是男人眼底的冷淡和鄙夷。
对方倏而撩起的眼皮，眉宇之间毫无摧残一颗年轻心脏的罪恶感。
“我们什么关系？”
邢刹的视线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扼住他的呼吸，片刻后对少年抬了抬下巴，犹如上位者表现出某种冷峻的赞赏。
他以这种足以让人冷战的眼神打量原夏一眼：“就算睡过，也没有一起住的必要吧？”
这回，换原夏沉默良久。
他像突然失了序般错开目光，喉头嚅动着，眼神都飘得有些发散
窗外再次响起一声鸣笛。
阳光逆向男人，在原夏身上投下一层浓黑的阴影。
光影交错，原夏察觉邢刹倾身向前，小声提醒：“别忘了，你可是个alpha。”
还是分化几近失败，连omega都标记不了，最劣质的那种。
戏谑的挑衅犹在耳畔，对予取求者来说是奇耻大辱，对求而不得者来说......
却和调情没有任何区别。
世界上多的是人怕邢刹。
偏他连同这样的审判都享受至极。
更何况，睡过吗......
原夏垂落在身侧的手背却显露出分明的指骨和青筋。
恍惚的瞬间，他一度觉得画面和前几天会所里的重合。
此时此刻，时空交错，只剩沉沉的声线在脑海里回荡。
“实在缺钱，我包养你也行。”
深吸一口气，他盯着男人紧闭的唇缝，一边肖想什么时候能将其撬开，一边面不改色对两人的关系做补充说明。
说明内容过于惊骇。
无意中显露出的宽纵，坦坦荡荡、毫不遮掩，貌似显得被包养不是什么可耻行径。
明显被坏人带偏走上歪路的样子直接让邢刹看傻了眼。
他愣了一下，终于开始怀疑自己。
一/夜/情都轻了。
包养一个alpha男大？
简直离谱。
不过这个惊悚的念头很快就被邢刹掐灭了
男人毫无预兆地撑着病床边往前探身，肩线擦过原夏的手臂，脸凑到对方鼻尖半寸的地方顿住，没说话，只用眼神压过去，连呼吸都落在同一片空气里。
目的是试探对方最本能的反应，但凡说谎的话，本能的排斥和闪躲，根本骗不了人。
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邢刹嘴角往下一压，就连挫败都有种高高在上的气场：“读大一是吧，我......我是说失忆前我每月给你多少？”
原夏面不改色报了个数字。
数字虽然不少，但有零有整。
邢刹被噎了一下。
原夏眼神突然变得认真。
“还有话说？”
少年犹如鼓起勇气般盯着他的眼睛，呼吸变急：“钱我可以全部还给你，别提分手行吗？”
邢刹又噎了一下。
顿觉罪孽有点深重。
那点罪恶感还没落地，他的瞳孔骤然收敛。
错愕只在眼底闪了一瞬，男人的薄唇先勾起点玩味的弧度，
凭空伸过去的手掌钳住少年的手腕，迫使其抬起来。
邢刹指腹直接蹭过原夏掌心那道冒血的掐痕冷嘲热讽：“装得不容易。”
“挺恶心和alpha在一起的吧，不然也不至于血都掐出来了。”
说罢，强硬和对方拉开一定距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的气场。
你到底谁?
为什么会认识我？
还有.....为什么会有那么荒唐可笑的谎话？
原夏一怔。
他原本想借掌心的疼痛压抑被邢刹靠近之后连带的腺体应激反应，没想到会成为邢刹掣肘自己的理由。
事已至此，他无力地偏过头，小幅度抖动的睫毛，像是心虚难堪，更像是神经质的亢奋。
“如果能证明我们的关系，你能......”
“够了。”
邢刹能接受自己玩别人，绝不容忍任何人戏弄自己。
下一刻就感受到有一道热源在向自己贴近。
鼻尖几乎相抵的那一刻，两道呼吸齐齐屏住。
男人“果然如此”的讽笑还没完全出声，微启的唇缝就被少年长/驱/直/入。
毫无章法的吻法带着野兽般的稚拙，邢刹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绷着神经强压震惊。
到最后，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开始发抖，险些哼出声才捏着原夏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分开。
只是这次，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吸进去的空气再吐出来，已经成了灼热的怒焰。
“这种亲法，都和谁学的？”邢刹哑声发问。
眼看少年指向自己的手指，男人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
原夏垂眸瞥了眼刚刚相贴的唇瓣：“学得不好吗？”
邢刹心里暗骂：这小崽子差点把他舌根吮破，居然还好意思问。
还大学生？学习能力居然这么差劲？
“何止不好，简直是糟透了。”
话音落下，邢刹心里咯噔一下。
察觉哪里不对。
眼看对方顶着单纯无害的表情顺势又要欺上来。
邢刹面色死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一地。
......天灵盖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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