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比木从一线天侧壁的密道里走出来时,陆九喧正蹲在巨石前看那几道旧指印。老人身后跟着六个苦聪猎手,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人腰间别着三根削尖的竹矛,矛尖裹着干枯的鬼面花瓣,花瓣边缘卷成细条,颜色跟石壁上的青苔差不多。畲比木手里攥着一卷兽皮,皮面被汗浸得发暗,边角卷起,露出里面用炭笔写的字。
“毒娘子走了。”畲比木停在陆九喧三步外,兽皮卷在掌心转了一圈,“她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陆九喧站起来,左手长剑的剑鞘末端在石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个白印。阿依从巨石另一侧绕过来,右手还按着腰间骨笛,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已经凝住,只剩一道灰白色的细线。畲比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那道骨哨形状的疤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三十七个名字。”畲比木把兽皮卷展开,皮面朝外,上面用炭笔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符号,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三角,有的是叉。他粗糙的拇指按在兽皮上端,往下划,“全是独脚五郎这些年从苦聪部落掳走的人。有猎手,有采药的女人,有半大孩子。最久的,被掳走十一年了。”
陆九喧没接兽皮,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阿依凑近一步,右手从骨笛上移开,指尖悬在兽皮上方,没碰。
“这三十七人里,十二个的魂账已经被独脚君填满。”畲比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林子里下了多少雨,“它们成了独脚君的分身,散在哀牢山各处。你杀一个分身,独脚君就少一条命。但另外二十五个,魂还在总枢里关着,撑不过两天。两天之后,魂账一满,就全变成分身。”
阿依的手指收回来,攥住自己衣襟下摆。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阿依的兄长在不在名单上?”陆九喧问。
畲比木把兽皮翻了个面。背面只写了一个名字,炭笔笔画比正面那些粗了一倍,名字后面跟的符号是半圆,半圆缺口朝上,旁边注着两个小字:半填。老人用拇指点了点半圆符号:“他在。独脚君留着他,是因为他的指骨是换魂阵的钥匙之一。你毁了一根,换魂阵已经不稳,但独脚君还有两根备用指骨。”
阿依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响了一下,很短,像被掐断了半截。她松开衣襟下摆,右手重新按上骨笛,指腹压着笛口边缘那片干膜,膜面裂了道新纹。
“哪两根?”她问。
畲比木没马上答。他把兽皮卷重新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紧,递给身后的猎手。猎手接过兽皮,退到密道口,身影被石壁阴影吞掉半边。畲比木从怀中取出一个兽皮小包,包得方方正正,外头缠了三道麻线。他解开麻线,剥开兽皮,里面是一根指骨,骨面发黄,骨节处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里。骨面上刻着三个字:畲比木。
“我的。”老人把指骨托在掌心,骨面朝上,“我年轻时被独脚君掳走过。它取了我的指骨做钥匙,我逃出来时带走了这根。但魂账留在了总枢——跟阿依兄长一样,半填。”
阿依盯着那根指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陆九喧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剑身上的封印符文在暗处亮了一瞬。他把法剑平放在石面上,又从阿依手中接过那枚融了一半的骨哨,哨身只剩半截,哨口边缘熔成不规则的弧线。最后他从衣襟内侧摸出陆九渊那根指骨,三根指骨并排放到法剑旁边。
石面上三根指骨同时发出微光,光从骨面渗出来,不刺眼,像石头被水浸透后透出的那种暗亮。三道光指向同一个方向,哀牢山主峰方向。光持续了三次呼吸的工夫,然后同时暗下去,石面上只剩三根普通的骨头。
“换魂阵需要三根指骨同时插入总枢核心的凹槽。”畲比木把兽皮小包重新扎好,收回怀中,“你毁了一根,独脚君只能用两根。但两根也能启动换魂阵,只是威力减半。你要在它启动之前赶到总枢,用桃木法剑刺入头骨。”
陆九喧把三根指骨分别收好。陆九渊那根放回衣襟内侧,骨哨递还给阿依,畲比木那根老人自己收了回去。阿依接过骨哨时,指尖碰到陆九喧的手背,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在冷水里泡过太久。
“代价是什么?”陆九喧问。
畲比木的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阿依身上,停住。老人没立刻开口,右手伸到腰间,摸出一只干瘪的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用袖口擦了擦嘴,把水囊重新塞好。
“她的骨哨已经融化了一半。”畲比木的声音低下去,跟石壁间渗水的滴答声混在一起,“骨哨是她兄长的指骨做的,跟她的魂连着。哨融一分,她的命就薄一分。你越晚到总枢,她越撑不住。”
阿依把骨哨插回腰间,笛口朝下。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石面上那几道旧指印上,指印被水汽泡得发黑,黑面中央有一道新裂的细纹,从指印根部延伸到石缝边缘。她蹲下去,右手食指沿着那道细纹划了一下,指尖沾了石面上的水,水珠挂在指腹薄膜裂口边缘,没落。
“两天。”阿依站起来,把沾水的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够不够?”
陆九喧没回答。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剑尖朝下,封印符文在剑身上亮了一瞬,照出石面上那几道泥印。泥印从谷口方向延伸过来,印底沾着鬼面花碎瓣,碎瓣被踩进石缝里,跟青苔混在一起。他往密道方向走了一步,靴底踩到石面上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到巨石底下,卡在石缝里,不动了。
“走密道。”畲比木转身往侧壁走,六个猎手已经从密道口散开,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两个分列左右。老人走到密道口时停住,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毒娘子让我带句话——铜镜背面的地图,有一条路是假的。她画的时候多描了一笔,那笔是给独脚君看的。”
陆九喧左手按在剑柄上,铜皮牙印蹭着虎口旧疤。密道口很窄,两侧石壁被水汽泡得发黑,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块干枯的鬼面花根茎,根茎断面朝外,露出灰白色的芯。畲比木第一个侧身进去,猎手们依次跟上,脚步踩在密道地面的碎石上,碎石滑动的声音被石壁闷住,传不远。
阿依走在陆九喧前面,进密道时肩膀蹭到石壁,衣料上沾了一片青苔。她没拍掉,右手按着骨笛,指腹上的薄膜裂口又渗出一滴骨液,落在笛口边缘,凝成一小片新膜。陆九喧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左手长剑的剑鞘末端在密道地面上点了一下,石面下的水被挤出来,渗进地面的裂缝里。
密道在前方弯了三次,每次弯折处都有一块干枯的鬼面花根茎嵌在壁上,根茎方向朝外,指向上一个弯折。走到第三个弯折处时,畲比木停下来,右手按在石壁上,指节叩了两下石面。石壁后面传来两声回叩,闷闷的,像敲在空木头上。
“前面是主峰北坡的暗河入口。”畲比木收回手,掌心沾了石壁上的黑灰,他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暗河通到冰洞第一层底下。独脚君在冰洞入口布了幻阵,从暗河进去能绕开第一层。”
陆九喧侧耳听了一下。密道深处有水流声,很细,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密道口已经被弯折处的石壁挡住,看不见了。阿依站在他身侧,骨笛在腰间震了一下,笛管里那缕光跳了跳,又暗下去。
“你兄长的魂还在总枢。”陆九喧说,声音在密道里压得很低,“两天之内,我们到总枢。”
阿依没接话。她把骨哨从腰间抽出来,哨口朝上,凑到唇边,没吹。哨身里那缕光映在她下巴上,照出一道浅淡的骨纹,从下颌延伸到耳根。她把骨哨放回去,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掉指腹上残留的骨液。
畲比木已经往暗河方向走了。老人脚步很稳,踩在密道地面的碎石上,碎石不再滑动。六个猎手跟在后面,竹矛尖上的鬼面花瓣在暗处发出极淡的灰白色,像干枯的萤火。陆九喧跟上去,走了三步又停住,左手从剑柄上松开,在密道石壁上摸了一把。石壁上的刻痕硌进掌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阿木嘎”三个字,笔画极浅,跟阶梯石壁上那行小字一样。
他收回手,掌心沾了石壁上的黑灰,灰里混着一点鬼面花的碎瓣。他把碎瓣捻碎在指间,跟上阿依的脚步。密道尽头透出一点水光,暗河的水声越来越近,石壁上的鬼面花根茎也越来越密,根茎断面的灰白芯连成一条线,指向暗河入口。
畲比木站在暗河入口前,拐杖点着石面。他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阿依腰间那半截骨哨上,又移回来。
“暗河里有东西。”老人说,声音被水声冲淡了一半,“独脚君在暗河里养了鬼胎,专门守这条路。你们下去之后,别碰水里的任何东西。”
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朝下,管壁上的水珠沿着笛身滑到指孔边缘。她看了陆九喧一眼,没说话,右脚已经踩上暗河入口的石阶。石阶被水泡得发黑,阶面上长满青苔,青苔中间有一道新踩的痕,痕底露出灰白色石面。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朝下,封印符文在剑身上亮了一瞬,照出石阶上那道新踩的痕。他跟在阿依身后,左脚踩上第一级石阶时,暗河里的水忽然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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