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67、路上的独脚庙
    暗门后的通道比外面窄了一半,陆九喧侧着身子走,左肩蹭着砖墙,墙上的水汽渗进粗布衣裳,洇出一片深色。赵小婉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红木匣子,匣角偶尔磕到墙砖,发出闷响。阿依走在最后,骨哨贴在她锁骨下方,哨身上的裂纹像一道细长的疤。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但陆九喧注意到光是从下方透上来的——这是一段往下的坡道,砖缝里嵌着碎瓷片和铜绿,踩上去有细碎的刮擦声。


    坡道走到底,空间忽然开阔。一座地下庙宇从潮湿的黑暗里浮出来,穹顶是砖砌的拱形,最高处约莫两丈,正中悬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只剩指甲盖大小,火苗发绿。庙宇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黑苔,踩上去滑腻。正前方供着一尊独脚神像,神像比真人略高,一条粗腿撑地,脚掌朝后翻,脚趾扣进石座里。神像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垂着铜铃,铃舌都锈住了,没有风也一动不动。神像面部被铜绿盖住大半,只露出巨唇的轮廓,唇缝里嵌着碎骨渣。神像脚下堆着铜铃和旧手机,铜铃叠了三四层,手机散落在铃堆缝隙里,屏幕都亮着。


    陆九喧走到神像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靴底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蹲下来,左手长剑撑地,右手捡起最上面那部手机。屏幕碎了一道斜纹,但内容还看得清——是一份魂账记录,格式和出租屋里那部一样。他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周铁山。状态栏写着“已喂”,日期是七天前。陆九喧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另一部,屏幕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待喂”状态,日期是三天后。他连续翻了七八部手机,每部屏幕都亮着,每部显示一个人的魂账,状态栏不是“已喂”就是“待喂”。最新的一部手机压在铃堆最上面,屏幕没有裂纹,显示的名字是赵小婉,状态栏写着“待喂”,日期是今天。


    赵小婉站在他身后,看到自己名字时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阿依胯骨上。阿依伸手按住她肩膀,没说话。陆九喧把那部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小撮黑毛,毛根带着干涸的皮屑。他把手机放回铃堆,站起来,桃木法剑从腰后抽出,剑尖朝下。


    “神像里有东西。”他说。


    阿依从脖子上取下骨哨,手指按住哨口。她看着神像的斗笠,斗笠边缘的铜铃忽然动了一下,没有风,铃舌在铃壁上刮出一声轻响。阿依把骨哨凑到唇边,吹出一个短促的音。笛声在庙宇里撞上穹顶又弹回来,铜铃同时震颤,铃舌乱刮,碎锈往下掉。手机屏幕一个接一个碎裂,从外圈往里碎,像石子砸进冰面。碎屏声连成一片,最后一部手机黑屏时,神像眼中射出两道青光。


    青光的速度不快,像两股水流从神像眼眶里溢出来,但阿依和赵小婉同时定在原地。阿依的骨哨还抵在唇边,手指按在哨孔上,指节发白。赵小婉怀里的红木匣子从臂弯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匣盖弹开,青铜残片滚出来,停在陆九喧靴边。陆九喧侧身避开青光扩散的边缘,咬住长剑鞘中段,牙齿扣进剑鞘上那排旧牙印里。他左手结印,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张开,掌心朝神像。右手桃木法剑从腰后抽出,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弧,刺入神像心脏位置。


    法剑没入神像胸口半尺,剑身上的封印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神像从胸口裂纹开始碎裂,铜绿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东西。陆九喧抽回法剑,后退一步,靴跟踩在青铜残片上,残片滑出去撞上铃堆,铜铃滚了一地。神像外壳全部剥落之后,石座上坐着一具无头尸体,穿着苦聪部落的麻布短褂,褂子前襟绣着三道红纹,领口挂着一枚骨哨。尸体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从指根处缺失,断口平整,像被一刀切掉。阿依的骨哨从唇边落下来,哨身撞在锁骨上,她没去接,骨哨挂在脖子上晃了两下。她的眼睛盯着那具尸体领口的骨哨,又低头看自己胸前那枚,两枚骨哨大小相同,哨口朝向一致,连哨身上那道裂纹的走向都一模一样。


    陆九喧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插回腰间。他走到石座前,用桃木法剑的剑尖挑开尸体领口的绳结,骨哨滑进他掌心。他转身走到阿依面前,把两枚骨哨并排放。阿依那枚哨口朝左,尸体上取下的那枚哨口朝右,两枚拼在一起时,裂纹对接成一条完整的线,线从哨口延伸到哨尾,中间穿过一个孔洞,孔洞里嵌着一粒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珠。


    “我哥的。”阿依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伸手把两枚骨哨从陆九喧掌心拿起来,握在手里,指关节绷紧。她看着尸体右手那截缺失的食指,又看自己左手攥着的那枚骨渣——那是她兄长被掳走时从指骨上掰下来的,她一直以为那是护身符。她把骨渣放在尸体右手断口处比了比,大小吻合。阿依跪在石座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哨从她手里滚落,一枚滚到尸体脚边,一枚滚到陆九喧靴前。她没去捡,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赵小婉身上的青光在这时散了。她弯腰捡起红木匣子和青铜残片,走到陆九喧身侧,看了一眼石座上的尸体,又看阿依跪着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把匣子抱回怀里,残片塞进匣中。庙宇穹顶的长明灯在这时灭了,黑暗从拱顶压下来,只有手机碎屏的残光在青苔上泛着一点绿。陆九喧蹲下来,捡起滚到靴前的那枚骨哨,用袖口擦掉哨身上的苔痕。他站起来,把骨哨递向阿依。


    “你哥的魂还在哨里。”他说。


    赵小婉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干:“赵四的魂刚才告诉我一句话。他说独脚君的真身一直在路上,每隔二十年换一次身体,换下来的旧身体就做成独脚庙里的神像。这座庙里的神像,是阿依兄长的身体。”


    阿依跪着没动。黑暗里传来她吸气的声响,很轻,像骨哨裂纹里那粒暗红色的东西在动。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后,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剑鞘上的牙印被他的掌心捂热。他看向庙宇穹顶,长明灯灭后,拱顶最高处露出一条裂缝,裂缝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比通道口那线更窄更暗。他数了数裂缝的位置,正对着神像头顶。


    “上面是钟鼓楼西侧。”陆九喧说,“天快亮了。”


    阿依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青苔和碎铜锈。她把两枚骨哨都挂回脖子上,哨身贴在一起,裂纹对接成一条完整的线。她没看陆九喧,走到石座前,伸手把尸体领口那枚骨哨的绳结重新系好,手指在断指处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她转身时,赵小婉看见她脸上有湿痕,但阿依很快别过脸,走到庙宇左侧墙边,那里有一扇被铜铃挡住的窄门,门缝里透出灰白的光。她用肩膀顶开铜铃,铃舌刮在门板上,响了一串。窄门外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上长满滑苔,尽头有光。


    陆九喧走到石阶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座上的尸体。尸体穿着苦聪短褂,三道红纹在残光里像三条干涸的河。他把青铜残片从赵小婉怀里取出来,放在尸体膝盖上,残片上的字已经暗了,但“指骨为钥”四个字还看得清。他转身踏上石阶,靴底在滑苔上蹭了两下才站稳。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赵小婉走在最后,红木匣子抱在胸前。石阶走到一半时,阿依忽然停住,手伸进领口,把两枚骨哨从绳子上解下来,一枚挂回脖子,另一枚攥在左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攥着的那枚,哨口朝下,孔洞里没有气流声。


    “走。”陆九喧没回头,声音从石阶上方传下来,闷了一层砖墙。阿依把攥着的那枚骨哨塞进腰带内侧,贴着胯骨,骨哨的凉意透过粗布渗进皮肤。她抬脚继续走,石阶尽头的天光越来越亮,光里夹着钟声,一声接一声,数到第七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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