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20、 七日期限
    暗河边的石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水痕,从顶缝一直淌到河岸石板,痕宽两指,水色发浑,带着铜锈粉末的暗红。陆九喧蹲在痕前,右手食指在石壁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上湿粉,凑近鼻尖时闻到一股铁腥气,底下压着极淡的檀香味。他把指腹在裤腿上蹭干净,站起来时膝盖磕到石壁凸起,裤腿蹭掉一块干灰。


    他往上游走了十七步,暗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面收窄到不足三尺,河底石块堆叠,水声从石缝里挤出来,变成细碎的汩汩声。拐弯处的石壁向内凹进一块,凹面被人凿平过,上面嵌着七枚铜钱,钱面朝外,排列成北斗形状。铜钱方孔里塞着干涸的暗红粉末,粉末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壳面有细碎裂纹。陆九喧数了一遍,七枚,没有第八枚。他从怀里摸出周铁山那枚过路钱,钱面血锈在暗河灰白光里泛暗褐。他把铜钱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周”字,字口里嵌着干血。他把铜钱搁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铜钱方孔正对石壁凹面中心,凹面中心有一个浅坑,坑形与铜钱外缘完全吻合。


    铜钱落进浅坑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钥匙转进锁孔最后一格。石壁凹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缝宽一寸,向两侧推开,露出里面一个石匣。匣盖没有锁,盖面刻着两行字,上行是祭司文,下行是汉字:“魂丝一缕,赎罪七分。余三分,留待血亲。”


    陆九喧掀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灰白粉末,粉末中央盘着一缕暗红色细丝,丝粗如发,长约三寸,两端收尖,中间微微鼓胀。细丝在匣内无风自动,丝身贴着粉末表面缓慢游走,每游一寸,粉末上便留下一道浅痕,痕色比周围深。陆九喧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暗红细丝从粉末中抬起一端,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落到他掌心。丝身触到掌心皮肤的瞬间,陆九喧腕骨一麻,整条右臂的汗毛同时立起来。他低头看掌心,细丝已经盘成一个圆环,环心浮出一张人脸。


    赵四的脸。


    虚影只有巴掌大,悬在陆九喧掌心上方半寸处,五官模糊,但轮廓能认。赵四的虚影跪在掌心空气里,膝盖以下没入掌纹,肩头一耸一耸地抖。他开口时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石板说话:“陆……陆爷。我对不起周大哥。”虚影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浮着一枚铜钱的虚影,正是周铁山那枚过路钱。“这钱是我从周大哥尸身上摸的。那天晚上独脚引我去的,雾太大,我听见周大哥喊了一声,等我摸到人,他已经没气了。我把他翻过来,钱从怀里掉出来,我捡了。”


    陆九喧没接话。他左手垂在身侧,长剑剑尖离地面还有两指宽,剑柄麻布缠口上那块亮面映出赵四虚影的暗红色轮廓。暗河拐弯处的水声突然小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上游石缝。


    赵四虚影的肩头抖得更厉害了。“小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独脚说用她抵三成魂,余七成扣祭坛,等我赚够了钱就来接她。我赚了——独脚给了我三箱银锭,埋在独脚庙后山第三棵老松下。但我回来的时候,小婉已经被转到地牢了。独脚说账不平,不放人。”虚影的右手攥紧,铜钱虚影被攥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到陆九喧掌心时变成几粒暗红粉末。“陆爷,你带小婉走。我的魂留在这里赎罪——周大哥的命,我还不清。但小婉是无辜的。”


    陆九喧将右手抬到眼前,掌心圆环里的赵四虚影仰着头看他,五官模糊的脸上有两道更暗的竖痕,从眼角挂到下颌。他把左手长剑交到右手,腾出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法剑剑身灰白,符箓纹路已经暗了,空壳里只剩木胎。他将剑身平放在左掌上,剑尖朝外,右手掌心覆在剑柄上方,暗红细丝从掌心圆环里抽出一端,自动缠上桃木法剑剑身。细丝贴住剑身的一刻,灰白木胎表面浮出一道暗红符箓,符箓从剑柄向剑尖蔓延,每经过一道旧符箓刻痕,旧痕便亮一下,亮光从暗红变成浅金。细丝全部没入剑身后,桃木法剑剑身重新亮起七道符箓,符箓排列与石壁铜钱北斗形状一致,最后一枚铜钱位置的符箓缺了一个角。


    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插回腰间。赵四虚影已经消散,掌心圆环也淡了,只剩掌心正中一个暗红圆点,圆点边缘微微发烫。他攥了攥右手,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圆点被掌纹盖住,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暗河下游走,鞋底在河岸石板上留下一串湿印,湿印比来时深,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重。走到地牢暗河口时,他听见前面有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捂着嘴。他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道石壁弯,暗河口到了。


    阿依站在暗河口石台上,赤脚踩在湿石板上,脚趾缝里嵌着灰白苔痕。她左手牵着两个最小的孩子,右手骨笛横在唇边,笛孔没对准嘴唇,只是虚虚搁着。七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那个五六岁,蹲在地上用指尖抠石台缝里的铜锈粉末,抠出一小撮就凑到鼻尖闻,被阿依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后背,缩回手去。赵小婉站在阿依右侧,双手环着阿依的腰,脸贴在阿依腰侧,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暗河的水汽还是眼泪。


    阿依见陆九喧从石壁弯后走出来,把骨笛从唇边移开,插回腰间皮鞘。她右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骨片,骨片巴掌大,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密匝匝的契文,字口里嵌着暗红。她把骨片递给陆九喧,手指碰到他掌心时停了一下,指腹在他掌心暗红圆点上按了按,没问,收回手去。“冰碑上的契文只能撑七天。”她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被暗河水声盖掉一半,“七天后白发老者会破碑而出。你父亲那边——”


    陆九喧从怀里摸出旧手机,外壳贴着胸口那一块皮肤还是冷的。他把屏幕按亮,电池图标红色已经漫过四分之三,剩余通话时间显示“六分四十秒”。他点开视频通话记录,把屏幕转向阿依。画面里陆远舟坐在冰室中,背后冰壁上的祭司文清清楚楚,文末那行新刻的字在屏幕光里泛白。阿依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屏幕,呼出的气在屏幕表面凝了一小片雾。她看完,站直身子,右手在腰侧皮鞘上拍了一下。


    “你要去主峰?”她问。


    陆九喧点头。他把手机揣回怀里,外壳贴着胸口,冷意和掌心暗红圆点的烫意同时存在,一冷一热隔着胸腔相对。


    阿依没接话。她低头看赵小婉,赵小婉还环着她的腰,脸贴在她腰侧,眼睛睁开了,正看着陆九喧。阿依右手伸到自己颈后,摸到骨哨的皮绳扣,指尖挑开扣结,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骨哨只有拇指长,灰白色,哨口边缘磨得发亮,哨身有一道天然裂纹,裂纹里嵌着暗色。她将骨哨挂到陆九喧颈间,皮绳绕过他后颈时,她手指在他后颈皮肤上停了一息,指腹蹭过他颈后一道旧疤。“骨哨里有我兄长的指骨——它能破一次幻术。只能用一次,你留着。”她收回手,退后半步,赤脚在湿石板上蹭了一下,蹭掉脚趾缝里一块苔痕。


    陆九喧将骨哨握在掌心。骨哨表面被他掌心温度焐热,哨身那道裂纹硌着掌纹。他看着阿依,暗河口灰白光从头顶石缝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鼻梁上有一道细灰印,是刚才凑近屏幕时蹭上的。“你带孩子们去苦聪部落找畲比木——七天后,如果我没回来,你带苦聪猎手封住祭坛。别等我。”


    阿依摇头。她摇头时发辫从肩后滑到胸前,辫梢扫过赵小婉的脸,赵小婉偏了偏头。“我不封祭坛——我吹骨笛。你破幻术,我破封印。七天后,主峰冰洞见。”她弯腰把赵小婉从腰上解下来,双手扶着赵小婉的肩,把她往石台内侧推了一步。赵小婉仰头看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阿依从腰间抽出骨笛,笛身横在胸前,左手三指按孔,右手食指搭在吹口上。


    陆九喧不再劝。他把骨哨塞进衣领里,哨身贴住锁骨下方皮肤,裂纹里的暗色硌着骨头。他转身朝暗河口上游走去,主峰方向在暗河尽头,石壁缝里渗出来的水汽越来越重,鞋底踩在石板上开始打滑。他走了七步,身后骨笛声响起来。


    笛声很低,从暗河口石台上升起来,贴着暗河水面往上游走。笛声经过陆九喧脚边时,他鞋底打滑的那块石板突然涩了一下,鞋底踩实了。他继续走,笛声在身后转了一个弯,往地牢方向去了,应该是阿依带着孩子们往暗河下游苦聪部落的方向走。笛声越来越远,但暗河石壁上的水汽却越来越重,他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额头上,一滴水从发梢滴下来,落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暗河上游尽头是一道石壁,石壁正中有一道窄缝,缝宽只容侧身。缝口石面上刻着三圈同心圆,圆心一个浅坑,坑里积着暗红粉末。陆九喧侧身挤进窄缝,石壁两面湿滑,他左手撑着石面,掌心暗红圆点被石面蹭了一下,烫意突然加重。他挤过窄缝,面前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阶面被水汽浸得发黑,每级台阶边缘都有一道浅槽,槽里积着暗红粉末。他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窄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骨哨响,哨声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他停了一步,没回头。骨哨贴在他锁骨下方,裂纹里的暗色硌着骨头,哨身还带着阿依的体温。


    他继续往上走。石阶一共四十九级,他数到第四十八级时,头顶石缝里漏下一道光,光照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台阶面刻着一行字:“七日为期,过时不候。”字口里嵌着铜锈粉末,被光照得泛暗绿。他跨上最后一级台阶,面前是一条横向的石廊,石廊尽头有灰白光,光里浮着细碎的水汽颗粒。他往灰白光方向走,石廊两侧石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枚铜钱,钱面朝外,排列成直线,铜钱方孔里塞着干涸的暗红粉末,粉末表面结壳,壳面裂纹比暗河拐弯处那七枚更密。


    他走到石廊尽头,灰白光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石台,石台边缘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河峡谷,水声从谷底传上来,经过石壁层层折射,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石台对面是哀牢山主峰方向,山体在灰白雾气里只露出一个轮廓,峰顶被云层盖住,云层底部有暗红色微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云里呼吸。陆九喧站在石台边缘,右手摸到腰间桃木法剑剑柄,剑身七道符箓贴着他掌心暗红圆点,圆点烫意和符箓亮光同时跳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旧手机,屏幕还亮着,电池图标红色已经漫过十分之九,剩余通话时间显示“五分二十秒”。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主峰方向,画面里冰洞实时监控还在,冰壁上那行新刻的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之前那行新,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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