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的赤脚踩在粉尘上,脚印边缘的粉末被脚底带起来,飘在空气里。她走到宫殿侧门时停住,铜镜在布袋里硌着肩胛骨,硬邦邦的一角顶在缝合伤口上方,每走一步就顶一下。她没换肩。侧门外的通道比正殿窄一半,石壁上凿着排水的凹槽,槽底积着黑灰色的水垢,水垢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壳上落着几粒碎石,是刚才震动时从顶壁崩下来的。
陆九喧从井口折回来。他本已爬到一半,井壁上的锁链孔里传出碎石滚落的声响,从宫殿深处往外滚,滚到侧门附近停住。他松了手,落回殿内,碎石在脚底硌了一下。阿依回头看他,没问为什么回来,只把布袋带子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星图底下有夹层。”陆九喧走到石台边,弯腰看基座凸棱上的裂缝。裂缝已经扩到两指宽,缝里渗出的灰白粉尘比之前更密,粉尘落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会陷出浅坑。他用剑鞘尖顺着裂缝划了一道,鞘尖碰到硬物,发出闷响,不是石头。石台基座内部是空的。
阿依把布袋放在石台边沿,弯腰凑近裂缝。粉尘从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没退。缝里的硬物表面有纹路,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点铜绿,铜绿沾在指甲缝里,颜色发暗。她抬头看陆九喧:“铜的。石台底下埋着铜器。”
陆九喧用剑鞘撬裂缝。裂缝边缘的石片松动,一块巴掌大的石片从基座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三块。石片后面的空隙露出铜绿色的箱盖一角,盖面上刻着纹路,被铜锈填了大半,只能看出几道弯曲的线条。他把石片碎块拨到一边,蹲下来用指腹蹭箱盖上的锈。锈层很厚,蹭掉一片后露出底下的刻字,字是苦聪古文字,笔画粗,刻得深。他认出中间两个字——畲比木。
“你父亲的名字。”陆九喧没回头,手指停在刻字上。铜锈沾在指腹上,绿中带黑,他蹭到裤腿上。阿依蹲下来,膝盖压在粉尘上,粉末从膝盖两侧挤出来。她看箱盖上的字,看了很久,指骨笛从腰间滑出来一截,笛尾磕在石台上,她没管。箱盖四周有缝隙,缝里嵌着干涸的黑色胶状物,是鬼面花汁混松香封的口。她用指甲抠了一下,胶状物碎成粉末,粉末落在箱盖上,和铜锈混在一起。
“撬开。”阿依站起来,退了一步。陆九喧把剑鞘尖插进箱盖缝隙,手腕一压,胶状物碎裂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像干透的树皮被掰断。箱盖弹起一条缝,一股陈年松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从箱内涌出来,比星图刮痕上的浓十倍。阿依偏过头,用袖口挡住鼻子。陆九喧用剑鞘把箱盖完全顶开,铜盖翻落在石台上,砸出一声闷响,粉尘从盖底震起来,在空气中散开。
石箱内部比外面干燥,箱底铺着一层兽皮,兽皮表面涂过防潮的松香,摸上去发硬,边缘卷曲。兽皮上面叠着厚厚一叠账册,也是兽皮做的,每一页都裁得方正,用麻线装订。最上面一页的边角翘起来,陆九喧用手指按住,翻过来看。兽皮上的字用黑色汁液写成,笔迹工整,是苦聪古文字和汉文混写。第一行写着:“以三魂换一季平安。”落款处有一个指印,指印旁边画着独脚五郎君的简笔像——一条腿,斗笠,拐杖。
阿依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的墨迹比第一页新,字迹潦草,纸面有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上面写着:“以吾子换全族十年。”落款处的指印比第一页深,指腹纹路清晰,是用力按下去的。阿依的手指停在“吾子”两个字上,指腹压着墨迹,墨迹已经干透,但她的指腹上还是沾了一点黑。她把手指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笔迹和前两页不同,笔画更细,收笔处有轻微的抖动,像是写的人年纪大了手不稳。上面写着:“独脚君归,账目将清。若吾女阿依寻至此地,告诉她——她哥的指骨在笛中,魂在祭坛下。开祭坛需独脚之血与祭司之魂,二者缺一不可。陆九喧二者皆有,但若开祭坛,他左眼将永盲。”落款处没有指印,只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是苦聪人表示“话已尽”的符号。
阿依把兽皮账册从陆九喧手里拿过去。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账册合上,麻线装订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把账册按在石箱边沿,手指压着封面,指节发白。石台底下的震动又开始了,这次震感从基座正下方传来,石箱在石台上滑动了一寸,箱底和石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阿依用膝盖顶住石箱,不让它继续滑。
“你左眼已经瞎过一次。”阿依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她没看陆九喧,在看石箱底部的缝隙。缝隙里露出铜钥匙的一截,钥匙柄上刻着星图纹样,纹路里嵌着黑色污垢。她把钥匙抽出来,铜钥匙比想象中重,柄上的星图纹样和旧城穹顶的星图完全一致,只是多了一道划痕,划痕从星图中心劈到边缘,像是被人用刀刻的。她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和账册最后一页相同:“债清之日,门开之时。”
陆九喧把兽皮账册从她手里拿过去,卷起来塞进怀里。账册贴着胸口,兽皮上的松香和草药味往鼻子里钻。他从石箱底部又摸了一下,箱底铺的兽皮下还有东西,硬邦邦的,方方正正。他掀开兽皮,底下是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祭坛的剖面图,标注了七处祭坛的位置和地下通道的走向。铜板右下角刻着一行字:“祭司之魂在铜镜,独脚之血在井底。”他把铜板也收进怀里,铜板边缘割了一下手指,指腹上留了一道白痕,没出血。
阿依把铜钥匙握在手里。钥匙柄上的星图纹样硌着掌心,她攥得很紧,指缝里挤出一点汗。她抬头看陆九喧,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怀里的账册,又移回他脸上。宫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拐杖敲在石板上的闷响,密集,从拱门外的裂缝方向往石台围拢。独脚残影从裂缝中爬出来,数量比之前更多,斗笠在灰白粉尘中时隐时现,拐杖敲击石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它们跳跃着前进,每跳一步,地面上的粉尘就震起来一层。
陆九喧把阿依拉到石台内侧,自己站在石台外侧。他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剑尖在左手掌上划了一道,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掌纹往手腕流。他把手掌按在石台边缘,从左到右抹过去,血线画在石台外沿,从东侧拱门方向一直延伸到西侧通道口。血线画完,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拇指压住伤口,血从拇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石台面上。
残影跳到血线外停住。最前面的一只独脚伸出拐杖,杖尖碰了一下血线,尖叫从斗笠下传出来,刺耳,像铁片刮在石面上。它退后两步,拐杖敲在石板上,敲出连续三声闷响。后面的残影跟着停住,在血线外跳跃,拐杖敲击石板的节奏越来越快。血线在空气中逐渐变淡,从深红变成暗红,边缘开始模糊。陆九喧看了一眼血线,又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
阿依把铜钥匙塞进陆九喧手里。钥匙柄上的星图纹样贴着他的掌心,铜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退后一步,赤脚踩在粉尘上,脚趾陷进粉末里。她看着陆九喧,目光很稳,下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是刚才粉尘扑在脸上时她用牙咬的。
“开祭坛。”阿依说。她把手从钥匙上松开,指腹在钥匙柄上留了一个浅印。“你的眼睛,我以后当你的眼睛。”
陆九喧低头看手里的铜钥匙。星图纹样上的划痕在粉尘光线下显得更深,从中心劈到边缘,像一道旧伤。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贴着他的指腹。石台底下的震动停了,但残影的拐杖声还在血线外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等什么。阿依弯腰把布袋从石台边沿拎起来,铜镜在布袋里晃了一下,镜面撞在布袋内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布袋带子重新挎上肩,带子勒进锁骨处的红印里,红印加深了一道。
陆九喧把铜钥匙收进怀里,和账册、铜板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兽皮账册的松香、铜板的冰凉、钥匙柄上的体温,混在一起。他抬头看宫殿穹顶,星图上的刮痕还在渗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凝成的那行苦聪古文字已经被粉尘盖住大半,只剩最后两个字露在外面——“债清”。阿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穹顶,又低头看地面上的字,没说话。她把指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身上的裂纹里嵌着松香粉末,在粉尘光线下微微发亮。她把笛子举到唇边,没吹,只是用嘴唇碰了一下笛孔边缘,嘴唇上沾了一点黑色液体的干痕。
石台外沿的血线淡到几乎看不见了。最前面的独脚残影又伸出拐杖,杖尖悬在血线上方,没碰。它在等。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左手握长剑,剑身横在身前。他退到阿依身侧,两人并肩站在石台内侧。粉尘从基座裂缝里继续往外渗,落在他们肩头和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宫殿侧门外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通道尽头落下来,震得石壁上的水垢壳裂开几道缝,碎屑从壁上剥落,掉在通道地面上。
阿依把指骨笛别回腰间,笛尾插进腰带,插得很稳。她侧头看了一眼陆九喧怀里的账册,兽皮封面从衣襟缝隙里露出一角,松香和草药的气味混在粉尘里,往鼻子里钻。她收回目光,赤脚在粉尘上碾了一下,粉末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脚背上缝合的伤口边缘结的薄痂裂了一道细口,痂下透出一点红。她没管,抬脚往侧门方向走了一步,碎石在脚底硌了一下。
陆九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侧门通道,身后的石台上,铜盖还翻在台面上,石箱敞着口,箱底兽皮的一角垂在台沿外,被粉尘盖住一半。残影的拐杖声在血线外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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