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冲向石台时,靴底踩碎了三块松动的砖。碎渣溅到石台边缘,弹起来落进陆尘安胸口的青铜钉周围。钉帽上的铜绿被震落一小片,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色,像干透的漆面裂了缝。
阿依的指骨笛已经横在唇边。她没吹,先吸了一口气,笛孔边缘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第一声笛音出来时,宫殿四壁的星图暗了一瞬,像有人用布盖了一下。然后笛声拔高,贴着壁面往穹顶爬,碰到黑色漩涡边缘时,漩涡转慢了一拍。
陆九喧右手握住青铜钉的钉帽。钉子入肉的部分比露在外面的粗,他五指合拢时掌心能感觉到钉身传来的震颤,一下一下,和穹顶漩涡里那颗青绿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样。他左手长剑插在石台缝隙里,剑身当支点,整个人半跪在石台边沿,膝盖压住陆尘安垂落的手腕。
“别拔。”阿依的笛声断了一个音。她脚底的黑纹从脚踝蹿到小腿肚,裂口边缘的皮肤绷紧,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顶。她没低头看,笛子没离唇,只是眼睛盯着陆九喧的手。
陆九喧没停。他手腕一翻,青铜钉从陆尘安胸口拔出来。钉子离体的瞬间,陆尘安的身体从石台上弹起来又砸回去,后背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口中涌出的黑血顺着嘴角淌到耳根,浸湿了石台上刻着的星图凹槽。凹槽里的黑血没有往外流,而是沿着刻痕往穹顶方向倒着爬,像被什么吸上去。
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按在父亲胸口。剑身白光从钉孔往里渗,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收拢,黑血止住。白光和黑气在伤口表面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湿柴扔进火堆。陆尘安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睁开眼。
他看见陆九喧。瞳孔里映出儿子的脸,还有穹顶上那颗还在跳的青绿心脏。他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黑血的腥气:“九喧——别拔钉子。钉子连着诅咒核心,拔了,旧城会塌。”
陆九喧低头看手里的青铜钉。钉身上刻着陆瑶的名字,笔画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名字周围还有一圈更细的纹路,他凑近才看清,是母亲当年在井底锁链上刻的那种符纹。钉帽内侧嵌着一小片青绿碎屑,和之前假魂印上的黑蛇脱落处留下的碎屑颜色一样。
“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在钉子里。”陆尘安咳了一声,黑血从鼻孔里流出来,他偏头蹭在石台上,蹭出一道暗痕。“她把魂封进钉子,让我带进旧城。钉子插在我胸口二十五年,她的魂一直在替我压诅咒。”
陆九喧把青铜钉收入怀中。钉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温热,和左眼伤口的灼痛连成一串。他问:“真魂印在哪?”
陆尘安抬起右手。手臂抬到一半就往下坠,他改用左手抓住石台边沿,指节发白,撑着自己往穹顶方向抬下巴:“星图中心——但魂印被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守着。独脚五郎君没有瓦解,瓦解的只是它在第十祭坛的分身。真身一直在旧城,它才是诅咒的源头。”
阿依走到石台边。笛声停了,指骨笛还握在手里,笛孔边缘的白霜已经化了,凝成水珠沿着笛身往下淌。她脚底的黑纹突然剧烈跳动,裂口从脚踝一路蹿到膝盖窝,她单膝跪下去,右手撑住石台面。掌心按在石台边缘时,指腹碰到一行刻痕。她低头看。
石台下方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匆忙划出来的,刻痕边缘的石头毛刺还没磨平。是她兄长的笔迹。她认得那个“妹”字最后一笔往右撇的习惯,和当年兄长教她刻骨哨时一模一样。
“妹妹,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是哀牢古国第一代祭司。它用所有俘虏的魂炼成了不死身。杀它,得用第一代祭司的魂印——但魂印在它体内。”
阿依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顺着笔画摸过去。刻痕里积着细细的灰,她蹭了一下,灰下面是暗褐色的干涸痕迹,像血,又像锈。她没说话,指骨笛抵在石台边沿,笛身和石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九喧抬头看向穹顶星图中心。黑色漩涡还在转,漩涡中那颗青绿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每跳一下,漩涡边缘就往外扩一圈。他对阿依说:“你兄长来过这里。”
阿依握紧指骨笛。笛身上的水珠被她掌心捂热,凝成一小片湿痕。“他来过,但他没出去。他的魂在井底被炼成锁——他的身体可能还在这里。”
陆九喧将青铜钉从怀中取出来,递给阿依。钉身上的陆瑶之名在阿依掌心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阿依低头看钉子,指腹摩挲钉帽上的铜绿,铜绿蹭在她指肚上,留下一道绿痕。
“你拿着这个——钉子里的魂能护你。我上去取魂印。”
阿依接过青铜钉。钉身入掌时,她脚底的黑纹停了一瞬,裂口边缘的皮肤收拢半寸。她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把钉子别在腰间,指骨笛横在唇边。
“你上去。我吹笛——笛声能压住漩涡里的黑气,但只有三息。三息内你取不到魂印,就得下来。”
陆九喧点头。他转身走向宫殿墙壁,桃木法剑插入星图缝隙作为支点。第一脚踩上去时,穹顶星图的一块星点亮起来,照出他脚底的砖缝。砖缝里嵌着碎骨渣,和螺旋通道里的一样。他往上攀,第二脚、第三脚,法剑换了一个支点,星图又亮了一块。
阿依站在石台边,指骨笛抵住下唇。她看着陆九喧的背影在穹顶上越来越小,直到接近漩涡边缘。漩涡里的黑气开始往外涌,像墨滴进水里,但往上走。她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贴着宫殿壁面往上走,碰到黑气时,黑气往回收了半尺。陆九喧趁机将桃木法剑刺入漩涡边缘,法剑白光与黑气碰撞,漩涡转慢了。他左手抓住星图上一颗凸起的星点,右手发力,法剑往漩涡中心推。
漩涡中心那颗青绿心脏跳得更快。每跳一下,陆九喧左眼伤口就迸裂一分,血从眼角往下淌。他咬住长剑剑身,腾出左手抽出腰间的暗器囊,三枚铜钉夹在指缝里。漩涡中伸出黑手,缠向他的脚踝。他左手挥出去,铜钉钉住最近的黑手,黑手缩回去,但更多黑手从漩涡里涌出来。
阿依吹出第二个音。笛声穿透黑手,黑手动作迟缓。陆九喧趁机将桃木法剑完全刺入漩涡中心,法剑没柄而入。漩涡炸裂,青绿魂印从漩涡中坠落。他伸手接住,魂印入手的瞬间,掌心魂印碎片跟着烫起来,两块魂印在掌心合拢,裂纹消失。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从漩涡中浮现。它比第十祭坛的分身巨大数倍,青面巨唇中发出刺耳怪笑,笑声震得陆九喧左眼伤口迸裂。黑毛脱落,巨唇收缩,露出底下第一代祭司的人类面容。
陆九喧咬住长剑,左手抓住穹顶星图边缘的凸起,整个人悬在半空。魂印在他掌心发烫,青绿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阿依。
阿依站在石台边,指骨笛从唇边移开半寸。她脚底的黑纹停住了,裂口边缘的皮肤收拢,暗红褪成浅褐。她腰间的青铜钉在笛声停下的瞬间亮了一下,钉身上的陆瑶之名浮出一层薄光。
陆尘安从石台上撑起上半身。他胸口的伤口已经被白光封住,但黑血还在从嘴角往外渗。他抬头看穹顶,看见陆九喧悬在漩涡下方,看见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从黑气中显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九喧——魂印给我。你取不了——真身会跟着魂印走。你带魂印下来,它就跟着下来。”
陆九喧低头看掌心魂印。青绿光芒中映出母亲、父亲、师父的脸。三张脸叠在一起,嘴唇都在动,但他听不见声音。他握紧魂印,左眼伤口涌出大量黑血。阿依在下方喊:“陆九喧——你父亲的魂从钉子里出来了!他说魂印可以封诅咒,但封的人必须是你——因为你是第一代祭司的后裔。”
陆九喧低头看向掌心魂印,青绿光芒中映出母亲、父亲、师父的脸。独脚五郎君的真身开始崩塌,宫殿穹顶星图一块块坠落。碎砖砸在石台周围,阿依侧身避开一块,指骨笛从手中滑落,滚到石台边缘卡住。
陆九喧松开左手,从穹顶坠落。他屈膝落地,靴底在碎砖上滑了半尺,右手桃木法剑插入地面止住冲势。魂印还在掌心,青绿光芒照亮了石台周围一圈。他走到父亲面前,将魂印按在陆尘安胸口。
陆尘安的身体吸收魂印,青绿光芒从伤口蔓延全身。他坐起身,握住陆九喧的手:“九喧——魂印封诅咒,不是封在你身上,是封回旧城。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在青铜钉里,第二份在井底锁链,第三份在你左眼伤口。三份魂合一,加上魂印,可以重启哀牢古国的封印阵。”
阿依从石台边捡起指骨笛。笛身上沾了碎砖的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灰没擦干净,反而蹭成一道灰痕。她低头看石台下方兄长刻的那行字,手指按在“妹妹”两个字上。
陆尘安看向阿依:“苦聪公主——你兄长的身体在旧城最深处。他还活着,但魂不在体内。如果你愿意,可以用你兄长的身体当容器——他的魂已经自由了,身体空着。”
阿依愣住,指骨笛从手中滑落。笛子砸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陆九喧脚边。陆九喧弯腰捡起来,笛身上多了一道细裂纹,从第三个音孔延伸到笛尾。他递还给阿依:“你兄长等了你十年——他的身体如果还能用,你带他回家。”
阿依接过指骨笛,指腹按在裂纹上。裂纹边缘的骨面粗糙,刮着她指肚。她没说话,把笛子别回腰间,和青铜钉并排放着。钉身上的陆瑶之名在笛身裂纹旁亮了一下,又暗了。
陆尘安带着两人走向宫殿最深处。碎砖从穹顶不断坠落,砸在石台和地面上,扬起一层灰。灰落在阿依肩头,落在陆九喧袖口的三角口子上。他袖口那道被石棱刮开的口子还没缝,边缘的线头被灰染成灰色。
冰室在宫殿最深处。门是一整块青石,石面刻着和星图一样的纹路。陆尘安把手按在石面中央,纹路亮了一下,青石往两侧滑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三人脸上。陆九喧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冰室中央的石棺里躺着一个人。阿依兄长的身体完好无损,面容和十年前一样,只是胸口没有起伏。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骨完整,但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和骨哨上那截指骨的断口对得上。
阿依跪在石棺前,将指骨笛放在兄长胸口。指骨与身体产生共鸣,兄长的身体微微抽动。陆尘安说:“可以——他的身体可以当容器。但重启封印阵后,旧城会关闭。你们要赶在关闭前出去。”
陆九喧将青铜钉放在兄长胸口,钉中陆瑶第一份魂注入身体。阿依兄长的身体睁开眼,瞳孔中映出阿依的脸。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阿依看见他的口型——和石台下那行字一样的起笔。
阿依握住兄长的手。指骨断口处,她脖子上的骨哨轻轻震了一下,哨孔里渗出一滴暗色的东西,落在石棺边沿,凝成一小颗圆珠。她没去擦,只是把兄长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冰室外面,碎砖坠落的声音停了。穹顶星图不再坠落,但黑色漩涡还在转,只是转得更慢。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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