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婉把铃铛贴在胸口,铜丝环硌着锁骨,她没动。雨从石墙上方塌口灌进来,浇在六枚铜钉上,钉头的字被水冲得发亮。陆九喧的剑尖还点在“陆九喧”那枚铜钉上,剑身震颤从指尖传到肩胛,他咬住后槽牙,把震颤压下去。
“九层。”畲比木拄着拐杖走到石墙左侧,拐杖铜皮点地,泥水从铜皮边缘挤出来,“正殿地下九层,每层一枚铜钉,钉尾连着换心阵的阵基。九枚铜钉同时拔,阵才开;拔错一枚,九层魂一起散。”
阿依把骨哨从鹿皮里完全抽出来,哨口对着石墙正中。她没吹,先伸手摸墙面上“赵小婉”那枚铜钉,指尖刚碰到钉头,铃铛又响了一声,赵四魂音从墙里传出来,这次声音更闷,像嘴里含着土:“别碰。孟繁林在钉尾拴了引线,碰钉头,引线烧,第九层的魂先散。”
赵小婉把铃铛从胸口拿开,铜丝环上沾了衣襟的湿气。她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陆九喧”钉头上移开,剑尖下垂,雨水顺着剑身淌到剑首铜环上,滴在石阶缝里。他左手按腰间长剑铜箍,拇指顶住剑格,剑出鞘半寸又推回去。
“匣子。”陆九喧说。
阿依从背上解下红木匣子,匣面沾了雨水,木纹里嵌着细泥。她把匣子递给陆九喧,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停了一下——他手背冰凉,指节上凝着水珠。陆九喧把匣子放在石阶上,匣盖朝上,六枚铜钉的钉头从匣面凸出来,和石墙上六枚铜钉一一对应。他蹲下,桃木法剑横放在膝上,右手按匣盖,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匣面正中那枚铜钉——刻着“陆尘安”的钉头。
“畲比木。”陆九喧没抬头,“你说九层阵,每层一个苦聪勇士。赵四是第九层。前八层呢?”
畲比木拄拐站到匣子对面,拐杖铜皮上的玉印碎片映着匣面铜钉。他弯腰,左手掌心那道旧伤疤对着匣盖,疤口边缘发白。“前八层是当年守真祭坛的八个苦聪猎手,孟繁林抓他们填阵,魂锁在铜钉里。第九层是赵四——赵四不是苦聪人,他是马帮的,孟繁林用他,是因为赵四的魂里带着茶马古道的路引,能引阵气外泄。”
赵小婉蹲下来,铃铛放在膝盖上,铜丝环口朝上。她伸手摸匣面“赵小婉”那枚铜钉,钉头刻痕里嵌着干泥,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泥屑掉在匣面上。“我爹的魂在第九层,陆尘安的魂在匣子里——孟繁林把两个魂绑在一起,取钉,两个一起散。那要是不取钉呢?”
“不取钉,阵不破,孟繁林用阵气养独脚君王,等独脚君王魂满,他换心成功,陆尘安的魂被吞,赵四的魂被吞,前八层苦聪魂也被吞。”畲比木直起腰,拐杖铜皮在石阶上磕了一下,“九层阵是倒转的——不是换心,是换魂。孟繁林要的是陆九喧的魂,不是心。”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膝上拿起来,剑尖点在匣面“陆尘安”钉头上。剑尖碰到钉头的瞬间,匣面六枚铜钉同时低鸣,低鸣从匣底传到石阶,石阶震颤,赵小婉膝盖上的铃铛滑了一下,铜丝环磕在石阶边沿,铃舌撞出一声短响。铃响中赵四魂音又出来,这次声音更近,像从石阶底下传上来的:“小婉,爹的魂在钉尾,钉头不能碰,钉尾能碰——你让陆九喧从石阶缝里找钉尾。”
陆九喧把剑尖从匣面移开,低头看石阶。石阶是整块青石铺的,缝里填着黑泥,雨水从缝里渗下去。他伸左手,指尖探进最近一条石阶缝,泥水冰凉,指腹碰到一个硬尖——钉尾。钉尾从石阶缝里露出来半寸,铜色发暗,尾端刻着细纹。他手指捏住钉尾,往外拔了半寸,石墙里传出一声闷响,六枚铜钉同时震了一下,钉头往墙里缩了一分。
“别拔。”阿依蹲到陆九喧旁边,骨哨横在膝上,哨口对着石阶缝,“钉尾连着阵基,拔钉尾等于拔阵基。畲比木,阵基在石阶底下,那阵眼呢?”
畲比木把拐杖从石阶上提起来,铜皮上的玉印碎片面朝石墙。他走到石墙右侧,拐杖点在一处墙皮剥落的地方,铜皮磕了两下,墙皮掉下来一片,露出里面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九圈同心圆,圆心嵌着一枚铜钉,钉头刻着“孟”字。“阵眼在石墙里,不在石阶底下。孟繁林把阵眼钉在石墙上,钉尾连着地下九层,钉头对着正殿方向。拔阵眼钉,九层阵停,但九层魂也停——停不是散,是锁死。”
陆九喧把手指从石阶缝里收回来,指腹上沾着黑泥和铜锈。他站起来,桃木法剑插回背上,左手按腰间长剑,走到石墙右侧。他低头看石板上那枚“孟”字铜钉,钉头嵌在石板里,钉尾没入墙内。他伸手试了试钉头,钉头纹丝不动。
“玉印。”陆九喧说。
畲比木从怀里取出玉印碎片,碎片用麻布裹着,他解开麻布,碎片上的裂痕在雨里泛着暗红。他把碎片递给陆九喧,手指碰到陆九喧掌心时停了一下——陆九喧掌心有汗,混着雨水,碎片差点滑脱。陆九喧用拇指按住碎片,把碎片面朝“孟”字钉头,贴上去。
碎片碰到钉头的瞬间,石墙里传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墙心往地下走,九层铜钉同时共鸣,每层共鸣声调不同,从低到高排上去,像九根弦依次拨响。共鸣声中,石板上“孟”字钉头弹出来,铜钉落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小婉脚边。钉头裂开一道缝,缝里夹着一卷丝帛,帛面发黄,边角卷曲。
陆九喧弯腰捡铜钉,把丝帛从钉头裂缝里抽出来。丝帛展开,上面是陆尘安的笔迹,墨色发褐,字迹潦草:“九喧,孟繁林骗了你。我的魂不在他胸腔里——在匣子里。六枚铜钉是魂器,合拢就是我的魂。你一直带着我。”
赵小婉把铜钉从脚边捡起来,钉头裂缝里还有碎帛屑,她用指甲挑出来,放在掌心。她低头看掌心碎帛,又抬头看陆九喧手里的丝帛,嘴唇抿紧,下唇往里收了一下。阿依站起来,骨哨握在右手,左手从衣襟内袋里摸出那片鬼面花瓣,花瓣边缘蹭着鹿皮内层,沙沙声没停。她把花瓣放在丝帛旁边比了比,花瓣大小和丝帛上“魂器”两个字差不多。
“匣子里六枚铜钉是魂器。”阿依把花瓣收回内袋,“那孟繁林胸口那枚铜钉呢?他胸口钉头‘五’,钉尾连着第九层阵基——他把自己也钉在阵里了。”
畲比木把拐杖铜皮从石板上移开,铜皮上沾了一层石粉。他走到匣子旁边,弯腰看匣面六枚铜钉,钉头刻字在雨里发亮。他伸左手,掌心旧伤疤对着匣面,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孟繁林胸口铜钉是阵钥,不是魂器。他把自己当钥匙插在阵上,阵开,他魂出;阵关,他魂锁。他现在能走能说,是因为阵还开着——九层阵气从地下往上涌,托着他的魂。”
陆九喧把丝帛折起来,放进腰间布袋。他走到匣子旁边,蹲下,右手按匣盖,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匣面正中“陆尘安”钉头,这次没拔,只按。钉头往下陷了半分,匣面六枚铜钉同时亮了一下,钉头刻痕里嵌的黑泥被光冲掉,露出铜色底子。匣盖缝里渗出一丝白气,白气凝在匣面上,拼出半个字——“等”。
“匣子说等。”陆九喧松开钉头,站起来,“等什么?”
畲比木把拐杖铜皮点地,泥水从铜皮边缘挤出来。他转头看石墙塌口外面,枯林深处有石墙轮廓,墙头塌了半截,墙后是更密的枯枝。雨丝斜着抽下来,打在石墙上,溅起细碎水雾。“等第九层阵基自己松。赵四魂在第九层,他魂里带着茶马古道的路引,路引遇雨会胀——雨下了这么久,路引胀到头,阵基自己裂。”
赵小婉把铃铛从膝盖上拿起来,铜丝环上沾了石阶上的泥。她摇了一下铃铛,铃声短促,赵四魂音从石阶底下传上来,这次声音清楚了些:“小婉,爹的魂在钉尾,钉尾在石阶缝里,你让陆九喧拔钉尾——路引胀到头了,阵基松了。”
陆九喧走回石阶边,蹲下,左手探进石阶缝,指腹碰到钉尾。钉尾比刚才松了,他手指捏住钉尾,往外拔了一寸,石墙里传出一声闷响,六枚铜钉同时往外弹了半寸,钉头从墙里露出来,钉尾还连在石阶缝里。他继续拔,钉尾从缝里完全脱出,铜钉落在他掌心,钉身沾着黑泥和铜锈,钉头“陆九喧”三个字被泥糊了一半。
石墙里六枚铜钉同时往外弹,钉头脱离墙面,钉尾从石阶缝里脱出,六枚铜钉落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停在匣子旁边。匣面六枚铜钉同时低鸣,低鸣从匣底传到石阶,石阶震颤,正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裂开一道缝,缝从石墙脚下往正殿延伸,缝里涌出黑雾。黑雾从缝里升起来,凝在石阶上方,慢慢拼出一个人形——孟繁林。
孟繁林站在黑雾里,胸口嵌着一枚铜钉,钉头“五”字朝外,钉身没入胸口,钉尾露在外面半寸。他脸上没有血色,眼眶发黑,嘴唇发紫,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开口,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陆九喧,你师父的魂在我胸腔里。你取钉,我死,你师父魂散;你不取,我用你师父的魂换你的心,你成独脚,我成你。”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背上抽出来,剑尖对着孟繁林胸口铜钉。他左手按腰间长剑铜箍,拇指顶住剑格,长剑出鞘半寸。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阶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脚。剑尖碰到孟繁林胸口铜钉,铜钉震了一下,钉头“五”字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气。
“你师父的魂在我胸腔里。”孟繁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你取钉,我死,你师父魂散。”
陆九喧剑尖入肉三分,孟繁林胸口铜钉弹出,铜钉落在石阶上,钉头裂缝里藏着一卷丝帛。丝帛展开,陆尘安笔迹:“九喧,孟繁林骗了你。我的魂不在他胸腔里——在匣子里。六枚铜钉是魂器,合拢就是我的魂。你一直带着我。”
孟繁林低头看胸口,铜钉弹出后,胸口留下一个圆洞,洞里没有血,只有黑气往外渗。他伸手捂住圆洞,黑气从指缝里漏出来,凝在石阶上,拼出半个字——“骗”。他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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