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风从铜柱方向卷上来,裹着黑雾和一股烧焦的铜腥味。陆九喧蹲在侧峰边缘,手指扣住岩缝里一截凸出的石棱,指腹上还沾着上一章从脚印里抠出来的黑亮碎屑。他往下看了一眼——毒娘子正把赵四的头骨从铜柱凹槽边拿开,骨片在柱面上蹭出一道浅白印子。那头骨眼眶里的鬼面花已经谢了,花瓣缩成干枯的灰卷,花蕊里的黑粉全渗进了第七道刻痕。
阿依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骨哨贴着锁骨,跳一下,停一下。她左手按着哨身,右手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准谷底,没吹。她的拇指在骨笛第三孔上反复摩挲,孔沿被磨得发亮。
“她摘花的时候,”阿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铜柱上的刻痕亮了。第七道。”
陆九喧没回头。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柄上“陆九喧”三个字又模糊了一点,“陆”字只剩一个偏旁,“九”字的弯钩也平了。他拇指按在第七枚铜钉的钉帽上,钉帽热了一瞬,又凉下去。这个温度变化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样——快一下,慢一下。
侧峰到谷底大约七丈高,岩壁上有几处凸出的石棱可以落脚。毒娘子背对谷口,左手捧着头骨,右手在铜柱底部的凹槽里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着黑粉。她把黑粉抹在头骨顶骨上,头骨表面立刻浮出一层细密的灰纹,像龟壳上的裂。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抬头,但陆九喧注意到她右肩微微耸着,肩胛骨在粗布衣料下绷出一个尖角——她知道上面有人。
“她等你下去。”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手指在布袋口上按了一下,袋里那片黑毛还在,“铜柱上的仿制钉是第六枚。真钉在你剑柄上。她拿到第六枚仿制品之后,还差第七枚。”
“第七枚是真的。”陆九喧把法剑插回后腰,剑柄贴住脊椎时,“陆”字缺口处的刺痛又来了,这次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道。他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剑柄,指腹触到凹槽里的白丝,白丝在动,缠住他的指纹。
阿依看见了。她没问,只是把骨哨从领口抽出来,在哨口上吹了一口气。哨身里那粒会响的东西滚了一下,停在朝谷底那一头。她把哨子放回去,手指在锁骨浅疤上按了一下。
“我哥的铜钉。”她说,“被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钉在柱子上,等人来换。”
陆九喧站起来。侧峰边缘的碎石被他鞋底蹭下去几粒,滚到半空被风卷走,没落到底。他把红木匣子从背上解下来,递给阿依。匣子锁扣上沾着泥,他用拇指刮了一下,泥下面露出铜扣的绿锈。
“你拿着。”他说,“我下去。”
阿依接过匣子,手指扣住锁扣两侧,匣子在她手里沉了一沉。她看着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出鞘时没有声响,刃口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青。他把长剑横咬在嘴里,牙齿咬住剑柄缠布,嘴角绷紧。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左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间。
“毒娘子肩头中剑之后,”阿依在他身后说,“头骨会掉。你抢头骨。”
陆九喧没应声。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侧峰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起来,底下压着一截断绳——粗麻绳,绳头烧过,结着黑痂。他看了一眼,没停,纵身往下跳。
岩壁上的风灌进他衣领,道袍下摆翻起来拍在腿上。他脚尖点在第一处石棱上,石棱表面的青苔滑了一下,他膝盖弯下去,左手铜钱打出去一枚,钉进石缝里借力,身体弹起来转向第二处落脚点。桃木法剑的剑尖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浅痕,碎石簌簌往下掉。
毒娘子在他落到第三处石棱时转过身。她左手还捧着头骨,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朵鬼面花——花茎上带着刺,刺尖挂着干涸的黑液。她把花举到铜柱顶端仿制铜钉旁边,花瓣碰到钉帽,立刻卷曲枯萎,花蕊里的黑粉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细雾。
陆九喧咬紧长剑,牙齿在缠布上磨了一下。他右手桃木法剑直刺铜柱——剑尖离柱面还有两尺时,毒娘子侧身挡在柱前,鬼面花茎横过来,花瓣正对剑尖。桃木剑刺穿花瓣,花瓣碎裂,花蕊中射出三枚毒针。针尖泛着青黑,朝陆九喧面门飞来。
骨笛声响了。
阿依站在侧峰边缘,骨笛横在唇边,笛口对准谷底。笛声不高,但沉,像从地底震上来的。三枚毒针在离陆九喧鼻尖半尺处偏了方向,钉进他左肩外侧的岩壁里,针尾嗡嗡颤着。陆九喧没看针,右手松开桃木法剑——剑身还插在鬼面花里——左手从嘴边拿下长剑,同时右手从暗袋里抽出最后一枚铜钱,手腕一翻打出去。铜钱击中铜柱顶端的仿制铜钉,钉帽上的反向纹路裂开一道缝,铜钉歪向一边。
毒娘子脸上的表情没变。她右手丢掉残花,伸向铜柱底部的凹槽,把赵四的头骨抓起来。头骨顶骨上的灰纹已经蔓延到眼眶边缘,她用拇指按住头骨额心,往铜柱柱身上一撞。
头骨碎了。
骨片嵌进柱面,一片一片,排在第七道刻痕的位置。骨片边缘锋利,扎进铜面时发出细碎的刮擦声。陆九喧看见那些骨片排列的形状——七片,从中心往外旋,和他剑柄上七枚钉的排列完全相同。第七片骨片嵌进去之后,铜柱上的第七道刻痕亮起来,光从刻痕里渗出来,是暗红色的。
毒娘子倒下去。她后背撞在铜柱底座上,滑坐在地。粗布衣料蹭着柱面往下拉,露出后颈上一块旧疤——疤的形状像一枚钉帽,圆形的,中间有十字纹。她抬头看陆九喧,嘴角咧开,牙齿上沾着黑粉。
“你师父当年也在这里建过祭坛。”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用自己心脏当第七枚钉,封了三十年。现在轮到你了。”
铜柱开始吸收周围的黑雾。雾从谷底石缝里、从独脚族群脚下的泥土里、从铜柱自己的刻痕里渗出来,朝柱身聚拢。独脚族群停止跳跃,十二只独脚齐刷刷转向铜柱,斗笠下的巨唇一张一合,念诵声从它们喉咙里挤出来——是哀牢古国的咒文,音节短促,带着铜器摩擦的尾音。陆九喧听不懂词,但每个音节落在他耳膜上都像针尖扎了一下。
他把桃木法剑从鬼面花残瓣里拔出来,剑身沾着黑粉。他走到铜柱前,左手握剑柄,右手按住剑尖,把法剑往铜柱柱身上插。剑尖碰到铜面时,七枚钉同时鸣响——声音从剑柄传到铜柱,再从铜柱传到谷底石台,石台表面裂开一道细缝。铜柱从顶端开始碎裂,铜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内部。
里面是一具无头尸体。
尸体穿着道袍,灰蓝色,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补丁。道袍的布料和陆九喧身上这件一样——粗麻混丝,染的靛蓝,洗多了会发灰。尸体胸口有一个凹槽,圆形,槽底嵌着半枚铜钉的残片。凹槽周围的皮肉已经干缩,但边缘整齐,像被人用刀仔细修过。
阿依从侧峰上滑下来,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两道泥沟。她跑到铜柱前,骨哨从领口跳出来,贴在锁骨上,跳得又急又重。她把骨哨从脖子上扯下来,哨口对准无头尸体的胸口凹槽,吹了一下。哨音和铜柱的碎裂声撞在一起,铜柱残片震动,尸体右手滑落一卷帛书。
帛书卷得很紧,用一根铜丝扎着。铜丝已经发绿,但没断。阿依把帛书捡起来,铜丝在她指间碎成粉。她展开帛书,布面泛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但字迹清楚——墨字,笔画粗重,有些地方洇开了。
上面写着:“守门人换心则生,不换则死。你师父选了死——把生留给你。”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铜柱残片里拔出来。剑身抽离时,七枚钉同时暗下去,铜柱彻底碎裂,残片散落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独脚族群化为黑雾,被七枚钉吸进去——雾从它们斗笠下、巨唇间、拐杖头涌出来,朝陆九喧剑柄聚拢。剑柄上的七枚钉一枚一枚亮起来,亮到第七枚时,钉帽上的纹路转了一圈。
远处,北京方向,七道黑烟同时升起。烟柱细而直,从地平线往上戳,在灰白天幕上划出七道竖线。陆九喧看着那七道烟,把帛书折起来,塞进怀里。帛书布面贴住他胸口时,他心跳停了一下——胸口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位置和尸体胸口凹槽一样。
阿依抓住他的手。她手指冰凉,指腹上有骨笛磨出的薄茧。
“七枚钉的仿制品已经送到北京。”她声音发紧,骨哨在她锁骨上跳了一下,又停住,“独脚五郎君的本体封了,但它的族群要在北京重建祭坛。我们得赶在它们之前。”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剑柄贴住后腰时,“陆”字缺口处的白丝缩回去了,凹槽里只剩木头本色。他弯腰把红木匣子从阿依脚边拿起来,匣面沾了石台上的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锁扣上的绿锈蹭在袖口布上。
“周铁山要送的东西。”他把匣子背到背上,肩带勒进左肩旧伤的位置,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我替他送完。”
阿依看着他的后背。道袍后襟有一道口子,是刚才从侧峰跳下来时被石棱刮的,布边翻着毛茬。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她把骨笛收回腰间,手指在笛口上按了一下,转身朝谷口走。走了三步,她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那片黑毛,放在石台边缘。黑毛尖仍然指向铜柱碎裂的方向,但毛根处新长出一小截白丝,和陆九喧剑柄凹槽里的一模一样。
她没把黑毛捡回来。她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陆九喧跟在她后面三步远。他走到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铜柱残片散了一地,无头尸体躺在碎片中间,道袍下摆盖住半截腿。风从谷底卷上来,把一片铜屑吹到石台边缘,铜屑在石棱上弹了一下,落进草丛里。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只山雀从草茎间钻出来,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