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179、独脚庙的灯
    陆九喧没有立刻南下。他站在当铺门口,靴底踩着湿石板,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瓦。雨云往东移,云缝里漏下的光一道一道落在琉璃瓦上,瓦上的水痕被光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师父的残片贴着衣料,铜面被体温焐暖了,残片边缘割进指腹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攥紧残片,铜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色的薄壳。


    街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独脚身影。


    不是遮帕。这个独脚五郎更老,更瘦,斗笠破旧得只剩一圈竹篾骨架,紫檀拐杖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的。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发出那种刺耳的怪笑,只是远远看着陆九喧。斗笠压得很低,青面巨唇隐在阴影里,只有牙尖露在外面,被光照出一小截白。它站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工夫,然后转身跳入巷中,独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点石板缝里的积水。


    陆九喧追入巷子。巷子窄,两侧墙头长着枯草,草茎上挂着昨夜的水珠。他跑过第一个拐角时,靴底踩到一片碎瓦,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前面那个独脚身影跳得并不快,甚至像是故意放慢,每跳两三步就停一下,斗笠微微侧过来,像在确认陆九喧有没有跟上。追到第三个拐角时,独脚突然加速,独脚掌往墙头一蹬,整个人翻过矮墙,消失在墙后。陆九喧跑到墙边,手撑墙头翻过去,落地时踩进一摊泥里,泥水从靴帮渗进去,凉意贴着脚踝往上走。


    墙后是一条死巷。独脚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一盏青铜灯。


    灯放在死巷尽头的水沟边,灯座压着一片枯叶,叶脉上沾着灯油。灯油尚温,陆九喧蹲下去,手背靠近灯焰时感觉到一层薄热。灯身约莫一尺高,铜面绿锈斑驳,灯盏边缘刻着一圈哀牢古文字,笔画细而深,槽里填着干了的灯油垢。他凑近辨认,字是:“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刻痕的收笔处往左顿,跟赵四记账时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赵四在当铺做伙计的时候,每笔账的收尾都要顿一下,说是跟周铁山学的。


    陆九喧把灯提起来,灯座底下粘着一小块布片,布片边缘毛糙,是赵四那件灰布褂子的料子。他把灯和布片一并收好,站起身。死巷尽头有一扇封死的木门,门板上的铁钉锈成了深褐色,门缝里塞着枯叶和蛛网。独脚翻墙的方向是往南,墙头枯草被压折了一片,折口还新鲜,草汁渗在断面上,绿得发暗。


    他走出巷子,回到当铺门口。畲比木正从甬道口出来,肩上扛着一捆从石室里带出来的绳索,绳上沾着石粉。他看见陆九喧手里的青铜灯,脚步停了一下,把绳索往地上一搁:“独脚庙的东西。你从哪儿捡的?”


    “一个老独脚留下的。”陆九喧把灯递过去,“赵四的字。”


    畲比木接过灯翻看,手指在灯盏内沿摸了一圈,摸出一小撮灯油垢放在鼻尖闻了闻:“鬼面花熬的油。毒娘子也炼这个。独脚庙的灯用鬼面花油,说明庙里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维持封印。”他把灯还给陆九喧,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老独脚,斗笠是不是只剩骨架?”


    “你认识?”


    “不认得。但苦聪猎手在山里见过它几次。它不伤人,也不掳人,只在独脚庙周围转。猎手们叫它‘守灯者’。”畲比木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九喧,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说,“赵四的魂在庙里,灯在庙外。这灯是赵四留的记号,他在被完全操控之前,把最后一点神志封进了这盏灯里。”


    陆九喧咬了一口干粮,面饼又干又硬,嚼起来掉渣。他把灯挂在腰间,灯盏撞着长剑铜箍,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南边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云脚被风扯成一条一条往南拖。脖子上赵四的骨哨轻轻震动,铜箍蹭过锁骨,哨口朝着南方,震动的频率比之前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南边拉了一下。


    “我得先南下。”陆九喧把干粮咽下去,喉咙里刮得发紧,“赵四的魂在独脚庙。把他带出来,再去追沈鹤年。”


    畲比木没接话,蹲下来把绳索重新捆紧,绳结打在靠外的位置,方便随时抽开。他捆完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小婉呢?”


    “回独脚庙了。”


    畲比木的手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绳结上,按出一个凹印。他没问赵小婉为什么走,也没问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把绳索往肩上一甩:“那就不止赵四一个人的魂在庙里了。赵小婉带走了骨笛——阿依那支?”


    “她带走了。”


    畲比木转身往北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陆九喧腰间那盏青铜灯上,灯盏里的残油晃了一下,在铜壁上留下一道湿痕。“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有一道暗门。我小时候跟父亲进去过。暗门后面是祭坛的侧室,独脚五郎君的真身被封在里面。”他顿了顿,靴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赵四把灯留给你,意思是让你去开那道暗门。但他没告诉你——暗门需要两样东西同时插入锁孔。”


    “哪两样?”


    “骨哨和骨笛。”畲比木说完就转过身,大步往北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绳索在他肩头一颠一颠,绳头拍着后背,发出闷闷的响。


    陆九喧站在当铺门口,把青铜灯从腰间取下来重新看了一遍。灯座内侧还有一行字,比外圈的字更小,刻得也更潦草,像是用指甲划的:“匣子夹层还有一层。”他翻过灯座,底部铜面上有一道细缝,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他用指甲抠出来,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展开后纸片上画着一条路线,从北京往南,经河北入河南,再往西南进湖北,最后拐入哀牢山北麓。路线上标了七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一个字,连起来是:“我在独脚庙等你。”


    纸片最下方,落着周铁山的签名。笔迹跟信封上的一样,横平竖直,收笔处往左顿。


    陆九喧把纸片和地图叠好收进怀里。他走到拴马桩前,解下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草料的热气。他翻身上马,靴底踩进马镫时,靴帮上的泥块掉了一块在马镫上,他弯腰把泥块弹掉,手背蹭过马镫铁环,铁环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周铁山那匹老马留下的。


    出城时,城门口聚着一群卖炭的。炭翁们把炭筐摆在墙根下,炭块上的霜还没化尽,黑里透着白。一个卖炭翁从墙根站起来,炭筐往旁边一挪,筐底蹭着地面发出粗粝的响。他拦在马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满炭灰,擦了两下反而更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炭粉,封口处用米粒粘着,米粒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凸出来。


    “有人让我交给你。”炭翁的声音哑,喉咙里像塞了炭渣,“他说你出城的时候给你。”


    陆九喧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陆兄弟”三个字,笔迹是周铁山的。他撕开封口,米粒碎成粉末落在马鬃上。信纸只有一张,折成三折,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陆兄弟,我在独脚庙等你。匣子夹层还有一层——里面有我藏了二十年的东西。周铁山。”


    信纸背面画着一张地图。地图标注了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的暗室位置,暗室入口在墙根往下一尺三寸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锁孔”。地图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骨哨在左,骨笛在右。同时插入,门自开。”


    陆九喧把信和地图收好,跟之前那张纸片叠在一起。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脖子上赵四的骨哨突然剧烈震动,铜箍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骨哨的哨口正对着南边,震得他胸口发麻。他伸手把骨哨按住,铜面贴着掌心,凉意从掌心往手腕走。


    他策马出城。身后北京城的钟声敲响了,钟声从城楼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撞在城墙砖面上,又弹回来,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散开。钟声一共敲了九下,最后一下的余音拖得很长,贴着地面往南飘,飘到陆九喧马后,被蹄声盖了过去。


    冬至已过,白昼开始变长。官道两旁的树还是秃的,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霜,霜在晨光里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地上掉。陆九喧的马蹄踩过水珠落下的地方,泥点溅起来,沾在马肚皮上。他咬住长剑,铜箍卡进齿间,舌尖尝到铜锈味。左手把缰绳往南一带,马头调正,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他跑出约莫半里地,身后城门口又传来一声喊。他勒马回头,一个穿苦聪皮甲的猎手正从城门跑出来,皮甲上的铜片叮当作响,跑得满头是汗,嘴里喊着什么。陆九喧没听清,但脖子上骨哨的震动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松开长剑,剑落回鞘中,铜箍撞着鞘口响了一声。


    猎手跑到马前,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皮甲上的铜片还在晃。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畲比木酋长让我传话——赵小婉独自回独脚庙了,她带走了骨笛!”


    陆九喧攥紧缰绳,指节压着绳面,压出几道深痕。他调转马头,看向南方哀牢山方向。晨雾从官道尽头漫过来,雾里隐约传来骨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一首他不认识的曲子,调子往低处走,像有人在雾里找路。他咬住长剑,双腿一夹马腹,冲入雾中。蹄声远去,官道恢复寂静,只有路边茶摊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独脚,斗笠,紫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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