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47、老葛的账本
    老葛蹲在石室东南角,屁股压着一块碎铜片,铜片边缘翘起来,硌着他坐骨。他挪了两次位置,第三次干脆把铜片抽出来扔到墙角,铜片撞在石壁上弹回来,落在赵小婉脚边。赵小婉没动,两只手还攥着那截断链子,链头铜扣卡在指缝里,她盯着老葛的手看。


    老葛的手正往石壁根缝里探。他指头粗,缝窄,只伸得进两根半指节。他抠了两下,指甲盖刮在石面上发出沙沙声,刮下来一层灰白粉末。他把粉末吹掉,又往里探,这次摸到一块软的东西,油布面,滑中带涩。他捏住一角往外拽,拽了三下没拽动,第四次用了狠劲,布角从缝里脱出来,带出一股陈年桐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


    “周锅头的油布。”老葛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布面被石缝压出几道折痕,折痕里嵌着碎石粒。他一层一层剥开,油布一共三层,最里层已经发脆,手指一搓就掉渣。册子露出来,封面是牛皮纸,纸面发黑,边角卷成筒状,他用拇指把卷边碾平,碾了两下又卷回去。


    陆九喧从暗道口退回来。他刚才去追毒娘子,追出二十步,暗道拐弯处塌了一堆碎石,缝隙里只看得见毒娘子拐杖点地的回音。他折回来时,法剑还攥在右手,剑尖朝下,剑身上沾的黑灰已经干了,裂成细纹。他走到老葛跟前蹲下,长剑横在膝上,左手翻开册子封面。


    第一页写着“光绪十七年,春,普洱府起”。字是周铁山的手笔,笔画粗,墨色重,有些字被水浸过,晕成一片。后面几页记着日期、路线、交接人,每条路线后面用朱笔勾了圈,圈有大有小。陆九喧翻到第五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甲字三号匣,交赵四,收魂一人。”赵四两个字被朱笔圈了双圈,圈外打了个叉。


    老葛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赵小婉。赵小婉没接,老葛就把饼搁在她膝盖上,饼面沾了铜片上的灰,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灰没拍净,又搁回去。他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嚼着嚼着停下来,腮帮子鼓着不动了。


    “周锅头知道匣子里是什么。”老葛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送了二十年,一共送了十七趟。每趟换一个人接。赵四是第十七个。”


    陆九喧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记路线,只写了一行字,笔画比前面都细,像是笔尖快没墨了:“匣中非物,乃契。每送一次,契上债主换一人。”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淡:“周铁山,绝笔。”


    老葛把饼渣从衣襟上掸掉,掸了两下没掸净,索性不掸了。他抬头看陆九喧,眼珠子在火光里发黄:“周锅头最后一次找我,是在澜沧江边。他跟我说,他扛不住了。他说那匣子里的契,每转一个人,独脚就少收一个魂。他拿自己的命拖了十七回,拖不动了。”


    “赵四本该接第十八回。”老葛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和石室穹顶落灰的动静差不多,“他跑了。契没转成,独脚就把赵四的魂扣了。周锅头死前跟我说,契现在在空转,转到谁头上谁就得接。他让我找到真正的债主。”


    陆九喧把册子合上,牛皮纸封面上的灰沾了他一手。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灰里混着细碎的铜屑,亮晶晶的。他把手在衣襟上蹭掉,问老葛:“真正的债主是谁?”


    老葛没直接答。他往石室深处挪了半步,膝盖压到那枚独脚留下的紫檀木拐杖,拐杖滚了一下,杖头磕在石壁上,声音闷而短。老葛把拐杖捡起来放在一边,手指在杖身上摸到一道刻痕,刻的是个古字,他不认得,转头看毒娘子之前靠过的石壁。石壁上黑血还没干透,沿着壁面往下淌,淌到墙根积了一小滩。


    “周锅头说,债主不是独脚。”老葛把拐杖横放在地上,杖头对着暗道方向,“独脚是收债的,债主是放债的。放债的那个,当年用活人炼蛊,把九百九十九个人的魂炼成一本账册。独脚五郎就是炼蛊剩下的渣。”


    毒娘子从暗道口走出来时,老葛正说到“渣”字。她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膝盖打弯,右手撑着石壁,指节在石面上拖出五道白印。她左腹的衣料黑成一片,贴在身上,布料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皮肤上那道从手腕裂到小臂的蛊虫疤痕。疤痕原本是暗红色,现在裂口里渗出黑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滚,滚到肘弯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点。


    她听到“第一祭司”四个字时停住了。停的位置刚好在油布册子旁边,鞋尖抵着册子边角。她低头看那册子,看了两息,手腕上的疤痕突然裂开一道新口子,黑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牛皮纸封面上,滴在“周铁山”三个字上。血渗进纸面,字迹反而清晰了。


    “你认得这个。”陆九喧用的是陈述句。他站起来,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毒娘子把右手抬到眼前。掌心那道裂口正在往外渗黑血,血里混着极细的铜色丝线,丝线在空气中扭了两下就断了。她把掌心翻过去,手背朝上,蛊虫疤痕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下面。


    “总账蛊虫认我为主,”她开口,声音比在井口时更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不是因为我是养蛊人。是因为我体内流着第一祭司的血。祭司当年把蛊虫和血脉绑在一起,账册传嗣,蛊虫传血。我是他最后一个后嗣。”


    阿依从石室门口退回来。她刚才守在门口看那只独脚的动静,独脚已经跳走了,门槛上留着一小撮黑毛和拐杖点地的圆坑。她走到毒娘子面前,骨哨从布袋里抽出来,哨口对着毒娘子手腕上的疤痕,没吹,只是比着。哨身上那道最旧的划痕刚好对上疤痕最宽处。


    “你早知道。”阿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从进石室就知道。你让我们吹亡者之歌,你让我把骨哨按在井口四角,你拿蛊虫挡收魂——你每一步都在用我们。”


    毒娘子把右手收回去,袖口拉下来盖住疤痕。她往石壁方向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面,黑血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竖痕。她没看阿依,眼睛盯着暗道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拐杖点地的回音还在往上返,一声比一声弱。


    “第三口井就在下面。”毒娘子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第一祭司的魂魄被封在井底。独脚新首领想要陆九喧的血,因为陆九喧的血能解封。你师父当年把契转到自己头上,又转给你,就是不想让独脚拿到祭司的血脉钥匙。你师父用自己的魂压着契,压了十年。”


    陆九喧把长剑插回腰间鞘中,鞘口崩裂的那块铜片刮了一下剑格,发出短促的金属声。他走到毒娘子面前,右手从她袖口边缘伸进去,指头按在她手腕疤痕上。疤痕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拱。他松开手,指头上沾了黑血,他把血在裤腿上蹭掉。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毒娘子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按过的位置,黑血从指印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她把袖口重新拉好,手指在袖口边缘捏了两下,捏出一道折痕。


    “因为总账蛊虫在我体内活了六十年。”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吃我的血,吃我的寿。它认我为主,我就得替它守着账。账册翻一页,我就少活一天。现在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你的名字亮着,赵四的名字快褪完了。等赵四的名字彻底没了,总账蛊虫就会从我的身体里爬出来,爬到你的身体里。”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小口黑血,吐在石壁上,血珠沿着壁面往下淌,和之前那道血痕汇在一起。


    “第三口井的倒影里,你师父坐着——我认得那个位子。”毒娘子抬起左手,指向石室地面。地面上那口井的井口已经封了,黑烟凝成的盖子还在,表面平得像一块黑铁。她指头往下点了两下,“那是祭司的位子。你师父用自己替了你,但他的魂压不住祭司。独脚新首领炼赵四的魂,就是想用赵四顶上你师父的位子,把你师父挤出来。你师父一旦被挤出来,祭司就醒了。”


    老葛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油布册子重新包好,三层油布一层一层裹紧,裹到最后把布角掖进缝里。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布包鼓起来一块,衣襟扣子扣不上,他就敞着怀。


    “周锅头让我找真正的债主,”老葛拍了拍胸口鼓包,“我找到了。债主就是第一祭司。独脚是它养的狗,账册是它写的契,蛊虫是它留的印。它被自己的蛊虫封在井底,但它留了后手——总账蛊虫认血脉,祭司的血脉就是钥匙。毒娘子是钥匙孔,陆九喧是钥匙齿。”


    赵小婉从角落站起来。她膝盖上的干饼掉在地上,饼面沾了灰,她没捡。她走到陆九喧面前,手心里攥着那截断链子,链头铜扣上沾着她掌心的汗,铜面发暗。她抬头看陆九喧,眼睛红肿,但没哭。


    “我爹的魂还在井里。”她把断链子递到陆九喧面前,铜扣对着他,“独脚新首领用我当活账本的时候,我念过他的名字。每念一次,铜钱就亮一下。我爹的名字念了七次,铜钱亮了七次。第八次没念完,你就来了。”


    陆九喧接过断链子。铜扣上刻着一个字,是“赵”,笔画被汗浸得模糊。他把铜扣翻过去,背面刻着“四”字,笔画粗,是周铁山的手笔。他把链子缠在左手腕上,铜扣贴着腕骨内侧那道旧疤,疤面被铜扣边缘硌了一下,他眉头没动。


    “第三口井在下面。”他转向暗道口,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那道雷击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往暗道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毒娘子。毒娘子靠在石壁上,左手按着左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黑血。她没看陆九喧,眼睛盯着地面那口封住的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依把骨哨收回布袋,绳结扎紧。她走到陆九喧身侧,肩头和他隔了半尺。她从布袋里摸出那枚最旧的骨哨,哨身上那道划痕对着他手腕上的铜扣。她没说话,把哨子塞进他掌心,哨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陆九喧攥住骨哨,指腹压在划痕上。他把哨子收进腰间布袋,和那枚刻着“等”字的铜钱放在一起。铜钱和骨哨在布袋里碰了一下,铜钱边缘硌着哨身,发出一声轻响。


    暗道深处的拐杖点地声突然停了。石室穹顶的碎石落得更急,碎石砸在井口黑烟凝成的盖子上,弹起来滚到墙根。老葛把怀里的油布包又按了按,布包贴着胸口,心跳撞在布面上,一下一下。赵小婉退到石壁边,后背贴着壁面,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毒娘子从石壁上直起身。她往暗道方向走了两步,左脚落地时膝盖没打弯,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右手撑住石壁才站稳。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在碎石声里:“第三口井的井壁上刻着古国文字——你下去之前,我教你认。认错一个字,井底的魂就多一个。”


    陆九喧跟上去。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