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靴底踩上第一级石阶时,一线天入口的风忽然停了。风停在岩壁两侧青苔最厚的地方,苔面上凝着的水珠不再滚动,一颗一颗嵌在绒里,像谁撒了一把碎琉璃。他脚步没停,左手按着长剑鞘口,剑鞘铜箍在石壁上蹭出一线浅痕。阿依跟在半步之后,布袋里鬼面花的根须不再往外伸,缩在布缝里,根上黑土干成了细末,从线脚间漏出一点,落在石阶上被水洇开。
石阶共三十七级。陆九喧数过,每级高度不一,最矮的只到脚踝,最高的齐膝,青苔厚薄也不同。最上面三级苔色发黑,像被什么烫过又活过来,苔丝从石缝里往外翻卷。他踏上第三十五级时,脚底感觉到石面往下沉了半指,然后弹回来。石阶下面有东西。
一线天尽头是一片碎石滩,滩中央的茅屋残骸还在冒烟。烟很细,从烧黑的梁柱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被石缝里的横风一吹就散,散成薄薄一层灰白贴在岩壁上。废墟边缘那根没烧完的柱子还立着,木牌上的“一线天毒娘”五个字被烟熏得只剩凹痕,凹痕里积了雨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映出石缝顶上漏下的一线天光。
陆九喧站在废墟前,脚边那截烧断的藤条还在,藤上的鬼面花茎已经干透,断口处渗出的黑汁凝成一颗硬珠,嵌在藤皮里。他弯腰把藤条挑起来,藤条比上次轻了许多,里面空了,只剩一层薄壳。壳内壁有东西——密密麻麻的细孔,每个孔都穿透藤壁,从外面看只是藤皮上的黑点,从里面看却连成一片蜂窝。他凑近看,孔壁光滑,不是虫蛀的,是牙印,极细极密的牙印,跟令牌背面那些齿痕是同一种东西咬的。
“幼崽来过。”阿依蹲在废墟另一侧,手指拨开碎石。碎石下面压着一片碎陶,陶片上沾着干了的药膏,颜色发黑,气味辛辣。她把陶片翻过来,背面有刻痕,三道竖线,一道横线穿过,是苦聪人记录月相的符号。这片陶是毒娘子的药罐碎片,上面刻着日期。她辨认了一下,抬头看陆九喧:“刻的是上个月圆夜。茅屋被烧之前,毒娘子还在炼药。”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藤条放在废墟边缘,走到柱子前面,木牌下面的头巾已经不在了,他走时那块头巾被阿依收进布袋。他蹲下来看木牌底部的压痕,压痕里嵌着几粒碎石,碎石表面有极细的划痕,排列成放射状,像从中心往外炸开的。他伸手把碎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掌心。碎石在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得不明显,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他把碎石凑近眼前,其中一粒表面有东西在动——极细极小的黑点,比针尖还小,在碎石表面游走,从一端爬到另一端,然后消失。
“别动。”声音从废墟底下传出来。
陆九喧手掌一翻,碎石落回地面。他左手拔剑,剑尖指向声音来处。废墟北侧,烧断的梁柱斜插在碎石里,梁柱下面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贴着地面流动,绕过碎石,聚在陆九喧脚前半步处,凝成一个矮小的轮廓。轮廓从白气里走出来,是一个老妇人,身高只到陆九喧胸口,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细辫盘在头顶,辫梢插着一根骨簪。她穿一件靛蓝布褂,褂子前襟烧掉半幅,露出里面灰白的里衣,里衣胸口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像被什么烫过,黑斑边缘的布纤维卷曲发亮。
毒娘子。陆九喧见过她的画像,在畲比木的兽皮卷里,画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但眼前这个人老了太多。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雕成鬼面花形状,花瓣是活的——藤杖顶端那朵花正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翻到第三片时停住,花蕊里渗出一点透明汁液。她把藤杖往碎石上一顿,杖尾陷进石缝,白气从杖身往外散,散到陆九喧脚边就散了。
“你烧了自己的屋子。”陆九喧把剑收回鞘,声音很平。
毒娘子没看他,目光落在阿依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她走到废墟边缘,弯腰把那截藤条捡起来,藤条在她手里比在陆九喧手里轻得多,她两根手指捏着,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扔回地上。“不烧,它们就会找到这里。我烧了屋子,断了气味,它们以为我死了。”她转过头看陆九喧,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但你们来了。你们身上带着独脚的眼线,走到哪里,它们就看到哪里。”
阿依站起来,布袋口收紧。她脖子上骨哨的裂纹里,那颗血珠还在,停在裂口尽头,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毒娘子看见那颗血珠,灰白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沉。“骨哨裂了。你吹过驱邪曲。”
“吹过。”阿依说。
毒娘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手指离骨哨还有一寸时停住,指尖微微发抖。她收回手,转身往废墟北侧走,藤杖在地上点出一个个浅坑。“跟我来。你们身上有独脚的眼线,我要让你们看见它们。”
废墟北侧的梁柱下面,碎石被毒娘子用藤杖拨开,露出一个石板。石板只有一尺见方,表面刻着鬼面花图案,花瓣用红铜丝嵌成,铜丝已经氧化发黑,但花纹还清晰。毒娘子用藤杖头在花蕊位置按下去,石板往旁边滑开,露出一个暗窖。暗窖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窖壁是夯土,土里掺着碎陶片和炭渣。毒娘子先下去,藤杖先进,然后身子,最后是头,白发辫从窖口消失时,辫梢的骨簪在土壁上刮了一下,掉下一小撮土。
陆九喧让阿依先下,自己最后。暗窖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草药味,苦中带甜,混着土腥。窖底是圆形,直径不到一丈,地面铺着干草,草上摆着十几个陶罐,大小不一,罐口用泥封着。靠墙有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半寸,火苗黄豆大小,照出桌面上摊开的药膏和一把骨刀。毒娘子把藤杖靠在桌边,从桌下摸出一个陶碗,碗底沉着黑色药膏,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她用骨刀把薄壳挑开,药膏下面还是软的,颜色黑中带绿,气味辛辣刺鼻。
“鬼面花炼的。”她把陶碗放在干草上,又从桌下摸出两块麻布,布上沾着同样的药膏,已经干硬。“涂在眼皮上。涂完能看见眼线。”
陆九喧蹲下来看那碗药膏。药膏表面被他呼出的气吹出一个小坑,坑底冒出极细的绿烟,烟往上升,碰到他的下巴就散了。他伸手要去蘸,毒娘子用骨刀挡住他手指。“用这个。”她把骨刀翻过来,刀柄末端有一个小勺,勺里盛着半勺药膏。“涂眼睑,从内往外,涂完闭眼数七息。药膏会烧,烧过就不疼了。”
阿依先涂。她坐在干草上,头往后仰,毒娘子用骨刀小勺把药膏抹在她左眼睑上。药膏碰到皮肤时发出极轻的嘶声,阿依肩膀绷紧,手指攥住布袋口,布袋里的鬼面花根须跟着缩了一下。毒娘子抹完左眼抹右眼,动作很快,像做过无数遍。阿依闭着眼,数到七息时睁开,眼白里布满红丝,但瞳孔亮得异常。她转头看陆九喧,目光在他肩头停住,然后往上移,停在他头顶上方半尺处。
“你头顶有东西。”她说。
陆九喧自己涂。药膏碰到眼睑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热,热从眼皮往里渗,渗到眼球后面,整个眼眶发胀。他闭眼数到七,睁开时暗窖里的油灯忽然亮了许多,灯焰边缘的蓝色部分看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阿依,她肩头、发顶、布袋口上方,飘着几十粒极小的黑点,黑点比灰尘还小,悬浮在空气里,缓慢游动,有的聚成一小团,有的单独飘着。他低头看自己手背,手背上也有,从袖口往外飘,飘到半尺高就停住,像被什么拴着。
“它们在你身上产卵。”毒娘子把陶碗收回桌下,声音很淡,“独脚的眼线,每一粒都是一只眼睛。你们从祭坛出来,身上沾了卵,卵孵出眼线,眼线跟着你们走。你们走到哪里,独脚就看到哪里。赵四石像炸裂时,碎片里全是这东西,你们吸进去不少。”
阿依站起来,骨笛横在唇边。她看了陆九喧一眼,陆九喧点头。她把笛孔对准掌心哈了一口气,吹出第一个音。笛声在暗窖里回荡,窖壁的夯土往下掉细末,陶罐上的泥封裂开一道缝。阿依头顶那些黑点开始往下落,一粒一粒掉在干草上,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她继续吹,笛声转高,暗窖角落里的黑点成片往下坠,像下了一场黑雨。陆九喧手背上的黑点也掉了,落在鞋面上,他用靴尖一碾,黑点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里有一丝极淡的绿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但阿依脖子上的骨哨裂痕在加深。裂纹从哨口往中段延伸,每吹一声,裂纹就往前爬一点,爬过的地方骨面发白,白得像干透的骨渣。血珠被裂纹推着往前走,走到中段时停住,颜色从暗红变成浅红。阿依吹完最后一个音,骨哨上的裂纹已经延伸到哨尾,哨尾有一小块骨片翘起来,像要脱落。她放下骨笛,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明显。她低头看骨哨,手指摸到翘起的骨片,没敢按。
毒娘子一直在看骨哨。她灰白眼睛里的黑点缩得更小,嘴唇抿成一条线。等阿依放下骨笛,她才开口:“骨哨是你兄长的指骨做的。每一道裂痕,都是他的命在漏。你再吹三次,哨子碎了,他的命也就没了。”
阿依没说话。她把骨哨塞回衣领里面,贴着锁骨,骨面冰凉。她转头看陆九喧,陆九喧正把鞋面上碾碎的黑粉拨开,黑粉下面有一粒没碎的眼线,还在动,从鞋面往靴筒方向爬。他用剑鞘尖把它挑起来,凑近灯焰,眼线在焰心里爆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像芝麻在锅里裂开。
“现在能看见了。”陆九喧把剑鞘收回来,声音比平时低,“独脚用眼线找我们,我们也能顺着眼线找它。”
毒娘子从桌下拖出一个陶罐,罐口泥封完整,罐身上用红铜丝嵌着鬼面花图案,跟暗窖入口石板上的花纹一样。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用骨刀撬开泥封,罐里是半罐黑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下面沉着细碎的骨渣。她把骨刀伸进罐里搅了一下,黑水转起来,骨渣跟着转,转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起一个东西——是一块青铜残片,比陆九喧布袋里那块小一圈,断口形状不一样,但铜绿和纹路是同一批。陆九喧从布袋里摸出自己的残片,两块放在一起,断口对不上,但铜绿颜色一致,纹路走向相同,像同一块铜器上不同位置的碎片。
“独脚五郎君的真身位置,我能帮你找。”毒娘子把青铜残片从黑水里捞出来,放在桌上,残片上的黑水自己滑落,一滴不沾。“但你要用精血为引。一滴心血,滴在残片上,残片会指向独脚巢穴。代价是——你会被独脚看到。你看见它的同时,它也看见你。”
陆九喧把两块残片并排放好,断口朝上。他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灯焰上过了两遍,然后扎进右手食指指腹。血珠冒出来,圆而饱满,他翻转手指,血珠滴在残片断面上。血珠碰到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