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开始落,到天亮也没停。断头崖顶的青石板面上积了一层薄水,水沿着石缝往崖边渗,在断口处挂成细流,落进雾里听不见底。石臼里的黑水被雨水冲淡了,三枚嵌在裂缝里的铜钱还在,红绳泡得发胀,绳芯里的血色已经褪成淡粉。独脚五郎君站在石臼后面,斗笠边沿往下滴水,紫檀木拐杖的杖尾插在石缝里,杖身上缠的黑藤吸了水,鼓起来一圈。它没动,青灰眼珠盯着陆九喧咬在齿间的长剑,剑刃上那点舌尖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
陆九喧跪在石臼前,桃木法剑插进石面三寸,剑身朱砂符纹泡在水里,红字化成红水往低处淌。他右手按在法剑剑柄上,左手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残片,铜绿斑驳的断口朝上,雨水落上去,在断面上聚成一颗水珠,水珠里映出石臼边沿的裂缝。阿依站在他身后,骨笛横在唇边,笛孔里积了雨水,她吹不出声,只能用拇指堵住笛孔,把水甩出去。骨哨贴在她锁骨上,裂纹从哨口延伸到中段,暗红东西不再滴了,但裂纹边缘发白,像骨头晒干后的颜色。
独脚五郎君用朽木腔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你封不住我。你的印是残印,你师父当年画完最后一笔就死了,你没学全。”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从法剑上移开,指缝间夹着三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着红绳,绳头打结处有一粒暗红的东西,是赵小婉从褂子里拆出来的残片碎屑。他把碎屑按在石臼外沿的裂缝上,碎屑嵌进去,裂缝里冒出一缕白烟。独脚五郎君拐杖顿了一下,石臼没裂,但臼底的青铜圆盘转起来,方孔里的断指指向陆九喧胸口。
“你身上有王族血。”独脚五郎君往前跳了一步,独脚掌踩在水面上,水花溅到陆九喧脸上,“你师父当年用三块残片换了一条命,但他把血留在了祭坛里。你流的血,是祭坛的血。”
陆九喧咬住的长剑从齿间滑出半寸,剑刃割进嘴角,血混着雨水从下巴滴落。他左手把残片按在石臼上,右手抽回桃木法剑,剑尖带出一串水珠。他站起来,左脚后撤半步,鞋底在湿石面上滑了一下,他脚趾抓地,鞋帮内侧沾了青苔。阿依笛声忽然响了,她用袖口擦干笛孔,吹出一个短音,骨哨上的裂纹震了一下,暗红东西重新渗出来,滴在她手背上。
独脚五郎君斗笠抬起来,青灰眼珠缩成两个点。它拐杖横扫,杖风把石臼边的积水卷起来,水幕里夹着黑藤的细刺,朝陆九喧面门打来。陆九喧没躲,他咬住长剑,右手桃木法剑画了一个圈,剑尖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黄光,水幕撞在光圈上散开,细刺钉进他左肩袖口,袖布上洇出十几个黑点。他左手从布袋里抽出最后两枚铜钱,甩出去,铜钱打在石臼两条裂缝上,红绳连成一线,石臼外沿的裂缝里冒出白烟,烟里夹着焦味。
独脚五郎君跳起来,独脚掌蹬在石臼边沿,石臼晃了一下,臼底青铜圆盘转得飞快,方孔里的断指转成一片虚影。它拐杖砸下来,紫檀木杖头砸在陆九喧桃木法剑的剑身上,法剑弯了一下,朱砂符纹裂开两道,剑身上的红水溅到陆九喧脸上。他右手虎口震得发麻,法剑差点脱手,他用左手抓住剑柄,两手同时握剑,把法剑从石面里拔出来。独脚五郎君落地,独脚掌踩在石臼裂缝上,裂缝里嵌的铜钱弹出来,红绳断了,绳头掉进水里。
“你师父的印,我破了。”独脚五郎君用周铁山的粗嗓笑起来,笑到一半换成朽木腔,“你还有什么?”
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右手从齿间取下长剑,左手从布袋里摸出赵小婉那块残片,残片断口朝下,按在石臼底部的青铜圆盘上。圆盘上的方孔里,断指忽然停住,指向残片。陆九喧咬住长剑,齿关合拢,舌尖血从剑刃上滑下来,滴在残片上,铜绿断口吸了血,颜色变深,圆盘方孔里的断指缩回去,盘面裂开一道细纹。
独脚五郎君的青灰眼珠定住了。它拐杖插回石臼,杖尾没入臼底黑水里,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它没说话,斗笠往下压,青眼珠在阴影里暗下去。雨忽然大了,雨点打在石板上溅起水雾,水雾里出现一道虚影——石臼后面,祭坛深处,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影站在青铜圆盘前,手里拿着三块残片,残片拼在一起,断口吻合,拼出一块完整的铜盘。人影把铜盘放进祭坛凹槽,凹槽里涌出黑水,黑水里浮出独脚五郎君的脸,比现在小一圈,青眼珠里没有竖瞳。
陆九喧认得那件道袍。袖口磨破的地方,是他少年时用针线缝的,针脚歪斜,缝了三道。
“师父。”他咬住长剑的齿关松了一下,剑刃从嘴角滑出来,剑尖磕在石面上,弹出一声脆响。
幻境从石臼黑水里漫上来,像潮水淹过脚面。陆九喧站在祭坛内部,青铜墙壁上刻满独脚五郎君的侧影,每个侧影都缺一条腿。灰布道袍的人影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他,右手拿桃木法剑,左手拿三块残片。独脚五郎君的本体从黑水里浮出来,比断头崖上那只大两倍,青面巨唇,牙出唇外,独脚撑在祭坛地面上,脚掌朝后翻,趾甲抓进石缝。它没戴斗笠,头顶秃了一块,秃处有封印符纹,朱砂画的,和陆九喧法剑上的符纹一样。
“你封不住我。”独脚五郎君用朽木腔说,声音在祭坛里撞来撞去,“你徒弟也封不住。你们师徒的印,都是残印。”
灰布道袍的人影没回头。他左手把三块残片按进祭坛凹槽,右手桃木法剑在凹槽周围画符,符纹亮起来,黄光填满凹槽,独脚五郎君的本体往黑水里沉,青眼珠盯着道袍人影的背。道袍人影画完最后一笔,法剑从手里滑落,剑身断成两截,朱砂符纹裂开,红水从断口里涌出来。他转过身,脸被黑水遮住,只露出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和陆九喧下巴上的疤在同一个位置。
“匣子。”道袍人影开口,声音是陆九喧师父的,但尾音被黑水吞掉一半,“匣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拿匣子,别拿印。”
独脚五郎君的本体沉进黑水,水面合拢,祭坛墙壁上的侧影全部转向陆九喧,每个侧影的独脚都朝他迈了一步。陆九喧往后退,脚后跟踩进祭坛地面的凹槽里,凹槽里还有残片拼合后留下的印子,铜绿粉末沾在他鞋底。他抬头看道袍人影,人影已经散了,灰布道袍落在地上,袖口那三道歪斜的针脚朝上,雨水从祭坛顶部落下来,打在道袍上,针脚里渗出暗红东西。
骨哨的笛声从祭坛外面挤进来,短促,尖锐,像石头刮铁。陆九喧转头,祭坛墙壁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阿依的脸,她嘴唇贴在骨笛上,骨哨裂成两半,暗红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滴在她手背上,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笛声没停,裂缝越来越大,阿依伸手进来,指尖够到陆九喧的袖口,抓了一把,指甲掐进他袖布。
“出来。”阿依的声音从裂缝里挤进来,被笛声削掉一半,“你在里面,它就在外面。”
陆九喧抓住阿依的手腕,她手腕上缠着黑藤烧断后留下的细刺,刺尖扎进他掌心。他用力往外拽,身体从祭坛墙壁裂缝里穿出来,石臼黑水溅了一身。他跪在石板上,雨水浇下来,阿依的骨哨裂成两半,一半在她手里,一半掉在石臼边沿,断面上暗红东西还在渗。她嘴唇发白,骨笛从嘴边滑落,笛管里积的雨水混着暗红东西淌出来,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
独脚五郎君站在石臼后面,斗笠压得很低,紫檀木拐杖插在石缝里。它没动,但青灰眼珠从斗笠阴影里露出来,盯着阿依裂成两半的骨哨,朽木腔里带了一点笑:“骨哨裂了。你兄长的命,也裂了。”
陆九喧站起来,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断成两截,朱砂符纹裂开,红水从断口里滴在石面上。他把断剑插回腰间,左手从布袋里摸出赵小婉那块残片,残片断口上沾着他舌尖血,颜色变深了。他右手从齿间取下长剑,剑尖朝下,雨水沿着剑刃流到剑柄,滴进他袖口。
独脚五郎君往后退了一步,独脚掌踩在石臼边沿,石臼晃了一下,臼底青铜圆盘转回原位,方孔里的断指指向祭坛方向。它拐杖从石缝里拔出来,杖尾带出一小块青石碎屑,碎屑掉进水里。它转身往崖边走,独脚跳跃,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缝上,石缝里嵌的铜钱一颗颗弹出来,红绳断成几截。
“匣中骨归位之日,哀牢山再无活人。”独脚五郎君用朽木腔说完,跳下崖边,斗笠消失在雨雾里。石臼里的黑水翻了一个泡,水面恢复平静,臼底青铜圆盘上的细纹还在,方孔里的断指指向北方。
陆九喧站在石臼前,雨水从下巴滴落,混着嘴角的血。他低头看石臼,臼底黑水里浮出一小块东西,铜绿色,断口斜着,是赵小婉那块残片的另一半。他伸手捞出来,两块残片拼在一起,断口吻合,拼出一块完整的铜盘。铜盘背面刻着字,雨水冲掉铜绿,露出刻痕——两个字,他师父的名字。
阿依蹲在石臼边,把裂成两半的骨哨拼在一起,断面上暗红东西不再渗了,但裂纹里嵌着细碎的骨屑。她没说话,拇指按在骨哨裂口上,指腹被骨屑扎了一下,她缩回手,血珠从指腹冒出来,滴在骨哨上,骨屑吸了血,颜色变深。她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雨水从她睫毛上滴下来,落在骨哨上。
崖边传来脚步声。畲比木从雨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个苦聪猎手,每人腰间别着竹筒,筒口塞着草药。畲比木手里拄一根藤杖,杖头缠着红布,布上画着苦聪人的山神符。他走到石臼前,低头看了一眼拼合的铜盘,又看阿依手里的骨哨,目光停了一瞬。
“独脚退了。”畲比木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退得不远。祭坛还在山里。”
他身后的猎手散开,两个去崖边查看,一个蹲在石臼边用竹筒舀黑水,竹筒里黑水晃了一下,筒壁上凝出一层铜绿。畲比木用藤杖头挑起石臼边沿那块断指,断指在杖头上转了一圈,指向崖下。他把断指甩进黑水里,断指沉下去,水面冒了一个泡。
“赵小婉呢?”陆九喧开口,声音被雨水削掉一半,嘴角的血已经凝了,粘在下巴上。
畲比木没接话。他转头看崖边,两个猎手从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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