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牧场负责人在陆昭明面前许下的保证终究没有兑现。陆昭明再次抬手看了看腕表,这会儿已经六点了。


    说是只会帮忙瞒到五点之前,可在腕表上的指针跨过五点这个刻度时,他还是没有动。


    叶颂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很少。


    唯一的活物就是这匹马。


    谢缕时常关注这匹马的境况,却从不踏足桥山牧场这边。


    现如今的谢缕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稍一点外因,就能使这根弦绷断。


    陆昭明很担心,那匹马的丢失或者出事,就会成为这点使弦崩断的外因。


    与此同时。


    在相隔不远处的房间里面,叶颂宜正在和关着他的航空箱斗智斗勇。


    随着一声‘啪嗒——’


    困了叶颂宜好久的航空箱终于开了,用脑袋顶开铁栏挡片走出去时,他那使用过度的两只前爪还传来闷闷的刺痛。


    因马的丢失,牧场这边的工作人员个个都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夜色渐深,正好给黑白色的小猫铺上一层保护色。


    小猫鬼鬼祟祟地朝外面走去,一路上东躲西藏,没有任何一人发觉。


    他心底想去的目的地很确定。


    草场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浓重的泥腥味不停地窜进鼻翼,作为一只由人变成的小猫,叶颂宜闻不惯。


    不知走了多久,小猫停下了往前走的脚步,抬头望向已经披上夜色的马场。


    肉垫现在所踩的地方,正是当初他最后一次摔下马,再次借助谢缕的帮忙,飞身上了liberte背的位置。


    小猫化作石塑,在这里沉默地站了良久。


    忽然,那只只有两个月大的黑白色小猫像一支离弦之箭似地飞奔出去。


    叶颂宜耳边只听得见猎猎破风声,正如当年他独自骑着liberte驰骋天地时,所听到的破风声一模一样。


    在最后一缕日光即将沉没于天际之前,奔跑着的小猫在一个小缓坡上远远看见了liberte的身影。


    那是一匹白马。


    体格壮硕,肌肉线条流畅紧绷,四条腿修长有力,如绸缎般的鬃毛随风而动。


    它就那么伫立在那里,平静地望着叶颂宜所在的方向。


    作为天生的被捕食者,马是很警觉的动物,横瞳能让它们视野看得更宽广,捕捉远处很微细的异动。


    也就是说,它早就注意到了叶颂宜。


    在最后一缕日光从沉没于天际之后,叶颂宜亲眼看到,liberte的瞳孔由横瞳变成圆瞳的全过程。


    叶颂宜一步一步朝它靠近。


    “咪。”


    liberte。


    叶颂宜不知道猫能不能和马交流,也不知道liberte还认不认得自己,他只是想像很多年前一样,喊喊它的名字。


    两个月大的小猫只跟liberte的马蹄那么大。


    它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叶颂宜。


    “咪咪咪。”


    liberte,你还记得我吗?


    叶颂宜声音颤抖又哽咽,这句问话像是在问liberte,又像是在问其另一个主人——谢缕。


    可它仍旧是静静地伫立在那儿。


    叶颂宜难过吸了吸鼻子,一颗心沉得厉害,刚想再说什么,就感觉一滴水落到了他的头顶。


    猫头顶的毛不如身上的毛厚实,不过片刻的功夫,那滴水就浸透皮毛,接触到了头顶的皮肤。


    那滴水……是烫的。


    小猫怔愣片刻,猛地一抬头,就看见liberte眼睛下的泪痕。


    时隔七年,它还是识得叶颂宜,它还是只认叶颂宜是它唯一的主人。


    所以,在从马厩跑出来后,liberte毫不犹豫就来了附近躲藏起来,直到夜幕降临才出来,静静地行走在当初叶颂宜驯服它后,骑着它驰骋的路线。


    又是一颗滚烫的泪珠落下来了。


    最终砸在了小猫粉嫩的鼻尖上,泪珠砸成了水花,四溅开来。


    “咪咪咪……”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liberte痛苦地嘶鸣一声,然后屈着腿伏下了身,用偌大的脑袋轻轻碰了碰小猫湿润的粉嫩鼻尖。


    这是liberte的邀请动作。


    叶颂宜敏捷地跳上去,稳稳趴伏于马背,身下的马一下子站了起来,视野变高,迎着夜风,一猫一马缓缓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回来了。”


    “liberte回来了。”


    距离马厩还有一段距离时,就有人发现liberte。


    “它背上那团是什么?”


    “好像是一只猫……”


    liberte自己回来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陆昭明。


    所以,等叶颂宜刚被liberte驮回马厩,还没来得及从它背上下来时,就见陆昭明神色匆匆地赶来。


    “小猫?”


    一时之间,陆昭明都不知道该先惊讶liberte无伤自己回来了,还是先惊讶被他亲手关在航空箱里面的猫自己越狱出来和liberte待在一起的事情。


    叶颂宜和陆昭明对上眼后,心虚地歪了歪脑袋,冲着他商量式地叫了起来:“咪咪咪。”


    当作没看见行不行?


    这几声咪咪叫里喊着的心虚意味太重,陆昭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等着吧,今晚上我就把这事儿告诉你主人。”


    亲眼看见马回来了,又亲自盯着工作人员检查一番,确定liberte一点事也没有后,陆昭明也终于放心回市区了。


    陆昭明要走,就必定会带上身为猫的叶颂宜。


    临别之前,叶颂宜好好跟liberte说了再见,又说等有空,就一定会回来看它。


    liberte轻轻撞着叶颂宜,却在小猫即将离开之际,用牙齿咬住了小猫的脖颈。


    一匹成年的马和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猫体型相差太大,而身为一匹充满野性的烈马,就算被驯服,liberte骨子里无疑仍是警惕桀骜的。


    马的咬合力很强,现场的人都为小猫捏了一把汗。


    陆昭明也吓到了,呵斥道:“liberte!”


    它看也不看旁人,低头垂眸将小猫放开,只是在抬头时,牙齿间叼了一点什么东西离开。


    灼热的呼吸从身上移开的时候,茫然的叶颂宜只感觉脖间一松。


    他懵懵地回头:“咪?”


    就见一直被拴在自己脖间定位器项圈被liberte咬在嘴里。


    陆昭明望向那只黑白色小猫的视线逐渐变得深沉起来。


    十分钟后。


    叶颂宜坐上回市区的车,但与来不同的是,回去的路上陆昭明并没有把他关进航空箱中。


    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匹马在等着他,记着他,叶颂宜的心情大好,尾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


    但猫这类动物的屎山代码的确是有点东西。


    一高兴兴奋,尾巴就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尾巴一甩,嘴和爪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捕猎’,一‘捕猎’就会变得高兴兴奋。


    总之就是一个死循环。


    原本陆昭明在思索事情,被旁边的异响吵到后,蹙眉抬眼,就看见小猫在座椅上不停绕圈追着自己的尾巴尖。


    陆昭明后靠在椅背上,突然意味不明地唤了一声:“叶颂宜。”


    对于曾经认识叶颂宜的人来说,叶颂宜足足死了七年。


    七年时间何其漫长。


    可在叶颂宜本人的记忆中,这七年时间,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上一秒在恐惧中身死。


    下一秒就在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的猫崽身体里重生了。


    这一声呼唤,小猫的屎山代码直接被打断,叶颂宜下意识望向陆昭明。


    而在对上陆昭明眼睛的一瞬间,叶颂宜那双天蓝的眼睛里面的深黑色瞳仁骤然散开来。


    在下意识的反应中,叶颂宜忘了,猫是不会一个陌生的名字起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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