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伏。


    天气燥热,年龄最大不过十二三岁的学子们早已躁动不安,趁夫子不在,用练习的草纸扇着风。


    这间被借用作课室的砖瓦房,是村里最有钱的富商的资产。


    富商的孩子,也正在学堂里上学,是学子们里最受捧的一位。


    “霜儿姐。”有学子问她,“你怎不去县里上学,我娘说,那有位举人,因现下暂未科考,开设了讲堂,要是听了那位举人大人的课,一定能过县试吧!”


    安霜心里嘀咕,阿娘叫我来,我还能不来么。


    但她面上端得是一派正经威严,“少打听,祁夫子年少聪慧,当年院试时,一举夺魁,教我们这些小学子,难道不绰绰有余,何必再去找举人先生。”


    这学堂内学子不多,因这村虽然也算远近的富村,但终究也没多少人能供养孩子读什么圣贤书。


    这其中几位,也不过是送来开蒙,能识字写字就够了,不会送去科考。


    因此听她们说这些,暗暗羡慕。


    有人道,“我爹告诉过我,祁夫子是伤仲永,那么早考了秀才功名,之后再考举人,却怎么也考不过了,还被县里的官老爷说,毫无长进,再无进取之地步。”


    “祁夫子被伤了心,留不在县城,这才被安娘子请回到村中办学堂。”


    安娘子就是安霜的母亲。


    这件事,学堂里几乎人人都知道。


    安霜皱眉,听着不太舒服,但没有出声反驳。


    木窗被敲了敲,一道女童声音,“夫子来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众人立刻纷纷坐回到位置上去,把草纸铺好,拿起毛笔,沾墨,练字。


    安霜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学堂建在村郊,平日里若是碰上村中大事,需要集会,也会充作商量的地方。


    旁边不远,就有安家的良田,晌午的天,田里没人。


    祁夫子慢慢悠悠地从田地里走过来,肤色白净,身形单薄,一身蓝色襕衫,发丝挽起,垂带飘飘。


    安霜心想,这副相貌,最似话本子里的柔弱书生。


    比起她见过的举人,官员,祁夫子样貌最雅,一举一动,皆是风采。


    可惜。


    安霜偷偷撇嘴,不过是个被阿堵物蒙了眼的假清高,真贪财之人。


    那方才在窗外提醒她们夫子来了的女童,不是她们中的一员,是家中没钱,来偷听的小孩。


    平常帮安霜她们做点小事,换些她们用完的纸张,接近或者已经坏了的毛笔,用后剩下的小墨块。


    但安霜有发现,这个小孩很聪明,祁夫子教过的内容,她总是记得住,比她这些同窗聪明多了,而且,她很好学。


    原本,想着这小孩可怜,安霜有刻意跟祁夫子提过,她学得很好。


    安霜是想着,哪个夫子都喜欢乖巧聪明的学生吧,就像她从前那位夫子说过,好学的学子,若是交不上束脩,可以根据情况减免,缓交,甚至安霜知道,夫子还有没收束脩的学生。


    因此,安霜以为,祁夫子也会如此,起码对这叫作兔子的小女孩怜惜些,让她进课室内旁听,不至于每次都要站立到窗边,踮起脚尖,身子往里靠,借此听清祁夫子的讲课。


    可是呢!


    安霜冷冷地盯着那走过来的祁夫子。


    这贪财先生,说什么,不交束脩,不能进她的学堂。


    她眼里全是那银子铜板,把先生之德,读书人的怜悯之心,都抛到远远的,被狗吃了!


    这等贪财小人,比起她从前的夫子差远了!


    阿娘要后悔把自己送到这等小人手里读书的。


    安霜心里冷哼一声,转回头,拿起毛笔写字。


    小名兔子的女孩蹲坐在学堂外,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瞧着走回来的祁夫子。


    她手里攥着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等到祁夫子经过她时,小声开口:“夫子……”


    兔子的声音虽小,但学堂里此时安安静静,起码她的声音,连坐在里头的学子们都听到了。


    但祁夫子却像是丁点没听见,脚步不停迈步走进学堂内。


    安霜往外瞧,看见兔子把纸张攥得更紧,低下头。


    那发黄粗糙的草纸上有淡淡的墨字,用心地写在那些黑乎乎墨字的旁边,比起那些胖乎没有筋骨的字,兔子的字对比来看,是劲瘦有力的。


    这字明显是学得祁夫子的,风骨极佳。


    安霜不得不承认,这偷学的兔子,学得比她还好。


    心里更是不虞。


    比起那不多的银钱,一个这么让人满意的学生,祁夫子目光太过短浅,居然选前者。


    毫无识人目光。


    她娘不是最嫌这种人蠢笨了,安霜简直想拿这些“罪状”回去跟她娘狠狠告上一状,好让她得以换个真君子夫子。


    “静心。”


    祁夫子停在她书案旁,俯身。


    安霜刚在心里骂这贪财小人,此时听到夫子声音,心里一慌,手也慌,纸面顿时落下墨点。


    她家境好,旁的学子用的草纸练习,好点的也不过是贵点的麻纸,而她用的是宣纸。


    宣纸颜色白,墨点落上去就更是明显。


    安霜听见祁夫子轻轻叹气。


    ……自己写的字有这么糟糕吗?


    虽然安霜心里不耻夫子这等短视作派,但心里又很重视夫子的点评,一下子,唇抿紧了,决心回家要加练。


    “糟蹋了好纸。”祁夫子有把好嗓音,清朗似春日,和煦似柔风,说出的话却没那么清风朗月了,“霜儿。”


    她的手轻柔抚过安霜的发丝,“你还小,用不着这么好的纸,夫子跟你换。”


    说罢,祁夫子已经快步走到讲席初,搜罗几下,把自己讲课用的纸拿来,放到安霜书案上,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用这个。”


    安霜愣愣地听话,脑海里还是刚才夫子轻抚她脑袋的感受。


    她慢吞吞地拿着夫子给的纸练习了几个字后,猛然发现,她阿姐给她的,从徽州特地买来的宣纸,已经被夫子拿去了讲席,夫子美滋滋写起字来,眉眼都透着喜。


    嘴唇一开一合,虽未出声,但安霜盯着瞧了几秒,就读出来,“好纸,好纸。”


    ……这贪财小人!


    安霜终于回过劲头来,她低头捏起夫子拿来的纸,这倒霉夫子就拿这三文钱一张的草纸,换走了她阿姐大价钱买给她学习用的宣纸。


    小人!


    何其可恶!


    安霜忍了又忍,呼吸加重。


    小人小人小人!


    她今日回去,无论如何都要告状!


    呼——


    安霜强迫自己先上完这堂课,免得祁夫子倒打一耙,说她不用功,反倒害她被阿娘臭骂。


    今日的课结束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学子们都是村里的孩子,用不着长辈来接,散学后,一扫刚才的困倦,兴致冲冲地结伴回去。


    也有人约安霜,安霜烦闷地应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眼神忽然一愣,发现自己那沓宣纸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自己的书案上。


    只是已经写过,上面是清俊风骨的一手好字,抄的是童试会考的《中庸》的篇章。


    刚才……


    安霜仔细回想,祁夫子没看书,是默背的。


    ……哼,有学识又如何。


    她姐都说了,读了书的小人更可怕!


    安霜抬头再去寻祁夫子,却如何也在学堂里找不到人了。


    这祁夫子一散学,跑得比学子还快。


    安霜又是冷哼一声,手里放轻了许多,把祁夫子的字小心拿好,准备带回家里抄写。


    时下对学子的字很是重视,又不糊名誊抄,不把字练好,如何科考。


    哪怕是最初的童试,也有这等要求。


    但是这字嘛,法不轻传,现今出名的大家,各个不都是家学渊源,再不济,也要买些真迹帖书,观赏临摹。


    只是哪怕安家是富商,也不过是个村里,最多算个镇里的富商,哪买得起那些名家的真迹,买本刻印的法帖,都辨别不出真伪。


    安霜是想过,阿娘特地请了祁夫子来,也是看上祁夫子这手好字。


    也不知这祁夫子哪学来的。


    只是人常说字如其人,这祁夫子一手极具风骨的字,看着百折不屈,坦荡书生,意气风发的模样。


    安霜撇嘴,可是丁点不像。


    她看着书案上的笔,这是才买没多久的,又想起兔子,和同伴说,“你让兔子来给我洗笔,这笔就送她了。”


    同伴暗暗羡慕,“这就送她了?霜儿姐也忒大气,干脆我帮你,你送我好了,我再把我的送她。”


    安霜皱眉。


    同伴就不敢说了,出去找人,回来告诉安霜,“那兔子已经走了,八成是家去了,要不我帮你?”


    安霜说,“那就明日,你那字,这笔,你用不上。”


    同伴臊红了脸,嘟囔,“你这嘴,真毒。”


    —


    “夫子。”


    兔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祁夫子身后。


    她还小,身矮腿短,跟得艰辛。


    祁夫子也不关照她,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


    她手上拿着兔子的草纸,垂眸看了看,“学这些于你无用。”


    兔子写了自己试作的诗,这是考童试要学的。


    小女孩咬了咬唇,“夫子,再过几日,我阿母就回来了,她赚大钱,要供我读书的。”


    祁夫子细细看过草纸上的内容,将这叠纸递回给兔子。


    她说,“我只教你算术,别的不教。”


    兔子抱着纸,眼睛红了些,更像只兔子了,“夫子,可是我不只想当个账房。”


    祁夫子瞥她一眼,握住她手掌。


    她牵着她过了低矮,没有遮挡的石桥,才松开女孩。


    过了桥,祁夫子就会回去了。


    兔子知道。


    她低落地垂着头。


    没想到听到夫子说,“家往哪走?”


    兔子抬头,没太明白夫子的意思,下意识指了方向。


    祁夫子让兔子带路。


    走了两三里地,天色都已至黄昏了。


    走到了兔子的家,一间占地小小的泥土砖房,屋顶是盖的茅草,好在收拾得干净。


    “娘!”兔子心里慢慢涌起些期待和惊喜,往屋里叫人,“祁夫子来了!”


    从里屋走出个妇人,面容虽粗糙,但看得出秀丽,她快步过来,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光彩照人的夫子,胆怯地问:“夫子,是兔子惹祸了,还是……”


    天气热,走这么久,祁鸣霄已经出了些汗,她向那妇人问道:“打扰娘子,敢问你与令妻真答应要供孩子进学?”


    妇人想起这事,紧紧牵着兔子的手,也不由露出些喜意,“是,是,秀娘昨日来了信,说在府城得了贵人赏识,奖了她银钱,过几日就回来,为兔子准备束脩,让她开蒙。”


    祁鸣霄颔首,嘴角微微勾了下,“如此,也好。”


    妇人见夫子笑了,提起的心也落了地,忙要招呼祁鸣霄留下吃顿饭。


    祁鸣霄拒绝了,将兔子自己试作的诗一改,喝了口凉水,就走了。


    兔子看着夫子的背影,抱着娘亲的手臂,开心极了,“娘!我终于可以做祁夫子的学生了!”


    她好学,知道邻村开了学堂后,就跑去旁听。


    原先心里忐忑极了。


    因为这样的事她干过,还是镇上的学堂,那是她阿母在码头当力工,挣辛苦钱,她跟过去,原是想帮阿母做点活。


    阿母心疼她,让她休息,她就听到读书声,寻路过去一瞧,是个学堂。


    兔子在外偷听了两三次,被发现了,随后就被那位夫子的书童拿着扫帚赶,说她是小偷,偷学来的学识,全是脏的。


    赶的第二次被阿母撞见,阿母就再不让她去镇上了。


    兔子求过,可家中贫困,奶奶重病一年,把家中余钱花得干净,最后人还是走了。


    这年,邻村大善人安娘子开了学堂,请了夫子来,消息传到这,兔子又动了心思,跑去旁听。


    心里其实担忧害怕得紧,怕又被扫帚抽得脊背青紫。


    好在,夫子从未赶她,还私下教她握笔写字,教她算术,叫她学着,以后不至于叫人蒙骗。


    虽然夫子明面上不搭理她,但是兔子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是安娘子为了自己村里置办的学堂,若是放个外村人,不受束脩就进去,不知道村里人要多多少口舌,或者也干脆把自己孩子送来,让祁夫子必须一视同仁。


    而且进了学堂,那些原本同情她的学子,说不准就要变了态度,反而欺负她了。


    前头,阿母决心去府城里做活,有村里人带着,希望多赚些银钱。


    兔子知道阿母是为了自己。


    此时,她忍不住落了泪,抱住娘亲,闷声发誓,“娘,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


    祁鸣霄依稀记得路,可走到日头都要彻底落下时,她才走回到回村的石桥。


    这时不由懊悔,不如叫那小兔子送自己一程,还能少走些冤枉路。


    肚子也饿了。


    祁鸣霄喘了口气,她只是一弱质书生,最不喜累着饿着渴着。


    走上石桥时,祁鸣霄忽而皱起了眉。


    她蹲下身,仔细瞧这水面。


    好似……比她走来时,还要涨了些水。


    夏季雨水多,这水涨些倒是不稀奇,只是,不过一两时辰,这水也能涨这么多?


    祁鸣霄起身,快步走过石桥,想起前日下了一场大雨。


    许是上游也落了大雨,这雨水入了河流,水都混浊了不少。


    祁鸣霄想着这事,眉心又不自觉皱深了些,忽然被一绊,整个人跌落到地上。


    哪个杀千刀的!


    祁鸣霄极怕疼,平日最怕受伤,现下摔落到地上,已是痛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她方才摔倒时,余光已经注意到是地上躺了个人。


    现在太阳要落山了,光线暗,祁鸣霄没看清是什么人,她咬着牙爬起来,心里思索是绷住一派夫子颜面,还是干脆撒泼索赔。


    做出选择前,先要看看是谁。


    祁鸣霄凭借着暗色光线看过去。


    岸边,女人衣裙湿透,发髻散开了,乌黑柔顺的发丝铺在地上,肤色比祁鸣霄这不耕种的柔弱书生还要白皙,更偏向冷调,肌肤细腻,紧闭着眼睛,眉心也紧皱着,神情痛苦。


    不至于吧,祁鸣霄心想,难不成这娘子比她还黑心,等会就睁开眼,怒骂她把她踩痛了?


    祁鸣霄见那女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话,犹豫了下,还是跪坐着俯身。


    先听听这娘子在说什么。


    要是恶人先告状,祁鸣霄起身就走,半步不会停留。


    “陵……陵郡……非天灾……”


    祁鸣霄没能听清。


    她的视线被女人耳垂吸引。


    夜色太暗,祁鸣霄看不清女子绝丽清贵的容颜,只看得见——


    女子耳垂上,黄金做的耳饰,在将要夜了的黄昏里,倒映着暗光,似是金灿灿。


    祁鸣霄心跳扑通扑通加快。


    糟糕,好心动。


    大机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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