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爸爸当然会回来和我们一起睡的。”听到秦未满的话,元卿欢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揉了揉他的脸蛋。
“怎么了?在妈妈怀里也睡不着吗?”
“嗯,妈妈的心跳声太大了,震得小满头晕。”
“妈妈,你是不是在害怕啊?”
原本笑盈盈的元卿欢嘴角慢慢僵硬。她仍然用含水的眸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收敛,最后就连维持假笑都变得勉强。
孩子的心灵是最通透的,更何况他曾经在她肚子里待过十个月。
“……妈妈不害怕。妈妈换个姿势抱小满,小满先睡好不好?不用等爸爸回来再睡。”
“好。”秦未满脆生生回答元卿欢,像只小狗一样,乖乖蜷在她身旁酝酿睡意。
她伸出右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还在想刚才小朋友对她说的话,左手缓缓捂住自己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缓缓按了两下。
小满呐,要怎么办才好。
妈妈说谎了。妈妈其实很害怕。
看来秦肆跃的这通电话一时半会是打不完的了。元卿欢轻叹一声,把身后的枕头抽掉,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伸手抱秦未满的时候,她无意间摸到了身旁空荡荡的床。
那儿还留着被重量压出的痕迹,床单却彻底变凉了。
她指尖一动,默默将头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暴露在空气里的手也很快变得和床单一样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上的男人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把想说的其他话全部咽了回去,只用带着些疲惫的沙哑声音给对方下了最后通牒:
“随便你,秦疏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让父母怎么爱你都无所谓。”
“但再让我看到你去我老婆面前晃悠。秦疏聆,我真的会掐死你。”
说完最后两句,秦肆跃挂掉了电话,顺便把秦疏聆的电话彻底拉黑,转身走回卧室。
顾忌到自己在阳台待了太久,带来一身寒气。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体略微暖和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悠悠蹭进去。
元卿欢早就睡着了。女人的睡颜格外乖巧,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孩子,小小一坨缩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心软。
他原以为自己多少会把冷气带到暖洋洋的被窝里,没想到被子里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还低。
元卿欢的身体几乎不发热,睡着之后手脚冰凉。秦肆跃把秦未满挪了个位置,将他放到自己身后,然后细致地牵起元卿欢的手,放到心窝上捂着,直到两只手都变得温暖。
第二天,元卿欢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身旁的秦未满和秦肆跃都不见了。她看向墙上的挂钟,今天比平时醒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难道闹钟没有响吗?她有些不解地走出卧室,明明记得自己昨天定了闹钟的。
“卿欢,睡醒了吗?”看到她从卧室走出来,秦肆跃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粥,“我特地帮你把闹钟关掉了,让你多休息一会儿。”
“生物钟好像已经固定了。”元卿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来是这样。你今天还出摊吗?”
“嗯。”
“先吃早饭,吃完送你过去。下午和平时一样等我来接。”秦肆跃在玄关出靠门的位置,单手拔起自己的鞋帮,双脚踩实之后径直往前,预备先把摩托车开到楼下。
身后的元卿欢以为他要出门,不想耽误他的时间,连忙加快自己的动作。
怀孕五个月蹲下站起已经变得困难了很多,她起身的时候急了点,突然一阵头重脚轻。
加上原本起床后身体就总隐隐感觉不适,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人猛地踉跄一下,还好抓住了旁边的鞋架。
“怎么了?”秦肆跃听到响声转身,看到半蹲着的元卿欢,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搀起来。
“没事,刚才穿鞋的时候没站稳。”元卿欢微微扯起嘴角,眼前那片漆黑像被火苗舔舐着边缘的纸张,慢慢燃烧殆尽,只留下零零星星几个彩色的斑点。
她还记得秦肆跃曾经说过,再有不舒服的情况就要去医院。
好在他没看出来,只说今天回家的时候要买一个板凳,专门放在玄关,让她以后坐着换鞋。
把元卿欢送到摊位,秦肆跃余光看到助理已经在附近的店里就绪,这才放心地骑车去公司。
刚到公司,沈晏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按下接通键,对面立刻急促开口,像一秒都等不了似的:
“秦肆跃,你来真的?真要把秦疏聆的学籍从a国迁走吗?”
“动了人家念书的事,想挽回可就没有余地了。”
“二十七岁还念什么书,她人在国内,一天课都没去上过,天天到处惹事,还是闲出来的毛病。”
秦肆跃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你二十七岁抓了两个商业间谍,我二十七岁结婚了,第二年有了儿子,她二十七岁还能在学校里念书,是我找合作伙伴送了三笔赚钱的生意,把她硬塞进去的。”
“她想要什么,和妈妈哭一哭就能让我去办。不想上班就乖乖在家啃老,陪着爸妈也不错。”
只要不来打扰他的生活,不在他面前给他添堵,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找元卿欢麻烦这一点,秦肆跃绝对不可能容忍。
秦疏聆惹错人了。元卿欢是个好捏的柿子,他秦肆跃可不是。
哪怕误认为元卿欢是老太太派来的人的那几年,秦肆跃在她面前也没狠心说过重话,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女人居然敢当众欺负她,简直是在他的雷区反复横跳。
沈晏钦抿了抿嘴,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
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秦肆跃的决心的确很坚定,但把人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有时后果是会反噬的。
果然,傍晚秦疏聆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场就到公司大闹一通。
原先的司机被开除了,她现在在秦家使唤不了任何一辆车,不得已只能自己开前几年秦肆跃送她的那辆玛莎拉蒂冲进总部地下停车场,把车横着一撇,踩着高跟鞋直奔顶楼办公室。
她踢开秦肆跃办公室门的时候,秦肆跃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天董事会的人来公司参观督察,加上前一阵子拜托沈晏钦帮忙欠下了人情,年末各大企业冲最后一波业绩,他要配合沈氏做相关宣传,把人情还回去。
原本就因为工作耽搁了一段时间,冬天天黑的早,他不知道元卿欢那边结束没有,是不是还在等他。
但好歹有助理在那儿守着,看情况不对,应该会把元卿欢送回去。
秦肆跃一颗心里装了太多事,看到怒气冲冲的女人迎面而来,他根本不打算和她多纠缠。
秦疏聆的认知太低,而且不肯承认自己骨子里的惰性,从小到大习惯了坐享其成,太轻松地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知道它们背后需要付出的心血和汗水,自然不会珍惜。
她只会觉得委屈,为什么大哥要收走原本给了她的东西。秦肆跃当了太久她名义上的长兄,也许还承担了一半父母的责任,可归根结底,他没有教育她的义务。
于是现在,他干脆懒得和她辩解。
等秦疏聆喊完,秦肆跃抬脚走向门口。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刚把它掏出,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打来的,手机便被秦疏聆一把夺去。她咬着牙,眼眶猩红地看着秦肆跃,拿着手机的手伸到窗外,大有要把它扔下去的架势。
“是不是因为有了她,你才变成现在这样的?”秦疏聆吸了几下鼻涕,想不通秦肆跃为什么学会了冷暴力。
一定是因为有了这个女人。大哥和她成了家之后就完完全全抛弃了那个自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明明那里藏着那么多快乐的记忆,他却为了现在的妻子,将它们全部抛弃了。
一切都是她的错。错就错在不该让大哥发现世界上有更温暖的家,这样他就会永远被可能从母亲那儿得到的一点点爱裹挟。
而在父母和她的那个家里,秦肆跃永远不可能赢过她。
秦疏聆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就是既得利益者的惯有思路。
对于她来说蕴藏了美好记忆的地方,在秦肆跃看来简直就是噩梦,是现在这个美好的家庭为他治愈好的创伤的来源。
如果没有和元卿欢结婚,创造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秦肆跃至少还会再忍秦疏聆十几年。
“秦疏聆,把手机给我,我不会提醒你第二次。”秦肆跃站在窗户边,语气还是不紧不慢,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让听到他命令的秦疏聆心头一紧。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内,秦肆跃一把将自己的手机捞了回来,同时迅速挂断了电话,防止等会面前这个女人发疯接通后乱喊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秦肆跃知道,秦疏聆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
“不要太过分。”他淡淡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现在他不是从前那个需要努力做出成绩,才能获得父母注意的少年了。
他手里握着秦氏,握着公司的绝对决策权。只要他明确对底下人说“不”,明天秦疏聆立刻进不了公司。
他忍辱负重,一点一点爬到最高处,就在等这一刻,等生下来就被爱着的人向他求饶。她歇斯底里,而他云淡风轻。
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曾经是他不得不负责的亲妹妹,现在变成他厌恶的麻烦,变成被架空了的公主。
看着她用仇视的目光瞪着他,如同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一样,秦肆跃竟然产生了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想大笑。讽刺之余,心底萌生出丝缕极尽悲哀的感叹。
“你不怕我再去找她吗?”秦疏聆在背后低语。
“你可以试试。”秦肆跃没有回头,大步离开这里。
办公室的窗户大大开着,冷风把白纸刮到地上,让狼藉的现场更添几分萧瑟和凄凉。
*
天边的夕阳缓缓下坠,在地平线上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元卿欢很早就在朝不远处的街角张望,总觉得下一秒秦肆跃就会出现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笑着对她招手。
可他迟迟没有到来,元卿欢执着地等着。她的饭团已经全部卖完了,还开着摊位有些不妥,于是在关掉空调,站到离街角近一点的位置时前,她把摊位上装的小帘子拉上了。
助理一直在不远处店铺观察,看元卿欢站在那儿默默等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也有些着急。
不能让她发现自己是老板派来的人,更不能让她知道他观察了她很久。助理打算旁敲侧击,问问元卿欢准备怎么回去,需不需要他打辆车送她。
下定决心后,助理一路小跑凑到元卿欢身边。
元卿欢听到身旁有杂乱的脚步声,转头一看,一个陌生男人直冲冲朝她的方向跑来,吓得原本想坐下的她连忙站起来,往街角快步走去。
她紧张得要命。现在的世道没那么太平,前几个月才刚出便利店砍人案,凶手过了很久才落网,现在自己一个人,万一碰到歹徒就完蛋了。
看到他似乎在朝自己招手,元卿欢恨不得直接跑起来,躲得远远的,哪里敢过去。
助理看到她那么警惕,心中暗暗着急,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老板开会开傻了,怎么到这个点还没来接人?
看到男人似乎不往她这儿来了,元卿欢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才被吓坏了,现在心脏还扑通扑通跳着。
肚子里的孩子感受到母亲的危险也闹腾起来,元卿欢一边抚摸着微突的小腹,一边忍不住朝街角张望。
秦肆跃还没来……
她其实想过,他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走不开,可又怕不是这样的,到时候反而让他白跑一趟,找不到她还会着急。
终于,又焦急又害怕的元卿欢拿出手机,决定哪怕打扰到他工作,也要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如果是在工作的话,她自己回去就好。
“嘟——嘟——”电话等待音响了几声,元卿欢往自己两只手上轮流哈气,防止它们冻僵。
他没有接。她不知道那个奇怪的男人还会不会跑来,捏着手机的手紧张地颤抖。
时间越推后,她眼中的光就越黯淡,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十几秒后,随着“滴”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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