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不是来找我们的。”秦肆跃温柔地顺了顺她的脑袋,把秦未满换了只手抱稳,带着元卿欢一起上楼。
家门口的女人已经吵到了最高潮的部分,旁边带来的男人直接把门一脚踹开,让她气焰嚣张地冲进屋子里,用涂满大红色指甲油的食指点着洗脚城小妹的额头:
“你这个狐狸精!第三者!小小年纪不要脸!”
“我问你,是不是你喊我老公天天去洗脚的?他每次一办卡就往里冲一千八百八十八,每笔消费都超过八百,你们那儿洗个脚那么贵啊?”
女人看着四十来岁,骂起人来唾沫星子直飞。
被点着额头的女孩一言不发,身体随着周围人的推来推去晃动,时不时被后面不知道哪个男人推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刚好给女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她一把薅住女孩的头发,直接将她往屋外拽:
“来来来,今天我们说清楚,你十六岁就学会勾引别人家丈夫了?每天和娼妇一样搔首弄姿,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机会山鸡变凤凰呢?”
到了这个年纪,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中年女人什么都敢讲,洗脚城小妹的脸色却逐渐变差。
听到她说她想要山鸡变凤凰,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她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认真看向面前的中年女人:
“是,我就是想山鸡变凤凰。”
“我想要钱!我要赚钱!我要独立!”
毕竟年纪还小,沉不住什么气,她心里也觉得委屈,说着说着,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女孩咬着自己的下唇,头发乱糟糟的,毫无体面可言。
她还穿着一人在家时用于蔽体的宽大短袖,长度到大腿,下面没穿外裤,就这么被扯到大庭广众之下。
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羞辱是很难承受得住的。
更何况外面男男女女都有,这莫过于最大的耻辱。
“但是我没勾引你老公,是他自己说要办卡的……”
她深深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压抑着的哭声如同倾盆大雨来临前那几声闷雷。
十六岁,还是个不懂社会底层逻辑的小朋友。
她以为自己跑到大城市来打工,做着一份看似卖体力的职业,只要自己不偷不抢,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潜移默化之中,就算她本心不是上赶着钓有妇之夫,只是想让对方多来两次,往卡里充点钱而已,她的行为也会被曲解为不怀好心。
况且,这个行业的刻板印象就是这样,她认为正常的行为,已经有了打擦边球的嫌疑。
一个中年男性,频频往洗脚城跑,还专门点一个人,让那个人冲业绩,难道是为了谈谈纯洁的恋爱?或者救风尘情节犯了?
她想的实在太简单,也太过天真。
在场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懂这个道理。
偏偏她还没成年,偏偏她处在十六岁的年纪。
中年女人气撒完了,胸口一起一伏,站在门口缓着自己的情绪。
听到女孩的解释,她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我老公自己要办卡?”
她又推了女孩一下,声音越来越大,咄咄逼人地一步一步往前,让她退无可退: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没有你,他还会去那个破洗脚城办卡?”
“你现在拿的是我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你拿了我的钱,是小偷;和我老公偷情,是小三!”
“哪个身份比较光荣啊?”
一句句锋利的话扎向十六岁的女孩,把她逼到墙角。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对方那么强大,无论是气势还是力量,都压自己一头。
只能一味低着脑袋挨骂,不敢想象对方会用什么招式对付自己,未来又将变成什么模样。
十六岁的阅历太浅,对方稍微一吓唬,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任人宰割。
女孩躲在角落里无助地抽噎起来。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还想争口气,不愿意和对方求饶。
“你这话说的太过火了吧。”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成为打破僵局的一发子弹。
元卿欢躲在秦肆跃身后,谁都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她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秦肆跃听得出来,元卿欢还有点紧张,声音一直在抖,说话稍微大声点就暴露了。
“你老公花出去的钱,怎么不去找你老公,反而来这里吓唬一个小姑娘。你就算逼她把钱拿出来,她也只能给你很少的一部分。”
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她回怼着那个女人:
“大头肯定都被老板抽走了,你看她自己住在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是每个月拿那么多的人?”
“你不去找老板要,不去找你老公要,反而来找一个小姑娘,不是看她好欺负还能是什么?”
此时此刻,元卿欢多么庆幸她是个成年人。
在社会认可的层面上,她是妈妈、是能够独立处理问题的成熟人士了,所以她说的话能进入对方的耳朵,那个中年女人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冷不丁站出来替这个小姑娘讲话。女人被元卿欢有条理的质问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转移了攻击目标: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分得清楚谁好谁坏吗?”
“知道她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吗?还帮小三说话?你该不会也是……”
秦肆跃的眼神骤然一深。一道极其危险锋利的目光,在她把矛头指向元卿欢的时候瞬间落到她肩头,周围的气压迅速低了下来,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淬了寒刃,周遭的空气像被冻住一般,沉甸甸的压迫感直逼人心。
来自天生上位者的警告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女人咽了口口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失声。
可直觉告诉她,再往下说,事情会变得不妙。
元卿欢也察觉出秦肆跃隐隐的怒意。她还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捂得暖洋洋的,怀里的秦未满已经睡着了。
世界风雨飘摇,唯有她躲在避难所。
动荡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她紧紧抓着秦肆跃的袖子,第一反应往他身后躲,可是突然想到面前有那么多人,真打起来了他不占优势,又紧张地拉着他,害怕秦肆跃激动起来动手吃亏。
在这种忐忑的情绪之下,元卿欢朝角落里的女孩勾了勾手指,让她到自己这儿来。
小妹收到了元卿欢的暗示,却不确定她的意思。
“来。”元卿欢用口型示意她,小妹终于放下戒心,趁女人不注意的时候溜了过去。
“诶!你干什么去!”
等女孩跑到元卿欢旁边之后,中年女人才发现事情不对。她大喊大叫起来,预备着往元卿欢的方向冲。
“干什么干什么?我、我可是孕妇!打坏了你们赔不起!”害怕秦肆跃打不过,元卿欢立刻挤到他身前,大声警告面前的人:
“都不许动手!谁先动手是要赔钱的啊!”
“卿欢,你带着小满和她回家。”一直没说话的秦肆跃终于开口。他眼眸森然,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大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秦肆跃按着元卿欢的肩膀,把三人都送进自己家,关门前还不忘对她笑一笑,让她不要担心。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只是你现在不方便处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乖,先带着小朋友们回去。”
元卿欢还想说些什么,她急促地开口,却在看到秦肆跃温柔的眼神时偃旗息鼓。
只要有他在,她总能体会到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遇到危险的时候,好像无论什么事都不需要她担心。有秦肆跃在,他一定会挡在她面前,用成熟的方式帮她处理所有的问题。
她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了。
“好。”她点了点头,接过秦未满抱在怀里,又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女孩拉进客厅。
“你注意安全,别和别人打起来……”
元卿欢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叮嘱着秦肆跃。秦肆跃只能又一次点头,带着温和平静的笑容抱了抱她,让她安心。
“把门关上吧,我有分寸,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和小满了。”
男人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关上门。
关门之前,外面吃了一嘴狗粮、又无计可施的中年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用刚好让在场几人听到的声音对着屋里喊:
“你等着的啊小丫头!我明天就去报警!把你送进少管所!”
“让警察把你这种小三抓起来!关到大牢里去!”
“切,你信她的鬼话呢。”在关上门之后,元卿欢并没有离开玄关处,而是扒着猫眼往门外看。
听到这句话,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用打趣的语气安慰客厅里局促的女孩:
“她说进少管所就进少管所啊?她又不是妈祖,说什么灵什么的……”
“没那么大权力啊,要是有这能力,她也不至于把男人轻轻放下,只找你一个人的麻烦了。”
女孩默默站在一旁,她脚上还穿着自己的拖鞋,膝盖上有些破皮,脚后跟也多了一片淤青。
元卿欢垂眸凝向她身上的伤口,眼神逐渐变得沉重。良久,她小声地叹了口气,轻撩自己额前的碎发,去电视机后面翻找出医药箱,让女孩坐到沙发上去。
“和你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拿出碘伏棉签掰断,元卿欢动作轻缓地用棉签擦了擦她膝盖上的伤口,又温柔地吹了两口气:
“呼呼,痛痛飞走啦……”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突兀地开口,又沉默了。
好像意识到这时说这句话有些不对,女孩的头更低了些,小声说了句抱歉。
“我叫李微。”她嗫嚅道。
“木子李,微小的微。”
元卿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回答几分钟前的那个问题。
“那我喊你小李妹妹了?”她试探性地看向女孩,得到她的默许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自己来就好,你怀孕了吧。”李微一手把元卿欢从蹲着的状态拉了起来。
“你坐会儿,歇口气。”
她的语气不算太好,元卿欢却一点都不恼,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腮帮子还有些鼓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李妹妹,其实我早就猜到你谎报年龄了,但是真正听到你只有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惊。”
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元卿欢温柔的声音带着母性的光辉:
“这么小离开家,不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提到家人,李微的表情明显一滞。
她的语气更加冰冷:“别提他们,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尤其是我的爷爷,我讨厌他。”
仅仅只是提到两句,她的眼眶里就蓄满了眼泪,一双杏眼看起来亮晶晶的:
“他老人家种一辈子田,什么都不懂,整天就念叨着,如果微微是个男孩就好了……”
“凭什么啊?我出生的时候又不能决定我的性别,虽然他也供我吃穿,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爸妈早离了,他照顾我十几年,到头来还是想要孙子嘛……”
元卿欢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作响。
李微说话声音不大,可有些句子天生带着重量,纵使发言者极力隐藏,字与字之间的痛苦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浓烈的情感一览无余。
等她发泄完,重新恢复沉默的时候,元卿欢才扶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厨房,准备为家人做一顿简单的晚饭。
“小李妹妹,这话说出来对你很残忍,你也许会怪我,但我要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告诉你,你今天必须拿我的手机打电话,把你的爷爷从乡下喊来。”
“如果说不出口,就把电话打通后给我,我来和他说,让他来城里接你。”
鸡蛋被打入碗里,在元卿欢右手拿着的筷子敲击下叮叮当当作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蓝鸟般的眼睛里带着细如发丝的忧伤。
“放心,我不会同他说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为什么突然要让他来一趟这里。我只是保证在你还有人能管的前提下,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呲”,鸡蛋下锅,油里冒起一圈泡泡。
“我的手机在这儿,拿去打电话吧。”
元卿欢把老旧的手机从自己的兜里摸出来,抛到沙发上。
“你的家长一定要来一趟,否则以后无论你碰到什么麻烦。”
“我都不会再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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