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跃的声音里带着些苦涩，元卿欢听到他的话，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瞬间困意全无。
“肆跃，你说什么呢？”
她慌忙伸出两只冰凉的手，放在秦肆跃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啊……怎么会辛苦呢……”
元卿欢想得很简单，如果什么都要和最好的比，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能超过自己的人，活得多不快乐啊。
但平心而论，和秦肆跃在一起，她已经得到了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至少这间温馨的屋子，是秦肆跃“过世的父母”留给他的遗物，现在他们一起住在这里，她不用再住破旧的出租屋。
在生活质量上，反而提高了很多。
至于他说的，不应该嫁给他。
元卿欢眼帘低垂，沉默了片刻。
她的睫毛轻颤几下，像被风吹动翅膀的蝴蝶。
是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她本不该嫁给秦肆跃的……
秦肆跃也不该娶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当时动了一瞬不该有的念头。
从那时开始，她的人生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或许自己从天堂落到地狱也说不定……
“肆跃，嫁给你我也不亏啊。”她灵动的眼睛转了转，眼底藏着些许狡黠，“其实……我觉得今天那个姐姐讲的挺对的。”
“我老公就是好看，哪怕只露一双眼睛，路人看到了都要夸赞。”
“我很骄傲呢，看在你的这张脸的份上，怎么说我都做不到责怪你吧。”
说完之后，元卿欢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么说容易让人误会。
害怕秦肆跃以为她只喜欢他的长相，元卿欢说完后急忙补充：
“当……当然，我才不是因为你长的好看才选你的……”
“是因为……”
元卿欢突然愣住了。她的眼角泛起一丝悲凉，又有些难以名状的忧伤。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
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秦肆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元卿欢的脸，没有听到元卿欢最后小声说的那句话。
他已经完全沦陷在这双温柔的眼睛里。
元卿欢紧张的样子特别可爱，像一只突然被抓到在偷吃的仓鼠。
不等别人提醒，她自己就乖乖把所有的底牌全盘托出。
秦肆跃被她慌张的表情逗笑。男人低下头，像是在回味着些什么。他细细品味一番元卿欢刚才的语气，越想越觉得心软。
半晌，男人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些笑意：
“嗯，我知道了。”
元卿欢却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秦肆跃的侧脸，男人鼻梁高挺，骨相极其立体，薄唇时不时勾起一丝笑容，整个人带着一股成熟冷静的气质。
她刚才没有说谎。虽然秦肆跃的这张脸的确很能打，但她真的不是因为脸才选择他的。
与其说选择，不如说，她根本没得选。
因为他是她冒出那个想法的时候，第一个向她求婚的人啊。
元卿欢并不在意他的求婚是否符合常理，也不知道世俗的婚姻到底是什么流程。
她没有父母，秦肆跃也一样。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结婚的形式应该和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不同。
重要的是，他做出“求”的这个动作。
是他主动接近她的，这是老天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是递到她面前的机会。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和秦肆跃组成的家庭居然那么幸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元卿欢开始变得慌乱。她逐渐发现，秦肆跃是个值得她去珍惜的好人，他努力工作，辛勤养家，不像其他她所能接触到的已经结了婚的男人。
尽管日子并不富裕，秦肆跃从来没有和她抱怨过柴米油盐，也没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吵过架。
偶尔他会变得沉默，她也能理解他。在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不想把情绪带回家，一时又消化不了，所以只好闭嘴自行调节。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帮上一些他的忙。
元卿欢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做完家务，烧一桌子美味的饭菜，然后轻声细语地喊他来吃饭，语气小心翼翼，害怕让他更心烦意乱。
不得不说，她这么做的确每次都浇灭了秦肆跃心中一大半燃烧的火焰。
作为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和她一样早早失去了父母，元卿欢从心底共情他的痛苦，体谅他的不容易。
随着这样温馨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不知不觉持续了五年，元卿欢心中的愧疚就一点一点加重。
秦肆跃啊，你那么倒霉，那么倒霉……遇到了我。
今天他说的这句话，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元卿欢的心声。
肆跃，你那么好的人，要是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没有和我结婚，没有和我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那样你的未来，一定会少很多痛苦的吧。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秦肆跃伸出手臂，动作轻缓地把元卿欢抱进自己的怀里，温柔地晃了晃她，让她丝滑柔顺的头发落在自己精壮的手腕上，冰冰凉凉。
他低下头，闻了闻她香喷喷的发顶。
手一路向前摸去。秦肆跃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大手逐渐挪到元卿欢的小腹上，一只手几乎能遮住她整个腰。
“卿欢，你愿意相信我未来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吗？”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她身上一直有股甜甜的香气，他们用的一直是相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元卿欢的气息却和他很不一样。
秦肆跃不确定这是不是她激素变化造成的影响，总之这股味道很好闻，他非常喜欢。
紧紧抱着她的腰肢，他几乎能摸到她跳动的脉搏。
这一次元卿欢没有犹豫，非常果断地脱口而出：
“当然啦，我相信肆跃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真心希望，他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啊……
秦肆跃没有说话。明明是他抱着她，现在却像他恋恋不舍地赖在她的怀里，和无法离开母亲的孩子一样。
他是跪倒在她子宫前的第一位虔诚的信徒。
秦肆跃觉得他的理智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他明显感觉到，经过她的那场意外死亡之后，自己对元卿欢的依赖程度逐渐朝病态的方向发展。
哪怕把这个弥天大谎继续扯下去，他也不愿意冒着让她离开自己的风险，告诉她真相。
一开始分明没有那么偏执，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感逐渐浓烈起来，往不可阻止的深渊发展。
绝对的理性往往伴随着绝对的疯狂，当现实不能再用固有的思维观察时，那些人人称赞的逻辑怪物通常会做出反直觉的动作。
就如同现在的秦肆跃，像一只被逼到电网旁、陷入绝境的老虎。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他压抑了整整三十二年的感情，在精神崩溃后全部宣泄在元卿欢的身上，报复性地爱着她，用十分拙劣的方式。
一下一下轻啄她的锁骨，就算已经满打满算怀了三个多月，她依旧没长胖多少，突出的骨头显得有些吓人。
男人的头逐渐往下，吻也落到更亲密的位置。
“诶……”元卿欢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别……”
秦肆跃不为所动，只是动作更轻了一些。
“我替未来的孩子先尝尝，怎么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是元卿欢的耳根先热了起来。
“好吧……”他也不算过分，顶多温热的呼吸打到她的皮肤上，让她有些痒罢了。
被自己的丈夫亲几口再正常不过。元卿欢任由秦肆跃亲热了一会儿，在他抬起头时，也在他颤动的睫羽上落下一吻。
这时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秦肆跃没有抬眸，滚烫的泪就这样自然滑落，砸在柔软的枕套上，洇湿一片布料。
从元卿欢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上留着一道淡淡的泪痕，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敲出了裂缝。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卿欢……”原来人在爱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给她。
不行……秦肆跃兀自摇了摇头，他的心太黑了，挖出后会被元卿欢发现他有坏心眼的……
这样她就不会接受他了。她会知道他在骗她，会知道他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真心。
怎么办……怎么办……
“卿欢……我想帮你买条围巾……”就连呼吸都会加重他的心痛，秦肆跃只好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和元卿欢说：
“我们明天去市场上买好不好？天慢慢冷下来了，你经常手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说到这儿，他又开始哽咽。
如果……如果当初没故意瞒着她……就能带她去做检查了……
“再买一双手套，一顶帽子，保证你浑身都暖暖的……”
元卿欢没有动作，她只是默默听着他的哭诉。
等秦肆跃说完之后，她才慢悠悠地捧起他的脸，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心疼：
“好啊，肆跃，我们明天一起去选好不好？”
“顺便帮小满也买一点吧，小孩子不经冻，容易生病。”
“你也需要。每一天都在外面奔波，骑摩托车一定很呛风吧？”
她像哄孩子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还没怎么看到过肆跃脆弱的时候呢……从前总觉得你无坚不摧……”
元卿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变成喃喃自语：
“原来你也会有……为自己做不到某件事而苦恼的时候……”
是爱让他变成无所不能的丈夫和父亲的。
元卿欢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彼此依偎。外面的风很大，他们的家很温暖。
仿佛是漆黑一片的深海中，唯一亮着灯的庇护所。
……
第二天，在人不多的上午，元卿欢向隔壁摊的姐姐借了一块硬纸板，建成长方形的样子。
看着它，她有些发愁似的挠了挠嘴角，不知道该从哪里找一盒水彩笔或者油画棒，用来装饰这块小牌子。
秦未满年纪太小了，元卿欢还没敢给他买画画的东西，怕他觉得油画棒味道不错，放嘴里嚼完后咽下去。
恰好今天上午云昭下课的早。他哼着歌，装作漫不经心地“顺路”经过饭团摊，看到元卿欢一个人站在桌子旁，略有些苦恼地皱着眉。
在阳光的照耀下，这幅场景看上去像一张漂亮的油画，而她存在为普通的景色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卿欢姐！你在干什么呢？”
男孩的脑袋猝不及防地挤到她面前，元卿欢吓得肩膀轻微一颤。
“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云同学，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姐，你喊我小昭就行了！”云昭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给我来个饭团吧姐，没吃早饭饿死了！”
他从口袋里找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钱，把它们捋得平平整整，放到元卿欢的收银柜里。
“好啊，给。”元卿欢从旁边拿出一个刚做好的肉松饭团递给云昭。
她盯着那块纸板，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直起自己的身体，双手抓着围裙，用拜托别人帮忙的谦和语气，轻声对云昭说：
“小昭同学，你有没有水彩笔或者油画棒？”
“有啊！”云昭回答的很爽快，他是学建筑的，基本绘画材料都有。
“怎么了，卿欢姐你需要吗？我现在去寝室拿一趟！”他边挥手边往寝室的方向跑，“卿欢姐，你等等我！”
元卿欢一句话都没插上。她张了张嘴，等云昭这一大段话说完之后，元卿欢焦急地嘱咐他：
“我不急，你慢点跑！车！身后有车！”
年轻人啊……真是风风火火……
站在摊位里的元卿欢默默注视了云昭离开的方向很久，看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才放心地低下头，重新端详着面前的纸板。
她想做一个营业牌，关门的时候就把它挂上，别让来吃饭团的人跑空。
云昭跑得真的很快。大概八分钟吧，他就抱着各种绘画材料回来了。
“姐！你用哪个？马克笔水彩笔油画棒彩铅，都在这儿了！”
元卿欢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她的眼里满是震惊：
“我……我们究竟要完成怎样一件惊世骇俗的旷世神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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