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肆跃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准备开口解释时,元卿欢就先一步抱歉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点尴尬:
“没关系,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早上帮你准备好,让你上班之前带去吧。”
说完这句话,元卿欢躺进被子里。
开店对人的身体是个很大的挑战,尤其是刚开始的这几天,她其实明显感觉自己有些吃力。
虽然秦肆跃给她买了椅子,她也能在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坐着休息。
但备餐出餐之类的事还是占据了太多她的精力,以至于这几天晚上睡觉都格外早。九点不到,元卿欢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小妹,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啊?”现在还没什么客人,隔壁摊的女主人顺势探出身子,和元卿欢聊天。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丈夫的事。”
说到这儿,元卿欢又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要多赚一点钱啊。
现在两个人尚且都那么辛苦,未来可怎么办呢……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秦肆跃透支生命换来一张张钞票,为了最后那个也许并不存在的美好结局奋斗。
一定是她的问题,现在摊子的生意还没做起来,家里的压力都向秦肆跃倾斜,更何况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未来需要用钱的地方肯定更多。
他做出的选择里,也有她一半的责任。
“哟,你丈夫怎么啦?”说到这个,隔壁摊的女主人来劲了,“你丈夫看着人还不错,蛮帅的嘞。”
“他这几天总是很晚回来,我担心他工作不顺利……”元卿欢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
g市的秋天,白天热夜晚冷。
她和小满在家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泡完脚后上床休息时,秦肆跃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把一单又一单外卖递到顾客手上,然后马不停蹄地接起下一单,一刻不敢休息。
他做的是同时间赛跑的工作,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付出自己的精力和汗水。
可一回到家,他和她说的总是不要担心,不要为他感到难过,家里的天不会塌的,塌了也由他顶着。
元卿欢从前听同事姐姐说过,男人啊,最不能信的就是这种话。
什么天塌了他顶着,会爱你一辈子,等天真的塌下来了,他跑得比谁都快,爱也是虚无缥缈、极其短暂的东西。
都是骗骗小女孩的,信了一辈子就完蛋了。
但她愿意站在秦肆跃这边,元卿欢想,如果这些都是虚假的,那么她的幸福呢?
她有家了。有会保护她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儿子,马上还会有第二个宝贝。
她不用愁明天的生计,至少现在不会饿死在街头,做的工作虽然辛苦,也是她喜欢的。
无数个躲在被窝里抽泣的时刻,她做梦都想过现在的生活。
有人睡在她背后,会她身子一动的时候立刻伸手,将她整个人搂到怀里,紧紧包裹住她。
有人会在她习惯性忍气吞声的时候站出来,为她打抱不平,会为她的眼泪感到心痛。
元卿欢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会有被人护在身后的时刻。
多少年的委屈在那一刻都释怀了。看着秦肆跃宽阔的背影,她只想靠在上面好好哭一顿。
她知道的,眼泪只有在爱人面前才奏效。
只不过,属于自己眼泪的起效日期来的晚了些。
可她也有人心疼了不是吗?也有人能看见她手上的龟裂,能看见她被冻红的耳根,会尽自己所能给她好的东西。
这就足够了。她当然会心疼这样一个每时每刻想着她的男人。
“哎呀,妹妹你天真啊……”隔壁摊位的女主人恨铁不成钢,“你得留意,男人晚上不回家,准有些反常的事。”
“说不定他去城东新开的那家洗脚城洗脚了呢?我听说里面来了很多年轻妹妹,技术都不错的,主要是长得好看啊。”
“你老公现在血气方刚,你又暂时满足不了他。妹妹你今天回去查查他手机,看看有没有888或者1288的消费记录啊。”
元卿欢愣了一下,秦肆跃……去洗脚吗?
的确,这几天他总是缺席一家人的晚饭时间,回来的时候也风尘仆仆,没和她说几句话就要去睡觉了。
况且他的生理需求有多旺盛……元卿欢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有两个孩子。
但这么贵的东西,他消费不起啊。
果然还是自己的问题……元卿欢转了转脖子,眼帘低垂着,看向台面上的抹布。
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释然地笑了笑。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怀疑秦肆跃呢?明明她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为了租这个摊子,秦肆跃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宁愿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也要为她争取到能把腰杆挺直,堂堂正正为自己工作的机会。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元卿欢下定决心,拨通了秦肆跃的电话。
秦肆跃每天带着饭团去公司开会,午饭时间就让助理拿去热一下,然后美滋滋地把老婆亲自做的饭团吃得干干净净。
经过上次的整治,公司里再也没人敢说元卿欢一句不好。所有人看到秦肆跃手上光明正大提着的饭团,都得称赞秦总好福气。
“稍等。”看到元卿欢的来电,坐在会议桌主座的秦肆跃抬起手,小小打断一下会议的进程。
接通电话,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元卿欢甜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她温柔的话语:
“老公,你今天回家吃晚饭吗?”
她握着手机,有些紧张地问。
得到的回答和她预想一模一样,秦肆跃低沉有质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抱歉,我今天晚上有点事,不用等我一起吃饭了。”
又和元卿欢嘱咐了几句,秦肆跃才挂断电话。他抬起头时,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这时的他仿佛褪去了平时的冷冽与不近人情,只是一个普通三口之家里普通的丈夫与父亲。
会议室里的其他总管都看傻了,秦总这是在……炫耀?
可是他们明明记得,以前秦总很讨厌这个女人才对,瞒着她一切事情,觉得她只是为了秦太太这个地位才接近他。
那现在这个带着点暗爽、心情不错的男人是谁?还是秦总吗?
那头挂断电话后,元卿欢把手机放回兜里,开始在摊位上忙碌起来。
旁边的女主人又忍不住和她搭话,她脸上带着担心与一点点不解:
“妹妹,你真要晚上去出流动摊啊?那都是给没钱租摊子的人准备的。”
“忙碌一整天之后再出摊,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累。”
“你悠着点啊妹妹,看你嘴挺白的,心脏不好吧?”
听到女主人的叮咛,元卿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没关系的,比起纠结老公到底在干什么,我还是想多赚点钱。”
在这个世界上,没了钱简直寸步难行。
这种滋味,没有人比元卿欢更清楚了。
一个宁愿忍受生育之痛两小时,也不愿意妥协的人,难道会害怕出摊的这一点点困难吗?
她承认,她就是想要更多的钱,每天马不停蹄地去赚,给这个家多攒一点,好提高小家的抗风险能力。
抱着这样的想法,元卿欢揉了揉自己发疼的胳膊,抬起两个箱子放在小推车上,准备等一会儿这边收摊之后,去另一边的步行街广场上卖。
流动摊不像固定摊位那么宽松,好位置都是要抢的。她先回家一趟,把晚饭做好,喂秦未满吃完之后把他哄睡,告诉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然后自己早早去广场上等着。
但不得不说,流动摊的人流量很大,带去的两箱饭团全部卖完了,的确是这两天赚的最大的一笔钱。
因为周围空间不足,需要不断换位置。元卿欢不知道自己上上下下搬了多少趟箱子,不断的弯腰和直腰让她有些头晕和反胃,后半程人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
感觉浑身所有的关节都酸软着,完全是靠肌肉记忆做着动作。
中午接到元卿欢的电话,秦肆跃心中其实有些愧疚。
这两天忙着公司里的事,陪伴家人的时间减少了很多。等今天忙完,一定要好好陪一陪元卿欢。
她的摊子才刚开起来,压力一定很大。
只是她看出了他的忙碌与焦头烂额,所以体贴地没有再麻烦他,而是自己咬牙处理好自己的问题。
他也很好奇,在自己无法保证每天固定什么时候回家的情况下,元卿欢是怎么做到让他每天回来都能立刻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的。
她一定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很久。
这几天忽略了她,秦肆跃的心里很过意不去。明明他知道,元卿欢绝对不会怪他没有陪着他,反而会心疼他工作那么辛苦,给他温柔的鼓励。
可是这些就是他应该承受的东西,秦肆跃不想推卸原属于他的责任。
他的妻子还怀着孕,每天那么辛苦,都是因为他最开始对她撒了谎。
秦肆跃漫无目的地想着,坐着车来到后巷,下车后朝家里走去。
拿钥匙打开家门,看到空荡荡、黑漆漆一片的客厅,男人的胃瞬间开始痉挛。
所有噩梦般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绝望漫过他的头顶。秦肆跃只觉得自己的手和脚一片冰冷,只能听到胸膛里发出如打鼓般的心跳。
元卿欢……元卿欢去哪儿了?!
他迅速跑到秦未满的卧室,轻轻打开那扇门。秦未满睡得正香,小脸一半埋在被子里,看起来很满足。
还好,他没有哭。
秦肆跃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门关上的时候,他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元卿欢打电话。
点开她的电话号码时,男人整只右手止不住地颤抖。那个黑夜发生的一幕幕出现在他脑海里,秦肆跃不可能不慌张。
响了第一遍,那头没人接。他立刻拨了第二遍,同时忍不住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边,几乎要将自己折叠起来。
一样的错误,怎么能犯第二遍。
在第二遍的铃声响了不到半分钟后,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元卿欢抱着两个空箱子,好不容易走回了家。她知道自己比预期回家时间晚了一会儿,走回来的时候基本靠着意念支撑,身体状况已经岌岌可危。
下次……不能这么早去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感觉自己腹部传来隐隐约约的痛意。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孔里开了门。秦肆跃看着门口缓缓走进来的元卿欢,立刻挂断电话跑去帮她拿箱子。
“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他的语气第一次那么着急。秦肆跃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差点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
放下箱子,看着站在玄关处迟迟未动的女人,秦肆跃心中升起一种诡异的不安感。他缓缓靠近撑着墙站稳脚跟的元卿欢,侧头看向她的脸。
元卿欢的脸色很不好。女人原本就消瘦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的吓人,鼻息微弱。
秦肆跃瞬间没了一开始的气势。他慌忙扶住元卿欢,看着她慢悠悠弯下腰,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事实上,从进入家门那一刻开始,元卿欢只觉得天地倒转,腹部那种隐隐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有人拿了根针在里面扎,只不过现在把针换成了刀。
腹痛如刀绞,她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
只能紧紧抓住身旁唯一的东西,试图让自己稳住身形。
元卿欢表情痛苦,深深弯下腰,连呼吸都牵扯着让疼痛加剧。
“抱歉啊肆跃,我想着你晚上要工作,不会回来的那么早,所以去出流动摊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听的秦肆跃心尖一疼。
随后,他的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顺着元卿欢的腿流了下来。
女人摇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抬起头,却看到面前的男人脸上逐渐变得惊恐的表情。
已经痛得意识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元卿欢只知道秦肆跃将她打横抱起,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地往楼梯下冲。
小腿上有什么温热的动作淌过,顺着骨头的轮廓一路滴到楼梯上。
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一抹红色在眼前闪过。
——那是从她腿间流出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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